成昆恋人

第十三章 工程告急军民小误会淑女情断 领袖送礼成昆铁路圣女踏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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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超从会场外进来,把陈晖茵叫出了会场说了自己的看法:“社员们要钱还是有道理的,人的思想在不断的进步,若水村人再不是前几年的思想了,如果再和他们争论下去恐怕难以说服。”

“那好,散会!我去告诉部队我们无法砍树,的确这几年我们也给部队做了那么多的工作,这一次就叫他们自己去想办法。”

“这样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我看先答应他们每天给一点钱,把社员们的心稳住,等把木头砍下山以后,再由社员们自己去和部队商量,部队给钱那就大家都高兴,部队如果不给,那他们自然要有个说法,党的方针政策摆在那里,社员们也怪不着我们了。”

黄明超和陈晖茵商量后回到会场上,陈晖茵对大家说:“社员同志们,我们商量了,就按你们所说的要七连给钱,每人每天给一元钱,你们看如何?”

每天上山砍树的人都能得到一元钱,这是若水村有史以来的第一桩新鲜事,社员们热情高涨,鼓足了干劲认真砍树,若木山上到处是斧头砍树的声音,一棵棵参天的楠木纷纷倒下,几天工夫崭新的木头就堆在七连的隧道口,像一座小山。

树砍完了,若水村人家家户户都高兴地盘算着自己要有钱了,从砍完木头的那天起,很多人就跑到供销社里去打听,看供销社里有什么东西可以买回来。他们问供销社的营业员,有没有不要布票的布,营业员告诉说,可以支援一些,原因是二半山上几个大队的人没有钱,去年供应的布到现在都还没有买完,今年的供应马上又要下来了,为了不积压供销社的资金周转,可以免掉布票卖一些给大家。

若水村人一阵高兴,营业员也跟着高兴起来:“现在全公社的人都看着你们若水村的人洋气,你们山上的芭蕉也能卖钱,那些酸溜溜的柑橘也能卖钱,现在上山砍树也有钱,修铁路把你们这里变成个好地方了。”

过了十几天,社员们来找陈晖茵要砍木头的钱了。陈晖茵说这钱是七连拿出来,社员们便纷纷去了七连,钟铁兵从司务长那里借来一个月工资交给陈晖茵。陈晖茵一看才这点哪里够呢,一共要几百呢。

若水村的人却不肯罢休都站在操场上不走,非要拿到钱不可。若水村人从敬仰解放军到和解放军接触,再到和解放军熟悉。若水村人和七连这几年是生活在同一块土地上的人,通过共同的为成昆铁路做出贡献,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了曾经的陌生,军民团结一家人,现在若水村人在解放军面前,有一种平起平坐的感觉。

几个老船工跑到连部去找钟铁兵问话,扬言要找钟铁兵理论一番。他们像给平常人说话一样质问道:“你钟连长,你还是个毛主席的好战士呢,你跑到我们这里来搞对象,我们最好的姑娘被你骗到手了你还不满足,还要骗我们这么多人上山给你砍树,砍了树还不拿钱,你们这些外地人真不是个好东西!”

一群人在七连的操场上围着钟铁兵,把个钟铁兵说得一塌糊涂。七连的干部战士围着老乡一个劲地赔不是,依然无济于事,操场上闹哄哄的从早晨一直到了下午。钟铁兵除了自己那点工资,再也找不出别的钱来给老乡们,他只好把情况报告了团里。

快到傍晚的时候,团里来了一辆卡车和一辆吉普车。卡车上下来一群全副武装的战士,排成队列,胸前抱着冲锋枪迈着矫健的步伐,直接走向操场上的人群,操场上的人群只有让开一条路。

吉普车上下来的团长走到钟铁兵跟前,伸手抓住钟铁兵的衣领一推一拉,钟铁兵被拉扯得前后踉跄。那团长照着钟铁兵的小腿肚就是一脚踹了过去,嘴里吼道:“站好!立正!”

钟铁兵险些被踢倒在地,随着团长的口令赶紧立正站好。

那团长恶狠狠地围着钟铁兵转了一圈,吼道:“给我带走!”

那群全副武装的士兵队列中出来两个战士,架着钟铁兵就上了卡车。在场的老乡们一下就傻眼了,没有想到为了几块砍树的钱会把事情搞成这样,陈晖茵急忙跑到吉普车前想给团长求情,但没有等她说出一句话,便被团长“嗯”了一声,操场上的士兵一下将陈晖茵围了起来。钟铁兵被押上卡车,卡车“嗡嗡”了几声一溜烟开走了。

钟铁兵被带到团里,没有人加以过问个为什么,就被直接关进了禁闭室,从此若水村再没有他的消息。

若水村人见带走了钟铁兵,一个个像泄了气的皮球,三三两两离开七连的操场回去了。第二天上午公社解剿匪来到若水村,若水村召开了社员大会,陈晖茵被解剿匪带到会场上给社员们承认自己的错误思想。

陈晖茵按照解剿匪给她指出的错误思想恭恭敬敬地向社员们作检讨说:“我作为一个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新中国培养起来的年轻干部,思想立场不坚定,没有按照党的原则开展工作,上了资产阶级拜金主义思想的当,在工作中不能克服资产阶级金钱思想的**,领导群众到七连要钱,破坏了军民关系。这是一个严重的事件,性质严重呀,是资产阶级金钱思想在作怪,请广大群众对我的思想进行批判。”

按照批判会的惯例,陈晖茵得自己站到群众前面,面向群众接受批判,社员们开始发言批判。

一个中年妇女站起来说:“陈晖茵就是金钱思想严重,本地那么多小伙子不嫁,硬是要嫁给钟铁兵,不就是看上他当连长有钱嘛,都嫁给有钱的了,剩下我们那些没有钱的娃儿就不成家了吗?我们若水村的儿子就不娶媳妇了吗?”

又是那个老韩头说话了:“我也说几句,我说你这个姑娘呀,就是你爹陈老翁惯的,娇生惯养舍不得教育,到山上给他砍几根黄荆条子下来,一天抽她一顿,量她还敢不听话!”

社员们有的说陈晖茵是个不孝女,亏了他爹从小背着她走村串户把她养大。有的说女儿家长大就是嫁人的,二十多岁的人了不嫁人,整天的这里工作那里工作,还有不花心的。

批判会一般都有“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规定,被批判的人只能老老实实听着。大家的发言使陈晖茵俊秀的脸庞变得红一块紫一块。尽管批判会在人们的心中也是习以为常,但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遭受这般无礼的诽谤,已经超过了她承受的极限,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有些站立不住。

黄麂子原本也想好好批判一下这个在他面前曾经傲气的陈晖茵。他听了一阵大家的发言,觉得问题不是大家说的那么一回事。他用手掌拍着桌子道:“大家听着!公社解书记要大家批判陈晖茵的是资产阶级金钱思想,你们都扯到哪里去了?你们听我说几句,按照这个事件情况看,根本就不是陈晖茵的错,是你们逼的,是你们逼着她去要的钱。我看公社的意思是让我们自己批判一下自己才对,怎么会都怪在陈书记一个人身上呢?”

社员们把视线都转向黄麂子,黄麂子提高声音道:“我说得不对吗?那天不是你们这些人逼着别人,不给钱就不上山砍树吗?毛主席教导我们要实事求是,不放过一个坏人,也不冤枉一个好人。我建议让陈晖茵坐下来,要批判也不能只批评她一个人呀。”

解剿匪把黄麂子认真地看了看说:“这个小伙子说得好嘛,若水村的金钱思想确实很严重,但它不是仅仅存在于某一个人的身上。这个小伙子思想觉悟很高,我看大家就按这个小伙子说的办,每个人都认真自我反省一下,陈晖茵也可以坐下来和大家一起反省。”

威风扫地的陈晖茵有些狼狈了,她让自己的头发有些散乱,眼圈红红的,低着头自己找了一个位子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把头埋在怀里,眼泪簌簌地流着,心里有说不出的委屈,但又不敢哭出来。

黄麂子受到公社解书记的表扬,他的主张还得到了肯定,觉得此时他是这个会场上最有面子的人,晖茵姐这算是受了不公正的待遇,他自作主张给正在接受批判的陈晖茵端来一碗水,陈晖茵怎么也不肯抬头接他的水。

解剿匪走到陈晖茵跟前看着黄麂子说:“小伙子,是不是你们大队书记教你读的毛主席语录?不错嘛。你给大家带个头做一做自我批评,挖一挖思想根源,我呢,要叫陈晖茵到外面去商量一下其他事情。”

解剿匪叫上陈晖茵和黄明超出了会场,来到一个稻草堆上坐下,对陈晖茵严厉地说道:“一个党的干部,受到一点批评就接受不了,那怎么行呢?你看你像什么话,被群众批评一下就成了这个样子,还怎么领导大队的工作?我们要做群众的小学生,对群众的批评要一分为二地看待问题嘛……”

正说着黄麂子也来到这里。解剿匪指着黄麂子问陈晖茵:“这小伙子是哪家的,是不是你教他学的《毛主席语录》?我看就应该像他一样,对毛主席语录不光是要学还要会用。”

“山后黄家的,叫黄亮,大家都叫他黄麂子。”陈晖茵转向指责黄麂子道:“不要以为你说了几句好话我就相信你,那天在山上闹情绪的就是你,就是你最可恶,你们要不闹,会出现金钱思想吗?”

解剿匪对黄麂子道:“是吗?是不是这样的?我看你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嘛,你的思想觉悟到哪里去了呢?晖茵教你读书学文化,你怎么不帮着你晖茵姐的工作呢?”

“解书记,我干脆给你说实在的吧,社员们说得很有道理,晖茵姐身为大队书记,她就是不能嫁到外地去!”

“死黄麂子!我嫁不嫁外地关你什么事,你是我爹还是我妈,我的事情该你管?”

解剿匪:“呵呵!为这个啊,你不知道吗?新社会婚姻自由。你这可是干涉别人的婚姻自由哦。你今年有多大?怎么会想到这些事情上面来了?”

“十七了。”

“十七岁,还小嘛,大姐姐的事你也要管?我问你,你是不是贫农,能背得出几条毛主席语录?老三篇你读得了吗?”

陈晖茵接过话茬说:“这个娃儿读书还是行的,夜校里数他最聪明,《毛主席语录》也背得了,老三篇读得也很熟。”

“好!我刚才在会上已经看出你思想觉悟不低呀,能够一分为二看待问题,这样吧,从现在起,你来当若水村的大队长,县委有指示,所有的大队都要配备大队长专门发展生产,小黄,有没有这个决心呢?”

“有!”

“好!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大队长了,你马上回到会场上去,好好组织大家找一下各自的思想根源,以后不要再受资产阶级金钱思想的**。”

几个人回到会场上,解剿匪把黄麂子拉到大家的对面,拍着他的肩膀说:“这个黄亮同志年纪是小了一点,但是年轻有为,思想觉悟高,能够学习和应用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按县里的要求,各个大队都要设一个大队长,大队长专门领导农业生产,现在我代表公社党委提议若水村大队的大队长,就由黄亮同志来担任!社员们可以考虑一下,如果没有意见就举手通过!”

公社书记都说了社员们还有不同意的吗,大家纷纷举手全票通过黄亮担任大队长。黄麂子做梦也没有想到,早晨还是个半头子娃儿,半天工夫不到就成了大队长。

解剿匪宣布说:“从今天起由黄亮同志领导大家搞好若水村的农业生产,支援好成昆铁路建设。你们若水村的群众一定要听毛主席的话,克服资产阶级的金钱思想,再不能向部队要钱。下面由黄亮同志主持会议,陈晖茵同志随我到公社深刻反省自己!”

陈晖茵在公社写了两天检查,通过公社党委审查后勉强过了关,暂时停止支部书记的工作,回到若水村认真学习反省,以观后效。

陈晖茵回到若水村,白天听从生产队安排下地干活,晚上一个人在家里,点上松明火把认真地翻阅毛主席著作。她想到七连去看看,看看钟铁兵是否回来,转念一想还是不去的好,他如果回来就应该自己来找我。没过几天便传来了不好的消息,七连来了一个新连长。

新连长亲自来到若水村的各家各户,他代表钟铁兵给各位老乡道歉,保证今后部队里不论是干部还是战士,都要和老乡保持密切联系,要钱的事像是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一样,他每到一户都要风趣的和主人拥抱在一起说:“看见了吗,以后我们就是这个样子的,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他唯独没有去陈晖茵家。

新连长回到连里态度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转弯,把七连的战士集合在操场上训话:“从今起,谁也不准提起钟铁兵和村里陈书记的事,全连的干部战士,一律不准到村庄里去,谁擅自到老乡家里一次,给处分一个;谁要盯住营房外面的姑娘看,关禁闭一天!老乡送来新鲜蔬菜的,一律挡在营房外面不得入内,由司务长到营房外面过秤给钱,买了菜只能多给不能少给。”

中央要求成昆铁路要在1969年7月1日通车,西南铁路建设指挥部命令:集中铁道兵所有兵力决战成昆铁路,制定了作战方案,南北并进,西昌会师。命令以雷霞万钧之势,迅速传达到整个铁路施工沿线的每个工地。1964年的年末,川黔、贵昆两铁路接近完成,铁道兵两个加强师的兵力转战成昆铁路,整个攀西裂谷成了成昆铁路攻坚克难的重中之重。

七连的隧道不得不日夜不停地紧张施工,加上七连新连长给干部战士下的禁令,若水村的人几乎看不到解放军的存在。解放军给若水村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因为砍树的事情闹得不愉快,就断送了这鱼水情深的关系,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若水村人有些牵挂,他们每隔几天总要去看一下,这个火车进出的洞,居然会是这么一个大洞,高高的弯拱把隧道顶端撑着,洞壁用水泥浇筑得那样的光滑、结实,宽敞的空间一直延伸到岩层深处,朝着里面喊上一声,那嗡嗡的声音要响好一阵子,电灯一线的挂在光滑的侧壁上,明晃晃的灯光一直延伸看不到头。

从隧道里输送石渣的轨道变成了两条,一条进一条出,隧道里凿出的石块被战士们用斗车源源不断地输送出来,已经在随洞口堆积成了一道山梁。山梁的旁边排列着几台碎石的机器,从洞里推出的石块正好被派上用场,一部分被机器加工成很规格的碎石颗粒,用来掺和水泥涂抹隧道。

那些碎石的机器似乎不是很中用,只能加工细小的石块还整天的转转停停,常常被石块卡住,战士们不得不用铁锤“哐哐”的把它敲得个震山地响,加上倾倒石渣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河谷两岸整天都是嘈杂异常的声音。

由于战士们不分白天黑夜地拼命突击,隧道已经快要被打通了。隧道一打通就需要大量的石渣铺垫在隧道的地面上,垫出一条笔直的路给火车行走。

为了得到这些大小均匀的石渣,部队没有更多的人手完成这项工作,只有再次向地方求援。县里把打石渣的任务分配到了各公社,各公社都组织了一批年轻力壮的社员,作为打石渣的专业队伍支援铁路建设。

陈晖茵又被公社派上了用场,被指定带领打石渣专业队到解放军那里打石渣。全公社组织的专业队有几百人,他们在铁路工地的附近学着解放军开山炸石的办法,用钢钎和铁锤把沿岸滩涂上那些石头凿出了炮眼。又从解放军那里领来炸药,把整个的大石头爆破成四分五裂,然后把大块的石头堆积起来,用大锤砸成小块,再用部队提供的每人一把小铁锤,一块一块地将石块锤打成颗粒,把这些小石子集中起来就成了铺垫铁路的石渣。

这种手工加工碎石的办法,在今天看来是一种让人难以置信的办法,但在修建成昆铁路的当年,当地群众就是这样一粒一粒地为成昆铁路加工了大量的碎石,铺就了一条令世人震惊的铁路。当年那些打制碎石的社员一部分今天已经不在人世了,而那些被他们一粒一粒数落出来的石粒,现在依然在成昆铁路线上默默地承受着奔驰的火车南来北往。

几个月来陈晖茵为了更好地完成打石渣的任务,她再次使用她过人的智慧,她告诉社员们:我们在这里干活不同于生产队,不能像在生产队干活那样的干法。生产队干活是同工同酬,干同样的活记同样的工分,我们现在面临的是任务重时间紧,铁路上等着要用石渣,火车等着我们把路给它垫好,它就要开进来了。

于是她给这些打石渣的社员们逐个分了任务,社员们每天所打的石渣要用篾条箢箕收集起来,堆积在一起成为四方的形状,达到一定的体积后便被人用尺子来测量,陈晖茵告诉社员们这叫做量方,量方后就知道你们打出了多少石渣,现在我们要改过去的按天记工分为按方量评记工分,不管劳力大小只要方量多工分就多。社员们为了多得工分,无不奋力干活。

打出的碎石已经很多了,方方正正地堆积在河滩上。部队来人给碎石进行了量方,

打石渣的任务完成了,打石渣的人心里盘算着火车的模样,这火车为什么要走这石渣铺垫的路呢?社员们象征性地拍打了一下已经被石头粉末和汗水浆糊了的头发,拿出烟袋,背靠着堆积如山的石渣烧烟,一阵烟雾缭绕过后,他们又轻松起来;自古以来大到修桥铺路,小到编席织布,什么活都干过了,唯独没有干过把石头打成渣的活。

陈晖茵半年来沉重的心情,随着打石渣任务的完成,也许轻松了一些。毕竟是犯过错误的人啦,能被组织再次重用,不能不感谢毛主席的教导,不要一棍子把人打死。

她感到有些累了,回到用树枝和树叶搭建在工地上的窝棚里,躺在与几个伙伴合在一起的地铺上,眼睛望着透亮的棚顶陷入了沉思:人啦,就是要加强自己的学习,一不学习就要出差错。我陈晖茵就是因为放松了学习,出了差错,被金钱思想所打倒,才成了今天这个样子。钟铁兵这个死东西也被打倒了,你倒在哪里去了呢?这个没用的东西,你跑到哪里去了,也不来个信,一点消息也不留给我。半年了,你怎么不学一学黄老师呢?人家黄老师都能回来,你怎么就不回来了呢?到底被处分成了什么样子,你总得告诉我一声呀。

当然你不能给黄老师比,我也不像花木蓝那样思想觉悟不高。花木蓝生来就是个妖精,小小年纪就做那些事,就把人家黄老师给拴住了,千里万里的都找着路回来。你钟铁兵真是个没用的东西,难道到了团里就被枪毙了?怎么会一点音信也没有,好歹你总得让我知道啊?按理说你钟铁兵不应该是这样的人,你好歹是个连长,你思想觉悟比我高,你给我们当地人宣传了毛泽东思想,你让我们破四旧立四新。

支持我去船队工作不也是你的意思吗?送酒到我家说媒不是你自愿的吗?现在你去了就什么都忘了?真应该好好问一问这其中的理由。对,一定要找他问一问!

是呀,他这一去就是半年,犯了错也可以重新做人,改了就是好同志,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七连的这些兵过去对我那么好,现在都不理我了,一个个都像不认识我似的。这也真的是怪我,当时怎么会向解放军要钱呢。但事情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你们这些人,怎么就不原谅人呢?现在我们又是这么多人帮着给铁路做贡献,也算是改正错误了。我要去问一问给石渣量方的王干事,听说他是从团里来的,他应该知道钟铁兵的情况。

陈晖茵找到王干事问起七连的钟铁兵。王干事看到了这个大美女眼中的忧伤,感到一丝可怜,但没有说出钟铁兵的实情。他只是支支吾吾了几句,最后谎说钟铁兵调走了,调到哪里去了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估计调到军委去了吧。

陈晖茵眼睛里含着泪花说:“那么,王干事你能告诉我军委在什么地方吗?”

王干事从陈晖茵的眼里看出她的认真,真要是给她说个地方,止不住她一定会去找那个钟铁兵。他忙说:“军委在北京,在毛主席住的地方,没有经过批准谁也不能到那个地方去。”

“这么说,钟铁兵到毛主席住的地方去了,他真是了不起呀,可以到毛主席住的地方去。”

王干事又支吾起来:“哎,我不是给你说了吗,我也是听人说的,到底调到哪里去了,我不是很清楚,总之现在团里已经没有了你的钟铁兵。”王干事说着便走开了。

陈晖茵明白了原来七连的那些人对她不理不睬的原因,原来是钟铁兵去了北京,这些人怎么会这样呢,难道就是因为我陈晖茵犯了那点错,怕我去北京找他吗?毛主席教导说犯了错误改了就是好同志,你们这些人怎么会是这样呢。

陈晖茵感到自己已经不是几年前,被四里八乡的人奉为观音转世的那个陈晖茵了。她怀疑自己的身体,她审视自己是不是还有青春的光彩?她怀疑自己桃花的面孔,是不是已经变得灰暗。她独自溜达着来到河边,她两眼呆呆地望着那清亮亮的河水,哗哗的河水泛起一些波纹渐渐远去。

过了好久,河面上吹来一股让人爽快的凉风,晖茵抬头看了看峡谷的天空,太阳已经西沉,阳光把高大的山峰投影在河的对岸,那些嘈杂的声音随着隧道工程的结束暂时消失了,整个河谷都在等待着火车的到来,是那样的明朗而且寂静,白云在蓝天上慢悠悠地飘着,不知要飘向何方……

到了1967年整个攀西裂谷一线的隧道工程已成完工,裂谷中的悬崖峭壁,被英雄的铁道兵战士凿成千疮百孔。黑洞洞的隧道在横断山脉的腹地一个连接着一个,从此这个与世隔绝的攀西裂谷,被凿开了无数通往外界的大门。

正当整个沿线的建设大军和当地老百姓都沉浸于胜利在望的欢快之中时,传来了更为振奋人心的消息:伟大领袖毛主席为了感谢成昆铁路建设者,把非洲人民送给他的六只芒果,特别赠送了一只给成昆铁路的建设者。

现在这只芒果正在从北京来的路上,再过十天半月就能到达这深山峡谷里来了,消息一传开,沿线的建设者和当地老百姓群情激昂,人心大震,若水村人民为铁路建设立下了汗马功劳,理应分享伟大领袖毛主席送来的芒果,七连为此专门派人通知了若水村。

毛主席的芒果送来的那一天,整个沿线公路都挤满了人,军人和当地老百姓混杂在公路上,公路上人山人海,无论是军人还是老百姓都按单位分段排列在公路两旁,每隔十米便有一个戴着红袖标的军人维护秩序。

由于公路是土路,汽车一来便扬起尘土,解放军怕尘土污染了毛主席送来的芒果,在芒果车队到来的前夕,战士们用面盆端来清水浇湿了路面。

陈晖茵及若水村的群众被安排在紧挨铁索桥的一段公路上排列着,他们从上午九点就排列在那里,到了中午有人终于看见最远处排列的人欢呼起来。“毛主席万岁!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

若水村人躁动起来,没有想到祖祖辈辈居住在深山里的土人,居然能看见当朝领袖毛主席送来的礼物。他们热泪盈眶,有的老人弯曲着腿脚就要开始下跪,维持秩序的军人急忙喊道:“注意!注意!各单位注意队列纪律,不得随意走动!”

一辆敞篷的吉普车缓缓地从公路上开来,紧跟在后面是一辆大卡车,卡车顶上竖立着毛主席的巨幅画像,十几个军人手持冲锋枪站在卡车上,后面是一连串的汽车,车上都插着鲜艳的红旗,把河流两岸的青山绿水映照得红红的。

毛主席送的芒果在最前面的吉普车上,除了开车的司机另外还有三个军人,两个别手枪的坐在后座上,眼睛不停地向四周巡视;中间一人捧着一个四方的玻璃盒子,盒子里装着一个金黄色的像弯月的芒果。为了保证所有的人都能看清伟大领袖的礼物,捧盒子的军人站在汽车的中央,捧着盒子左右摆动。那果实在太阳光的照耀下更加金黄灿烂,十分的耀眼。

陈晖茵和若水村的人,以及所有公路两旁的人都激动万分,他们的双眼死死盯住那个黄灿灿的看上去很光滑的芒果。在若水村人的眼里,那个芒果果然是那样的奇特,不要说见过,就是听也不曾听说过会有那么个样子的果实。毛主席是多么的爱他的人民,把别人送的几只水果也拿来给群众分享,怎能不让人无比激动。所有公路两旁的人都欢呼着、跳跃着沸腾了。

汽车缓缓地驶过了若水村,分享伟大领袖礼物的人们,个个沉浸在幸福之中。维护秩序的军人主持着队列依次散去。

若水村人群中一个嘴贱的人却对大家说:“你们这些呆子,怎么都不认得了呢,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个捧着芒果的解放军就是钟铁兵。”

陈晖茵被这句话震动一下,不说不像一说倒真的是像了,那个捧着玻璃盒子左右摆动的军人真的像是他,钟铁兵总爱把手枪盒子移到前面,那人的手枪盒子也是在前面的,对,就是他!王干事不是说他调到北京军委里去了吗,那芒果不正是从北京送来的吗?哎呀,难道那个捧着芒果的军人真的就是钟铁兵!如果是,那他就不是个人,到了若水村也不捎个信。不可能呀,钟铁兵不可能是这样的人,错了,都看错了!

陈晖茵一个人走在回家的小路上,她使劲否认自己的感觉,到了自家门前,她推开自家的院门,院子里冷冷的,一群麻雀见陈晖茵回来,依然是“唬”的一声飞出了院墙外,天色渐渐地暗下来,她进了自己屋子一头栽倒在**。

她想好好地睡一觉,睡到明天的大亮,但是那个端玻璃盒子左右摆动的动作,总是在她心里挥之不去。她辗转反侧不停地责怪自己,怎么就没有认真辨认一下呢,那身材到真的是像,那手枪盒子也是别在前面的。是他吗?但是他为什么不看我一眼呢?如果他真的就是钟铁兵,那他就不是个人!夜深了,屋里屋外一片寂静,陈晖茵一点也没有睡着。

陈晖茵又想起了那个被解剿匪一眼就看中当了的黄麂子,自小就是个色胆包天的小骚牯牛,除了那次砍树他攻击我而外,在夜校里他也爆出过一些贪色使坏的话。

黄麂子曾经在夜校里这样说,若水村所有的姑娘加起来,也不如晖茵姐的一条腿漂亮。他说他去年就看见过晖茵姐那条白玉似的大腿了,还摸了的。去年晖茵姐要上台演戏,躲在一个角落里换裙子被他看见了,晖茵姐就让他帮忙拿着换下来的裤子,等到晖茵姐演完戏回来再换裤子时,他便伸手摸了一次晖茵姐那滑腻的大腿。晖茵先是一愣,后来见他还小,便打了他一巴掌就算了。黄麂子说,自从那以后,他就使劲的长,只用了半年时间就长成现在这么大了。

他于是非常憎恨那个钟铁兵,苦于没有办法对付他,才在砍树的时候出难题,现在钟铁兵被团里带走了,大半年时间一点消息也没有,黄麂子暗地里由衷的高兴。便三天两头地请陈老翁到他家陪着他爹一起喝酒吃饭。正好两老人都没有个伴,便常常你来我往,没事的时候就聚在一起。

陈晖茵迷迷糊糊想了一夜,天亮了,她还是躺在**从窗户看着院子,院子里又是一地的麻雀,一些在院子里奔跑,一些在扑腾墙根的灰土;这些年来真的是自己错了吗?我为什么不能像老父亲所希望的那样,早点成个家?像自己的那些姐妹,都已经成家了,都已经生儿育女,而我,却想着要嫁给钟连长,他是什么人,就像老父亲所说的,今天在这里明天不知到哪里去了。陈晖茵的眼泪簌簌地滚落下来,湿透了自己的面颊。

一只松鼠从院门外的竹林里一跃,跳到院墙上,慌慌张张地在院墙上跑来跑去,然后顺着一根搭在院墙上的竹竿滑下来,贼头贼脑的在院子里乱窜。

她任凭眼泪湿透自己的脸颊,直到鬓发,她依然在认真的想,是我错了,是我没有听老父亲的话,我该早点找个人家嫁了。事实上,哪家的子弟又真正上门来说过媒,提过亲的吗?这能怪我吗?别人都说自己长得漂亮,像观音转世,可就是没有人来要过我!怪谁呢?要怪就怪勘察队,就怪易龙,就是易龙的错。我第一次认识的男人就是他!这个活该上天收了他性命的家伙,闹得大家都知道了,既然都这样了你为什么要去死呀!你为什么不能好好的活着……。

陈晖茵哭了,她长到这么大第一次这么伤心的哭了,而且是在易龙死了几年之后,是钟铁兵一去大半年了无音信之后。她并没有为了谁,她只是莫名其妙地放声哭啼。

想想自己的命真苦,钟铁兵这个不要脸的,我们认识都几年了,既然想要了我又不拿出胆量来,你枉自还当连长,远不如黄老师那样的实在,你除了你的工地再没有别的了。人家黄老师为了花木蓝犯了错误也不怕,还千里迢迢的回来,现在孩子都满地跑了,看人家是多么的幸福,还在若水村教了那么多学生,方圆几十里都认得若水村有个黄老师在教书,花木蓝这个死丫头也跟着沾了光,花家也跟着光荣了。

太阳渐渐照到了院子里来,麻雀在院子里逛了一个早晨,吃饱了肚子,三三两两的飞到竹林里去了。晖茵脸上的泪水已经干枯,她翻身下床一丝不挂地站到窗口处,认真地打量了一下自己冰清玉洁的身体,她双眼紧闭。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决定,去黄麂子家!你黄麂子不是把我老爹叫到你家去了吗。我不在家老爹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多亏你黄麂子照顾。你黄麂子虽然年纪还小,但却是这般的会帮助人,这不正是当前全国人民学习的榜样雷锋精神吗?对,我得感谢你黄麂子了,这种助人为乐的精神应该得到报答,如果你黄麂子真想要我,我就嫁给你,也了了老爹的心愿,只是你不要怪我大了你几岁。

她好好地梳洗打扮了一番,特意找了一件紧身的花布衣服穿起来,然后左右拧动了一下身子,连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身体为何出现这般惊人的曲线,行!我就这样走到你黄麂子面前。你黄麂子,一个小屁毛孩,敢在人面前说得那么起劲,真到了你面前,就看你有没有那个胆量真的摸我一下!

陈晖茵来到黄麂子家也是快中午了,黄麂子和他爹还有陈老翁几个人都在地里干活,几个人看见陈晖茵来了有些措手不及,急忙收了工具回到屋里招呼陈晖茵在院子里坐下。

陈老翁打算给女儿来个下马威,使出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坐在黄家堂屋门外的屋檐坎上嚷道:“麂子,把你爹的蓝花烟给我拿点来,我今天就在这里好好的醉上一回。”

黄麂子“嗯”了一声,正要进屋找蓝花烟,被陈晖茵上前一步,似乎要堵住去路的意思。黄麂子原本刚刚长成的身体有些单薄瘦小,在陈晖茵洋溢着青春,而咄咄逼人的曲线面前,显得很是不相般配。

黄麂子感到有一股烈焰在向他炙烤过来,他胆怯地瞟了陈晖茵一眼,见陈晖茵一副诧异而让人心跳的装束,更让人不敢面对的是那凸显得很高的胸脯。黄麂子自觉不自觉地倒退了一步,你这副样子是不是太火辣刺眼,甚至于是在盛气凌人。

陈晖茵暗自好笑,你黄麂子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吗,一个小屁毛孩敢在戏台的背后揩我的油,你不是说长大了吗?怎么连从我面前走过去的勇气都没有?你不是恨我跟钟铁兵好吗,钟铁兵被调走了才半年,你就想方设法打我的主义,哈哈,原来你就像毛主席说的是个纸老虎,手一捅就破了。

黄麂子最终没有从陈晖茵面前进屋里去,他佯装着朝他爹说:“爹,把你的蓝花烟给陈伯伯拿来,我找不着你的蓝花烟是放在哪里的。”

“黄麂子,你没有去找怎么会知道放在哪里的呢,舍不得就算了嘛,我爹又不是天天要你们家的蓝花烟,你何必这样小气。我今天还要在你家吃饭呢,你不拿烟就去烧火做饭吧,我早饭都还没有吃。”

黄麂子不敢看晖茵的脸低着头说:“晖茵姐真要在我家吃饭?正好昨天我们在山上打了一个豪猪,分得三斤肉,昨天我爹叫你爹来吃,现在还有呢,我煮给你吃。”

陈晖茵忍不住扑哧地笑起来:“怎么不是黄麂子肉,豪猪肉我不吃,我要吃黄麂子肉。”

陈老翁说话了:“晖茵,大姑娘家的,说话注意点。你弟弟要你在这里吃,你就在这里吃吧,屋里有几天没有开火了,就在这里吃了饭我们再回去。”

“爹,几天都没有开火了,你还好意思说啊,你不是很喜欢他家吗?既然这样我们今天就在这里住下了,不走了,我们就在黄麂子家吃麂子肉,到时候你黄麂子可不要嫌弃我们把你家吃穷了哦!”

院子里的其余三个人,感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陈晖茵:“你们不相信,我说的是真的。黄麂子你总不能连饭都不给吃一顿就想娶到媳妇吧?快去煮饭,我真的早饭都没有吃,好饿哟。”

陈老翁说:“这个死丫头,不知廉耻,哪里像个姑娘家说的话。”

黄老汉拿不准情况忙叫上儿子进了厨房。黄老汉进了厨房又回头对陈晖茵说:“我叫麂子好好煎些豪猪肉给你吃。豪猪肉煎得好比麂子肉还好吃呢。”

“好嘛,黄叔叔我还是小的时候在你家吃过饭的了,好多年过去了。你看我现在连自己的爹也照管不了,就是打你家的麻烦。”

“哎呀,晖茵姑娘不要这么说,你爹来我家总是帮我干活,我算是欠你家的人情呢。”

两个老头拿着蓝花烟到院子外的田埂上坐着烧烟去了。黄麂子在厨房里煮饭,剩下陈晖茵一个人在院子里,她把院子里看了一遍,眼睛停留在屋檐坎上的柈桶上,然后冲着厨房里喊道:“麂子,你那个麂子脚干怕只有镰刀把那么大一点,打谷子你能背得动拌桶吗?”

黄麂子从厨房里出来回答说:“那个拌桶干的时候只有一百来斤,我能背动,在田里泡湿了就重了,都是我爹背。”

陈晖茵走到黄麂子面前胸口一挺,那挺拔的前胸差不多要触到黄麂子的身上,黄麂子忙缩了一下身子,把头迈向一边。

“麂子,你看我有多重?我可没有你那拌桶重哦。”陈晖茵说着用手提了一下自己的裤子漏出自己白玉似的脚干来:“我们比一比,看你的脚干有多大。”

黄麂子很是不好意思,赶紧转身回厨房里去。陈晖茵一阵“咯咯”的好笑,笑过后她也进到厨房里又对黄麂子说:“不要紧,你还要长,等你长大了就出力气了。男子汉嘛,哪有背不动拌桶的呢。”

黄麂子只顾埋头做饭,一句话不说。陈晖茵又说:“麂子,今天你怎么不说话呢,听说你特别恨钟铁兵,其实那个人我也恨他,他不是个人,我们若水村帮他干了那么多事情,他去了连个信都没有。”

“话不能这样说,人家还是帮了我们若水村很多忙,天干不下雨,他还拿来抽水机给我们抽水灌溉稻田,部队支援我们也不少。”黄麂子说。

“吔!你黄麂子怎么会帮着他说话呢,既然这样你还恨他干什么?”

“我没有恨他。”

“砍木头,挑动要钱,不是你和杨船渡他们一起捣的鬼吗?”

“那是大家都想要钱。”

“算了吧,黄麂子,说他们要钱我相信,但你不是,你就是吃醋,一个小屁毛孩,背拌桶都背不动,还不老实,你就是人家说的那种人小鬼大。你说吧,钟铁兵也被你们赶走了,你想怎么办?说实在的我也不喜欢他,要不,这么两三年了我们怎么会没有结果呢?”

黄麂子一句话不说,连看也不敢看陈晖茵一眼,一个劲地忙着做饭,忙得来几乎没有了条理。陈晖茵是紧追不舍:“麂子,你不敢承认是不是?嗯,我问你呢?”

“不是。”

“那是什么,你把我爹喊到你家供养起来,你是什么意思,你不是想要娶我吗?你好好地看着我,像我这样的女人,你能找到几个?我不怕你是个小毛孩,只要你敢要,我就嫁给你!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我是老了嫁不脱了,你不要三两年后就嫌弃我哦。”

两个老汉在田埂上抽够了烟,轻脚轻手地回到院子里,听得厨房里在说话,陈老翁认真一听,这成什么体统了,哪有姑娘逼着别人要娶自己的道理,就咳嗽了一声。厨房里的两人吓得不知所措,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傻愣愣的相互看着。

黄老汉在屋外说:“麂子,你煎的豪猪肉有没有煎好,把桌子搬到檐坎上来吃,我们家的屋子黑洞洞的怕你晖茵姐不习惯,”

“噢。肉还没有煎好呢。”

陈晖茵小声对黄麂子说:“你看我的,我来搬桌子。” 陈晖茵说着伸出双手使劲端起桌子往外走,黄麂子趁机偷窥一眼陈晖茵的颜面和高耸的前胸,心里居然闪过一丝渴望。

陈晖茵把桌子搬到檐坎上“咣”的一声安放下来,脸憋得绯红,嘴里说道:“黄麂子,我看你那小样不一定搬得动这张桌子,以后我搬桌子天天伺候你。”

“晖茵,你为什么要伺候麂子?”黄明超冷不防地从门外进来,一副开心的样子,满脸堆着笑,他的后面还跟随着两个工作队模样的人。

陈晖茵更加涨红了脸:“哎呀,黄老师,你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到这里来了?”

“我是有事要来大队长家,你恐怕是第一次来这里吧?要不要我猜一猜你来这里干什么来了?”黄明超有些诡秘地问陈晖茵。

“这也要猜吗,老爹跑到这里来了,我接他回去,这不,又要我们吃了饭才走。”

黄明超冲着厨房喊道:“麂子,你做什么好吃的给晖茵吃呢?桌子都摆好了,快端出来善。这里正有事要找你呢。”

“有事你就说,我煮饭呢。”

“你还是出来吧,县文教局来了人看过了我们的学校了,有事要商量。”

跟在黄明超后面的是两个县文教局的干部,他们一早从县里搭军车来到若水村的。若水村的学校虽然由黄明超一边当大队记分员一边教书,学生的成绩却是出乎意料的好,远近的群众都想把自己的孩子送来读书。而公社办的学校,由于地处大山深处道路不便,文教局派去的教师去了出不来,出来了不进去,几个老师都先后跑掉了。现在没有老师在公社的学校里上课,文教局决定要把公社的学校迁移到若水村和黄明超的学校合并起来。文教局已改几年前黄明超不能当老师的决定,发文招黄明超为国家正式教师,按月发给工资,条件是不能再兼任大队记分员。

陈晖茵说:“这是多好的事呀,黄老师不远千里来到这里不就是这个目的吗,这下我们若水村供销社有了,学校也有了,这不正是你所说的改变面貌了吗?黄麂子快把你煎的豪猪肉拿来招待县上的同志。”

半年后黄麂子当了大队书记,他到公社开了几次会以后,对学习毛主席语录又有了新说法,他给社员们讲毛主席号召要斗私批修,拜金主义就是自私自利。有人说陈晖茵就是拜金主义,他却说谁要再提陈晖茵这个名字我就给谁翻脸!

又一个深秋到来,陈晖茵坐在自家田埂上久久地看着对岸,对岸那条在悬崖峭壁上一致延伸的公路,一辆汽车卷起一阵尘土朝着远方去了,消失在山梁遮挡的地方。

过了好一阵,陈老翁走过来说储家来人说了,当兵的储宝儿要回来探亲,要我们今天下午去都到他家一起吃饭。

陈晖茵很快来到储家,储家院子里已经来了好些客人,大家都是等在那里看储宝儿的。已经下午了,锅里的肉煮得满院子喷香,就是不见储宝儿回来,有人问道宝儿是从公社的山路回来呢?还是从河边的公路回来。

“那肯定是从公路坐车回来了,现在从公社到县里的山路几乎没有走了,公社干部到县上开会都从若水村这里搭车去县上,哪个还走山路哟。”

黄明超说:“你们有没有看见每天中午对岸公路上有一辆绿色的,像一间屋子一样的汽车开过,那就是专门坐人的客车,从成都到攀枝花只要两天就到了,储宝儿很可能是坐那个车回来。这下好了,今年放假我也要回一趟老家了,我是走着路出来的,现在要坐着车回去,总算没有白来。”

有人从院门外进来说,黄老师家去了两个当兵的,好像是钟铁兵带了一个小兵。黄明超忙说:“是吗,我说有点怪,昨天晚上我梦着他,他今天就真的来了呢。晖茵,我们去看看,他一定是回来找你的。”

陈晖茵脑子嗡的一声,一下子站起来就往门外走,刚走到院门口,她又停住了脚步,回头对黄明超说:“我不去了,你去告诉他叫他快滚回去,若水村人不欢迎他,他要是有胆量赖在这里,我就请他吃我几个耳光。”

黄明超回到自己家院子,把两军人打量一下:“哎呀,你是宝儿嘛,我都不敢认你了。你该先回家看母亲才是,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呢?”

储宝儿忙从旅行包里拿出一包东西递给黄明超:“黄老师,我在部队就想好了的,回家得先来看你,如果没有你的夜校教我读书写字,我就没有今天。”

“哎呀,你也太客气了,这样,心意我领了,礼物你拿回去孝敬你妈。乡亲们都在你们家院子里等你回来。这个?好像是那个郭医生嘛,你们两个怎么在一起了?”

储宝儿说:“是的,她就是郭丽红医生,我不能不感谢我的救命恩人,没有她我同样没有今天,自从她救过我以后我们一直都在联系,我是先到的他们单位。”

“哦,宝儿,你可是捡了两样哦,哈哈,恭喜你们。”

郭丽红不说话,伸手从储宝儿腋下穿过去依偎在他身上。花木蓝“嘘”了一下没好气地说:“走了,走了!朱哥你家里人都等着急了。”

储宝儿和郭丽红被一行人簇拥着跨进了自家院门,陈晖茵一看两个军人进来,瞪大了杏眼,储宝儿急忙迎了过来:“晖茵!”

“你!你,哎呀宝儿哥啊,我们都等急了,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陈晖茵和储宝儿握手过后相互寒暄起来。陈晖茵忙帮储宝儿接过手中的包裹,又引导宝儿在堂屋里的长条凳子上坐下,两人相互推辞着,最后一起坐在一条凳子上。

晖茵特别的热诚,却没有注意宝儿身后的郭丽红。郭丽红是个有些韧性的姑娘,她毫不客气地从陈晖茵和储宝儿之间插了下去,把陈晖茵挤到了一边,弄得在场的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郭丽红依然把手穿过储宝儿的腋下,依偎在宝儿的身上笑盈盈地看着陈晖茵。

“晖茵姐,我们走!我们去看看灶房里的饭熟了没有,留他们在这里让大家好好地看一下!”花木蓝说着拉起陈晖茵出了堂屋门,嘴里还念叨着:“这解放军姑娘的脸皮可真厚,有城墙倒拐那么厚!”

满院子的人都去朝见储宝儿,储宝儿打开自己的大提包,从里面取出一大包小人书,他拿起一本说:“这是小画册,里面都是画的图,只要认得几个字的人都能看。书名叫《南海前哨》,画的就是我们当兵那个地方的故事,美蒋特务总想侵犯祖国的领土,被我们打得落花流水。来,每家一本,又可以识字,又可以看画。

一阵热闹后院子里摆下几桌饭菜,陈晖茵勉强吃了晚饭,她没有给任何人打招呼便独自回到家里,回到家里的陈晖茵便和衣躺下,望着屋顶心里一片空白,郭丽红是宝儿的救命恩人,宝儿的命是她救的,他应该属于她。你早就已经认命了,为什么还放心不下。宝儿啊,外面真的那么好吗,南海前哨就那么养人,两年不见你变得这般的壮实,看了你都让人心跳。算了,我们本来就没有那回事,为什么会要去想他呢。

陈晖茵昏昏沉沉地睡了,睡梦中她梦见南海前哨,就像小人书里画着的那样,宽广无边的大海,手握钢枪的储宝儿站在椰子树下,两眼注视着海面……

清晨,一群麻雀依然早早地来到陈晖茵的窗前,在窗台上细致地寻找那些可以食用的东西。陈晖茵醒来,发现自己昨晚又是一夜的流泪,她坐起来用指尖抹了抹自己的眼角,她觉得浑身软软的,四肢无力,她懒懒地走出屋子,走出院子,又来到自己田埂上坐下。这时对岸火车隧道口里出现了一个怪物;一硕大的钢架梁从隧道里缓缓伸出来,刚伸出一半就停下了,钢梁上缓缓放下一个像楼梯的架子,架子被缓缓放到地上,一群戴着安全帽的解放军,蜂拥而上把架子摁在早已铺好的碎石渣上,另一些战士拿着铁锤“咣,咣”地敲打,架子被稳稳当当的安放在了碎石渣子上。那个怪物从自己安放的梯子上又往前走一步,另一个楼梯架子又滑到前面的钢梁上,又被安放在碎石渣子上连接起来。

原来那是铺设铁路轨道的铺轨机,一节一节的轨道被安放在社员们亲手打出的石渣路面上连接起来,这就是铁路。铁路来了,铁路来到若水村了,社员们奔走相告,十里八乡的人放下自己手中的活计,再次扶老携幼来到若水村看铁路是怎样建成的。若水村又一次被震撼了,人们涌过铁索桥,围着那个能吐出楼梯架子的怪物,看战士们把铁轨一节一节地连接起来,人越来越多,若水村两岸成了真正的人山人海。

跟在铺轨机后面来了一个大家伙,一个大圆桶躺在一排车轮上有一个烟洞,烟洞里冒出滚滚的浓烟,一走路便发出“喤喤”的声音,那就是真正的火车了。那火车趁大家冷不防的时候,突然“旺——”地大叫一声,把所有的人吓了一大跳不说,那声音把若水村两岸震撼得地动山摇。

铺轨机慢条斯理地铺着铁轨,渐渐地朝河流上游方向去了。若水村人跑到刚铺好的铁路上去看了个究竟,铁路只有两根轨梁是铁的,像梯子的是油黑的木头,那油黑的木头散发出一阵烧焦的糊味。

一九七零年成昆铁路在西昌南北对接,奋战几年的成昆铁路宣告建成。住在若水村的铁道兵部队不到一星期便不知去向。

解放军虽然走了,可若水村却没有冷清,比较几年前这里平添了更多的人口,桥头的大攀枝花树下成了深山里的人通往外面的门槛,每天从早到晚都有来来往往的人从这里经过,到对岸的公路上搭车,往上可以到县里,往下可以到攀枝花。

不久公社的解书记也走了,他自从被解放大军留下来,在二半山与土匪作斗争几个年头,后来当公社书记,到成昆铁路修通,已经快二十个年头了,他要回家了,他要回到他北方的土地上去。

十月的一天,天空阴沉沉的好冷啊,人们说今年的天气有些怪,怕是要下雪了,深山峡谷的若水村,很难有下雪的年份,如果下一场雪便是难得的好年景。果不出所料,天空渐渐飘起了雪花,这二十几年才有一遇的雪,纷纷扬扬地下了一个整夜,用篾条编制的床席冰得让人无法入睡,家家户户都猫在火塘边烤火到了第二天的清晨,灰黑的天空依然飘着雪花。麻雀哆嗦着躲在屋檐下不出来,整个村子静寂得死一般。

突然黄麂子踢开各家的院门嚷道,死人了!若水村死了,陈老翁昨晚死了。人们火速来到陈家,见陈晖茵哭得死去活来。

人们在阴沉的天空下,迎着雪花把陈老翁抬到山顶埋了。陈晖茵在屋里哭干了眼泪,她站起身来看看空无一人的院子,隐隐约约觉得,积雪的院子中央仿佛有一个婆婆在向她招手,她来到院门外,看看银白的若水村、银白的天空、银白的世间。漫天的雪花还在飞舞,她来到铁索桥站在桥上,那纷纷的雪已经掩埋了若水村的沟壑和山林。是该离开了,养育了我二十多年的若水村,我只有离开你,离开你我又将走向何方?

一列火车“旺——”地长啸着划过若水村,三天后雪花散尽,铁索桥头上的人们在议论纷纷:那个观音转世的晖茵姑娘被菩萨带走了,有人看见是在大雪封山的时候从雪地里带走的,有人看见是火车到来的时候从火车上带走的。

面上连接起来,这就是铁路。铁路来了,铁路来到若水村了,社员们奔走相告,十里八乡的人放下自己手中的活计,再次扶老携幼来到若水村看铁路是怎样建成的。若水村又一次被震撼了,人们涌过铁索桥,围着那个能吐出楼梯架子的怪物,看战士们把铁轨一节一节地连接起来,人越来越多,若水村两岸成了真正的人山人海。

跟在铺轨机后面来了一个大家伙,一个大圆桶躺在一排车轮上有一个烟洞,烟洞里冒出滚滚的浓烟,一走路便发出“喤喤”的声音,那就是真正的火车了。那火车趁大家冷不防的时候,突然“旺——”地大叫一声,把所有的人吓了一大跳不说,那声音把若水村两岸震撼得地动山摇。

铺轨机慢条斯理地铺着铁轨,渐渐地朝河流上游方向去了。若水村人跑到刚铺好的铁路上去看了个究竟,铁路只有两根轨梁是铁的,像梯子的是油黑的木头,那油黑的木头散发出一阵烧焦的糊味。

一九七零年成昆铁路在西昌南北对接,奋战几年的成昆铁路宣告建成。住在若水村的铁道兵部队不到一星期便不知去向。

解放军虽然走了,可若水村却没有冷清,比较几年前这里平添了更多的人口,桥头的大攀枝花树下成了深山里的人通往外面的门槛,每天从早到晚都有来来往往的人从这里经过,到对岸的公路上搭车,往上可以到县里,往下可以到攀枝花。

不久公社的解书记也走了,他自从被解放大军留下来,在二半山与土匪作斗争几个年头,后来当公社书记,到成昆铁路修通,已经快二十个年头了,他要回家了,他要回到他北方的土地上去。

十月的一天,天空阴沉沉的好冷啊,人们说今年的天气有些怪,怕是要下雪了,深山峡谷的若水村,很难有下雪的年份,如果下一场雪便是难得的好年景。果不出所料,天空渐渐飘起了雪花,这二十几年才有一遇的雪,纷纷扬扬地下了一个整夜,用篾条编制的床席冰得让人无法入睡,家家户户都猫在火塘边烤火到了第二天的清晨,灰黑的天空依然飘着雪花。麻雀哆嗦着躲在屋檐下不出来,整个村子静寂得死一般。

突然黄麂子踢开各家的院门嚷道,死人了!若水村死了,陈老翁昨晚死了。人们火速来到陈家,见陈晖茵哭得死去活来。

人们在阴沉的天空下,迎着雪花把陈老翁抬到山顶埋了。陈晖茵在屋里哭干了眼泪,她站起身来看看空无一人的院子,隐隐约约觉得,积雪的院子中央仿佛有一个婆婆在向她招手,她来到院门外,看看银白的若水村、银白的天空、银白的世间。漫天的雪花还在飞舞,她来到铁索桥站在桥上,那纷纷的雪已经掩埋了若水村的沟壑和山林。是该离开了,养育了我二十多年的若水村,我只有离开你,离开你我又将走向何方?

一列火车“旺——”的长啸着划过若水村,三天后雪花散尽,铁索桥头上的人们在议论纷纷:那个观音转世的晖茵姑娘被菩萨带走了,有人看见是在大雪封山的时候从雪地里带走的,有人看见是火车到来的时候从火车上带走的。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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