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目瞪口呆地看着陈晖茵,她翻开红皮书的第一页,学着王队长的口气:“大家听着: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指导我们很香的鸡肉是马克思煮的。”
勘察队员们一下把目光转向易龙,易龙也感到十分意外,这读错了毛主席语录可不是件小事,看着大家那质问的目光易龙有些不知所措。
陈晖茵见此情景也有些紧张。勘察队员们一看怕吓坏了美女,一个队员赶紧嘘了一下:“行了,行了。人家没有读过书都会读毛主席语录,很了不起,我们要向人家学习。”
易龙赶紧补上一句:“对,晖茵很了不起,没有读过书也能学习《毛主席语录》。好了今天就学到这里吧。”
队员们散了会各自洗漱准备睡觉,那本《毛主席语录》就留在了陈晖茵手上,陈晖茵把那本《毛主席语录》拿到自己屋里反复翻看几遍后睡了。
王队长和几个看仪器而不上坡不攀岩的人,虽然比起攀岩走避的要轻松一些,但晚上都要在陈老翁的堂屋里点上蜡烛,画上个半夜才能休息,这一段时间来,花木红总要给加夜班的王队长准备热乎乎的洗脚水。
这天晚上别的队员早睡了,王队长最后做完工作已经半夜了,花木红还等着他洗脚呢,她把他领到灶房里,一盆热水放到床前,她示意他坐在**洗脚。
自从她们姐妹来了以后,勘察队就给她们搭了一个床在灶屋的角落里,姐妹俩一般都可以睡在那里。今天恰好妹妹去了储家就没有回来,剩下花木红一个人。
送秋波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好像是与生俱来,在万山之中长出来的姑娘没有人教,也没有人示范,送出的秋波照样会让人神魂颠倒;她看着王队长洗脚的样子,一个偷笑,低下头,辫子一甩,转身。
这一连串的动作,一下就掏走了王队长的五脏六腑。一个快三十岁的大男人,怎么经得住这样呢,他坐在那里再也起不来了。
姑娘站了许久,又回过头来走到床的另一头坐下,背过身去再也不说一句话。王队长伸手一把将她拉了过来,两下把人衣服裤子扒了个精光,一个白嫩细滑的胴体缩成一团,除了颤动再没有任何能力,只有任凭摆布,她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直到天刚亮的时候,妹妹才从储家回来。
妹妹推开房门见姐姐一丝不挂,衣服裤子摆在凳子上,她两步跨到床前,虽然常常和姐姐睡在一起,那都是穿着衣服睡觉,还没有真正完整的看见过姐姐的身体。
她今天是怎么了,她伸手拉姐姐起来,姐姐死死地贴在**不起来。这才怪了,妹妹使劲掀开姐姐的身体,原来姐姐贴着的地方有血迹,妹妹全都明白了。花木蓝气不打一处来,扯开嗓子嚷道:“谁干的……”姐姐赶忙捂住妹妹嘴巴。
这天早晨勘察队员们没有来吃早饭,不知王队长使了什么法子,天刚一亮队员们饿着肚子一声不响地都上工干活去了。
从那以后队员们一下子都规矩起来,一个个着见花木红都是正儿八经的。过了一段时间妹妹花木蓝又像往常一样,时不时地就溜去储家和储宝儿玩耍,无意中留出空间给姐姐。
看见王队长和花木红那样和谐,易龙却只有整天闷闷不乐,他暗暗骂自己:“我他妈的真没有用,你王队长开会说得好听,这是资产阶级思想,那也是资产阶级思想,别人被你管住了,却便宜了你自己。”
勘察队员们突然对花木红规矩起来的情况,让陈晖茵感觉气氛不对劲,索性问道:“姐,这些人现在这么老实,是不是都被你制服了?”
花木红一副老练的样子做了回答:“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是他们疯够了,不想再疯了呗。”
晖茵怎么也不会相信花木红的回答,觉得这花木红一定有鬼,她下意识地观察了花木红与王队长,觉得这两人已经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一天夜里她在里屋听见王队长做完图纸,直接到了灶房,她起来悄悄来到灶房,见房门关得死死的,晖茵从门缝往里看,天啦,花木红脱光了衣服仰卧在**,王队长正用嘴舔她的胸脯,她痛苦得头在**不停地摆动。陈晖茵看在眼里立刻觉得胸闷气短,回头直奔自己屋里,一头栽倒**,大脑嗡嗡作响,一个整夜不能入睡。
第二天花木红依然在院子里忙里忙外,就像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陈晖茵暗暗把她仔细看了两遍,这花木红还是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变故,再看她的胸脯,胸脯似乎比以前耸得更高了些。
晖茵的这次意外发现,使她自觉不自觉地有了新的想法,她有时偷偷地看一下王队长,然后又偷偷看一下易龙。从那天在学习会上大胆,自己读了《毛主席语录》后她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去参加学习了,那本留在陈晖茵手里的书也没有见人来要。那天下午易龙正端着碗坐在柴堆上狼吞虎咽,晖茵把书递到易龙跟前说:“我读错了是错在哪里的,你可以教我吗。”
易龙把碗放在地上接过书指着说:“你前面是对的,后面这里是基础,不是你说的鸡肉。再后面是马克思列宁主义。”
“那今天晚上,我还读这一条保证不会错了。”晖茵说完一双水灵的眼睛盯住易龙。
“可以,不准再读错哦,读错毛主席语录是要犯错误的。”
“嗯!保证不会错了。”晖茵的眼睛还是在易龙身上不肯离开,易龙却闷头吃饭。
陈晖茵的这一不光彩举动被花木红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楚,后来花木红附在陈晖茵耳边说道:“你们在那里说了些什么,你是不是也想男人了,咯咯……”
“你胡说,真不要脸,一个姑娘家说出这样的话,你信不信,我告你妈你肯定遭打。”
“我不拦你,你想告就去告。想就想嘛,女人迟早都归属于男人,只要他喜欢你,你就去找他,如此,如此……”
花木红不仅这样说陈晖茵,她还把陈晖茵看易龙的眼神告诉了王队长,王队长把消息转给易龙。易龙如获至宝,第二天半夜里就去敲晖茵的门,没想到晖茵的门果然开了,不等问明青红皂白易龙就急忙挤了进屋。晖茵在挣扎中被易龙紧紧地抱住,她觉得这简直就是五雷轰顶,弄得不知所措就被易龙抱到了**。易龙像个野兽似的迫不及待扑了上去,姑娘使出全身力气翻了起来,又是抓又是咬,易龙敌不过,灰溜溜的退回牛圈楼上去了。陈晖茵暗暗哭了半夜自己睡了。
一晃到了深秋,裂谷的深秋没有霜雪纷飞,山上的树木变化也不大,满山遍野仍旧绿茵茵的,只是水更加的寒冷刺骨,从北方来的大雁更加地往南,“嘎——,嘎”地叫,勘察队员们在这里已经有几个月了,他们听见大雁的叫声,自然抬头遥望。大雁飞过一抹云彩,慢慢地消失在天的尽头,一道秋风拂来,树叶沙沙的响,勘察队员身上感到一丝寒冷。
勘察队的工作还在紧张地进行着,有一天解书记带着县里的表扬信来到若水村。他把社员们组织到陈老翁家的院子里开会,传达县里给若水村民兵连的表扬信。被表扬的民兵是;连长陈晖茵,民兵储宝儿、花家姊妹等积极支援探测成昆铁路的几个男女民兵。
受表彰的人排成一个队列站在院子里,几个大美女在温和的阳光下格外的靓丽,弄得勘察队员个个痴痴地看着,目不转睛。
易龙的眼睛没有注视别人,他始终注视着晖茵。陈晖茵被看得很不自在,她脸上有些发烧心里赌咒:这个男人简直就不是人!差点被他脱掉了衣服。
解剿匪给排列在院子里的社员发奖,奖品是一本《毛主席语录》。解剿匪发完奖品接着讲话:“这次受到表彰的同志,都是响应毛主席成昆铁路要快修的号召,积极支援三线建设而且做出贡献的同志,希望你们以后要加强学习,要把自己锻炼成有思想觉悟、有文化的好社员,你们手上的《毛主席语录》是县委奖给你们的,全公社就只有这么十几本,我们公社的同志留了几本,剩下的都奖励给你们了,其他大队一本都还没有呢,这是考虑你们这里要支援成昆铁路建设,就专门奖励给你们了,希望你们要努力学习,争取做出更大的成绩。”
陈晖茵拿到《毛主席语录》感到十分的高兴,觉得这是她唯一所有的东西,她把书翻来翻去反复的看。解剿匪走在她面前说:“晖茵姑娘,《毛主席语录》你要好好保管哦,你有条件,不识字可以向勘察队学习,勘察队员个个都是识字的,只要你认真学习,将来你也可以成为一个有文化的人。”
这个秋天小晖茵像是特别地成长了,就像花骨朵包不住要露出花蕾来了,她的身体在秋风里线条越发显著,院子里虽然有三个美女,但是只要晖茵经过,看她的人就会不由得心里一阵紊乱,情不自禁。
易龙恨这些人已经恨之入骨,一次晖茵出院门正好碰上易龙从外面进来。易龙故意使坏与晖茵擦身而过,晖茵当即感到浑身的不自在,她出了门便索性站在门外,想看他易龙到底要怎么样,结果没见易龙回头。
冬天了,晖茵不仅没有感到冷,反而觉得身体在发烫,胸脯里经常有一种簌簌地说不出的鼓胀,有时夜里睡不着,她在回忆易龙那火急火燎的样子,还好,差一点就被他扒掉自己的衣服,哎,想起那天晚上的事觉得还真不是个滋味。
易龙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他每天下工回来都在最后,他要把他的橡皮船在河边上放置妥当,拴得牢实以后才能离开,他怕那橡皮船会被水冲走了,到了第二天上班要用船的时候找不见船。
一天易龙在河边上把橡皮船靠了岸,找了一处大石头拴牢,又反复进行了固定,回过头来准备走,却一眼撞见陈晖茵就站在自己面前用背背着,易龙急忙问:“你怎么跑到这里来的?”陈晖茵当没有听见纹丝不动地站着。
“天都快黑了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走吧,回去了。”易龙说着话迈开步子要走,晖茵抢上一步用背挡在易龙面前,易龙一抱抱住她的身体把她放在沙地上解开她的上衣,没有见过世面的男人,想看看衣服里面的究竟,易龙惊呆了……,再看那张桃红的秀脸,双眼紧闭,他俯下身子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正在此时突然从上面传来喊声:“易龙,易龙,你躲到哪里去了,怎么不见你?”两人听见喊声“噌”地坐起来。手忙脚乱的易龙镇静了一下,向喊声的方向回答:“哦,我在解手,你先走着,我马上就来了。”
一起下工的见易龙没有跟随着回来,怕他在河里有什么闪失,就回过头来喊他。这一喊不要紧把易龙和陈晖茵吓得魂不附体。
晖茵的心跳慢慢恢复了正常,她的心里响起了花木红的话;女人早晚都是属于男人,也就这样了,她坐在那里赖着不想站起来。易龙把晖茵抱起来推着她的后背往回走,陈晖茵真像是要豁出去的样子,快到家门了还是这样摇摇欲坠的不肯走。易龙拿她没有办法,转到前面打算先回屋里,让她过一会儿单独回来也免得被人识破。晖茵似乎不领他的这份情,紧跟在易龙身后到了院门口,抢上一步在易龙前面进了院门。
院子里的人视线一下落在了两人身上,晖茵头发松散衣衫不整,一颗纽扣还没有扣好,后脑勺和屁股还沾着地灰,一副撒泼的样子,仰着头匆匆走过院坝进到自己屋里。人人都看得出他们已经发生了事故,人人都看得出这女人的意思是,我就是要让你们知道,我们已经这样了。
晖茵进到屋里后大伙把目光盯住易龙,易龙满脸绯红不知怎么是好,恨不得挖个洞钻到地里去。王队长的第一反应是赶快给易龙制造下台阶的机会,他指着易龙骂道:“你赶快给我拿碗吃饭!稀稀拉拉的,还嫌大伙等你不够!下次留在后面的不给留饭菜。”
陈老翁正在院子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二话没说放下手中的活计,匆匆出了院门。队员们谁都明白接下来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他们经过紧急商定后,马上派了一个队员出门,用最快的速度朝若木山上的之字山路去公社找解书记,在家里的队员急忙收了碗筷,全都躲到牛圈楼上等候灾难的降临。
半个时辰后陈老翁带了一帮人进来,为首的几个人手提棍棒站在院子中央吼道:“那个小杂种躲到哪里的?快给我滚出来!”
躲在牛圈楼上的队员们心里胆怯,不敢出来。一帮人用木棒敲打牛圈桓子吼道:“那个不叫人的小东西,自己有胆量做就有胆量承担,自己把自己绑了丢到牛圈里烂粪。”
“对!自己到牛圈里去烂粪,免得连累别人,不然就把勘察队的全都绑了,都丢到牛圈里烂粪。”看情况躲是躲不了,王队长磨磨蹭蹭地从牛圈桓子上滑下来,乖乖地站在那里。陈老翁吼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们不要你顶罪,快把人给我交出来!”
“是哪一个小杂种!你想替他顶罪也好,这可是你自找的,老子先把你收拾了,再一个一个地来,不要以为躲就躲脱了。”一个人怒吼着把绳子搭在王队长肩上。
队员们见势头不妙,赶紧从牛圈楼上溜下来紧挨着王队长站在一起,但却不见易龙。老翁知道他就藏在楼上的草窝里,气势汹汹地用木棒“咣咣”地敲着牛圈桓子:“小畜生,你老老实实下来,只死你一个,免得连累好人!”易龙死死地猫在草窝里,闭住呼吸浑身哆嗦得厉害。
按照这深山里的老规矩,如果发生不正当男女关系,是要被手脚捆绑扔在牲口圈里,视为畜生被踩死的,而且是决不轻饶。晖茵在屋里听到了院子里的阵势,觉得这老爹是要动真格的了。晖茵的房门开了,她打扮得很是光靓的样子走出来,走到牛圈楼下威严的样子,冲牛圈楼上说:“易龙,你给我下来!”
易龙听见晖茵的声音,颤颤巍巍地扒着牛圈桓子下来了,他的脚刚一落地,晖茵伸手拉住他的衣角就走,走过院子到了自己的屋门,将他推进自己屋里,把门拉拢关上,自己靠在门框上,嘴里冒出一句话来:“你们把我们当成什么了,我只是要易龙他教我读毛主席语录,这是公社解书记说的,要向勘察队的同志学习,除了勘察队的人会读毛主席语录,你们有谁会读?有谁识字?”
院子里的人全都愣住了,一时拿不出主意来,陈老翁走过去,照着女儿就是一巴掌,女儿满脸通红,红到了脑门上,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王队长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见缝插针,急忙招呼院子里的人:“乡亲们,坐下说,有事坐下来慢慢说,你们来了就是我们的客人,我们没有什么好的招待,小花,把屋里的罐头都拿出来煮了,请叔爷老辈们尝尝。”
一个中年人说道:“那就座下来,我看你们怎么说,你们到底是哪方来的畜生!说得好给他留下一条小命。哼!说不好,叫他父母来畜生圈里收尸!”
王队长赔着笑:“是的,这小子真是胆大包天,是要好好收拾一下!我已经派人去找公社解书记了,现在是共产党毛主席领导嘛,我们把他交给公社,送他去劳改。”
老翁冲着王队长吼道:“不行,那就便宜了他。我看连你也不是个好东西,现在我还没有拿住你,等哪天我拿住你一样要收拾的!”
王队长心里打了一个寒战,但没有表露出来:“是,是,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请你老批评教育,我一定虚心接受。”
花木红拿着煮热的午餐罐头,递给陈老翁,陈老翁恶狠狠地:“你这个死丫头!关你什么事,你倒像他们的人了,要送他们会来送,你给我滚一边去。”花木红赶紧站到一边去,不敢说话。
周围四邻的人也来了,院子里全是人,最后进来一个与众不同的汉子,他就是那个老韩头。老韩头手里拧着一条绳子,进门就嚷道:“你们都他妈的是脓包,站着干什么,大家一起动手,把这帮畜生全绑了!这些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说着自己上去把绳子搭在一个队员的肩上,那队员也不反抗,任凭他捆绑,其他人在他的带动下重新释放出了愤慨,纷纷动手绑人,站在院子里的勘察队员一个个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任凭他们绑了起来。
老韩头恶狠狠地问道:“这下你们知道了吧,是哪一个!自己站出来!可以免去连累他人,不然把你们这些人全都丢进牛圈里去!”
晖茵见势不妙,赶紧把门锁起来,易龙被反锁在屋里,自己守在门外。这时候门外几个人举着火把及时闯进院子来,是王队长派出的人及时到了公社。解剿匪知道了问题的严重性,急忙带领几个荷枪实弹的民兵来到这里。
解剿匪进到院子一看,这还了得,他站在院子中央一只手提着一支步枪,用力地往地上一掷说:“你们眼里还有公社吗?全部给我解开,有什么事解开绳子再说。”
民兵们分别动手把队员们身上的绳子解开。解剿匪走过去给王队长理了理衣服,回头对社员们说:“公社接到勘察队的报告,说这里要发生大事,我还不信,看来你们若水村人还真的胆子大呢,动不动就捆人,这是什么性质?这是人民内部矛盾,既然出了这样的事,首先要看他们是不是犯法。如果是犯法,那就要有证据,有了证据也要由公社来处理呀!嗯?你们把人捆起来,你们有证据吗?谁叫你们不经公社同意就把人捆了?”
紧接着解剿匪就组织院子里的人开会,把易龙拉到会上要他老实交代问题。易龙战战兢兢地说:“我,我们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只是一起走路上来的,我看你们是误会了,公社说的要有证据,你们谁看见了就拿证据出来。我们做那事了吗?谁看见我们做了的?”
陈晖茵见解书记亲自来了,觉得自己做了这样的事实在没有面子见他,放了易龙出来后,便把自己关到了屋子里不出来。她听见易龙这么说,但心里却不这样认为,都这样了你还什么事没有发生过,这个易龙你怕什么呀,有就是有。晖茵这么想但始终没有敢站出来面对解书记,会议开到最后也没有个结果,谁也拿不出证据来。
败坏风俗的事一般要有女方申冤,乡亲们见陈晖茵本人没有出来说话,俗话说打铁要靠板凳硬,她自己不表态,旁边人也不好过分,更何况公社来人了。老乡们指着勘察队员们骂了一顿痛快,除了恶气以后事情基本上就这样了。
事后花木红审问陈晖茵到底有没有那个,陈晖茵说应该算有了吧,只是那个易龙笨手笨脚底下没有碰着,说到这里两人相拥而好笑。
陈老翁无论怎样也不相信会没有那事,但苦于没有拿到证据。他知道这是因为那个死丫头,已经不再跟他一条心了,女儿的心已经变了,他已经无法管住自己的女儿了。
从那以后情况反而变得复杂起来,那个易龙不敢正眼看陈老翁,对他女儿虽然有所收敛,反过来自己的女儿却是不自觉,自从得了那本《毛主席语录》,没事就拿出来翻,时不时地拿去问易龙,易龙只有指着书页逐字逐句的读给晖茵听。最近陈晖茵对那本书却是越来越感兴趣了,一见易龙有空就把他叫在一起,在田边地角里拿一把谷草垫在地上就座下来,让易龙教他读书,陈老翁却是看在眼里恨在心里。
为了缓解自己老父亲的不满情绪,陈晖茵要易龙替她家做些地里的活,干活出了汗晖茵便故意在易龙面前敞胸露怀,老翁见情景已经这样了,他自己也是无能为力。女儿的母亲死得早,当爹的怎么好对自己女儿过分严厉,只好由着她去吧。
陈老翁觉得女儿却是越来越不自觉了,居然当着他的面,把屋里的东西拿给易龙吃,这简直就是不要脸!就是有那层意思也不该这样做呀,要拿也该是男方拿东西来呀,哎,都怪女儿那该死的妈,早早地就死了,把这些事留给自己。不过,那易龙看上去人还是不错的,只是谁晓得他是从哪里来的,以后又会到哪里去。
闹腾了一次算是若水村人没有占到上风,王队长和花木红的事情便没有受到影响,他们已经是谁也离不开谁了,特别是花姐姐每天都想到那档子事。她对待王队长的态度再不是以前了,她常常管住王队长的穿衣洗漱,夜里王队长工作的时间太长,花木红就会表现出不满。勘察队里的人,个个心里头都明明白白地知道,照这样下去勘察队迟早是要出大事的。这个大事什么时候暴发,只是时间的问题。
王队长心里更是明白,他一边敷衍花木红的情感,一边加紧的工作,他哀求队员们说:“情况你们也都看到了,不说大家心里都明白,只是我和易龙连累了你们,谁叫我们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呢,我们现在的办法就是一天干两天的活,提前完成任务,干完就走人。”
“哦,王队长干完就走人,你走得了吗?走了你的花姑娘怎么办?”
王队长很坚决地说:“当然带走!”
“你还不知道啊,这里的人坚决不嫁外地,你能带走她吗,如果你和她私奔就要受到五花大绑扔牛圈里被畜生踩死的命运,你不怕人家要你的命!”
“想办法,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那么易龙那个呢,那美女好像是逼不住了,有一天自己爬到牛圈楼上来找易龙,我赶忙让了他们,可那易龙笨得吃牛屎,居然拉住我不让走,怕说不清楚。”
王队长:“也带走,易龙那个聪明,那女孩子会把握分寸,她这样是对的,以后带出去了慢慢来,免得带来危险,像我那个,她倒是天不怕地不怕,弄得我天天提心吊胆,总怕出事。”
远处高高的山峰,峰巅上已经白雪皑皑;二半山上气候要温和一些,每天在太阳的照耀下,满山遍野的松树仍然翠绿;河谷地带生长着密密麻麻的灌木丛,黄叶整天稀稀拉拉的四处飘零。
深山里的人们不分白天黑夜都穿着羊皮褂,两手抱在胸前缩着在寒风中行走,大家都习惯于称冬天的空闲,三三两两到山坡上割茅草扛回家,翻盖修补自己的房子,以备来年的雨季房顶不会漏雨。小孩每天也得早早地起来帮助大人做事,诸如采野菜喂猪,放羊之类的轻便活儿。小孩子们的光脚丫子,在寒霜的地里行走,寒风吹来,脚上粗糙的皮肤裂开口子,鲜血从口子里渗出来,血红血红的有些疼痛难忍。
这段时间勘察队的工作更加艰难了,由于山高谷深,沟谷里整个冬天太阳晒不到底,上午崖壁的岩石上布满冰霜,一不小心就会滑倒。勘察队里经常有人摔得鼻青脸肿的回来,易龙更是遭殃,手脚整天都在冰冷的河水里搅和,冻得像被燃烧后剩下来的火柴头,漆黑漆黑的。手上的裂口越开越大,吃饭时端碗都很困难。晖茵看了很是心疼,从地里摘蓖麻籽给他,并告诉他把蓖麻子用火烧得冒出油来,捏碎糊住裂口,痒痒的就不疼了。
那是六十年代初的一个最寒冷的冬季,共和国遭遇“三年自然灾害”,天下缺粮,勘察队的供给出了问题,不要说罐头没有了,大米也在渐渐减少。勘察队的饭先是煮了随便吃,后来是定量吃,再后来就是按人头分了吃。煮饭的每顿定量称米下锅,不管是否够吃,就饭不就人,饥寒使队员们慢慢变得黄皮寡瘦,精力锐减。他们没有了笑声,每天回来吃了那点饭,还是要学习,只是没有每人都要念一条毛主席语录了,指定一个人草草读一条给大伙听了,就爬到牛圈楼上睡了。
陈晖茵却是对那本《毛主席语录》更加的感兴趣,在易龙的帮助下她已经可以读得好几条毛主席语录了,她见大伙筋疲力尽,便每天晚饭后拿出自己的书给大家读一条,把学习的事情完成了,算是帮队员们减轻一点负担。
王队长每天还是要熬夜做图纸,他和花木红的那些事,除了陈老翁只是怀疑而外,院子里的人便是人人知晓。这饿饭好像是饿不着女人的,每当妹妹花木蓝走的那天晚上,王队长便不敢怠慢。
那花木红是多么心细的一个女人,知道王队长身体的付出,从家里带来红苕,每当他做完事筋疲力尽时,花木红就递给他一个烧耙了的红苕,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遭殃的还是易龙,易龙每天在冰冷的水里划船消耗大,需要吃的饭应该要多一些,但是依然只能分得相同的一碗饭,他消瘦得特别厉害,走路都有些走不动了,但在水里他又不敢疏忽,因为那是要命的行当。晖茵几次试图给些吃的给他,都被陈老翁阻止。
陈晖茵含着泪水哀求自己父亲说:“爹,你没看见勘察队队里就他一人不行了吗,他干的是水里的活,每天分给的那点饭怎么够吃,你总不能看见他饿死吧。”
陈翁何尝不知道水里的活重,的确那孩子也真的是支撑不下去了。谁家的孩子呢,让他跑到这里来受苦,这做父母的也真是舍得,这共产党毛主席号召的成昆铁路到底是个什么名堂,真是苦了这些孩子。老翁实在是有些于心不忍,他告诉晖茵说楼上有些干苞谷,每天给他一个烧了吃,吃了再喝水很管用,但我们只是救他的命,可不许再给他来往了。
晖茵:“爹——,易龙早说过了,我们没有那事,这几个月你不是看着的吗,真正有事的你看不见,我们什么没有的你看得倒紧!”
陈老翁盯住问:“谁有事我没看见,是不是你花姐姐?!”
陈晖茵:“没有。不是。我说说而已,又不是说谁会有什么事情。”
陈老翁:“你明明说我没看见,又不承认,肯定是你花姐?那个死丫头现在在勘察队煮饭,很是势耀得很,那些人一个个在她面前都规规矩矩的,她好像成了勘察队里的当家人了,你们不要以为我是瞎子,我早发觉不对劲。”
就在陈晖茵说漏嘴的当天下午陈老翁就去了花家,把自己感到不对劲的情况给花家父母说了。花家父母也说这段时间的确感觉不对劲,给她姊妹留好吃的都带到勘察队里了,还说勘察队粮食少分得的饭不够吃,经常把能吃的东西拿了去勘察队。
花家父母当即决定要找勘察队算账。陈老翁忙劝说道:“算了,这样那个解剿匪又要说没有证据,再说那勘察队这一段时间,生活十分困难,供应的粮食不够,饭都分着吃了,活又那么重,每天收工回来一个个坐下去就瘫在那里起不来,我看就把大丫头喊回来,留二丫头在那里煮饭,他们照样要给这么多钱。”
果然第二天天刚亮,花家父母就来喊人。那花木红死活不回去,花木红母亲是个强壮之人,抓住女儿手臂就往外拖。花木红哪里站立得住,被拖得跌跌撞撞出了大门,到了院门外花木红使出一招,坐在地上耍赖不走。花母才不管她这些呢,无论是花木红坐在地上还是睡在地上,她照样拖着往前走。
花木红又哭又喊:“王队长,你这个挨千刀的,你害了我。……王队长呀,我要死了,你拿刀来把我杀了吧,……王队长。”
王队长刚出门上工没走多远,听见喊声急忙从河岸上来,正好截住。王队长看着这情形,一下扑过去死死抱住花木红。
花母简直就不敢相信,这是哪里来的土匪,居然敢在姑娘母亲面前这样不要脸,这是要活抢人嘛?花母怒火烧到头顶,上去就打。
花木红和王队长你护着我,我护着你,紧紧抱在一起,好一场生死不离。花家母亲也实在不忍心再下手,只得停了下来。花木红感觉到了一线希望,赶紧坐起来给母亲跪下,王队长也跪下。
花母恶狠狠地说:“你勘察队的人不要你跪!我们不怪你,是我们自己的女儿没有管教好,不关你的事,听说你们勘察队饭都吃不起了还要干活,我们就饶你这一回,以后再给我纠缠不清楚,我就要你的命!你们是什么人?我们是什么人?俗话说黄牛不合水牛群,我们走的路不同,供的祖宗也不同。”
花母是个老虎型女人,四肢粗壮,力大无比,她背朝花木红蹲下身子,拉住女儿的手臂往肩上一搭,身子一拱,轻松地把一个大姑娘勒在背上,大踏步地走了。
王队长把自己的眼镜摸起来戴上,人已经走远了。上工的队员们这才纷纷赶了回来,王队长领着队员们回到院子里,院子里只有陈老翁和女儿陈晖茵。
父女俩对勘察队员们是爱理不理,王队长去看厨房,厨房里的米袋子不见了,看样子是不会再有人来给勘察队煮饭了。王队长回头见队员们都看着他,他很是自责,都是我给你们惹出来的事呀,没有煮饭的不要紧,这没有了米队里的日子可怎么过哟。
王队长认真地看着队员们的面孔,比较先前来的那一群精神抖擞的年轻队员,大家似乎都变成了另外一群人,个个眼眶都已经凹下去了两圈,瘦骨嶙峋的脸面更加的憔悴,王队长忍不住掉下眼泪,队员们也哭,大家都泣不成声。
过了好一阵子,有队员在院门外看见那米袋子就放在院门外。原来花木蓝对这事也感到羞愧难当,她见妈妈拉走了姐姐,决定不再给勘察队做饭了,一生气就拿了厨房里的米袋子回家去了。
花木蓝扛着米袋子回到家里,花母一看觉得不好,勘察队是可恨,但没有必要拿走人家米袋子,遂又给人送回来放到门外。
花木红被弄回家后,被父母监禁起来,关在家里的一间小屋里。花木红受不住被关押的滋味,最终屈服了。她答应父母的一切要求,并保证不再和勘察队的人来往,父母这才把她放出来押在身边,每天和父母一同下地干活。
花木红走后,王队长似乎一往情深,鼓起勇气决心要去找她,但被其他队员劝住,原因是人家都说了不怪你,你不去找,那花木红可能会自己想法出来,如果去找,反而加重人家姑娘的罪过,说不准还会发生更为严重的后果,真的把人五花大绑扔到牛圈里当畜生踩死,怎么是好?王队长觉得大家的说法有道理,此事就暂时搁下了。
到了腊月,水里更为寒冷。易龙还是整天做那水里的活,划着橡皮船,一会儿到对岸,一会儿又回来。人变得又黑又瘦,已经不成个人型了。可能是因为年轻,骨子里有释放不完的精髓支撑着,或者是陈晖茵偶尔送的干苞谷,才不至于叫他倒下。
晖茵自从那次以后,也体味到父亲对自己的那份刻骨,经常克制住自己,尽量不给老父亲带来不愉快;易龙也是因为那次的震慑感到有些后怕,自觉不自觉的限制自己的欲望,尽管他们之间时刻都想着对方,但渴望对方身体的欲望已经被压抑到了心里。
有一早晨天刚蒙蒙亮,陈晖茵开门出去小便,正遇上易龙刚好也上完茅房,她就站在那里不动,等待易龙。易龙只好过来抱一抱她,把她送到屋里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
天一亮院子里的人都起来,一阵忙碌过后都上工去了,院子里静悄悄的,麻雀一个个飞到院子里来寻找食物。这段时间勘察队的生活到了极端困苦的地步,连洗碗的水也被摇晃一下,倾掉清水,留下沉淀喝到肚子里去了,这些麻雀在院子里搜索了一阵,没有得到一粒散落的饭粒便又飞走了。
勘察队的工作地点不固定,最近他们要沿着河边小路走上个把小时到上游一处名叫立石头的地方进行测绘。
立石头那地方曾经有两户人家住在河岸边,算是若水村最远的边缘户,河岸边有几块薄田,临近解放那两年这一带狼特别的多,经常出没在房前屋后。为了不至于被狼糟蹋,有一户人家把自己的全部家当收拾起来装入自己的小船,顺流而下,不知漂向哪里去了。剩下一家姓杨的,男人杨船渡是个体魄健壮的汉子,爱划船,爱打鱼,也种田,日子还过得比较有滋味。不好的是,好些人都骂他是个牛马畜生,见了女人不分好坏不分场合,只要顺手就乱搞。
那地方河两岸的二半山上都住了人口,隔上三五天总有人要经那里过河,单个的女人过河十有七八,成为他的猎物。说来也怪,被他占便宜的人,事后都是很随和的就走了。一次他把一个过渡的少妇弄进屋来,正实施不轨行为,他老婆从地里回来发现了,他不仅不怕,居然把自己老婆推出门外,将门紧紧顶上继续他的不轨行为,直到满意后才把那少妇送出门去。他老婆多次和他较量,他仍然是恶习不改,拿他没有办法,义愤填膺回了娘家再也没有回来。杨船渡去接过两次,被丈母娘用破鞋打了回来,这些年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在那里打鱼划船维持生计,那么多年过去了,被他猥亵过的女人不少,有的甚至专门绕道这里过渡,但是没有人愿嫁给他。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若水村陈老翁带着侄女从那里过渡。陈老翁懒惰,在渡口的大攀枝花树下乘凉,差使侄女去杨船渡家里通知,他们要过河,顺便也端些凉水来喝。
侄女稍微有些本分,二十来岁了还没有人家。那杨船渡手段之高明,就那么端凉水的工夫就给人家姑娘搞定。姑娘脱身后赶忙端了凉水回到树下,坐在那里脸面泛红,额冒虚汗,弄得陈老翁纳闷。陈老翁心里生疑但又不好问。他认真一想就这么端水的功夫,也不至于这么快,再说侄女还是个未嫁的闺女,也不会这么随便就服从。
事实完全不是陈老翁想象的那样,那侄女回到家里后,总是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整天的六神无主,过了半月,拿了原本做给自己爹穿的布鞋,从江边小路直接来到杨船渡家里。杨船渡就像大黄狗掉到茅坑里,不分白天黑夜的发泄。
杨船渡也不是个不懂事的人,他知道怎样才可以保全这桩天上掉下来的美事,到了第三天,他拿上积攒了几年的三十元钱,背上被他糟蹋得走路都懒得走的姑娘,去了若水村陈家。他直截了当地背着姑娘进了陈家院子,惊得陈家人目瞪口呆。
杨船渡主动搭话,她病了,病在我家里的。鬼才相信杨船渡的话,方圆百里的人都知道他是什么货色。
陈姑娘自己却不配合,一副疲倦的样子,不以为然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那里一句话不说,等待发落,大不了就是扔进牛圈当畜生踩死!
陈姑娘母亲见此情景二话不说,从柴堆上拿了一条柴火,直奔姑娘房间。杨船渡知道情况不好,急忙跟了去,抢在前面,堵在门口,理直气壮地说:“你不能打她,你家姑娘已经是我的人了,你打她我要帮忙的。”杨船渡边说边从衣兜里摸出那三十元钱:“这钱给你家作为礼钱,我要娶她。”
姑娘母亲进不得屋里,打不着自己闺女,气得她脸色发白,那姑娘坐在屋里也不说一句话。陈老翁好像早就知道了风声,知道这事是他的过失所造成的,匆忙赶来调解。陈老翁劝住自己兄弟一家人说:“算了,生米煮成熟饭,都怪自己的姑娘太本分,认了吧,姑娘大了,早晚是要嫁的。有三十元钱已经不少了,要是嫁给别的人家,人可能要好一点,但谁拿得出来这么多的钱?”
“那杨船渡都四十来岁的人了,这还不说,他还名声不好,又是讨过一门老婆的。”
“算了,年纪大有年纪大的好处,年纪大一点,他就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这事要怪就只能怪我,现在是我们陈家的姑娘自己去了人家里,拿不住人家什么不对,就认了吧。认了还落得体面。那杨船渡在渡口划船还有些钱,再要他拿出点钱来体面的办一场酒席,把亲戚叫来吃一顿饭。”
杨船渡愉快地答应再拿出二十元钱来,买酒买肉请亲戚吃饭。从此杨船渡又有了一家人,他依然在那里把持渡口,划船打鱼为生。
这几天勘察队就在杨船渡的渡口附近工作,杨船渡也在那里的河边上打鱼。
这天杨船渡打了一阵鱼,什么也没有捞着。他心里想,是不是勘察队的橡皮船在这里不停地来来回回,打扰了河里的那些鱼,那些鱼是不是都跑到深水里去了。他观察了一下河面上的情况,专门爬到深水区的一个大石头上,理好了网使劲一甩,那网飞起来老高,落到了河流的中间,他拉住网纲往回收网,拉着拉着拉不动了。这是网在深水里被水下的什么东西卡住了的意思。
打鱼时渔网被水下的东西卡住是常事。杨船渡下到河里去捞网,由于水太深他只有潜水下去。一个常年给河水打交道的人,对于潜到水里来说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只是那网在石头缝隙里卡得太死,杨船渡下到水下,第一次没有弄起来,回到石头上歇了歇,再下去第二次、第三次……
勘察队的易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看着,他已经反复几次了,觉得情况不好。这水下的事情怎么可以这么反反复复呢,出于对安全的考虑他应该去帮他,或者劝住他。
他把橡皮船朝杨船渡那里划了下去,等易龙到了杨船渡反复下去的深水堂里却不见了人的踪影,易龙有点纳闷,明明看见一人在这里反复下水几次,这怎么连个踪影都没有呢?他把橡皮船在水塘里旋转了一圈,见那大石头上还有水迹,不好!易龙向其他正在紧张工作的勘察队员大喊道:“喂——!喂!你们快来,这里有老乡落水了!”
王队长离得最近,他听见了喊声急忙说道:“停!停一下,你们看一看易龙在喊什么。”
又传来易龙的喊声:“哎——!你们站在高处的看一看下游,刚才有老乡在这里潜水,现在不见了,会不会冲走了。”易龙划着橡皮船在杨船渡出事的那个旋沱里寻找着。
杨船渡正在离易龙不远的下游挣扎着,激流无情地把他卷着往下游而去。站在崖壁上拿小旗的队员发现了目标,他们使劲吹响口哨挥动手中的小旗,告诉易龙目标在他的下游方向,要他赶快划船追赶。
易龙立刻划动橡皮船顺流追击,橡皮船体小质量轻便,在水里来去自如,但在激流中抵挡不住较大水流的冲击,很容易被水流冲翻。易龙也顾不了这些,直接跨入中流奋力划船,船像离弦的箭飞流而去。
杨船渡因为反复潜入水下捞取他的渔网,被冰凉的河水冰透身体,手脚抽筋不依使唤,任凭激流席卷着,像秋风卷走地上的落叶,碰碰撞撞随流而去,现在已经距离易龙的橡皮船好几百米远,情况十分危急。
勘察队员们一起大喊:“救人!打鱼的老乡落水了”,他们放下手中的活计沿岸跑步追赶。杨船渡老婆听见喊声,急忙从她的小屋里跑出来,跟随勘察队员们一起奔跑追赶。
她边跑边哭喊道:“杨船渡,你这个挨千刀的,你这个挨千刀的呀……”
这一段河流因为地势落差较大,水流不均衡,除了激流就是险滩,险滩下面自然就是旋沱。易龙紧追不舍,眼看追上了,恰巧遇上一道险滩,杨船渡被眼睁睁卷入滔滔的逐浪,看不到一点踪影。
和雪压冰封的北方冬季不同,攀西裂谷的冬天虽然还是清江绿水,但水中酷寒如刮骨钢刀,顷刻之间足以让人麻木僵死,杨船渡在水中这么远的距离没有沉下去,这已经算奇迹了,但现在又遭遇险滩,还有生还的希望吗?
易龙向前越进,毫不退缩地把橡皮船冲进险滩。顷刻之间橡皮船被浪峰抛起来跌落到旋沱中装满了水,易龙一边排除船里的积水,一边用眼找寻旋沱的水面,希望杨船渡能奇迹般地漂起来。
果然在离易龙十几米处,一个人头向上冲了一下,又沉没水中。好家伙,这杨船渡真不愧是天天与河水打交道的人,在激流中跌跌撞撞到了千米之外,还有本事冲出水面。
易龙一跃出了船,一个猛子扎入水下。他潜在水底找寻了一圈,河底全是乱石嶙峋无法看清。他浮出水面喘了一口气,再次潜入水下继续搜寻。冰冷刺骨的水使他手脚失去知觉,不听使唤,他感到胸闷憋气,只有随波逐流,他已经无法浮出水面了。突然易龙感到他的橡皮船就在他的头顶,他从骨子里爆发出一股力量,冲出水面抓住橡皮船。这时从岸上追来的其他人员已经陆续到了,他们看到了易龙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便喊道:“上来!易龙你不要命啦!赶快上来!”
易龙喘着气说不出话来,一只手抓住橡皮船,一只手摆动表示不上来,指着水下表示他还要下去寻找。易龙往下一沉第三次潜入水中。岸上的人跃跃欲试想下水救人,王队长阻止大家:“你们会游泳吗?!都是些干鸭子,去了就是送死,谁也不准下水,都给我准备绳子或木头在岸上营救他们。”
橡皮船依然在水面上旋转,突然易龙浮出水面,他手里抓住杨船渡的头发,杨船渡被易龙拖出了水面。岸上的人立即把一节朽木头推向易龙,易龙把杨船渡搭在木头上推到岸边,岸上的人一起下来把杨船渡抬上了岸。易龙见橡皮船还在旋转,而且已经到了漩沱外流的边沿,有被水流冲走的危险,他又回头游向橡皮船。这时候他的骨子里再也挤不出精髓,他挣扎了好几下,才终于爬上橡皮船。他在船里勉强站起来准备划桨,但手脚已经冻僵,不能动弹,他有些站立不稳,感到头脑眩晕,一下栽倒在了水中。
岸上的人声嘶力竭地叫喊他的名字,易龙却再也没有起来。水面上那只橡皮船在沱里旋转了两圈,扬起桡片的手柄,告别易龙,告别勘察队员们,顺流而下消失人们的视线里。
死尸一般的杨船渡躺在乱石滩上,他的嘴角突然动了动,哇哇地自己吐出水来,把沙地湿了一大片,然后又是一动不动,在太阳的照耀下,又过了两个小时,他的腿脚**了几下,慢慢活了过来。
易龙出事的消息很快传到若水村,全村的男女老幼放下手中的活计,奔跑着来到易龙失事的地点,陈老翁看着旋沱不禁老泪横流:“谁家的孩子啊,前些日子没有把你饿死,已经算你命大了,你怎么就过不了这一关呢……”陈晖茵哭得像个泪人瘫坐在乱石上哽咽,脸涨得通红。
若水村人当场就改变了对勘察队的态度,储兴才把花木发、老韩头喊在一起,对王队长说:“你们勘察队为了救我们老乡落水而死了人,我们要向你们赔个不是。这人死不能复生,尸体由我们负责打捞,不论想什么办法,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的。”
若水村人每家每户都自觉自愿地抽出人手,在易龙落水的下游沿岸找寻,几天来老乡们划着船把沿岸的滩涂漩沱都搅和过了,却不见易龙的影子,找寻尸体的工作改为用人在下游适当的地方守候,等待尸体发酵后浮出水面。
勘察队员因为有老乡替他们打捞易龙,各自怀着悲伤的心情继续着勘察测绘工作。储兴才划着自己的船来顶替了易龙的工作。勘察队晚上下工回来,常有老乡来串门看望,见着勘察队少粮缺吃,就把自己种的蔬菜,或者什么可以吃的送些来给勘察队;花母重新把她的两个女儿送来给勘察队煮饭。
陈晖茵总是免不了伤心,花木红劝导说,算了,人都死了你又何必那么伤心,只怪他没有那个命享你的福气,再说你们又没有那个,以后不论嫁给谁,也还是完完整整的身子,你有什么值得伤心的?
一晃半月过去了,易龙的尸首还没有被找到,整天跟着王队长的张队员不知出于什么思想冲王队长说:“这易龙老在水里不起来是在给院子里的陈晖茵怄气,如果把陈美女请到河边上去,喊着易龙的名字,他准会‘嗔’的一声就起来了。”
“你他妈胡说什么,人都去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说来也巧,正好陈晖茵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易龙哭诉着说,他要回去了,他要回到老家去,那里有一望无际的土地,到处是平坦的道路。他本不想走,可是爷爷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他要走了,他对不起晖茵,他和她告别。突然一阵风吹来卷着易龙,上了高山之巅,飘过皑皑白雪的山峰走了。
陈晖茵醒来已是大天亮,她忙把自己的梦告诉老父亲。陈老翁说:“今天旧历初七是逢七的日子,这孩子今天要起来了,他故意给你托梦,去吧,叫勘察队来两个人,我领他们去找。”
陈晖茵对王队长说:“我爹说今天逢七,是死人回家的日子,要到江边去帮你们找死人,你们来两个人我爹领你们去找。”
王队长派了张队员和另一个队员跟陈老翁在一起,陈老翁还叫了两个熟悉水性的邻居,他们一行人迎着太阳的朝晖去了河边。他们从出事地点往下游找寻,一个旋沱一个旋沱地找,把所有可能沉没的地方都找了,没有一点结果。已经到了晌午的天气,太阳从山峰的空隙中照射下来,晒在河岸上暖洋洋的,他们在一个旋沱岸边坐下来吃烟。
突然水面上“哗”的一声响,随着响声水里冒起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大家定眼一看,正是一具尸体,陈老翁急忙收起烟袋说道:“是他,快把绳子给我。”
两个勘察队员吓得直愣愣的没有听见陈老翁说话。陈晖茵赶忙把事先预备好的绳子递给父亲,陈老翁将绳子一端的爪子甩向尸体,不偏不倚正好抓住,慢慢收拢绳子,尸首被拉到岸边,大家一看果然是易龙。
陈晖茵看着易龙的尸体又想起了昨晚的梦,她在心里默默地告别易龙:雪山那边,你的爷爷呀,你的爷爷给你准备了好吃的。在那里你再不会没有饱饭吃,再不会那么瘦削,再不会那么黑,再不会……
快过年了,勘察队的生活供给有所好转,虽然没有罐头之类的好东西,但还是送来了些云南腊肉,以及大米,猪油,还有一点烧酒。
陈晖茵仍然每天参加勘察队的学习,经常拿着《毛主席语录》不分彼此,见谁有空就请谁教她读,一本毛主席语录她已经会读大半了。张队员也许是心生邪念,他最愿意教陈晖茵读书,他还给她讲什么是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就是毛主席说的中国共产党。他分门别类说,毛主席是英明伟大的,他说“成昆铁路要快修”是指修铁路的最高指示,《毛主席语录》是普遍意义的,用到哪里都可以。
为了感谢张队员陈晖茵却发挥她从小就很睿智的特点,给张队员说,草鞋不怕冰碴,穿草鞋在河岸上行走,不会被滑到;她家院门口的竹子可以砍下来破开成为篾条,再把篾条绞成缆绳,用一根缆绳连接河的对岸,把仪器工具之类的从缆绳上滑过去,可以减少来回划船耽误的时间。
勘察队采纳了她的建议,请她父女找人帮忙打草鞋,绞缆绳。陈晖茵找来几个民兵说,公社解书记说了,你们拿枪的民兵都要听我的指挥,谁要是不听就不准拿快枪上山打麂子,她家门前的竹子被砍掉,绞成蔑缆绳交给勘察队用。
陈老翁说这门前的竹林长得太茂了,也派不上用场,这下被你砍了好,又支援勘察队又把院子亮堂了。
陈晖茵的主意提高了勘察队的工作效率,测绘工作突飞猛进,勘察队满有信心地决定,过年之前全面完成勘查任务。
勘察队虽然得到了一些补给,但总队附信说,眼下国家很是困难,物资急剧短缺,这些东西是队里为了保证野外勘测工作能够继续进行,提前给的过年食品。大半年来勘察队员们少粮缺吃已经苦惯了,饿惯了,他们看见那些腊肉和酒忍得住!他们一点也没有舍得吃,就留着过年的时候好好的庆功呢。
大年三十的头一天,勘察队的勘察任务按预期全部完成,连工具都已经收到了陈老翁的院子里。勘察队拿出三十元钱,在村里买来两只羊,从老乡家里借来两口大锅,把羊肉和着腊肉一起都煮了,号召若水村的人都来勘察队过年。
这是一九六一年的大年三十,这是若水村从未有过的过年。公社解剿匪也被特意请来了,解剿匪专门从公社带来了两壶烧酒,和勘察队的酒加在一起,成为若水村最多酒的一天。
村民和着勘察队员,把陈家院子里里外外挤得满满的。两大锅肉煮得整个若水村河流两岸都香起来,周围的山林也香起来。吃年饭了,院子里摆着一个个装满肉的盆子,大家围着盆子蹲下来吃肉喝酒。他们没有爽朗的笑声,他们的心里永远留存着大半年来饭不够吃的情景。他们默默地吃饭吃菜,不小心掉在地上的饭粒,便捡起来吃掉;默默地饮酒,默默地过了年。
这一年是若水村特别不寻常的一年,死了人,死了一个外面来的人,若水村人感到心里不是滋味,因为是为了救本地的人去死的,这老的没死,年轻的反倒死了。这小子有点傻呀,这么年轻不该这么就死了呀。
勘察队员们吃了一顿比较满足的酒肉,算是给自己身体一个很好的补偿,尽管脸上依然布满劳动的憔悴,青春和活力已经重新涌现出来。
若水村人知道勘察队要走了,只是不知道他们将要走向何方,村里的人时不时地来到陈老翁院子里和勘察队的人说说话,年轻姑娘们更是找时机凑热闹,频频来到院子里和队员们玩耍,常常被留下来吃饭。勘察队的锅里有时也煮着一点肉,等不到吃饭的时候,就有队员忙着从锅里捞出些肉来,你给我吃肉,我给你摸油,打闹得有些过火,一不注意某个姑娘就被某个队员堵在角落里亲热一下。王队长只得不停地向他的队员发出警告:“你们不要过火,不要过火了!”
有队员心里骂道:王队长这个死杂种,倒是占尽了风头,独占了花家闺女,反过来死命地催促大家把活做完。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这里的活做完呀,多么幸福的时光啊,只是这时光却是如此的短暂。
勘察队要走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王队长每天都要到花家去一趟,不厌其烦地讨好花母,花家也在想,人已经是他的人了由不得自己,他没有一走了之,就算是还有点良心,也算是给了花家的面子。花母提出,你们勘察队整天就是写写画画,我们闺女跟了你,又不能写又不能画,她做什么呢,一辈子靠你吃饭,总不是个办法。
王队长看出花母的心事,夸下海口说:“你看院子里的小晖茵都学会读书了,我也要教会花木红读书,还要教会她写字,还要花木红和我们一起工作,花木红将来就跟着我一起走遍祖国的大江南北。”在一旁的花木红早已心花怒放。
大江南北会是什么样,花母捉摸不透,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外面的世界应该是宽广的,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去吧。花家答应让王队长带走花木红。
勘察队来了几只橡皮船,在一个黎明的早晨,他们背上自己的背包,列队向陈家告别。花木红背着自己小背篼偎依在王队长的身后。
张队员把一个挎包和一本笔记本留给了陈晖茵,笔记本里写道:你就像那山顶的太阳,照耀深山。我们走了,在那遥远的地方,我们再为祖国贡献力量。你就像那林中的百灵,独自徘徊,我们走了,等到铁路修通的那一天,我们回来聆听你的歌唱。
陈晖茵很是喜欢这带有文字的礼物,在她看来文字是神秘的又是令人向往的。
勘察队走了,留下易龙的孤坟。春天到来,春雨沙沙地下着,杂草从坟头上长出来,等到冬季,荒草矗立成黄灿灿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