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姑娘小伙嘻嘻哈哈地围上了黄明超,陈晖茵从家里拿来一块木板,这块木板是勘察队留在她家院子里没有带走的,她把木板放到黄明超面前说:“你教我们写字吧,我见过勘察队的人都用这块木板写字,写了擦掉,擦掉了又写。”
黄明超就用自己从连里带来的粉笔在木板上写出点、横、竖、撇、捺……来夜校的人第一天晚上就学会了点横竖撇,第二天晚上黄明超教每个来夜校的人写自己的名字,第三天教每个人写自己喜欢的人名字,第四天晚上他要每个人写出夜校里所有人的名字……
勘察队员们教会了陈晖茵读毛主席语录,就是没有教她写字,现在夜校里要教写字了,她是最用功的一个,黄明超一个劲儿地夸奖她。
陈晖茵的学习成绩越发地好,好到黄明超不敢相信她曾经没有上学读过书。现在陈晖茵能够写全村人的名字,写全村的地名。黄明超评价陈晖茵同学是个难得的人才,简直就是一个天才。苍天赋予她有一个天生妩媚的身姿,还赋予她出奇的智慧。
为了使陈晖茵的天才得到展示,黄明超除了给大家正常上课而外,还专门为陈晖茵另增加一些额外的课程。陈晖茵每天来夜校很早,到了那里就埋头学习,回到家里也不怎么帮老父亲做家务,总是闷在屋里写字,每次一来到学校就把写好的东西交给黄老师看。
疏通河流的工作正在紧张进行着。储兴才以及其他船工们每天专门为铁道兵工兵连划船,少不了起早贪黑,工作太紧张他们也发点不愉快的小脾气:“这些解放军想得到便宜,要我们听见他们的军号响就上船,有本事让他们自己来划船。”第二天就有船工躲在家里不去了,战士们待在船里没有人划船怎么工作呢。
钟连长找到陈晖茵:“晖茵姑娘,部队来给你们添麻烦了,听说你这几天学习成绩不错,只是你不在河边上船工们都来得很晚,现在大家都不来了,这样我们的任务怎么完成,还是请晖茵姑娘出面帮我们把那些船工们请来。”
陈晖茵直接带着钟连长来到各家各户,告诉说:“叔爷老辈们,公社解书记说了,马上要用船到县里运来盐巴和布匹,是若水村的人修通的河流,公社要给若水村家家户户都分配盐巴,让若水村买完了才卖给其他的村里。”
第二天船工们一早都来到了河边,划船的划船,搬东西的搬东西,比往常更加的卖力,钟连长不得不对陈晖茵另眼相看,常常在她的身前身后笑脸相迎,军人作风被打了折扣。
有士兵背地里便开始掉二话:说在这人迹罕见的原始地带,也躲不脱“红颜祸水”呀,我们的钟连长,早晚要被这山里狐狸精迷倒。于是几个战士被钟连长集合,弄到太阳地里“立正!向左转……向右转!”
疏通河流的工作在加紧进行着,河道里随处可见三三两两的船只,船工们或用桨划船,或用艄杆撑船。每条船都得按照小旗子的指令安放炸药,炸药安放好了迅速靠岸。军人们将引线集中到引爆器,躲避到岸边大石头背面的空隙里。拿小旗子的钟连长催促所有的人都躲避好以后,最后跳下大石头指挥引爆。
“轰隆!”一声巨响,冲天的水柱夹杂着岩石碎块泼洒在河的两岸,水花声和石块撞击声响成一片,惊心动魄。
花木蓝和储宝儿之间那种“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习惯,在夜校里表现得更是平凡,夜校里的学员早对他们这种“打老婆”的行为见惯不惊。陈晖茵虽然帮着花木蓝,但花木蓝似乎不领她的情,她就是需要储宝儿对她的严厉。
教夜校的黄老师却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这是山里人落后的表现,新社会怎么还有打老婆的行为呢,更何况他们根本就不是夫妻。年轻的黄明超虽然不知道夫妻感情,但他会观察事物,凭他的观察,那个储宝儿对花木蓝根本就没有夫妻那层意思,只是一种兄妹关系的表现。花木蓝在宝儿眼里就是一个不听话的妹妹,他理所当然地要管着她。而花木蓝天生的善良,又从小就被储宝儿这个“哥哥”处处管着,时间长了就成了习惯。姑娘渐渐长大,这宝儿还不收手,这不正像这山里人落后的家庭习惯,父亲管着母亲那样吗?这种旧观念造成了花木蓝甘愿服从于男尊女卑的封建落后思想。
黄明超分析了他们的关系后觉得这事应该管一管,解放军是革命的队伍,总不能让这种封建思想再继续下去吧,这么标致的女孩被男尊女卑的封建思想所伤害了,是这个时代的莫大悲剧。
一天,黄明超给花木蓝检查完作业后就问:“花木蓝同志,那个储宝儿为什么会打你的头?他的行为是错误的,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可以告诉我,我可以批评他。”
花木蓝听了微微地一笑,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拿了本子走了。
看来问题已经严重到了和他分析的完全一样了,一个是以哥哥自居,管教自己的妹妹,一个是你打我,我就是你老婆,只有老婆才是被自己的男人打,再不制止必然酿成后果,现在只有两个办法;一是给储宝儿点破,促使储宝儿改兄妹情为爱情,聪明英俊的宝儿和善良秀气的花木蓝正好天生一对,这个做法成功了就正是大家所希望的了,但是不能打老婆,打老婆是一种封建思想。
储宝儿尽管生长在这与世隔绝的原始环境里,但他自从懂事以来就常常地想,这个世界不会是眼前这样的,在大山的外面一定还会有很多精彩,还会有许多想不到的东西,还会有许多不同于若水村的人和事。他常常站在地上看天空中的雄鹰,那雄鹰一会儿盘旋,一会儿当空矗立。他暗暗地想,总有一天他也会像蓝天上的雄鹰一样,站得高高地把天底下的事情都看个究竟。自从第一天见着解放军,他就深深地喜欢上了解放军身上那又是绿又是红的穿戴,他梦想着自己有一天也能成为解放军。他对于既能教他们识字又别着手枪的军人黄明超,更是言听计从,自从黄老师说他打人不对以后,储宝儿就再也不管着花木蓝了,夜校里就再也没有发生过“打老婆”的事情。
储宝儿现在只要看花木蓝不顺眼就把脸转到一边,不费那个心事去管着别人反倒还轻松了许多。花木蓝见宝儿哥这个样子,既不管着自己,也不“打老婆”,便起了疑心。
一天下午花木蓝用背篼送蔬菜到部队食堂去,正好储宝儿给部队划船下工回来,两人一起走出军营回家。花木蓝故意走在后面,按以往的习惯储宝儿准又不许她走在后面。今天储宝儿却不管她,只顾自己走路,花木蓝站在那里不走,储宝儿也不回头看她。
花木蓝忍不住在后面喊道:“宝儿哥”,意思是提醒一下他,应该让她走在前面才是。
储宝儿心里自然明白,这个死丫头就是想要争着走前面。就像黄老师说的从小是妹妹,长大了就是爱情,我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去做,我才不会给你爱情呢。储宝儿回头看了花木蓝一眼说:“你自己不会走,都是大人了,走前走后不是一样的。”说完头也不回地径直走了。
花木蓝赌气站在那里不动,她就是不走了,看你今天到底来不来“打老婆”,可是半个小时过去了还是没有见到宝儿回来。眼看天要黑了,花木蓝只好自己回到自己的家里。
原始河流经过一段炮声隆隆的修理,河中的大石头以及那些不利于行船的障碍物都被清理整治。现在的河水顺畅了,滔滔而来奔腾而去。
疏通河流的船只全部停靠在清江绿水的河边,船工在陈晖茵这个民兵连长的领导下聚在河滩上开会:“叔爷老辈们,公社解书记说的,我们若水村的人和解放军并肩战斗,很光荣呀,疏通河流的任务完成得很好,他叫我给你们评工分,我知道水下的活很累人的,大家辛辛苦苦地干了一个多月,我看每个船工都评全劳力的工分,平均每天都是给10分。”
船工们高兴了,个个脸上都露出欢喜的样子。陈老翁也不枉累了一辈子,养了一个漂亮闺女,难得她有一副好心肠,想到水里的活累人,天天都给评10个工分。
陈晖茵坐在一个石头上,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放在膝盖上,再从衣兜里摸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套给船工们写工分。船工们一阵惊奇都围拢过来,杨船渡忍不住问道:“唉,妹子,你可真的是不得了了,什么时候学会写字的?你是不是真的会写字?莫要给我们写错了哦。”
“哼!谁是你妹子?坐一边去!你们都不知道了吧,我们天天晚上都在上夜校,解放军教读书还教写字。”
按理说杨船渡确实是陈晖茵的姐夫,杨船渡现在的老婆是陈晖茵的隔房姐姐,前面已经说过,只是杨船渡娶老婆的手段有点不光彩,生米煮成熟饭,陈家才不得已同意这桩婚事,等到陈晖茵知道其中的由来后,更是不满意,从来就不认这个臭名昭著的姐夫。
陈晖茵用笔在小本子上写工分,工分写好后“唰”的一声,撕下那一页纸递给一个船工。那些衣衫褴褛的船工们围着陈晖茵先后领到了自己的工分单。因为不识字,船工们把领到的纸条拿在手上,不分倒顺地看了看,很细心地对折起来放在自己衣袋里。
花木蓝一把夺过储宝儿手中的纸条拿在手上看了看还给储宝儿说:“晖茵真是不简单呢,还能写字评工分。宝儿,你枉自是男的赶晖茵差远了!你在夜校不是也在学习写字吗?你怎么不会写工分呢?”
储宝儿展开纸条,上面歪歪斜斜的写道:“储宝儿出工30天,每天10分,合计300分,落款是荒田公社。”
过了一会儿公社解剿匪披着羊皮褂来到河滩上,船工们把手里的工分单给解书记看,解剿匪把工分单看了说:“没有错,这就是公社委托陈晖茵给你们评的工分,这工分单拿回去交给生产队,生产队就按这个给你们记工分,分给口粮。”解剿匪面对大家:“县里已经通知了,修铁路的事已经正式动工,为了支援铁路建设,我们要成立一个专业船队。从现在起,你们这些人就是一个船队,根据公社党委决定!要在你们这些同志中选举一个思想好的人来当船队的队长。你们想想看,选谁最合适呢?”
船工们似乎不理解解剿匪在说些什么,都没有说话。解剿匪见大家不说话就来了个点名提问:“花木发,你是若水村的基本群众,你说呢,选谁当队长比较合适?”
花木发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解剿匪又问老韩头:“你说呢,你们最喜欢谁来带领大家划船?”
老韩头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石头上磕掉烟灰:“我不知道。”
解剿匪等了一会儿依然没有人发言便说:“你们不说就任命一个吧。我刚从铁道兵部队那里来,了解了一下,储兴才在疏通河道的工作中表现得最好!他的船也划得好,又是贫农。贫农最听毛主席的话,我看就是储兴才当这个队长,你们同意吗?”
花木发立即答道:“同意!”
杨船渡也跟着说:“同意!”大家一窝蜂地跟着说了同意。
解剿匪说:“既然大家都同意了,那就是储兴才当这个船队的队长。从现在起你们大家就听从他的指挥,不听指挥的就扣工分!你们要记住,扣了工分回生产队就不给口粮的哦。现在请储队长给我们大家讲话!”
储兴才回答说:“讲什么话哟,我不会讲,你是书记你说了我们都听你的。”
“那就我说嘛。今天我们这个船队就成立了,今后我们的任务就是运送建设铁路的物资。船队里划船的工作由储兴才负责,大队的民兵连长陈晖茵会读毛主席语录,就由民兵连长负责船队的政治学习。政治是路线,是方向,如果我们没有正确的政治方向,我们的船就划不好,就不能完成公社交给的任务。”
解剿匪把陈晖茵叫到一边说了些什么,陈晖茵回过头来对船工们说:“叔爷老辈们,解书记要我教大家学习毛主席语录,现在我就教你们,我也不会教,我说一句,你们就跟着我说一句。”
解剿匪:“小晖茵,我要纠正你一下才是,开会给群众讲话不能称呼老辈子什么的,要说同志们,或者社员同志们。按照我说的重新来一遍,不然以后你又忘记了。”
陈晖茵又重新做了一个姿势说:“同志们,下面我们一起学习毛主席语录,我读一句你们跟着我读一句,‘下定决心,不怕牺牲’……”
河滩上一群人高声背诵:“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争取胜利。”
“下定决心”这条毛主席语录很有节奏感,船工们高声背诵几遍后一个个都觉得来了力气,杨船渡有些感慨地说:“晖茵妹妹,这个毛主席语录读起来还真带劲呢,读得我身上的肉都鼓起来了,要拼命,要革命都可以!”陈晖茵白了杨船渡一眼没有说话。
“你总是看我这个当姐夫的不顺眼,但我还是要说一句真话,要运铁路物资,我肯定是有多大力气就出多大力气,因为我这条命都是铁路勘察队给捡回来的,但是人强不如货硬,这些船跟解放军一起干了一个多月的疏河,都碰得个稀巴烂,你要我们划烂船怎么下定决心?”
储兴才说:“是呀,小晖茵,你是大队干部,解书记走了就是你负责,杨船渡说得有道理哦,现在这些船在水里打鱼捞虾,将就着用一下还行,如果要载重货运什么三线物资肯定是不行的,水里的活干不好是要人命的呢。”
“储表叔,解书记不是讲过吗?毛主席号召成昆铁路要快修!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吗,你们平时都知道修船,造船,现在你们可以造新船呀。”
说到造新船船工们都纷纷表示赞成,就按小晖茵说的造船,重新造船,全部造大船,全部造红椿木的。红椿木造的船结实,一般不容易撞得烂,还经得住水泡,三五两年泡不烂。造它一河的新船那才来劲,看他有多少三线物资来给我们运。
要造新船大家都很高兴,陈晖茵觉得这就是解书记说的群众的积极性,她问大家:“造一只船要几个工?10天行不行?船造好了我给你们评工分。”
老韩头说:“既然毛主席他这么着急修成昆铁路,我们就抓紧一点嘛,8天或者9天还是可以的。”
储兴才说:“老憨头这话说得不错,少睡点觉多干点活,晚上点上火把多干一个时辰,听毛主席的话快点修成昆铁路,八天造一条船,干嘛!”
陈晖茵说:“叔爷老辈们,你们就是解书记说的,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船工了。从明天开始你们就去砍树造船,八天的时间,每只船三个人给240个工分,造好了船就划到这里来,还是我给你们评工分。”
住在河岸上的工兵连正在总结这一个多月来的工作。钟连长说旗开得胜的根本就是和老乡配合得好,特别是有了陈晖茵这样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地方干部大力支持,是毛主席军事路线的胜利。钟连长称和当地船工的配合,比在朝鲜战场上和朝鲜人民军的配合还要好。钟连长组织几个战士敲锣打鼓给若水村送去了慰问信。
陈晖茵组织了人在大队部的院子里迎接他们。陈晖茵穿了一身之前穿过的衣服,衣服有些破旧瘦小,腰部遮掩不住。钟连长见了这样的装束,有点情不自禁,当着满院子的人不举行仪式,就迫不及待地把一朵大红花戴在陈晖茵胸前,弄得陈晖茵措手不及,扯下红花塞回钟连长的手上,脸红得像鸡冠花,急忙溜进一间屋子躲起来。
钟连长捏着红花不知所措,士兵们忍不住一阵好笑,随机应变把慰问信贴在大队部的墙壁上,一场精心策划的慰问活动就这样草草收场。
工兵连完成了疏通河流的任务,不失时机地转入了军事训练,他们到若水村后面的若木山上挖了两个大坑。坑的后面立上一个像人体的靶子,战士们排着队向靶子打枪。一阵枪响后,躲在大坑里的人用一块牌子打手势,报告中靶的结果。
若水村的小姐妹们专门来看热闹,钟连长献殷勤地凑上去对陈晖茵说:“晖茵连长,美帝国主义在我国边境成兵百万,600多家飞机在我国沿海一带投放炸弹,苏联人也变修了,在东北边境珍宝岛发动战争,我们要准备打仗了。你们呢?你们有没有准备打仗,民兵也应该训练嘛,军爱民民拥军,你有什么需要的就说一声,我们可以帮助你们民兵搞些军事训练。”
陈晖茵拉着花木蓝的手说:“真的吗,我说了你不帮我们怎么办?”
“不会,一定要帮,军民一家亲,哪有不帮的。”
“把你的兵赶上山去打野猪。我们生产队种在山上的苞谷被野猪吃了很多,自从你们一来呀,公社就把我们大队民兵的枪都收回去了,现在我们只有眼睁睁看着那些苞谷被野猪给糟蹋了。”
钟连长迟疑了半天说:“陈晖茵同志,你可不知道了,美帝国要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毛主席号召我们准备打仗,我们这是在搞军事训练准备打仗哦。”
“军事训练我懂得的,只是这样打靶没有用,美帝国主义又不是死人,会站在那里等着你去打呀。你把那些子弹留着给我上山打野猪,那是活靶子,看你那些战士能不能把那些野猪打下来,如果能把野猪打得死,你们就能打倒帝国主义。”
“给你打野猪?还活靶子,不行!这训练打胸环靶是上级的安排,我不能更改。”
“你刚才答应了要帮我们的,怎么话还没有说完就反悔了,还军民一家亲呢,我看你们只会骗人,什么朝鲜战场上下来的英雄!给你们说实在的,野猪呀,飞似的跑,量你们也打不下来!”
钟连长哭笑不得:“行,行!明天我们去一个班给你的生产队撵野猪,像你说的那样,我们这些战士好像都是吃干饭的,连野猪都打不下来,告诉你,我们都是从朝鲜战场下来的杀敌英雄!”
“那好呀,我们用火枪都能打的野猪,遇上杀敌英雄,我算找对人了,我马上就去告诉社员们明天来这里吃野猪肉。”
钟连长:“没问题,不就是打几条野猪嘛,你们就等着吃野猪吧,我不信野猪会比美国佬还难打。”
陈晖茵嘴上说得很是傲慢,但在心里深信这些家伙这样认真地训练过了,又有这么壮实的身体,还有这么好的枪,不愁打不下来那可恶的野猪,明天一定能好好吃一回野猪肉。第二天她叫上储宝儿等几个青年准备了两口大锅在大队部坝子里候着,等解放军打下了野猪,要像去年勘察队请村民过年一样,好好闹热一番。
若水村背后的山上一连几条山沟都是刀耕火种的玉米。玉米地的四周是茂密的灌木丛和一些若木、楠木、松木等,野猪就藏在森林里,等到夜幕降临,它们就成群结队地出来啃食玉米,吃饱了又回到森林里睡觉。
有朝鲜战场上下来的杀敌英雄上山打野猪,若水村人全都高兴起来,储兴才放下造船的活扛着一支火枪,主动给解放军带路。第二天钟连长带了一个班的战士,背着抢在储兴才的引导下到了山上。储兴才按自己平时狩猎的方法,布置战士们一部分到山顶守着,一部分在山下撵。
战士们哪里会听他的,马上要亲手打死野猪,那份高兴劲儿几乎都要跳起来。向着山林飞蹿而去,不大一会儿听见山沟里啪啪几声枪响。只听得野猪“唧唧,嗡嗡”的叫声震山,野猪被惊吓得发了威,满山遍野乱窜。战士们看那野猪奇形怪状,扬起长长的獠牙俯冲而来,吓得掉头就跑。
折腾半天野猪全跑光了,连野猪毛都没有得到。钟连长带领着战士悄悄绕过大队部溜回营房,储兴才扛着一支火枪气冲冲地回来了,乡亲们冲他问道,你们打的野猪呢,锅都烧开了等在那里的呢。储兴才没好气地愣着眼睛把陈晖茵看了一眼,把火枪挎在背上,双手反剪在背后,一句话不说,气愤地回家去了。
解放军给若水村办的夜校,被村民整修一新,用木板搭成长条课桌,学员可以坐着写字、读书,很像个学校的样子。来学文化的年轻人情绪一天比一天高涨,夜校成了年轻人每天向往的地方。
陈晖茵常常以夜校为阵地,经常在那里学习公社发下来的文件,整个夜校不仅是年轻人最好的去处,而且是凝聚全村人的核心场所,公社书记解剿匪来若水村开会,每次都要把需要宣读的文件留给陈晖茵来读。陈晖茵结结巴巴地读着文件,秀气的脸被逼得红一块紫一块的才把一份文件读完。文件读完了大家却没有听出是说的什么内容,解剿匪却一个劲儿地表扬她读得好,读得很好,然后说文件是这样的……
几天前解剿匪又来给若水村的群众开会,走时给陈晖茵留下一个任务,要她把那本红皮的《毛主席语录》全部读通,读懂,等他下次再来若水村的时候,要看着陈晖茵是不是保证一个字都不会读错。
花木蓝却因为黄明超管她和宝儿的闲事,使得储宝儿和她像个陌生人一样,她生气了,再不去夜校识字学文化。黄明超把找回花木蓝来夜校学习的任务交给储宝儿,储宝儿言听计从,亲自把花木蓝叫到夜校里来交给黄明超。
花木蓝重新回到夜校学习,在黄老师的认真辅导下,认真学习,学习成绩还是不理想。但是她却觉得这个解放军老师真有点意思,教她识字不说,还给她讲新社会男女平等的事。花木蓝反问道:“那就是男人打老婆也不行了哦?”
“当然不行,打老婆那是旧社会,新社会男女平等,不准打人骂人,大家都是平等的,男女都是同志,都要同心协力建设社会主义.。”
“那你们解放军就不打老婆吗?老婆不听话怎么办。”花木蓝脱口而出后又觉得这话不应该由她来说,一个女孩子怎么可以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说这些呢。花木蓝感到这是说漏了嘴,本来泛着红晕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朵根。
“我们当兵的更不会打老婆,我们连除了指导员和炊事班长其他的都还没有老婆呢。”黄明超觉察到了花木蓝有些不好意思,他自己也感到不好意思起来:“哎,我们说这些干啥,我们都还很年轻,要多学文化多识字,识字多了可以看书,看书就什么都懂了。就像你们的民兵连长陈晖茵那样,她学会读书写字,还能当干部。”
花木蓝心里想原来黄老师是没有老婆的男人,怪不得你非要这么教我们识字。你还想着陈晖茵,如果宝儿哥硬是不要我,不如我嫁给你,像姐姐一样到大地方去。
从那以后这花木蓝上课只是一个劲儿地看着老师,心思都在学习之外去了,每次下来都要等着黄明超给她补课。每次补课花木蓝总有问不完的问题,每次黄老师都很耐心的解释。渐渐地,花木蓝觉得这个解放军老师很是了不起。我不想学什么文化,宝儿哥也不管我了,我就没地方去了。家里母亲也看我不顺眼,死老妈总是偏向去了外地的姐姐,我只想找一个愿意管我的男人,把自己嫁了,如果不打老婆的当然更好。
有一天晚上补完课,学员们早走了,花木蓝谎称自己肚子疼,说自己回去也是没人管,要去连队找卫生员拿点药。黄明超只好带她一起走,刚走出大队部的院坝,花木蓝说疼得厉害,要黄明超给她捋一捋肚子。他们俩就着黑暗中稻田边的一个谷草垛上坐下来,黄明超果然替花木蓝揉肚子。花木蓝温暖柔软的肚子是那样的细滑,使得没有见过女人世面的黄明超感到一种强烈震颤,手脚不听使唤,慌乱中自己的手滑到她的下身。
黄明超回到营房看了看自己的手,忍不住“啪”的一声给自己一个耳光,心里骂道你还是个军人呢?简直就不是个人!一个好端端的少女,这样就被……从那以后花木蓝发誓再也不去夜校了!这文化就学到这里吧。
若水村的船工们开始大规模制造新船,自己戴上锅碗和行李,沿树木茂盛的河岸找寻合适的红椿树。绿油油的江水在树木掩映的河套里日夜不停地流淌着,沿岸已经有好几棵参天大树先后倒下了。
船工们正在河岸上把砍倒的红椿树锯成板子;两人分别站在大木头的两侧,手持大锯一推一拉。一部分板子已经锯好,散乱在河滩上的板子正红灿灿的。红椿树的名字就是因木质鲜红而得名的,船工们喜欢用它来造船是因为木质坚实耐用,而且红红的颜色会让船工们感到新鲜热情还吉利。
陈晖茵在工作中渐渐地显得像个大人,她从读毛主席语录开始认识事务,说起话来就像解剿匪一样的口气,处处是思想、精神之类的话语,乡亲们听起来很是佩服,觉得她像是个真的干部一样,弄得大家不得不高看她。她今天到这里看一看,船工们的树砍倒了没有;明天到那里帮一帮,给忙活的船工做饭。野外做饭,几个石头支起一个黄铜打制的马锅,一不小心饭就会被煮糊了,但陈晖茵很有野外煮饭的经验,总是很细心地把握着火候,时而大火煮,时而小火焖,帮造新船的船工们把饭焖得很香。
解剿匪很关注陈晖茵是一根难得的好苗子。深山里要找一个识字有点文化的人简直是难上加难,有了一根苗子便要加紧培养、造就。党的方针政策要灌输到群众中去,大队集体的事情要有可靠的人来做,做工作需要有文化、思想觉悟高的人。陈晖茵作为一个读毛主席书成长起来的年轻人,正是眼下最需要的革命事业接班人。
当解剿匪问陈晖茵学习情况如何时,陈晖茵不用翻书就给解书记背出《毛主席语录》的第一条:“领导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接下来她一口气就把那本《毛主席语录》一条不差的全部背完。
解剿匪高兴得不得了:“很好!很好!《毛主席语录》里的第一条就是新中国的方针政策,你把你学习的过程好好总结一下,过两天公社有一个重要会议,你一定要来参加,到时候公社会有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过了两天陈晖茵果然去公社开会了,解剿匪对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叫你来公社开会吗?这次要你来开会和前次一样,是你学习《毛主席语录》学得好,公社要树你为标兵。公社党委要在全公社的青年中掀起学习毛泽东思想的新**,要让青年们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成为我们革命事业的接班人。”
公社学习《毛主席语录》的三级干部大会开了三天。陈晖茵从容地在大会上做了发言。这个带着稚气的小姑娘再一次像一颗璀璨的星,闪烁在每个与会者的脑海里。会议结束后,全公社的干部们都发自内心地向公社党委保证,回去后一定要在本大队掀起学习《毛主席语录》的新**,所有的干部都希望自己也能成为学习《毛主席语录》的积极分子,也会读书写字,成为有点文化的人。
一本《毛主席语录》被陈晖茵包了又包,还是禁不住她整天的翻来覆去,很快就要成为纸屑了。至于毛泽东思想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她无法说得清楚,但她以这本书为课本,读书写字,已经成了一个没进过学校的文化人,确实表现出了她惊人的聪明才智。
“三干会”结束后,解书记宣布了对陈晖茵的任命,任命她为荒田公社若水村的党支部书记,主要职责是带领全村干部群众落实毛主席成昆铁路要快修的指示,组织青年民兵用实际行动支援成昆铁路建设。
陈晖茵带着学习《毛主席语录》标兵的荣誉回到了夜校,她以若水村书记的身份动员全村的青年要认真学习。能识字、能看书,那是多么快乐的事呀,她深情地和学员们说,自己像是变了一个人,自己将再接再厉认真学习文化,认真读毛主席的书,做毛主席的好青年,一定要成为革命事业接班人。
若水村人开始重新看待陈老翁的家世,认为陈老翁走村串户给人治病,修阴功积阴德有了回报。可在黄老师眼里却不是这样的,什么修阴功积阴德,陈晖茵本身是个智商超众的奇才,是一个一教就会,不教也会的天才。她的惊人之处应该还在后面,将来肯定成为前途无量、名副其实的革命事业接班人,小小年纪就当了大队书记,照这样发展下去,恐怕县里、省里才是她将来要去的地方。陈晖茵的事迹在若水村传开了,夜校里读书识字的积极性空前高涨,若水村的男女青年甚至于许多中年汉子,也来参加夜校学习。
花木蓝自从和黄明超发生那件事以后,有好几天没有来夜校上课了,现在她夹杂在人群里又来到了夜校,不过她不是冲着陈晖茵的事迹来的,她在家里想了几天,脑海里总是出现一个想法:黄老师这样算是什么行为呢,对呀,你黄老师这样该算作什么行为!花木蓝虽然来到夜校,但依然不是用心读书识字,她依然是等到黄老师为她最后补课。
结果出乎花木蓝的意外,黄老师的眼光一碰到她就躲避,下了课学员们一哄而散,黄老师也没有留她补课,收拾东西就要走的样子。花木蓝坐在那里不动,黄老师为难了,总不能走掉了之吧,站在那里不知怎么是好,两人僵持着,为了打破僵持,黄明超说出连自己都觉得该打耳光的话:“你是不是肚子又疼了!”
花木蓝恨恨地回答道:“就是痛了的!你又如何呢?我就要这里疼了。”
黄明超三步并成两步,像条饿狼把花木蓝扑倒在识字的台子上,花木蓝半推半就地被黄明超剥掉了衣服……从那以后,那个夜校里识字的台子就成了他们的温床,直到有一天夜校里爆出一句轰动全村的话;花木蓝的背脊早在那生硬的识字台上磨出了老茧。
这句话结束了夜校的使命,这个万山丛中的一所特殊而简单的学校散伙了,铁道兵某部一纸命令将黄明超押解复原。
在若水村人看来说不清楚这是为什么,按照这深山峡谷的规矩,他们这样的事情也可以被处以当地俗规:五花大绑当成畜生扔牛圈里踩死后当粪肥,但只要是男女自愿,依族依规没有造成后果,且又是门当户对,就可以另当别论,亲戚家人都装着不知道,默许其结婚生子,从花木蓝和黄明超的情况看应该属于后者,虽然解放军与山里人不能与门当户对而论,但是那当兵的自找下贱,不知这解放军部队为什么会这么办事情,竟然不问青红皂白硬要把黄老师弄走。
黄明超复原走的那天早晨,陈晖茵组织夜校的学员为他送行。黄明超被摘了红领章和帽子上的红五星,成了只黄不红的人,看上去一点也不好看。他背上背包被两个战士跟着从军营里走出来,夜校的学员们平平地看着他,也有几个学员眼里会感到有些湿润。
黄老师认为自己是罪有应得,他不敢向大家告别,默默地噙着泪水准备上路。花木蓝被她母亲拉扯着跑来了,她的背上还背着那个平时给军营里送菜的背篼,背篼里是她自己的换洗衣服,这大概就算是花母给她的嫁妆了。
军营里马上出来几个战士拦住了花木蓝,把花木蓝与送走黄明超的人群隔开。黄明超眨巴了几下满含泪花的眼睛,隔着人群大声对花木蓝说道:“回去吧!等,等着我,我一定要回来的!请你们相信我,请若水村的人相信我,我要回到这里,我要再给你们上课,我要为这大山里的三线建设贡献我的一切!”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