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惠州回来,王盼仿佛变了个人,一路上不停的欢声笑语。只是,每次同归无艳目光相交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却充满着闪烁与飘忽。或许,她们两人从来也没有产生过交集。在公司里,王盼的冷傲令许多人望而却步,但因为她的销售业绩一直遥遥领先,她在同事内的人缘还算不错。以前,归无艳的业绩平平,她对她更多的是不屑于理会。那时,即便是她对她不理不睬,归无艳并不会感到她们之间的隔阂。
但王盼的几次示好,让归无艳隐约意识到,或许正如王盼所说,她们二人的确具有许多相似之处。那段时间,因为陈美琪的缺位,王盼“趁虚而入”,虽说归无艳不像对待陈美琪那样,可以毫无顾忌地开玩笑,说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但归无艳也十分愿意她接近自己。可是,现在王盼却倏然远离,让归无艳一下子有点无法接受。
或许,这种想法是多余的。在深圳,哪个人不是把自己包裹在厚厚的茧中?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用茧筑成的巢穴里生活,藏起内心的欲望、天真和率性。在儿女面前藏起真我藏起软弱,在同事与朋友面前藏起委屈,在爱人面前,也是小心翼翼,唯恐一不小心,就会使原本并不幸福的生活分崩离析。他们在不同人的面前就会呈现出不同的面具,而哪个是真正的自己却早已迷失。就拿丁秋生来说,在她的面前,他呈现的是阳光与乐观,但在他一个人的时候,他会是什么样子?在他的同事面前,他又会是什么样子?在他的领导面前,他又会是什么样子?他会不会同许多人一样,在不同场合,呈现不同的面具?想到这样,归无艳有些不寒而栗。
同事说,归无艳拣到了宝,这话不无道理。丁秋生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尽管这半年来,在他们每周一次的约会——如果那种相见称之为约会的话——之中,他表现的不如以前那样温柔体贴,但总的来说,他还算得上是一个体贴入微的男人。
归无艳尤其感到高兴的是,还在东莞半山酒店的时候,丁秋生就拼了命地打电话、发信息给她,说他就在新区管委会门口,等着接她回唯我居,还说别的人都已经回来了,怎么还看不到你的影子?她看了下时间,已经是凌晨了,而她还在KTV包厢里,与黄四海在一起喝酒说话。她告诉丁秋生,公司另有安排,今晚她就留在东莞不回去了。丁秋生又问,你与同事一起吗?东莞那么乱,怎么能够保证安全吗?归无艳回答说,她们住的半山酒店,是五星级酒店,安全措施绝对是一流的。她还说,学姐李冰也在,不信可以问她。丁秋生继续追问,住那么高级的酒店,一定不是你们珠宝商行出钱吧,你们商行也不会对员工有那么高的待遇。归无艳害怕他无休止地纠缠下去,从而让黄四海笑话或是产生误解,就直接把手机关机了。
从惠州回来,当黄四海的司机驾驶着奔驰斯宾特轿车,最后一个把归无艳送到唯我居时,丁秋生就站在楼下,来回不安地走动着。看到她,他快步走来,盯着那辆车的背影,望了很久,说:“累坏了吧,走,上我的车,我请你去吃饭。”
归无艳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说:“我吃过饭回来的,现在比较累,想早点回房休息。”
丁秋生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那好,你休息吧。我只是两天没见你了,只想看看你,哪怕是你的背影。”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刚才,那辆车是谁的?看样子,是个大老板吧?”
归无艳点了点头。“是的,是个大老板,”她的脸上写满了被黄四海的个人魅力所深深折服的神情,“人家不仅有钱,还低调谦逊,就连新区的领导,见到他都礼让三分呢。”
不知为何,丁秋生突然变得有点烦躁不安,“你不会像许多女孩那样,遇见有钱的大老板,就见钱眼开,投怀送抱吧?”
“如果你是那样认为的,对不起,我就是那样的女孩。”归无艳没好气地回答道。她没有再理会丁秋生,噘着嘴,气鼓鼓地走进了唯我居。在丁秋生刚要尾随她而上时,她气呼呼地一下子把大门给锁上了。
本来,连续两天奔波,她已经身心俱疲了,但看到丁秋生如此紧张自己,她的内心还是被一种甜蜜所填充了,可万万没有想到,他的紧张,竟然是害怕她会对某些大老板投怀送抱!真是气死人了!
归无艳有种想要与他分手的冲动,尽管她从没有真正地与他在一起过。
第二天,是元旦到来前的最后一天。各行各业都在为以最好的业绩迎接新的一年到来,而倍加忙碌地运转着。但归无艳一直睡到上午十点才起床。起床后,她走下楼去找地方吃早餐,在楼下,却又看到了丁秋生,他正在探着头向楼上看。他说知道她还没有吃早餐,特地在这儿等着她,请她去饱餐一顿。归无艳对此非常惊诧。
归无艳说:“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没有去上班?”
“呵呵,你可别忘了,你们商行内部,有我最可靠的情报员。”丁秋生满脸得意。
又是学姐。归无艳心想。她的头隐隐有些作疼。李冰的出发点是好的,希望她与丁秋生能够取得一个完满的结局。半年前,丁秋生在消失两个月之后,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肯定也是李冰所为的结局。这半年来,归无艳和丁秋生不冷不热地约了许多次会,归无艳已愈发感觉到,她们两人最终走到一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就在昨天晚上,她还下定决心,要结束目前的这种局面,可没有想到,今天学姐又把自己的行踪,告诉给了丁秋生。
看来,也要好好地同学姐谈谈了。
“恐怕又要让你失望了,”归无艳说,“我在房间里已经简单地吃过了。”
“你就别骗我了。昨晚回来之后,你压根儿就没有出去买东西,就算你房间里有锅有灶,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做什么东西吃呀?快点,上我的车吧,我已经在你最常去的那家河南饭馆,点好了你最喜欢的黄焖鸡块、糖醋鲤鱼,主食是羊肉烩面,还有烧饼。快点吧,跟我上车,到那儿就可以吃了。”
这些都是归无艳最喜欢的饭菜,那家河南饭馆也是她最常去的地方。她清楚地记得,以往与丁秋生每次在一起时,无论去哪里吃饭,丁秋生从来都没有征求过她的意见,她更没有告诉过他,自己喜欢吃什么。可没有想到,现在丁秋生对她的饮食习惯也是如此的了解。
归无艳忽然有些愤怒了。“不去,”她坚定地说,声音里充满了寒意,“我已经吃过了。”
“可你吃了什么呢?”
“我冲了麦片,喝了咖啡,总行了吧?”
“可我已经点好了,你就算多少吃点,也不至于浪费呀。”
“说不去就是不去。”归无艳的话语里依旧没有一丁点儿商量的余地。
“可是,为什么呢?”丁秋生心有不甘地问道。
“没有为什么。”说完,归无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留下丁秋生一个人发呆。归无艳的离开是完全出于自觉。她对这所有发生的一切,感到害怕。在丁秋生面前,她就像一个完全透明的人,她的生活习性,她的一言一行,都深深地掌握在他的手中。她不知道,在一个仿佛了解她的全部的人面前,爱情——如果他们之间的这种交往,称之为爱情的话——能走多远。其实,她很清楚,即便他没有如此了解她,她也不会与他走到一起的。反正是出于自觉,或者说是自我保护,她迅速地离开了他。
归无艳快步离开南庄中心街,走上公明北环大道。这是一条光明新区成立之后建成通车的环城公路,是目前新区最为漂亮的风景路,双向八车道。自搬进唯我居,归无艳离这条公路不过只有两三分钟步行的距离。但由于平日工作,除了几次坐车经过北环大道之外,她从没有认真地打量过这条公路。现在,她终于有时间,可以好好看看了。
从松宝大家私城走上北环大道,她左转,沿着与车流相反的方向,向前走去。没走几步远,她马上便感觉到了后悔。因为,在这条所谓最美的公路上,她只感受到了阳光无情的曝晒,以及尘土飞扬。公路两旁,连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就连人行道旁的绿化带,也低低矮矮的,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土。绿化带旁的排水渠,散发着浓厚的臭味,每当她不小心踢落一颗石子落进里面时,总是能够看到成群的绿头苍蝇仓皇而逃。那些苍蝇让她想起了所居住过的十元店,那已是一年半前的事情了,宛如度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啊。在那十元店里,由于环境恶劣,卫生状况极差,厕所里也没有抽水马桶,吃过的方便面袋子到处漂飞,绿头苍蝇更像是所有人脸上郁闷的神情一下,无论你怎么努力驱赶,总是紧跟着你不肯放松。
但现在总算不用再回到那种鬼地方了!该死的苍蝇,也随着那逝去的时光,一起见鬼去吧!归无艳又一次狠狠地踢起了一颗石子,在远远的前方,石子再一次惊起了一群苍蝇,不过,当她走近时,那苍蝇已经像败兵一样,偃旗息鼓了。
紧接着,归无艳又想了十元店里那个胖胖的老板娘。她曾经让她拖欠过两三天的住宿费。后来,当她幸遇当人事经理的学姐李冰,并谋得一份工作,准备奔往新征程时,那位老板娘还向她送上了真诚的祝福。“但愿你永远不要再回到这种地方来了!”开店做生意的,谁不希望有更多的回头客呢,她马上就感受到了老板娘的真诚和善良,她是真心地希望她好,希望她以后有个好归宿呢!她离开时,还邀请老板娘有空到她工作的地方来做客,“如果您购买珠宝,我一定最大限度地给您打折!”但后来,她一旦进入销售员的角色之后,最初还会偶尔想起对老板娘的邀请以及承诺,当然,她已经完全把这些抛诸脑后了,因为,新生活所发生的各种新问题,总是需要她全力以赴去解决。
“如果有时间,真该去看看这个善良的女人。”归无艳心想。如果把对自己有很大帮助的人称为贵人的话,那位胖女老板该是她来到深圳后,当仁不让的第一位贵人。让她拖欠房费,看起来似乎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可对于几近绝境的她来讲,每一块钱都是支撑下来的一线希望。归无艳不仅拖欠房费,就连行李看管费,也拖欠了好几天。如果那位胖胖的女老板是个见钱眼开的势利鬼,归无艳相信自己,早就灰溜溜地滚回河南老家了。
可一想到那遥远的距离,归无艳马上就打起了退堂鼓。她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当初随着学姐李冰,从人才大市场回来时,就转了三四次公交车,几乎花去了四个小时的时间。四个小时,在深圳这样快节奏的城市,可是能干出很多事情呢!
“算了,还是等到以后,自己买了车,再去看望那位胖女老板吧!”归无艳默默地对自己说,“反正报恩的事情,永远都不嫌晚。”
想起买车开车,归无艳马上就想起了学姐李冰,这可是她的另一位贵人呢。因为学姐,她顺利地谋得了人生的第一份工作,并且一直从事至今。也因为学姐,她在这份工作中渐渐地实现了自己的价值,并对自己的人生目标越发清晰了——她首先要像学姐那样,做一个成功的女人。
从这诸多意义上来讲,学姐李冰可是她不折不扣的贵人。
学姐的工作能力,学姐的爱情与婚姻,就连学姐驾驶着的那辆宝马敞篷系列汽车,都是归无艳奋斗的目标。可是,自从她的工作慢慢地开始有了起色之后,学姐便开始关心起她的感情生活了。她是那从不愿意别人涉足的隐私地带,但因为学姐的涉足,直到现在,她还不得不常常被丁秋生这个男人所困扰。当然,这也与她自身复杂的心理,也有很大的关系。
太阳匆匆地爬上头顶,偶尔有一两朵阴云掠过。有一瞬间,归无艳感到自己忍不住,要扑倒在地,放声大哭。无论是那位胖胖的女老板,还是学姐,抑或是她曾经认为非常要好的陈美琪,这些人都曾经帮过她的大忙,都算得上是她的贵人,但是,由于各种因素,归无艳发觉自己与她们,都相距得非常遥远。
但是,归无艳并没有那样做,而是手抵眉头,目光注视那阳光。接着,她感到了一阵眩晕,双眼发黑,她知道那是她太过于专注和执着的缘故。她慢慢地蹲下身子,过了许久,当视力重新恢复正常之后,才缓缓地站起来。
她接着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肚子在咕咕地叫着。早餐也就是充当午餐的这顿饭,是不可能再去那家河南饭馆了。她开始有些怨恨丁秋生了,是他,让自己连吃饭的地方都没有。她更加讨厌站在背后的另一个人——她在内心深处希望这个人不是学姐——是他(她)在策划与安排着这一切的进行。她坚信是他(她)在不断地向丁秋生传达着信息,让他能够及时地知道她的情况。
中午,短暂的狂热。每一个有食物的地方,都聚着闹哄哄的一群人。穿着各式各样的工作服,风卷残云般地解决掉从油腻腻的小摊上买来的午餐之后,快速地离开,留下一大片一大片刺眼的白色饭盒。任何一个城市都没有像深圳这样,简直要叫人发狂。无论是生产产品还是制造垃圾,都一样迅速得不可思议,就像是每年总要光顾几次的台风一样,强劲、疾速,留下一个又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场景。
归无艳没有朝人群走去,她宁愿继续饿着。她离开北环大道,朝着进入公明的一条公路走去。她经过一个大型商场广场,令她惊讶的是,广场上竟然空无一人。这个商场她曾经多次来过,购买日用品以及其他生活用品。但此时无论是商场门口还是广场上,都空无一人。就连平时停满了车的停车场上,也看不到一辆汽车出入。这真是一件怪事。
不过,归无艳并没有因此而驻足。她从商场门口,横穿马路,走到公路对面。在公路的另一侧,是一个正在开建的楼盘。她从那里走过时,空地上也是空无一人。黑黝黝的楼体张大了嘴,仿佛要将她吞噬,森森然吓人。工地占地面积很大,她用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才横穿过去,看来又是一座所谓的标志性建筑。工地的另一个出口,有两个人力三轮车搭起的临时饭摊,卖盒饭的中年妇女同工地上的建筑工人开着不荤不素的笑话。穿过工地,是一条单车道的水泥路,路两旁种满了须从树干上垂到地上的榕树,这是深圳最有生命力的树,在很多偏僻的角落里都能看到它的存在。它的枝叶覆盖了整条公路,路上空无一人,路两旁孤零零地开着两三家破败的小店,鲜有人光顾。“任何一座城市,都只是表面光鲜。”她记不清这是哪位作家说过的话了,此时她觉得十分贴切。这条路在抛弃了喧闹的同时,也抛弃了繁华。
漫无目的,依旧不知该将空腹安放何处。一阵风吹来,裹挟着地上的尘土,打在她的脸上,刺刺的痛。她裹了裹外衣,茫然地向前走着,像一个偏执狂人一样固执己见,却又不知将要走向何方,坚守的到底是什么。这个时候,手机铃声响起,一个陌生的号码。
“无艳小姐,你现在哪里?”一个熟悉的男人的声音,“我在你住的地方,唯我居的楼下,有没有时间,我请你吃饭。”电话里的声音很有磁性,让人不忍拒绝。
“请问您是?”声音有些熟识,但这个号码却很陌生,归无艳不敢确定地问道。
“我是黄四海。”他说,“你现在还没有吃饭吧,快点下来,我请你吃饭。”
是他!归无艳的心顿时紧张起来。她着实没有想到,这么一个大老板,会请一个毫不出色的小职员吃饭。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了对方还在线上,等着她的答复呢。
“哦,是黄总啊!”她尽量地使自己的声音放得平缓,老天作证,她此时已没有任何力气大声说话了,“我今天没有上班,也没在房间,现正在散步呢!”
“你现在哪个位置?”
归无艳尽可能地向他描绘这条不知名的小路。但没想到,听完她的描述之后,黄四海立即明白了她所说的地方。
“你沿着目前的方向,再往前走一点,应该两百米的样子,就会再次走到北环大道上,”黄四海说,“在那里你可以看到一座大桥,那是李松蓢大桥,你不用过到公路对面,直接在公路旁等我就可以了。”
“好的。”归无艳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挂断电话,她马上就后悔了。有许多事情,她还没有弄清楚,怎么就如此轻易地答应了他呢?自己作为一个女孩子的矜持,哪儿去了?但现实是,黄四海的声音就像是充满了魔力,让人无法拒绝。
刚刚走上北环大道,黄四海的奔驰车也到了。上车时,归无艳想,我拒绝了一个男人的午餐邀请,却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另一个男人,这是不是有些反复无常?她暗自叹息了一声。黄四海就是这么一个人,不给别人任何拒绝的机会。
上了车,她才发现,黄四海是自己开的车,他的司机不在,而她则是唯一的乘客。
“司机这几天也比较累,我让他休息了。”黄四海似乎明白她在想什么,直接说道,“每个月,我都会留出几天自己驾车。我喜欢那种飞速前往的感觉,那样能够让我全神贯注。无艳小姐,你喜不喜欢竞技运动?”
“不大喜欢。”归无艳直截了当地说,“那么,我们现在是去哪里?”
“一个比较有特色的地方,你一定会喜欢。”停顿了一下,黄四海又说,“有没有什么特别忌讳的食物?”
“除了一些象征美好的小动物,比如鸽子、青蛙之类的,别的基本上都能吃。”归无艳如实回答道,“去年,一个朋友请我去光明招待所吃饭,主菜是乳鸽,结果我只吃了两根青菜,回来后自己又找面馆吃了一碗面,才填饱肚子。”
“哦,”黄四海盯着归无艳看了几眼,“你倒真是个比较特别的人。许多人是嘴上说着爱护这些小动物,但当它们被做成美食,端到自己的面前时,总是迫不及待地享用它们。你能够说到做到,这一点,着实难得。”
“也没什么。”归无艳抿嘴笑了笑。
她没有再问什么。说实话,走了很久,她已经非常疲惫了,已没有力气再问任何问题。但看着黄四海满有信心的样子,她知道,今天中午一定能够饱餐一顿。
黄四海带她去的地方是一个不知名的农庄,甚至连个招牌都没有。说是农庄,其实一点也不像,鹅卵石铺就的石路在青翠的植草间蜿蜒曲折,石路旁有一个不大的水池,水池底部也铺着颜色各异的鹅卵石,一群群金鱼在其间欢快地游来游去。水池上面,有一座木桥,走过木桥,就进入了一座三层的建筑。这座建筑用的是玻璃幕墙,在太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归无艳自然没有心情去打量这些景观。随着黄四海进入一间干净的雅室,刚坐下她就风卷残云般地把服务员早已端来的点心收拾了。黄四海猜到她没有吃早餐,让服务员先送上来了一份公明濑粉。味道虽然不如公明上村那一家的地道,但归无艳仍然没用几下就搞定了。
接着,服务员端来了几样看起来非常诱人的菜肴,有清蒸多宝鱼、公明烧鹅、香辣蟹,还有一个时令蔬菜。
“这些应该够我们吃了,”黄四海说,“我一贯不主张浪费,够吃就行。你认为呢?”
“够了,够了。”归无艳忙不迭地回答道,“两个人四个菜,这每个菜的分量都如此多,不仅够吃,还吃不完呢。”
的确如此。每一样菜都用一个极大的盆装着,每一盆都装得满满的。两个人吃,要全部吃完,不容易。
“够吃就行。”黄四海说,“这里的鱼和蟹都是淡水养的,无污染,做法也地道。赶紧趁热吃吧。”黄四海亲自为归无艳倒了一杯红酒,“第一次单独请你吃饭,你不要客气,一定要吃好喝好。”
“放心吧,”归无艳吐了吐舌头,“对于吃,我从来都不会客气。”
接下来,两人便埋头吃饭,谁也不说话。由于还要开车,黄四海没有喝酒,吃香辣蟹,每次辣得受不了时,他就喝口清水。归无艳则用红酒来消解辛辣,当他们把面前的菜肴全部吃完时,一瓶红酒喝下去了大半瓶。
“对于这样的结果,我很满意,”黄四海边用牙签优雅地剔牙,边说道,“这说明我们的战斗力还是蛮强的嘛。”
“也不完全如此,”归无艳说,“只是您黄总第一次请我吃饭,我总不能不按照您的吩咐,尽量多吃吧。如果我只吃一点点,造成了铺张浪费,说不定以后您就不会再请我吃饭了。那我岂不亏大了。”
“哦!”黄四海一愣,马上便明白了归无艳是在说笑,呵呵大笑起来。“那么,请移步到楼上吧,我们喝茶聊天。”
既来之,则安之。
归无艳又一次想起这句话,跟着黄四海来到了二楼的一个雅间。服务员已经摆好了茶具,就连水也业已烧好。
归无艳与黄四海面对面坐下。每人一个精致的小茶杯,黄四海亲自泡茶,将两人面前的杯子重新用开水烫洗了一番之后,将泡好的红茶倒入杯中。
归无艳捏起茶杯,慢慢地品尝了一口。“黄总常来这里?”她想起黄四海对这里的一切,都非常熟悉,开口问道。
“是啊,生活虽有许多可能性,但我们却只能选择一种。在深圳,可以过得节奏紧凑,也可以使脚步缓慢下来。关键是取决于自己。”
“依黄总您目前的地位与成绩,当然可以这么说了。如果您是一名小小的销售员,恐怕就没有这么闲情逸致了吧。”归无艳小声地揶揄道。
“我知道你有想法,没关系的,说出来吧。今天我们只是闲聊。”黄四海爽朗地笑道。
“您这么大一个老总,开车来这里吃饭,这真的值得您如此对待?说实话,我并没有发现这里有什么特别之处啊。”归无艳说,“以前,我有一个朋友,也曾带我到不少类似这样的农庄吃过饭。我并不觉得这里比那些地方好。我这样说,您不会生气吧?”
“呵呵,我没有那么小气。”黄四海说,“说到底,还是刚才的那个问题,关键你是怎么对待,在两者之间如何做出选择。就拿吃饭来说,有人喜欢潮州菜,有人喜欢湘菜,也有人喜欢川菜,但无论哪种菜,都要做出选择。如果一顿饭,什么菜系都有,那你会发现,哪一样菜你都吃得不称心,感觉味道很不地道。这也是为何那种什么菜系都有的餐馆,都只能开在工业区的原因。因为他们只能面对那些在工厂里打工的低端消费者。你不要误会,我这样说,并没有任何对在工厂里打工的人,有任何歧视的意思。只是就事论事。其实,做人也是一样。人生虽有无限的可能性,但我们的选择却只能是一种。做出了选择之后,其余的这些可能性均变得与你无关。”
归无艳感到自己在面对一个禅宗大师,不禁睁大了眼睛,听他讲一些似懂非懂的话。
“一些企业老总凡事亲力亲为,唯恐下属办不好事,这样的结果就是自己过得很累,而下属则闲得无聊。我以前也是如此。后来,一位国外的客户告诉我,做老总的,应该很轻闲才对。那位朋友把我带到这里,参加了他们在这里举办的下午茶座,我才突然发现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当然了,选择做一名‘闲人’,就要懂得放权,让下属去发挥。后来,我发现,他们其实一点儿也不比我差,我也就乐得轻闲了。”黄四海悠闲地喝下一杯茶,继续说道,“就拿昨天我们刚刚见过的老梁来说吧。以前,他在一家民营企业任职,当一个销售经理。虽说是经理,但几乎只是一个普通的员工一样,因为任何客户,都是由老总接见,老总洽谈,就连合同,也是由老总与对方签署的。跟着我之后,我让他全权负责海外事业部,只有他搞不定的事情,我才会出面解决。当然了,即便是解决问题,我也只是给他提一个思路,具体的仍由他来操作。这些年来,他得到了长足的进步,可以说,海外事业部几乎从来都不需我再操心过问了。”
想到在惠州的所见所闻以及与老梁的交谈,归无艳无不用羡慕的口吻说:“老梁真的很幸运,遇到您这么一位老总。如果哪一天,我也能像他那样,那就好了。”
“那有什么不可的呢?”黄四海微笑道,“只要你愿意,可以随时到我的集团公司来上班。不瞒你说,我也向你的同事多方面了解了你,你正是我们公司需要的人才呢。”
“您过奖了。”归无艳明白了黄四海的用意,他这是有意拉拢自己呢。可转念她马上又想到了,即便是笼络人才,也不需要他这么个大老总出面吧。他自己已经说过,在企业经营方面,他选择当一名“闲人”,充分赋予下面的人以权力。笼络人才,是人事经理的事情,再说了,自己还算不上是个人才,更谈不上能让他这么一个大老板亲自出面了。
但归无艳只是慢慢地啜饮了一口茶,什么也没有再往下说。
“我也向你的经理李冰女士,表达了我的意图,你猜她怎么给我说。”
归无艳摇了摇头。
“她说,作为人事经理,她坚决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她不会允许自己培养出来的人才,被别的公司挖走。但作为你的学姐,她是十分希望你能够拥有更为广阔的发展空间,拥有更好的前途。她对我说,如果我在集团公司里安排的职位,是连她都会心动的,她希望你接受。”
“这倒像她说的话。”归无艳笑道,“我这个学姐,对我可不仅仅是工作上的关心呢。”
“我能察觉出来,她对你的关心,可真是发自肺腑的呢。”黄四海说,“我想这也是你命中注定的,会有这么一位贵人帮助你。”
归无艳连连点头,继而说道:“要说贵人,您也是我的贵人呢。”
“哦,何以见得?”
“别的不说,我的总业绩能够登上商行的销售排行榜,您那次与太太一起出现在商行,可是起了很重要的作用呢。”
“哦。”
“有不少人是冲着您那神迷的黑卡而来呢。”
黄四海呵呵地笑了起来。“不过是一张信用卡而已。”他说,“我刚才给你说的话,其实你可以好好地考虑一下。如果你愿意,我公司是随时欢迎你呢。”
归无艳说:“我会非常用心考虑的。”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