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无艳的希望学校

第十二章 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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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惠州的路上,归无艳坐在奔驰斯宾特商务车的后座,右手托腮,头部依靠在车窗上,漫无目的地朝外望去。王盼坐在她的左边,低头玩弄着手机,一点儿也没有想说话的意图。学姐李冰与另外一个男人,并排坐在主驾驶座的后面。那男人身材很高,相貌堂堂,戴着阿玛尼眼镜,年约三十五至四十岁之间。他的头发很长,有种随风飘逸的感觉。他的脸棱角分明,个性十足,身材也很好,不胖不瘦。

刚上车时,黄四海向大家介绍这名男子,“他叫徐淼,是我最得力的助手,也是我的好兄弟,你们可以像我一样,叫他徐三水,”黄四海呵呵地笑道,“他的这个‘淼’字是由三水堆积而成,所以,大家都喜欢叫他徐三水。你们可千万别被他五大三粗的外貌迷惑了,他可是心细如发呢。对了,他还有一个身份,是名作家,出版过不少专著,拥有许多读者。不过,他像我一样,不喜欢被一些条条框框约束着,所以,至今都没有加入过任何协会。”

归无艳注意到,在黄四海介绍徐三水时,他只是微微地笑笑,没有任何谦虚或不好意思的表现。或许,对于黄四海的称赞,他当之无愧。

黄四海介绍完之后,徐三水冲她们三人点了点头。“很高兴认识你们,以后,如果有任何需要,可以直接与我联系。”说着,他犹豫了一下,掏出名片,递给了她们每人一张,“这是我的名片。请放心,我手机不管在什么时间,总是处于开机状态。”

“强将手下无弱兵,”归无艳想道,“看来,这徐三水也该是个工作狂。手机不管在任何时候都处于开机之中,这是二十四小时,都处于工作状态之中呢。”

对于这样精力充沛的工作狂人,归无艳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黄四海向徐三水介绍了她们三人,在介绍归无艳时,他是这样说的,“她是个很别致的女孩,无论是名字,还是性格,都很让人意外。”

归无艳不知道黄四海话中的意思,是对自己印象深刻,还是别有用意。她看到王盼在听到这句话时,正盈满笑容的脸立即拉了下来,然后,把目光转向了窗外。

“不瞒你们说,我的许多行动都掌控在三水兄弟手里,”黄四海说,“就像我这个老板给他打工的一样,他让我干啥,我不敢不听。不过,也没办法呀,谁让人家本领高呢,我搞不定的事情,要全靠他才能搞定。”

“老板,您说什么呢,”徐三水微微地笑了笑,好像对黄四海这样的玩笑习以为常了。“我能有什么本领。我这点本事,还全是您教的。您要再说这样谬赞我的话,估计我就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不得不说,他们之间的相处还是比较融洽的。归无艳心头涌起一种羡慕来。在天蓝蓝珠宝商行,只有开月底的总结会议时,老总才会出现在办公室内,其余的时间,想见一面都难,更别说能与他拥有这样融洽的关系了。

归无艳看了看学姐,学姐的脸上挂着职业式的微笑。看来,学姐对老板与下属有这样的关系,也比较向往。

司机启动汽车引擎时,黄四海停止了说话。他在副驾驶位上坐好,并绑上了安全带。徐三水对归无艳她们三人笑笑,“请你们也系上安全带,”她们每个人都听话地系好了。

这辆奔驰斯宾特商务车也是黑色的,但与昨晚的那辆奔驰车相比,长了不少,也宽敞了许多。“这与昨晚坐的,不是同一辆车呢!”归无艳小声说道。

“昨晚那辆车太小了一点,”徐三水回答道,“要是挤一点,也能坐六七个人,但那样就太委屈了你们几位美女。所以,我们的司机小张同志就非常辛苦,昨晚开车回到深圳,今天一大早换了这辆车回来。”

看来,今天去惠州泡温泉的事情,黄四海昨晚就已安排好了。可是,他是如何知道自己一定会答应去的呢?

归无艳看了看学姐,她此时与徐三水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他们的头紧挨着头,好像一对亲密的恋人。

归无艳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学姐虽然贵为经理,可在做出决定之前,尤其是要下属陪别的男人一起泡温泉这样的事情,总该征求一下下属的意见吧。归无艳马上又想到,学姐这样做,也是为了她和王盼好。按照珠宝销售行业的潜规则,与黄四海这样的一个大腕交成朋友,以后不愁没有生意做。只是,不管怎么说,归无艳的心里仍感到有些隐隐的不痛快。

从记事以来,归无艳的人生轨迹就像是被人规划好了似的,幼年时跟随着姐姐们的脚步,按照父母的要求成长;长大后进入学校读书,按照老师以及学校的要求,努力成为一名品学兼优的学生;后来,大学毕业后参加工作了,还要按照经理以及老总的脸色行事。

这些原本并没有任何问题,因为大多数人的人生就是如此。可自从归无艳更换了名字之后,她的心态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她要对自己的人生做主,要把自己的命运紧紧地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愿像以前那样,做个怨天尤人的人。所以,当学姐没有征求她的意见,就答应黄四海今天上午的惠州之行,她的心里多少有点难受,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但话又说回来,能有机会与黄四海单独待在一起,又是多少女孩梦寐以求的事情呵。

归无艳至今还记得,那天,当黄四海持有“黑卡”出现之后,整个珠宝行都为之沸腾了,归无艳更是做梦一般,完成了那笔生意。下班后,她的心情还沉浸在“黑卡”的震撼之中。她去找陈美琪,就是打算向对方诉说自己这种奇妙的心境。可遗憾的是,一下班,陈美琪就迅速地离开了,没有跟她机会单独相处,所以,她的那种美妙与兴奋只能自己慢慢品味,像牛反刍一样,越重复越有味道。

归无艳又想起了陈美琪。自年初托丁秋生帮她解决了老乡的电动车被扣之事,陈美琪请吃了一顿饭之后,似乎她们两个就没有再待在一起了。归无艳努力地回想,那天晚上吃饭时发生的事情,自己是不是说错话,无意间触怒了陈美琪。可她的脑袋想疼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陈美琪就像是故意躲避她似的,每天下班之后,总是迅速离开。而每一次,归无艳想要找她,打电话给她时,她总是说自己正在忙着,匆匆地挂断电话。

这一切到底是因为什么呢?归无艳觉得,回去之后,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她,好好地问个明白。

车上放着柔美的轻音乐。司机是个年轻充满朝气而身着西装的男子,从开始到现在,就没听他说过什么话。在开车的时候,深圳人“时间就是金钱”的观念在他身上表现在非常明显,他见车超车,无论是什么样的车辆,总能够把它远远地甩在后面。

黄四海对司机驾驶的本领,似乎非常放心。在车上,他处理了几个工作上的电话之后,就安静地闭上了眼睛。他把座椅向后调整到了一个非常舒适的角度,然后放平身子,不一会儿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这辆斯宾特轿车车厢很长,每一排座位之间,都有很宽敞的空间。所以,即便是前排的人把位子调整放平,对于后面的人,影响不大,不会因此感觉到活动范围受限。

前往惠州的路上,经过了不少山区,每经过一座山,天气就会有所不同,有的地方下起了很大的雨,有的天空呈现多云,或者是晴天。斯宾特轿车在多云的天空下行驶时间最长,约有两个小时,当经历过一场暴雨无情地猛烈袭击之后,他们驶下了高速公路。

他们要去的温泉小镇,位置偏僻,是一个隐匿在都市边缘的世外桃源。弯弯曲曲前行的乡间公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和车辆。

斯宾特轿车穿过一座小镇,接着前行,驶入一条碎石小路,开进一座山里。在正午十二点之前,他们又经过一两个破败几乎无人居住的村落,瞥见一座拥有许多参天古木的原始森林,然后,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温泉度假村所有的房屋都是木制建筑,看起来很有异国风味。房间不多,却功能齐全,一楼有大堂、迎宾室、棋牌室、茶水间、餐厅、烧烤场等,二楼是休息室,有十间同型房屋,窗户都开着。度假村的外围,密密麻麻的竹林形成了一道坚固的屏障,风吹来时,竹林发出哗哗的响声,就像是海浪击岸。屏障里面有九个温泉池,每个池子因其功能而取的名字都不相同。

斯宾特轿车刚一停稳,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跑出来,迎接他们。从他胸前挂的铭牌得知,他是这儿的经理。

他的身材中等,相貌一般,五十岁模样,脸上没有特殊之处,属于那种过后就容易让人忘记的类型。他打开轿车的门之后,站在车门旁,双手下垂,毕恭毕敬地等着黄四海下车。

“老梁,又有些日子不见了,你身体可好?”下车时,黄四海握住中年男人的手,笑容可掬地问。

“好,好得很呢,谢谢老板关心,”被称作老梁的男人回答道,“关节炎也没有再犯了。这段时间,这里经常下雨,但所有的关节都不痛不痒的,感觉就像是回到了以前。”

“我就说嘛,经常泡泡温泉,对你的身体有极大的好处。”

“谢谢老板,可我不总是放心不下工作嘛。”

“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黄四海拍了拍老梁的肩膀,“有了好身体,你才能好好地帮我赚钱啊!”说到这里,他哈哈地大笑起来,老梁也跟着他,嘿嘿地笑了。接着,黄四海又说,“现在80后、90后的青年都出来工作了,我们这些老家伙,该让步的就让步,总要给他们以成长、发展的机会和空间,你说对吧?”

“是,是,老板您说得对。”

见归无艳她们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黄四海介绍道:“老梁,是我四海集团海外事业部的营运总监,这些年,因为身体的原因,饱受风湿关节炎的折磨。以前,没有条件,无法给予他更好的照顾,现在好了,我让他一边在这里休养,调整身体,一边帮我打理这个度假村。”

归无艳这才意识到,这个度假村也是黄四海的产业。

黄四海如此这般设身处地地为下属着想,这一点令归无艳很是感动。她想起了丁秋生,那个在电话中,对下属大呼小叫极不耐烦的科级干部,隐约感到了二者之间的区别,以及所取得的不同成绩的原因。在同龄人当中,丁秋生算得上优秀,但与黄四海相比,他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哪一天,介绍丁秋生认识一下黄四海,或许也不错呢。”后来,与学姐谈起黄四海时,归无艳说,“用优秀还不足以形容他,他简直是太出色了。”

他们一同走进餐厅,在一个很大的圆桌旁坐下。服务员陆续地把冒着热气的菜肴端上桌,看来,这也是黄四海提前就安排好了的。

“下午泡温泉,中午我们就不喝酒了。”黄四海说。

“是的,喝酒后不能下水的,”学姐附和道,“尤其是不能泡温泉。”

黄四海冲李冰微微点头笑了笑。

“黄总是非常注重健康饮食的,”徐三水说,“所以,这个度假村所用的食材,都是绿色食材。鸡鸭鱼都是度假村喂养的,在山上还开垦了一片荒地,专门用来种植各种时令蔬菜,吃起来绝对可以放心。”

“这都要感谢老梁,”黄四海说,“是老梁帮我打理的这些,我才有放心菜吃。要不然,找个能够吃得放心的地方,还真不容易呢。”

“我目前能做的,恐怕也只有这些了,”老梁脸上呈现出一副感恩戴德的表情,“以前,跟着您鞍前马后,世界各地地跑,开拓市场。现在,因为身体原因,无法为集团再出一点力,想到这些,我心里就挺不好受的。既然您把这个度假村交给我来打理,我就不能让您失望。”

“你这话言重了,”黄四海说,“让你来打理度假村,主要是让你在这儿休养生息,而不是要你来经营它,你不用让自己太累。再说了,这里的一切花费,也用不了几个钱,我们集团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可我总不能坐在这儿吃白饭呀!”

“也没让你吃白饭啊,”黄四海笑了,“上个月,你不是还回去,处理了英国的那单事情吗?你不要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实话告诉你,现在海外事业部那帮人水平如何,我心里清楚得很。当英国的威廉打电话给我时,我没有作声,就是想看看,那帮人该如何处理那件事情。他们把你请过去帮忙,也是正确的,说明他们在心里对你还是比较尊重的。但我也就此批评了他们,不能任何事情,都劳烦你亲自出山。年轻人,要多开动脑子,多想想解决问题的办法,而不能一味地去麻烦别人。那样,他们就永远也得不到成长。”

老梁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您批评的是,以后,我尽量不帮他们了。”

“你别误会,”黄四海解释说,“我不是不让你管集团的事情,我的意思是说,以后,当他们的确需要帮助时,你也不能袖手旁观。只是,你要有意识地培训他们实际动手解决问题的能力。要不然,把你给累坏了,我更心疼。”

归无艳很好奇地听着他们的谈话,眼神一方面对二者表现出称赞,同时对他们的关系表示羡慕。他们之间,已不再是单纯的老板和员工的关系,他们相互为对方着想,把对方当成自己的亲人,这样的关系,让在场的三名“外人”非常钦羡。

归无艳不由得想起了读大学时,教授在课堂上的讲话:其实,社会就是一个大企业。一名成功的领袖,一定是像一个伟大的企业主一样,对人才的培养和任用,都有着非同常人的眼光和见识。只有这样,社会才会像一个成功的大企业一样,在全世界范围内令人瞩目。而他的团队,他的员工,无论别人开出怎样诱人的条件,都不会离开这个企业。

归无艳不大关心时事,对社会的领导者是否成功并不知悉,但对眼前这个成功的企业家,她的内心充满了感慨。她亲眼看见了这名成功企业家的为人处世之道,觉得一切都那么神奇,那么顺其自然。

每个人都开始安静地享用美食。归无艳的目光与王盼无意相遇时,她注意到对方赶紧把目光转到了别处。又一种极为不适的感觉涌上心头。外面,树木也严肃地挺立着,用一种打探的目光在注视着她。后面的山上不时传来一两声鸟的啼鸣,伴随着水流的哗哗声,像是催眠曲一样。

归无艳赶紧使劲地摇了摇头,让自己的意识再次清醒过来。她开始思索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企图弄明白,那微妙的人际关系。

她首先想到的是陈美琪。差不多有大半年的时间,她没有和陈美琪说过话了。可她下意识地期盼着,陈美琪能再来找她玩。毕竟她是自己在这座城市唯一可以谈心的人。

“这样说,学姐可能会很伤心,”归无艳默默地对自己说,“可能与自己交心的人,恐怕也只有陈美琪一人了。学姐毕竟是自己的领导,不是什么话都可以同她讲的呢。”

上次为了帮她,她硬着头皮打电话给丁秋生,求他利用工作职务之便,归还她老乡被查扣的电动车。那是她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丁秋生,也是唯一一次求他利用职务之便帮忙。她觉得在她帮了忙之后,陈美琪与她的关系,应该会再亲密一些。为此,在心有不甘的情况下,她还是拨通了求助丁秋生的电话。

在她的电话拨通之后,丁秋生用了最短的时间,帮陈美琪的老乡搞定了电动车被查扣的事情。后来,陈美琪感恩宴请她和丁秋生共进了晚餐,但在结账时,归无艳清楚地看到,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进来与她低语了许久,最后掏出钱包结了账。

这大半年来,一有空闲时间,归无艳就不由得在想,她与陈美琪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陈美琪不再搭理她了呢?是不是她给丁秋生打电话之前的犹豫,让陈美琪误认为她不愿帮忙?或者是在后面的日子里,她做了什么事情,让对方生气伤心了?……这些都是归无艳想知道的。

但是,过了很久,陈美琪都没有再和她说话。以前,每隔一个晚上,她就会来找她一次。陈美琪来的时候,或带着小吃,或提着红酒,或只带一包瓜子花生之类的,她们常常边吃零食,边啜饮红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论着当天发生的好玩有趣的事情。

可现在陈美琪却偏偏不来了。在归无艳完全敞开心扉,要与她结交为至忠至诚的姐妹时,她却不再来了。她有一肚子话想跟她说呢。这个可恶的女人!归无艳在心里念叨。

任谁心里都难免着火。一辈子孤独地生活在自己建构的世界中,当把大门打开,欢迎对方进入时,对方连句“对不起”都没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归无艳常常就此思索,自己的大门打开,是不是根本就不值当?

但转念间,她又常常替陈美琪担忧,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以至于这件或这些事情,影响到了她的心情,而不愿与任何人讲话?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回去后,一定要亲自去找她一趟了。毕竟,人越是在面对突发事件时,越需要有个人可以倾诉。

仔细想想,归无艳对陈美琪的了解,真是太少了。她只知道对方是梅州人,经常与老乡、朋友相约外出。但她的这些老乡、朋友都是些什么人,迄今为止,她一个都没有见过。

归无艳突然发现,她和陈美琪的关系,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么亲密,而她们接触的时间,也不过是只有半年。

即便如此,对于这个曾经帮助过自己的同事,归无艳还是不想就这样放手了,而不知任何缘由就形同陌路,这一点她做不到。

于是,她决定回去之后,就找陈美琪好好谈谈,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静下心来,认真聆听对方的倾诉。

“好了,女士们,”黄四海心满意足地端着茶杯,说,“午饭时刻就要结束了,希望你们每人都吃饱吃好了。现在,请各位移步到楼上的休息室,稍微休息片刻,然后,就可以下来泡温泉了。对了,休息室里备有泳衣,希望各位喜欢。”

上楼时,老梁给了每个人一把钥匙,钥匙上面,贴有房间号码。归无艳和学姐、王盼三人的房间紧挨着,进入房间时,李冰说:“我们二十分钟后出来吧。”

归无艳和王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归无艳看向王盼时,她发现王盼已经打开房门,走了进去,把她的目光挡在了门外。

冲着王盼的背影,归无艳做了个耸肩的动作,然后,也走进了房间。

每间休息室,都有一个小型的衣橱,里面存放有各种型号和尺寸的泳衣,那泳衣全部都是新的,像在等待检阅的士兵,固执而又无聊地等待着首长的到来。归无艳下意识地挑选了一件,穿上它之后,感觉与在没更换衣服之前,相差无异,都是那般严实、周密,不泄漏一点儿春光。对着镜子中的自己,归无艳突然笑了。

从小到大,她在自己的周围,筑起了一堵高墙,不允许自己走出去,也不欢迎别人走进来。因为如此,到她过二十三岁生日时,身边连个祝福她生日快乐的人都没有。她这样的人不可能被人喜欢。同学们、村子里的孩童几乎没有人愿意与她玩在一起,或者因为害怕与她在一起被人嘲笑也未可知。然而,她就那样在自己的天地里,卑微地活着,在怨天尤人里日复一日。

后来,她变更了姓名,并由此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种变化将会带她走向何种地步,她未尝得知,但从目前来看,似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她欣喜地接受了这种变化,并有意将它持之以恒地保持下去,她希望把这些变化无限制地加以重复,最终她能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

然而,想要成为的人是什么样的呢?她并不清楚。但显然,绝不是眼前这个依旧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活在自卑构建的躯壳里的人。

她边摇头边换下了那套泳衣。室内不知是否开了暖气,温度恰到好处,即便是**身子,也没有觉得寒冷或是闷热。她边挑选合适的泳衣,边思索王盼的行为,一种奇怪的感触在她心头盘桓不去。

她与王盼之间的关系,算不上好,但也不差。自年初,王盼提醒过她要小心某些人别具用心之后,一直到现在,归无艳也没有明白她那话中含义,但她隐约觉得,王盼对她是持有好感的。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

那天是一个月里为数不多的休息日。早上十点刚过,归无艳就到了光明新区图书馆,借来了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来看。自不久前读过他的《霍乱时期的爱情》,归无艳就对这位魔幻现实主义作家充满了兴趣。这是特别奇怪的事情,因为就是在大学里,她也从来没有对哪一位作家如此好奇过。她也说不清楚,这位哥伦比亚作家在哪一方面征服了她,总是觉得,一旦进入他的字里行间,就无法超然脱身似的置之度过。他的作品中,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紧紧地拉扯着她,让她跟着作品的主人公,一起哭一起笑。

那天,当她看到书架上排列的《百年孤独》这本书时,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它。珠宝销售员的休息日与大多其他行业的人不同,加上现在愿意进图书馆读书的人越来越少,那天早上,阅览室几乎没有别人。归无艳坐在靠窗的位子,一边晒太阳,一边看《百年孤独》。

王盼是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她问她看的是什么书,归无艳照实说了。

王盼接着又问:“喜欢这本书?”

归无艳点点头:“更多的是因为喜欢这个作家。”她指着摊开的页面说,“这本才刚看,还不知道喜欢与否。但我想,应该不会失望。”

“的确不会失望,”王盼说,“它是一本非常浪漫而又神奇的书。当你阅读完之后,就会像是活了一世纪之久。每个人都有用自己独特的办法抵抗孤独:参加革命、反复地做手工活、读书翻译……这里面包括了人类一切可以抵抗孤独的办法,完全可以当成工具书来看待。”

归无艳吃惊地看着王盼。对方对这本书如此娴熟,让她着实没有料到。她始终认为,王盼的孤冷高傲,是建立在她遥遥领先的销售业绩以及美丽的容貌上的,现在看来,并不仅仅如此。任何人的成功,必有其成功之道。但在王盼那高冷的气质背后,她还是感受到了对方的孤独——只有孤独的人才更加理解孤独。

“好好看吧,这本书不会让你失望的,”王盼叹息了一声,接着,她又像呓语般地说道,“不过,你喜欢马尔克斯,应该就可以和我当朋友了。”

王盼离开后,归无艳发了很长时间的呆。然后,便一头扎进了那本书中,的确如王盼所讲,她领略了各种各样抵抗孤独的方法。

在“黑卡”出现在珠宝商行之后,王盼特别邀请了一次归无艳共进晚餐。

那天晚上,她们两人喝了两瓶红酒。

“今天,之所以邀请你,在于我们两人有很多的相似之处,”王盼喝得微醺时,举着杯子,对她说,“我们从不希望别人了解自己。表面看来我是冷冰冰的,对任何人似乎都不屑一顾,哪怕是顾客,在我热情的笑容之后,也隐藏着一种让人却步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我有那么多顾客,却几乎没有男人敢于尝试追求我的原因,他们都被我身上的壳吓倒了。你呢?别看你工作中常对顾客舒展笑脸,也有一个姓丁的领导干部追求你,但我敢保证,你的内心,也是远远地躲藏在自己的壳后。从根本上说,这是我们和别人不同的地方。是这样吗,无艳?”

“怎么会呢?”归无艳说,“我对每一名顾客,可都是发自真心的呀。我希望他们在我这里购买商品,也是完全出于自愿。这在培训手册里都有讲过呀。”

“我知道,”王盼把手一挥,做出不耐烦的动作,“那是工作。我们抛开工作不管,你愿意让别人进入你的内心吗?”

“这个,”归无艳迟疑了一下,说,“我可不知道。我想之所以没有让任何人进入我的内心,关键是还没有遇到合适的对象。其实,我内心是渴望被理解的,也希望有互相了解的对象。只是,因为多种方面的原因,那个人暂时还没有出现。”

“意思和我所讲的差不多。”王盼把酒杯里的酒倒进嘴里,又为自己加满,接着说,“我的内心也是如此。但大多数人并不是这样,所以,我们还是与大多数人不同的。”

归无艳还想再解释些什么,但突然意识到,那样做其实毫无必要。于是,她耸了耸肩,端起酒杯,与王盼一饮而尽。

尽管那是唯一的一次与王盼一起喝酒,但说明了一点,在那段时间里,王盼的确曾经想和她结为朋友,或者确切地说,曾经向归无艳表达过,想结为朋友的意图。

但从什么时间开始,王盼又恢复了她那高冷的面目,即便是面对归无艳,也像是见了陌生人一样呢?

归无艳仔细地想了许久。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因为就在昨晚没有进KTV之前,王盼还曾很亲昵地挽起她的胳膊,说要好好地研究她。从KTV出来之后,她就像是变了个人。即便是目光与她相遇时,也总是立即移走。那么,在KTV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抑或是自己在什么地方,不小心得罪了她?

直到休息室的房门被人敲响,归无艳还是没有思索出个头绪来。

来敲门的人用一种略带沙哑的嗓音喊道:“无艳女士,您换好泳衣了吗?他们都已经在等候您了。”

归无艳一下子听出了这是老梁的声音,顿时感到惶恐起来,不管怎么说,老梁都是四海集团海外事业部的运营总监,自己不过是一个珠宝行的小小销售员,有何德何能,敢劳他大驾前来邀请?

归无艳迅速地换上了一件犹豫很久的泳衣。那件泳衣穿在她的身上,把身子仍然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但却恰到好处地把她的粉嫩的脖颈以及后背给**了出来。房间里有洁白厚实的浴巾,她把浴巾披在身上,打开了休息室的门。

“让您担心了,真不好意思。”她用轻柔的声音对老梁说。

“没关系,”老梁呵呵地笑道,“正好,也让我锻炼锻炼身子。”

“所有人都已经下去了?”

“呃,是的。您的两个同事,老板还有三水,都已经泡上了。”

老梁一点儿架子也没有,就像是一个忠实的仆人,或者任何一个可以完全信赖的角色。跟在他的身后,归无艳有种想要不停地与他说话的冲动。于是,她又开口说道:“黄总与您的关系,让人羡慕。”

老梁回过头,冲她再一次露出了好看的笑容。“老板就是这么一个人,视野开阔,思维也与大多数人不同。在最初开始创业时,就对我说,我们是一个团队,为了实现共同的价值而聚在一起。现在,我的价值已经超预期地实现了,可以光荣退休了。”

归无艳感慨道:“共同吃苦容易,共同享乐难。像黄总这样,把企业做大做强了,并没有抛弃与自己携手共进的伙伴,这一点,恐怕当下也不多见了。”

“这个的确如此,黄总的个人魅力,是许多人无法企及的。”老梁说道,“你的两个同事也都不错呀。李冰经理深谙管理之道,王盼女士表面看起来冷若冰霜,骨子里对人却热情着呢。对了,如果我没有猜错,你们俩应该是对手吧?”

“对手?”归无艳不禁一愣,喃喃地重复道。

或许,惟有这两个字,能够解释王盼从昨晚以来,对自己不理不睬的原因。

“我不知道。”归无艳无奈地笑了。接着,他们二人都没再说话,一直走到温泉池旁,归无艳看到王盼与徐三水一起,正在热火朝天地谈论着什么,而在另一个池子里,学姐李冰也与黄四海一起,不疾不徐地说着什么。

归无艳犹豫了一下,在他们旁边另一个空无一人的池子里,下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