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蔚蓝,漫长的海岸线曲曲折折的,看不到一个人影。这是一片没有开发过的海域,那岸边林立遍布的礁石,激起了一阵强过一阵的巨浪。海岸边,巨大的广告牌上写着醒目的大字:“此片海域未经开发,严禁下海游泳!”归无艳望着这几个大字,不解地问黄四海:“这儿有禁止下水的提示,还要再安排一个保安,岂不是毫无意义?”
“你有所不知,有些人总喜欢打破各种各样的规定,”黄四海说,“尤其是那些在事业上取得各种成功的人。”
“您的意思是说,要想取得成功,首先要学会打破规定的束缚?”
“我没那样说,”黄四海说,接着他立即笑了,“也对,可以那样理解。许多规定,原本就是像你我这样的普通人制定的,自然想象不到,成功者需要经历的事情。”
“您才不普通呢。”归无艳说,“持有黑卡的人再说自己普通,让我们这些市井小民,可就没法活啦。”
“正是像你这么大年龄的时候,”黄四海的目光投向大海,在不远处,有一座小岛,上面光秃秃的,没有一点植被。“我留在了就读的大学,当了一名老师,说实话,那样的生活着实平淡无味得很。与现在的你相比,可以说是毫不起眼呢。”
“您还真教过书!”归无艳大声地惊呼着,觉得很不可思议似的,“如果您一直教到现在,最不济也该是名教授了。您不知道,现在的教授,享受得很呢。要是能够当上某个学院的院长之类的,那更是威风得不得了。”
“我不是那块料,”黄四海略一停顿,“在刚读大学时,我就很清醒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不是哪块料?读书,抑或是教书?”
“二者都有吧。”黄四海淡然一笑,接着往下说,“我的父亲,几乎与所有的父亲一样,希望我好好读书,将来做一辈子学问,认为那样才能够出人头地。我也算听话,父亲在世的时候,就顺利地读完了博士,在大学里做了一名副教授。你刚才说,我如果一直教书,最不济也该是名教授了。不是自我吹嘘,教授于我而言,几乎是触手可济,因为我的起点比别人都高。要知道,在我读书的那个年代,年纪轻轻就读到博士的人,可不多见。”
“可您最后还是放弃了。”
“是的,我的兴趣不在于此。事情过了这么多年,一直有人这样问我,我对当初放弃那样的职位,来到深圳经商,这件事是否后悔过,说实话,我从没有后悔过。”
“那时候,您就认定,自己下海经商,就一定会成功吗?”归无艳像一名媒体从业者那样,充满好奇地问。
“从没有想过,能够把企业做到今天这样的规模。”黄四海说,“但我对经商,却有着狂热的偏好。在小时候,我就能把从小卖部买来的两分钱一根的棒冰以五分钱的价格,卖给同龄的小伙伴。到了大学时,我的学费、生活费几乎全都是自己赚来的了。其实,那时我所做的生意,也不过是卖些袜子、衬衣或是洗发水之类的小商品。你在大学时,应该也有同学做这样的生意吧?”
归无艳点了点头,的确,常有同学到宿舍里去推销廉价的洗发水。
“不瞒你说,我是最初在大学里,干这种事情的人。”黄四海得意地笑了。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的确。无论做什么,要敢做第一个,那就总能捕捉与面对无限的可能。”黄四海说,“不过,那个时间,我没有把小生意做大,所赚的钱,也只限于能够用。我做这些,都是瞒着家里,偷偷地做的。那时间,我同大多数学生一样,也不愿违背父亲的心愿。我的父亲不希望我经商,说那是下九流的事情。所以,一直到父亲过世后,我才开始选择自己的道路。”
“辞职下海经商了?”
“是的。干父亲所说的那种下九流的事情了。”黄四海说,“中国几千年的传统是自有它的道理的。在以前,经商的人是被列为下九流的,而教书则是很高尚的事情。不过,于我而言,或许命中注定要从事贱业,无法享受教授这么崇高的荣誉。”
“您不希望如此而已。”归无艳说。接着,她想到了自己,如果在毕业时有机会留校的话,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抓住机会。可事实却是,来深圳寻找工作,也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黄四海接着讲述了他的往事,声音中透着几分男性的憨厚、几分耐性,还有他一路走过来的艰辛与沧桑。
与她所理解的几乎相同。在黄四海携带太太出现在珠宝商行之后,归无艳就在网上搜集了黄四海的个人资料:他辞去教授的职位之后,来到了这座被许多人称作为创业热土的深圳。他先从普通的业务员做起,等到有一定的积蓄,办了一个小小的加工厂,主要做电池相关的配件。当时错峰用电十分严重,工厂常因此停产,这令他非常苦恼,同时,也让他看到了一线商机,他认为解决电量不足最好的是要有自己的发电机,有了发电机,就不怕停电了。想到就做,他立即下了个决心,让工厂转型。他高薪聘请了三位技术工程师,主要从事发电机的研发工作。凭着他对商机敏锐的捕捉能力,他的发电机受到了诸多工厂的好评。尽管他来深圳不足十年,但他却取得了别人所没有的成绩,他的工厂从原来的不足三十人,到现在仅工程技术人员就有五千余人,他的发电机机组更是销至世界各地。他成功了,凭借着他在商业方面的天才,以及他永不放弃的精神,他似一条蛟龙,在深圳这片商海里任意遨游。
讽刺的是,资金的积累奠定了他在社会的地位。随着四海集团在国际发电机行业的声名鹊起,以及他在胡润排行榜的稳居华人富豪排行榜前列,他以高票当选了市政协委员,并且已经连任一届,至今以政协委员的身份,出席市政府的各项会议,已有七年时间了。
“说来也真可笑,我享受了许多政协委员的权利,却从来不知道有什么义务。这几年来,我没有提过一次提案,大多数是负责政协工作的政府人员,在别人的提案上把我的名字加上的。平时的会议也几乎不参加,只是每年的政府工作报告的审议大会——这次会议要求所有的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必须参加——我才抽身前去一两天,但仅仅是这一次会议,却能得到一个不小的红包。”黄四海开玩笑似的说,“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我当委员,但显然,我很不称职。据我了解,大多数政协委员都不称职。”阳光在大海的另一边发出余晖,照在他的脸上,活像一尊已修成正果的菩萨雕像。
四海集团研发的发电机组得到了客户的认同,许多世界五百强企业向他发来了订单,购买他的发电机组。他根据不同的客户需求,让工程师们研发出了不同规模与型号的发电机,最大的只需要一个发电机组,就能供应一座一百二十层大厦的用电需求。他在海外注册的公司,成功登陆了纳斯达克。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的影响下,许多公司的股票纷纷跌至冰点,只有他的公司,股票依然是一路高攀。然而,对于他来说,拥有的越多,他内心的不安就越强烈。
“我时常有一种负罪感,认为从社会上窃取了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安在他的眼睛里闪烁,就好像是落日的余晖所映照下的海水般,微波**漾却又深邃得让人难以抵达。
“你想啊,我做企业无非是想多赚点钱,好过上令自己感到舒心的生活。可社会回报给我的太多了。”他说,“有时候,与人谈生意,说自己是政协委员,对方就会不由自主地高看几分。”
黄四海认为自己必须赎罪。
“那就建希望学校吧,”徐三水是个善于捕捉别人意图的人,他十分清楚自己的老板,心中所想的事情。“建希望学校,是直接面向孩子,面向那些穷困地区。不需要把钱捐给某些藏污纳垢的机构,这样,也保证每一分钱,都发挥应有的作用。”
从徐三水口中,黄四海了解到许多地方的孩子因为贫穷而读不起书,他仿佛看到了光明的出口,能让他在原罪的黑暗中走出来。说干就干。他立即成立了基金会,要在全国建立起一百所希望学校。他聘请了五个人,在全国各地深入贫困地区,了解当地的办学能力及需求,当他在这些人所递交的报告上,认为需要投资建学时,他会推掉所有的商业活动,前往该地区实地考察,与有关部门沟通协商办学事宜。仅仅用了两年的时间,他就在全国无偿捐助建立起了三十二所希望学校。他建立的学校,让许多贫穷的孩子得到了读书的机会,在这些孩子面前,他就是一位充满爱心的圣诞老人。与那些孩子们在一起,他显得相当有人情味,那也是他最快活的一段时光。他快乐得不得了。
听着黄四海的话,归无艳想到了自己。除了家里姐妹多之外,贫穷也是她们与生活挣扎的原因。她的内心深处也时常渴望有贵人,能够在她成长的过程中,伸出手帮扶一二。遗憾的是,始终都没有。从小学到高中,每学期开学的前一天,父亲总是用一辆架子车,拉几袋稻谷,到集市上卖掉,换取她的学费。到了大学时,幸好有助学贷款,加上勤工俭学,她才能够顺利地修完四年的学业。在天蓝蓝珠宝商行,她的大部分工资,除了寄给父母,让他们吃得更好一点,就是还助学贷款了。她想,如果当时有人像黄总一样,修建希望学校,帮助贫穷的孩子读书,或许她的几个姐姐也不会那么早就嫁掉,如今只能做一名农妇,在田里与厨房之间穿梭忙碌,而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有力量,向她伸出援手。
但是,生活就是这样,没有如果。尽管它有很多可能性,每一个人选择的,却只能是一种。就如黄四海那样,教授与经商,都是生活不同的可能性,但他只能在二者择其一。经商,也有人非常辛苦,有人却很轻闲,这也是各人的选择不同。
归无艳不停地想着自己的另一种可能性。如果没有更改名字,依然是那个自卑、怯懦的归五妮,恐怕自己的生活将永远毫无光彩可言。现在的这个无艳,在很多地方都得到了自我解脱、自我实现,在平凡的岗位上,她已经有那么一点闪光了。但这种光能否保持长久?自己的将来会是怎样?归无艳不知道。自从更换过“身份”以来,她始终认为自己选择了另一种可能性,但这种可能性最终将会带她走向何方,更多的时候,她的头脑内一片懵懂。如果你曾经有过某种希望,或许你能理解这种境况。这希望就好像是一束强光,眩惑了你的思维,使你的心智豁然开朗。但在这种亮光中,如何才能铸就自我,却会令每一个人迷失方向。我们在欣然接受眼前每一个惊喜的时候,却也惊惧地发现,周遭我们所熟悉的世界正在彻头彻尾地转变,一种从来不曾体会过的恐慌会突然降临——仿佛我们正处在一个车流涌动的十字路口,却突然间对这一切都很陌生,竟然不知道自己将要去的方向。
“这么入神,在想什么?”黄四海突然说道。
“啊,什么?”归无艳吓了一跳,这才惊觉黄四海一直待在她的身边。刚才,思绪飞得太远了,她连忙把它拉回来。
“那么入神,在想什么呢?”黄四海重复刚才的话说。
“我现在明白,您为什么对人才那么看重了。”归无艳拢了拢头发,继续说道,“有了人才,无论干什么事情,您都能得心应手啦。”
“是的,一点儿也不错。”黄四海说,“就拿希望学校这件事来说吧,在别人眼里,这么大的一项工程,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可在徐三水的张罗下,这几年推进得一直比较顺利。说徐三水是我的左膀右臂,一点儿也不为过。”
“可他毕竟是个作家,是个文人,文人不是都酸腐得很吗?”
“这是社会对文人的误解。”黄四海说,“文人,尤其是作家,都具有非常敏锐的观察力,他的所见所闻,都是他进行创作的素材。但是,几乎没有人愿意被人观察,更不喜欢自己那阴暗的一面,被人写入书中。现在的人,能够做得坦**,以至于可以拍着胸口说问心无愧的,毕竟不多。所以,他们就想方设法来攻击文人,诬陷文人,说他迂腐,不堪大用。”
“但您却并不这么认为。”
“我也有不愿被人知道的事情,但总体来说,我不算坏人,所以,也不害怕被当成反面人物,写入书中。”说到这里,他呵呵地笑了一下,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越来越大,归无艳要非常仔细地听,才能把黄四海的话语尽收耳底。“况且,”黄四海接着往下说,“大多文人的知识面都十分广泛,几乎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有这么样的一个人在身边,应该是一大幸事才对。就拿徐三水来说吧,我常常因为他过来帮我,而暗自庆幸。所以,无论他在什么时候,给我提什么要求,只要是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的,我都会尽量地满足他。不过,说实话,他帮我解决了许多难题,我现在越发感到,以后离不开他了。”
“真羡慕你们这种关系。”归无艳感叹道。她面向大海,此时,黑夜已经笼罩下来,海面上漆黑一片,沿海岸线的路灯依次亮起,瞬间便撕裂了黑暗。风愈发大了,归无艳不自觉地抱起了臂膀,“如果天气再暖一点就好了,”她说道,“那样,就可以挽起裤脚,走在岸边,享受冰凉的海水冲洗脚部所带来的惬意了。”
“这个容易,只要你愿意,这儿随时欢迎你来。”黄四海笑道。
“可无功不受禄,我总不能白白地接受你的好意吧。”
“也不尽然,”黄四海说,“从你的身上,我看到了许多我缺失的东西,比如对传统文化的坚守,敢于自嘲的精神。说实话,我个人对你是十分欣赏的。”
“就因为如此,您才邀请我共进午餐,还带我来这儿看海?”
“也不尽然,”黄四海说,“我有些事情要同你谈,当然了,如果你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什么事情?”归无艳好奇地问。
她的大脑迅速地转动开来。上午,最初接到黄四海的电话时,她对这个问题,就一直疑惑不解。自己一个珠宝商行的销售,有何地方能够引起一位富豪的注意呢?如果她长相漂亮,那还说得过去,可她呢?漂亮这个词,似乎从来都与她无关。
现在,听说黄四海想要和她谈事,归无艳心里更加惶恐不安了。到底是什么事情,竟让这么一位老总,又是请吃饭,又是请游玩,最终还要一本正经地和她谈事呢?
她摇摇头,使劲把脑中这些混乱的情绪全都甩出去。她觉得,更应该牢牢地抓住这暗黑中的亮光,来实现自己多年的梦想。
如果说一直以来,她并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让家人在村子里挺直脊背生活,那么,在今天与黄四海待在一起这么久之后,她已经有了主张。尽管这份主张于她仍很渺茫,但却在她心底,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或者,确切地说,这份希望是黄四海带给她的,他给她指明了一条实现的道路。她知道,依她目前的能力,实现这个希望的路径比较坎坷,或许从来就没有一个农村的孩子,实现过这个希望,但这也正如鲁迅先生所说的: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归无艳决定,走一条从来都没有人走过的路。
“您一定是在同我开玩笑,”归无艳笑意盈盈地说,“我这么一个其貌不扬的弱女子,有什么事情,敢劳您黄总要与我谈。需要我做什么事,您只管吩咐就是。”
夜完全黑透,星星挤满天空。黄四海抬头望了望夜空,目光更加遥远了。“现在比较晚了,”他说,在海风的吹拂下,他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我们该吃晚饭了。至于我要同你谈的事情,等会儿边吃边谈。”
归无艳顺从地点了点头。她再向大海深处眺望过去,只有一片黑漆漆的颜色。没有月亮,星星似乎也只有头顶上的这么一片。她担心自己会被这黑暗吞噬进去,忙不迭地跟随着黄四海,向岸上走去。
“既然来到这里了,晚上就吃海鲜吧。”黄四海说,“你对海鲜不过敏吧?”
“没事的。”归无艳很少吃海鲜,也谈不上过敏与否。
“这里离海近,渔民也多,有几个比较大的海鲜市场。下午,我们来的路上,我就通知餐厅的人,买些新鲜的海鲜回来。你放心,在我这儿吃饭,保证你不会吃到任何问题食物。”
“那么,沾您的光了。”归无艳微微地笑了笑。但她马上想到,走在前面的黄四海根本就看不到她的笑容,又摇着头笑了一下。
在园区内路灯的照耀下,她看到一条石子小路,蜿蜒而下,一直通到海边,这就是她刚刚与黄四海走过的那条路。小径旁,是一片片翠绿的草坪,即便是在这样寒风呜咽的季冬,也散发出茂盛的生命力。酒店外面的广场,有一个喷泉,或许是因为没有游客的原因,喷泉没开,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黑黝黝的干涸的水池。池子旁边,竖着三根旗杆,但没有一副旗子是归无艳认识的。旗子不时迎风招展,其中一副红绿相间的旗子上,中间是一朵盛开的花朵,归无艳猜想,或许那就是“六月花”的标志吧。
或许是读懂了归无艳的心事,黄四海回过头来,对归无艳说:“不错,那旗子也是徐三水的构想。你没有想到花是绿的,旁边的空白处却是红色的吧?不瞒你说,刚开始我也不大理解,但徐三水一解释,我就明白了。”
“红色是热情的象征,莫非徐先生以红色来代表六月?”
“你果然非常聪明。”黄四海呵呵地笑道,“的确如此,徐三水就是这样给我解释的。不过,我这个度假村,平时是不对外开放的,它只是作为集团内部员工的休闲娱乐之处。这不快过年了嘛,集团内的生产任务很重,也很紧张,也就没什么员工,会在这种情况下,选择来这里了。”
“这是一方面原因,”归无艳回答道,“我想,与这天气也有关系吧?”
“的确,”黄四海又一次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干脆有力,“冬天,这儿除了观海,吃海鲜、呼吸几口新鲜空气之外,也的确没什么好玩的。但每到夏季,这里往往就要排着队等房间了。”
在走到酒店大门时,不知从哪里出来了一个身材很好的服务员,她把门打开,恭迎他们进去。待他们进入大堂后,她快步走到前面,用十分清脆的声音对黄四海说:“黄总,晚上好,欢迎您!饭菜已经准备就绪,您是否现在就开始晚餐?”
黄四海点了点头。“那请您跟我来。”服务员把他们引进二楼的一个包房内。饭菜还没有端上来,但茶水却已经倒好了。服务员用对讲机说了句“开始上菜”,然后,从一个小型的蒸桶里,把碗筷餐具一一摆到他们面前。
经过高温消毒的餐具热气腾腾的,还很烫手。归无艳用两个指尖,把热毛巾拿了起来,抖动了几下之后,才敢把它敷在脸上。被冷风吹过,脸冰冰凉凉的,经过这热毛巾一敷,煞是舒服。
饭菜依次端上餐桌。除了一个时令蔬菜之外,其余清一色的海鲜。龙虾、鲍鱼、扇贝、螃蟹应有尽有,每一样都是满满的一大盘,中间,还有一大盆用了多种海鲜精心熬制的烫。服务员把烫分别盛了两碗,摆到黄四海和归无艳面前之后,双手垂立站到了一旁。
“来点红酒如何?”黄四海说道。
“这儿一定有您珍藏的红酒吧,”归无艳笑道,“享受如此美味佳肴,还能品尝到您珍藏的佳酿,我可真要大快朵颐了。”
黄四海对服务员说:“把我那02年的拉图尔拿出来一瓶,一支红酒杯就行了。”
“怎么,您不喝,只让我一人喝?”归无艳吃惊地问道。
“饭后我要开车,要负责安全地把你送回住处,自然不能喝了。”
归无艳“哦”了一声,“那我可要尽情地享受您的美酒了。”
服务员离开后不久,就把红酒以及酒杯拿了过来。她把酒打开,给归无艳加上酒,然后,没等黄四海说话,便识趣地退出了房间。
“我就借花献佛,”归无艳举起酒杯,“感谢您今天对我的关照。”喝罢酒,她继续说,“那么,您说有事情要与我谈,现在可以说了吧。”
黄四海放下茶杯,点点头,“我一直以为,老天是公平的,我不知道你是否也这样认为。”他盯着归无艳看,直到对方点头表示同意,他才继续接着往下说,“老天对每一个人都一视同仁。他给了你漂亮的脸蛋,就不会给你聪明的大脑。让你做了很高的官,就不会给你太多的钱。假如你一定要逆天而行,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最后的结果也只能是身陷囹圄。”黄四海说,如今在物质上,他拥有着一切,也拥有着政协委员这崇高的荣誉,但他却是在逆天而行。
“您想得有些多了,”归无艳说,“您这不是逆天而行,这只是社会的一种常态。富人拥有一切,一直以来,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但问题是,常态性的东西,就一定是正确的?”接着,黄四海举了一个例子,是当前社会上最常议论的一个话题,“我们都知道,老人摔倒了,过去把他扶起来是正常的。但这些摔倒的老人反过头来,讹诈扶他的人。这样的事情层出不穷,以至于再遇到摔倒的老人,哪怕是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也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了。按照你所说的,这也该是一种社会常态吧。但我们就能说,这种常态就是正确的吗?”
“不能,”归无艳说,“这是一种病态的常态。”
黄四海夹起一只扇贝,先是将其放在面前的碟子里,然后,再用筷子把里面的肉夹出,放进嘴里。他咀嚼了两下,接着往下说:“我说的老天是公平的,就是这个道理。要承认世界万物,皆有因果关系,有因必有果。有些人穷尽几生智力,去攀登到人世的顶峰,甚至被万人敬仰,但由于他透支了几代人的智力,后辈子孙非傻即疯,连个正常的普通人都不如。这样的事例,翻开史书看看,随便就能找出许多。”
对于黄四海所说的这个问题,归无艳还从来都没有思考过。她只能一边认真地聆听着,一边小心而谨慎地吃着刚刚拿起的一只龙虾。
“再举个例子,”黄四海接着说,“和绅,我们都知道,是清朝的一大贪官,聚拢了不少财富,富可敌国。但最终的下场又是怎样呢?他一生享尽了荣华富贵,可他的子孙后代呢?”
和绅的下场,归无艳自然知道。不仅史书上有记载,和绅的事情,还被拍成无数部电视剧,电视上他那种贪得无厌的嘴脸,被演员表演到了极致。只是,归无艳弄不清楚,黄四海到底想要对她说什么。
黄四海要归无艳仔细听他接下来说的话。他要她一定必须保证,不会把他打算说的事,当成某个暴发户的狂妄言语,或是因为妄想而引发的天马行空,“这些话仅限于你我二人知道,走出这道门,最好就把它悉数忘到脑后。”归无艳向他作了保证。她小心地聆听,不过因为他所说的财富上的满足,思绪偶尔会想起她那贫穷的家庭,以及刚刚看到的些许的希望的亮光,而走神漏听了一点。
黄四海开始就社会上的一些现状提出观点。但这些观点因为太过于激烈,归无艳不大容易理解与接受。他说每一样事物的发展,都有自身内在的规律,违背了这个规律,就是在逆历史潮流。他说,我们整个人类或许是整个宇宙中某个更高级的物种的实验品,我们每个人的举动,都在实验所允许的范围内。当我们的举动都太过于出格的时候,说明这个实验是失败的,他(它)们会挑选出新的政党或团体来重新统治领导。他还说,在过去的几千年里,尽管更换了无数个朝代,但很多好的传统却始终比较完整地保留了下来,这就说明这些传统是合适的统治手段,比如宗教信仰,比如家庭伦理,比如乡绅制度。但现在这些都被完整地给颠覆了。破除迷信,让人没了信仰;因为钱财和利益,亲兄弟之间会大打出手从而六亲不认;政府推行的基层治理,更是让全国的乡绅消失殆尽……
“当然,按照我最初所说的,老天是公平的,你也可以把我们当成是老天爷的实验品,这样,或许更容易理解些。”黄四海说着,端起了茶杯,轻轻地喝了一口茶,以等待归无艳完全消化他刚才所说的话。
但归无艳脸上的表情是吃惊的,完全懵懂的。与其说她不能消化这些话,倒不如说,她被这些话完全给惊到了。她没有想到,这些听起来大逆不道的话,竟然会出自一位富豪之口,并且他还是一名政协委员!
“我们只有承认,这个世界是老天爷创造的,才会有所畏惧。”黄四海说,“当然,我的这种想法,可能也受到了西方思想的影响。承认世界是上帝创造的,人便有了智慧。我也知道,这种说法有种宗教意味。但仔细想想,不无道理。承认了世界是上帝创造的,人就会变得谦逊虔诚,而这恰好是获得智慧最基本的前提。”
尽管听起来有些费解,归无艳还是点了点头。毕竟,她是以优异的成绩从大学毕业的,她可不愿让人认为,她那脑袋里面,全是糨糊。
“重又回到我刚才所说的,我们是老天爷的实验品上面。这乍听起来让人惊异,但却也是实况。只要对社会稍加梳理,就不难发现其中的规律。等你再阅历十年,或许理解我此时所说的,就会容易一些。”黄四海停了一下,又夹起一块扇贝肉放进嘴里,边嚼边往下说,“不能否认,我们都在进步,相比以前,因为言论要遭受牢狱之灾,现在显然我们进步了许多。但这也只是一种表象。事实是,就如我刚才所说,我们是老天爷,或是某种更高级的物种的实验品,但维持这个实验在正常轨道中运行的秩序已经被破坏,这一点看看身边所发生的越来越多不合理的事情,就不难理解。这种观点我同一些商圈里的朋友也聊过,他们也比较认同。我想,在这种混乱的秩序下,做一两件看起来不合理,或者说是逆天而行的事情,或许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当然,我的这种想法的确有些疯狂,但也有人支持我的这种想法,比如徐三水,还有与我携手走过十几年风雨的太太。”
“什么事情呢?”对于能让面前这位富豪踌躇不前的事情,归无艳十分好奇。她拿起一只鲍鱼,塞进嘴里,嘟着嘴问道。
“我投资创建了不少座希望学校,被那些孩子当成圣诞老人,也的确是我最为开心的时光。但是,与这些孩子们在一起时,另一种痛苦却将我拉入无边的深渊。”黄四海端起茶杯,神情黯然。归无艳侧着耳朵,嘴巴也没有发出声音,等着他说下去。过了好大一会儿,黄四海才开口说道,“我辛苦建立起来的商业王国,却无人继承。我想,对于一名商人来说,无论是谁,都是无法忍受的痛苦。”
在黄四海的叙述中,归无艳明白了,他是家里惟一的男丁。与爱人自结婚到现在,风风雨雨一路走过来,感情之好自不必言说。然而,他的太太却没有为他生得一男半女。他的爱人患有不孕症,这是十年前就已经检查出来的结果,在这十年里,随着他身价与地位的提高,爱人也看遍了所有治疗不孕症的医院,也吃过许多所谓的秘方偏方,肚子仍始终不见动静。“我们也曾去国外,想尝试通过试管婴儿的技术,圆上抱孩子的梦,但不管怎样,我太太她始终就是无法排出卵子。最后,也只能失败而归了。”说着说着,黄四海的眼圈泛起了红潮,“无艳,我的妹子,”隔着桌子,他紧紧地盯着她,“你是受过良好的高等教育的女孩,你不同于别的爱慕虚荣的女孩,你告诉我,这对于一个成功的商人来说,该是多么痛苦的打击呀!”归无艳不愿在他的伤口上再撒把盐,只能保持沉默,用眼角看着他。“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是我们多少年来的传统啊!”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他等待着她的回答。因为恐惧,或者更确切地说,因为不知道如何开口,归无艳还是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她以为他会激动地走过来,抓起她的双肩,以便从她的口中得到解答。但他却没有那样做。他从桌上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那情景,让她相信,在他面前的假如是一杯高度烈酒,他也会如此。
“我知道,这是老天对我的惩罚。一个经商的人,根本不应该再接受这诸多的荣誉,但我不甘心,我不相信老天真的是这么公平公正。看看周边,有多少好人最终得到了好报,有多少坏人不仍然是逍遥法外?这是多么混乱的秩序!我相信,即便我做了这么一件不合理的事情,也不会被所谓的全能的老天爷发现的!可他就偏偏这样来针对我……”
听着听着,归无艳又想到了那希望的光亮。“该怎样让那光亮,变成更多的光亮,以形成光辉呢?”她在心里不停地思忖着。她在想着的时候,眼神在无意中与黄四海的目光,交汇在了一起。她心中一动,有了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