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爷是公平的,但他总不能只针对我一个人吧?你说是不是,无艳妹子?”
面对黄四海如此亲昵的称呼,归无艳吓了一跳。她没有想到,对方这么一个拥有无数财富的富豪,会这样称呼自己,她更没有想到的是,对方会在自己开小差的时候,突然会抛出一个问题来。
她自然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慌乱地端起酒杯,轻轻地啜饮了一口。
仿佛是在等着她的回答,黄四海停止了说话。有那么一段时间,房间内是沉默的,只有筷子触碰到盘子的声音以及咀嚼声音的房间。归无艳知道黄四海是在等待,他在等着她的思维跟上他的故事。
她依稀记得,他好像说了他的太太很支持他的想法,尽管这个想法有些荒唐,甚至法理不容。可这个想法是什么呢?他要干什么呢?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思绪开起了小差,透过开着的窗户,飞到了外面的夜空。此时,外面天很干净,星星很远,北斗七星清晰地呈现在那里,仿佛在告知一个永恒不变的真理。但这个真理是什么,归无艳一时之间却无法领悟。
“我已经决定,无论用再大的代价,我也要实施它。”黄四海终于开口说道。这次,归无艳不敢再开小差了,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的嘴唇,仿佛要清晰地抓住从中涌现的每一个字一样。“我的命运应该掌握在我自己的手中。我知道,今晚这许多话对你来讲,显得是突兀了一些,但一开始我就明白,你传达给我的信息,使得你是那么的与众不同。看到你的才华,我就没打算再作保留,我甚至不必查探你的背景资料。”
还要搞背景调查,他到底要同我谈什么事情呢?归无艳愈发感到好奇了。她想起了最初与丁秋生交往时,那个政府部门的副科长,就对她做起了背景调查。那真是一段让人胆战心惊的日子。难道现在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都需要先经过背景调查才能开始?归无艳觉得全身又涌起了那种脊背发凉的感觉。
“虽然你年纪不大,同许多还是懵懵懂懂的小女孩一样,但是对每件事都有着自己的理解。”黄四海接着往下说,归无艳赶紧把飞出去的思绪拉回来,以跟上黄四海的话语。“你所接受的大学教育,你对传统文化的继承,你敢于自嘲的精神,都使得你比任何一位同龄的女孩子,更加光彩夺目。有一位老总告诉过我,一个人无法完成的天命,可以通过另一个人达成。我不是白给你讲这件事,凭良心说,这件事我只同你一个人讲过。凝视着我的眼睛,现在你应该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了,”黄四海停顿了一下,归无艳的心也飞到了胸口,她的喉咙一阵发紧,她听到了“咕咚”咽下一口唾液的巨大声响。
“那就是与我在一起,”黄四海一字一顿地说,“帮我生个儿子,继承我的遗产,不让我再痛心。”接着,他的语速慢慢变快,似乎在担心归无艳会打断自己。“在我的能力之内,我会满足你所要求的一切。我会让你看我所有的产业,只要你愿意,你也可以在我集团内部任一职位任职,我相信你完全有胜任那个职位的能力。只要你说一声‘好!’,对你的一生来说,也将会是个巨大的转折。我不是那些有钱就包养二奶三奶的人,我有自己的道德底线。但没有子嗣让我相当苦恼,我可以自己承受一切的灾难,但绝不希望我们老黄家因我而断后。”
归无艳没有想到黄四海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之间竟讶异得说不出话来。她吃惊地望着他,心里充满了羞辱与愤慨,但同时还有一种同情与理解,并且鬼使神差地,这种同情与理解竟然占据上风,她感到自己越来越不可思议。
事后,她常常回想起当时的情境。她笃定地相信,在这复杂的情感之中,还有一种当时让她没有立即发火的原因,那就是那微弱的希望之光。她在黑暗中行走太久了,所以,当看到了那微弱的光亮之后,想马上就紧紧地抓住它。就是这种心情,让她即便是感觉受到羞辱时,也没有拍案而起,拂袖而去。
“我知道,这一时让人难以接受,”黄四海眼睛望向房顶,似乎不想让人看到他此时的表情。“我也不是一个有了钱就胡作非为的人。我尊重每一个人的选择。这一点,你可以在行业内打探一下,我拥有的口碑如何。你也可以问一下徐三水,他是一名作家,不会昧着良心说话。他给了你他的名片。我期待你同意,但也绝对尊重你不同意的决定。这一件事情,你可以好好地思考一下再回答我。当然,无论你同意与否,我都欢迎你与我太太深入认识一下,她真是一个好女人。”
“黄总,我们什么时间能回去?我已经出来整整一天了。”过了许久,归无艳才说出这么一句话。
接着,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窗外,北斗七星依然在夜空中,固执地保持着不变的姿态。大海这时正掀起巨大的波浪,那惊涛拍岸的响声传进房间,依然轰鸣不已。
“现在就回吧。”黄四海把目光望向归无艳,平静地说。
回去的路上一路无语。两人都各自想着心事。
回到“唯我居”时,夜已经很深了。在黑暗中,归无艳坐了很久,才起身走去冲凉房。黄四海的话语给她带来了极大的震撼,这种震撼使她全身哆嗦。这其中既有羞辱之感,又夹带着紧张、兴奋。黄四海慷慨地给她提供了两种生活方式,让她从中选择,两种她都想要,但这又不大现实。从一开始,黄四海就曾告诉她,每个人的人生虽有多种可能性,但我们的选择只有一种。这个道理归无艳也清楚。她也曾用自己的行动,挑选了一条自己从来都没有想过的路。而此时,热水从头上淋下来,她有点鄙视自己这种龌龊的想法。
她想给母亲打电话,征求一下她的看法,可是母亲这个时间应该已经睡了。前几天打电话回去,母亲就说家里已经开始下雪了,虽然雪落得不厚,但气温却是极低。母亲常说她怕冷,一点儿也不像是在家乡长大的女人。
接到母亲的电话后,归无艳原想立即购买一套羽绒服给母亲寄回去的,但这几天一直不在,也始终没寄。“明天,说什么也不能再往后拖了,”归无艳自语道,“一下班,就要赶紧去商场,买了衣服好给母亲寄回去。”
从洗手间出来,归无艳身上只裹了一件浴巾。在卧室里,她望着自己那算不上洁白的肌肤,又想起了黄四海的话,“你是那么的与众不同……所以,我希望你帮我生个儿子……条件任你提……”可自己真的如对方所讲的那样超凡脱俗吗?归无艳轻轻地摸了摸自己平滑的腹部,“生个儿子”,想起这件事,她的腹部好像有所感应般地跳动了几下。
她用吹风机吹干头发后,躺在了**。她摇摇头,把脑袋里那些纷乱的念头给甩出去,然后,拿起床头上那本还没有看完的《在轮下》。自从来到光明新区,因为与图书馆距离较近,阅读已成为她生活中的一部分。她喜欢阅读,每读一位作家的作品,总是一鼓劲儿地把这位作家的所有作品读完。当然了,说是“所有”,也仅限于在图书馆里能够找到的书籍。就目前来讲,她虽喜欢阅读,但还没有养成购书的习惯。她认为,阅读本就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她还不具备那种以买书来让自己更加奢侈的条件。
这一年半的时间里,她读过系列的爱情小说,读过马尔克斯,读过川端康成和村上春树,眼下,她在读的是黑塞。黑塞的作品,她读的第一本就是《在轮下》。之所以选择这本,是她感觉自己的命运,就像是作家所描述的那样:社会的歧视和生活的失意使他觉得仿佛跌在无情而庞大的车轮下。她刚刚读到汉斯因与赫尔曼交往而被神学院的校长叫过去谈话的部分,看到这位勤奋好学的主人公,因受别人的影响而逐渐堕落,她的心就被什么紧紧地揪痛了。现在,她想尽快地把这本书读完,以使自己尽早知道,汉斯最终的命运如何。可是,看了几行字之后,她发觉那些字仿佛突然间活了起来,开始与她玩起捉迷藏的游戏来。
她叹了沉沉的一声气,把书本放下之后,开始思索另一个问题:自己真的把眼下发生的事情告诉母亲,而母亲也真的给了建议,她是否会按照母亲的建议行事?
归无艳不知道。
母亲常说,生活如果让一个人遇到太多的幸运,这个人就要小心了。母亲的这种想法,与黄四海所说的不谋而合:老天爷是公平的,总不会只眷顾一个人。但归无艳弄不清楚的是,遇到黄四海到底是不是一件幸运的事情。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在过去的她的经历中,她并没有遇到过任何的幸运,一次也没有。
更多杂乱无章的思绪纷沓而来。
但她不敢让这种思绪,占据自己的大脑太长时间。明天还要上班,明天是新的一年的第一天。虽说国家有了规定,元旦也列入了公共假期,但正如学姐李冰所讲的,商行里没有假期而言。
归无艳拉过毛巾被,盖着自己的头部。整个世界黑暗起来。她努力地闭上眼睛,尽量使自己任何事情都不去想,一心只想着早点入眠。她很快就做到了,随着她渐渐地滑入梦乡,所有的思绪戛然而止。
第二天下班后,归无艳去了商场,买了一件羽绒服,给母亲寄了回去。原本,她是打算今天要与陈美琪好好谈谈的,但眼下的事情,让她把这件事给抛到了脑后。在她把羽绒服交给快递员寄走之后,她拨通了徐三水的电话,约他出来,一起共进晚餐。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邀请某个人一起吃饭。
她与徐三水约定的地方,是那家非常安静的港式餐厅。她进去的时候,背景音乐播放的是一支琵琶曲《春江花月夜》,这支曲子归无艳虽不说已能完美地演绎,却也是非常地熟悉的曲目。所以,听到这曲子的旋律响起时,她的心情不由自主地轻松了许多。
一杯咖啡还没有喝完,徐三水便打着呵欠进来了。
他一副完全没有睡醒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好像是刚才还在**睡觉,被人紧急抓来似的。更令人忍俊不禁的是,他的脚上趿着一双拖鞋,那拖鞋虽是棉拖,但与这寒冷的天气很不合时宜。所以,每当他前行一步,都可以看到,他的脚趾都在犹豫着还要不要继续前行。
不过,令人惊讶的是,他大模大样地进来时,站在门口的迎宾非但没有阻止他进入,反而面带好看的笑容,把他带到了归无艳的面前。
归无艳感到自己的脸火辣辣的,像被人刚刚狠狠地打了几耳光。
“我实在没有想到,你会打电话给我,”坐下来之后,徐三水对归无艳说道。
服务生送来餐单。徐三水连看都没看,直接对服务生说:“先来一杯咖啡,其余的,照老样子。”
“好的,请您稍等。”服务生在手持点菜机上下了单。
“我原以为,您这么忙碌的大人物,根本就不会来这种小地方吃饭,但没想到,您对这儿却是如此这般熟悉。”归无艳笑着说。接着,她指着餐单上的黑椒牛柳,对服务生说她要点这个。服务生下了单之后,非常客气地退下了。
“你有所不知,我虽说在四海集团上班,但我的工作时间却是相当地自由,一般来说,集团总部没有什么需要我处理的事情的时候,我都不会过去的。”服务生很快地把咖啡端了上来,徐三水轻啜了一口,“不上班的时候,我大部分都在创作,有时候,没有灵感了,就会来这里,点上一茶咖啡,一边观察这里的食客,一边构思新的篇章。时间久了,这儿的服务员也大多都认识我了。”
“原来如此。”归无艳微微地笑了一下,“可看您现在,就像是刚刚睡醒。”
“不错,”徐三水把眼光转向窗外。他们坐在靠窗的位子,玻璃窗外就是一条南北向公路,此时是晚上六点半,公路上人满为患,人车抢道现象时有发生。“昨晚写作非常有感觉,一直写到了今天上午。本打算一觉睡到凌晨,再继续起来写,却被你一个电话就给召来了。”
“这么说来,我影响您的休息了,实在抱歉得很。”
“你没必要道歉,有句话说,不知者不怪嘛!”徐三水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之后,从口袋里掏出烟来,从中抽出一支,点燃了,“好了,说吧,叫我出来,有什么事情要问我?”
“看您这话说得,没事人家就不能约您出来吃晚餐了?”归无艳娇嗔道。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脸马上就红了起来。
徐三水呵呵地笑了一下,未置可否。
过了一会儿,归无艳屈服了。“好了,我约您出来,的确有事情想咨询您。”
“我就知道。”徐三水在面前吐了一个烟圈出来,脸上露出孩子在吹肥皂泡一样的满足。
归无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徐三水,她说她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抵达这个希望,在这个过程,需要他的帮助。徐三水先是吃惊,然后才说:“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疯狂!”
归无艳没有疯。是的,她要凭借自己的能力,在自己的家乡,那个贫穷的山区郭家屯,建立起一所希望学校。
显然,这个灵感来自黄四海,在与黄四海待在一起的时候,她只是看到了一抹微弱的亮光。而现在,透过这束渐渐强大起来的光晕,她看到了学校建立起来的时候,她的父母,她的姐姐们在村子里挺直腰杆的情形。
归无艳所在的郭家屯,是大别山区一个贫穷的村子。那里虽是红色革命根据地,但对于生活在那里的人们来说,面对的却是一座座紧密相连的石壁山。怪异的石壁上面很难长出新鲜的植物来。那里生长的,除了生命力极强的小松树,也就只剩下绿苔了。石壁山下围绕的田地也非常小块有限,大都是一小片一小片的水田。不过,由于山水的滋润,溪水倒是清纯而多鱼虾。那溪水流过郭家屯,溪里便是归无艳幼时的天堂。小时候,她常与姐姐们在那里嬉戏、捉虾,而似乎忘记了所有被人轻视的苦楚。每到傍晚,母亲就会在屋前喊她们回家吃饭,而她们总能够带回不少的鱼或虾。现在,随着劳动力的大量转移,不仅田一下子荒了,他们在外凭劳力所挣的钱也十分有限,除去生活成本之后,寄回家的更是少之又少。随着在城市生活时间的增加,物质在他们的心目中所占的比例越来越重。孩子的读书,在他们的心目中,也不再重要。甚至有许多父母,在孩子还读初中的时候,就硬让他退学,随着他们一起外出打工。归无艳在大一那年,见到了儿时的玩伴郭**,时间已在对方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印痕,她几乎认不出她来。归无艳记得郭**的羡慕,她说你有一对好父母,他们愿意出钱供应你读高中读大学。她还埋怨自己的命运,说一辈子是吃苦的命,初中刚毕业,就跟随着别人外出打工,结果几年下来,非但没挣到钱,还落下一身的毛病,只好早早结婚了事。现在,这种苦就更没有尽头了。归无艳知道,这都是因为贫穷。如果有这么一所学校,不收学生的任何费用,免费向学生开放,还有人因为这个原因读不到书吗?还有人会因为没有书读而抱恨终生吗?最起码的,这些孩子会在校园里度过他们快乐的童年。所以,建一所希望学校,能够帮助到许多可爱的孩子,是多么的需要啊。
“说吧,要我怎么帮你?”徐三水笑意盈盈地说。他把吸了半截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搔了搔头,“按照我的习惯,帮人忙,肯定是要收取一定的好处的,但看你这么疯狂,也就不收你分文。说吧,我能帮得上的,定当不遗余力。”
“那我真要好好谢谢您了。”归无艳说。服务员这时将他们二人所点的餐端上来,待服务员离开后,归无艳接着往下说,“我听黄总说,他在全国各地捐助建希望学校的事情,具体是由您来负责的,那您一定对所有的事情,都非常清楚了。我想要知道的是,建一所希望学校需要投资多少钱,具体的事项该如何操作。”
“这个我自然是清楚的。不过,我刚才给你说过了,这个忙我可以免费帮你,所以,具体的事项该如何操作,你就无需过问了。至于办一所学校需要的经费嘛,实话给你说,不是个小数目,最少也要三十万元。现在,我的问题是,你有三十万元吗?”
“没有,”归无艳的脸红了,说话的声音也在不自觉之间,低了许多,“别说三十万,我现在一万都没有。”
“我一直说我很疯,但没想到,你比我还疯得可以呢!”徐三水说道。
从他的话语中,归无艳听出了一丝奚落在里面。她的脸红得更厉害了。“我又不是说现在就要建,”她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才能听到,“我早晚有一天,能够挣到这么多钱的。”
沉默,片刻的沉默。只能听到徐三水吃饭的声音。
二十分钟之后,徐三水用湿纸巾擦了擦嘴巴,“其实,不用等到你挣够那么多钱。”他点燃一支烟,悠悠地说道。
归无艳抬起头,紧张地盯着他。她害怕他也会像黄四海那样,在帮她的忙的时候,会提出令她羞辱的条件。
“你可以直接去找黄总,”徐三水不急不慢地说,“告诉他你的想法。把你家乡没有学校的实况告诉他。我相信,凭借黄总对你的欣赏,”在说“欣赏”二字的时候,归无艳听出,徐三水明显地加重了语气,她的脸几乎要燃烧起来了。“黄总一定会同意,在你的家乡捐助建一所希望学校的。”
“不,”归无艳笃定地说,“这所学校,如果要建,一定要使用我的钱,我挣来的钱。”
“但问题是,你现在没钱。”徐三水冷冷地指出这一点。
沉默又一次将他们二人笼罩。
过了几分钟,徐三水喟然长叹一声,摸出烟又点燃了一支,“这样吧,我告诉你一个赚钱的方法,你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赚到这笔钱,但前提条件是,你要有本钱,并且,我可以实话告诉你,这本钱也不是个小数目。”
归无艳自然不愿错过这个机会,连忙问道:“需要多少钱?”
徐三水伸出了五个手指。
“五万?”
徐三水点了点头,“五万,这是最少的钱了。”
问题是,五万元归无艳也没有。她紧紧地咬着嘴唇,大脑迅速地转动着,思索筹集到这五万元的方法。
“你放心,投入这五万元,你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赚到三十万。”徐三水说道。接着,他告诉归无艳如何实现它,他说,他有一个朋友的公司,正准备近期上市,归无艳可以投入这五万元钱,购买他朋友公司的原始股票。当春节后,公司上市了,按照股市的一般规律,新股上市,最少会有十多个的连续涨停。这些涨停过去之后,五万元也就能变成三十万元了。
只是,筹集五万元,对归无艳来说,也非易事。尽管她每个月的薪酬不低,但大部分除了偿还助学贷款,都寄回家去了。从现在起,即便他一分钱也不再给家里寄,所这五万元存齐,也需要半年的时间。想到希望学校,想到在学校建起的时候,家人直腰挺胸走路的情景,归无艳一分钟也等不下去了。她决定向同事开口借钱,尽管这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请您放心,我会尽快筹齐这五万元的,”归无艳说,“请您务必与您的朋友商量,把这个机会留给我。”
徐三水又叹息了一声,“我知道你是个要强的女子,但你着实没必要让自己这么累,”他长长地吸了一口烟,又连续吐出了几个又圆又大的烟圈,“你把你的情况与黄总说一下,不用你投入一分钱,就能在你们村里建起一所学校。何乐而不为呢?”
“我的确需要您的帮助,但这所学校,我想自己投资。”归无艳十分坚定地回答道。
看着她如此坚毅的神情,徐三水知道,这是她自己的抉择,也不便再说什么,喟然长叹一声之后,叫来服务生,结账离开了。
他们离开的时候,餐厅里的音乐换成了《假行僧》,崔健那沙哑的声音顿时响彻每一个角落。听着这旋律,归无艳竟莫名的有些伤感,或许,那歌词中所写的“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引起了她对某些事情的回忆。
回到唯我居,夜已经黑透了,但唯我居下面的大排档里,依如往常,灯火通明,食客们吆五喝六地行着酒令。夜夜如此,一直到凌晨两三点钟才会结束。归无艳心里哀叹了一声,走上楼梯,走进自己的房间里。
有烟火的地方才能称之为家,但同样的,有烟火的地方,总是充满着无际的喧闹。
进入房里,归无艳没有开灯,她就坐在黑暗中,回忆与徐三水见面的情景。徐三水说得很对,凭着黄四海对她的赏识,只要她开口,黄四海一定会欣然同意,在她的家乡捐助建起一所希望学校的。归无艳不清楚,徐三水知不知道,黄四海与她谈话的事情。但显然的,现在她开口求助,那关于为他生孩子的事情,自己能否理直气壮地做出拒绝呢?
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这就是人情社会。
归无艳虽很感激黄四海对自己的关照,正是在后者的关照下,她的销售业绩才一跃而上。但那只是工作上的关照,归无艳不愿把工作与生活混为一谈。
在村子里建起一所希望学校,是她让家人在村里被人看得起的心愿。这个愿望,她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来实现。但问题是,自己来实现,这三十万块钱该如何来筹齐?那该需要多长时间?
徐三水说,只要她筹到五万块钱,他就有办法,让这五万块钱变成三十万。徐三水也说了他的办法:投资股票。但股票这东西,就如赌牌一样,谁能保证十拿九稳?
可是,这似乎是目前最快的集资办法了。除了这,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但即便是这五万块钱,她又该如何筹集?归无艳陷入了毫无头绪的思索之中。
过了许久,她想打电话给母亲。这个时候,她想得到母亲的支持和理解,哪怕是母亲在言语中的一个暗示。可是,当她拨通了电话之后,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向母亲开口。
“喂,是五妮吗?”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显得十分遥远,好像是刚刚睡醒一样。
“妈,是我,”归无艳说,她刚想对母亲说“我是无艳”,但转念作罢。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有睡?”母亲停顿了一下,“是有什么事情吗?”
“没,没有。”归无艳说。这才刚过九点钟,深圳的夜晚还没有真正开始呢!她想给母亲这样说,但母亲没有来过这里,又哪能知道深圳这里的生活规律呢。在老家,在大别山区,每当冬季来临,山区里便冷得要命,无法御寒的村民们,在吃过晚饭后,也只能早早地上床睡觉,在被窝里度过漫长的一夜。
“妈,我给您买了一件羽绒服,今天寄回去了,后天,您就可以收到。”
“花那个钱干什么呢?”话虽如此,母亲的腔调听起来充满了欣慰。“你还好吧?”
“好,好着哩。”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我与你爸好几年都没有见过你了。今年过年,你会回来吗?”
“这个,”归无艳犹豫了一下,“恐怕今年还不行,”接着,她下定了决心似的,对母亲说道,“明年,明年我一定会回去,到时候,好好地陪陪您与爸。”
“回不回来先不说,但你一个人在外生活,要懂得照顾自己。”母亲叹了一口气,“我与你爸这辈子都没什么本事,距离你也远,你要是有什么事情,也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妈,我知道,我过得很好。”归无艳回答道,“好了,您早点休息吧,我就是想给您说一声,羽绒服已经寄回去了。”
电话挂断后,沉默又一次笼罩了过来。归无艳侧耳聆听了一会儿,没什么变化:外面喧闹成灾,而房间里沉默得令人窒息。
生活有无限可能,但选择了一种,只能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要一个人面对沉默与孤寂,在搬出商行的宿舍时,就已经注定了这种局面。
这种生活归无艳依旧要一个人继续面对下去。
做出了选择,就不能后悔。
眼前,就有多种选择摆在她的眼前。
给我生个儿子,无论你有什么条件,只要我能做到,就一定满足你。黄四海如是说。
只要你开口,凭着黄总对你的赏识,一定会在你们村里捐助建一所希望学校的。徐三水边抽烟,边这样告诉她。
我要凭自己的努力,把这所学校建起来。
既然要选择,归无艳告诉自己,就要做一个大家心悦诚服的选择。事实上,她已经做出。只是,又有谁会对她心悦诚服呢?
作家杨绛说:走好选择的路,别选择好走的路。
归无艳选择了一条不好走的路,可是,她能走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