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在黑夜中坐了多久,外面喧闹依旧,但沉重的睡意向归无艳袭来。她站起身,离开沙发,走进洗手间,准备睡觉。她打开电灯,那白炽灯光带给她瞬间的眩晕,她手扶洗手盆,静静地待了一会儿,直到眼睛完全适应光亮。她拿起杯子接水,开始刷牙,然后,连澡也没洗,书也没看,就上床睡觉了。
自来到深圳之后,无论再忙再累,她都要坚持每天洗澡,可今天,她却把洗澡这件事给跳过去了。
就算是任性,也该任性一把了。她告诉自己。
然而,当她躺在**,迷迷糊糊要沉入梦乡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却响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了闹钟:夜里12点15分!
谁在这个时间打来电话?归无艳烦躁地想。但不管是谁,肯定是个不懂礼貌的家伙。这么晚了还打扰人家,难道别人就不用休息吗?
但转而,她马上又想到,或许别人是有什么急事吧。
她总算犹豫着从被窝里伸出手,把手机拿过去,电话是丁秋生打来的。
她突然想到,自从东莞之行开始,他似乎就对自己过于关心。在东莞时,他就打了很多次电话,昨天,还跑到唯我居,一直蹲守到她外出吃早餐。但昨天,因为黄四海,她一直到很晚才回来,不知道丁秋生在这期间,又有过什么样的举动。
但是,今天一整天,他怎么都没有在自己面前出现呢?
上班时,归无艳还有点纳闷,丁秋生既没有出现,又没有打来电话,不知道到底在搞什么鬼。但下班后,一连串的事情,让她忙得把这个男人给忘到了脑后。直到现在他打来电话,才突然间把这些事情重又忆起。
她摁下接听键。
“你在哪里呢?”丁秋生问。
“在房间里。”
“现在做什么呢?”
“刚刚睡下,现在被你吵醒了。”
“你一个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归无艳的声音蓦地高了起来,自己这清清白白的名声,岂能容得他人随意践踏。
“我,我混蛋!”话筒里传来丁秋生扇自己耳光的声音,连续几次清脆的响声之后,他用满含歉意的声音说,“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千万别误会呀!都怪我这张嘴不会说话。”
“好吧,”归无艳用有气无力的声音说。半夜被人叫醒,她可不愿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而影响自己的休息。“你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我要休息了。”
“别,别,”丁秋生连忙说,“我在你楼下,你能出来一下吗?”仿佛是害怕归无艳不答应似的,连忙补充了一句,“我请你消夜。”
“在楼下?”归无艳吃惊地问,“在唯我居楼下?”
“是的。你快点下来,我等你。”
电话挂断后,归无艳犹豫了一会。自从“开**件”之后,她与丁秋生之间,保持了相当长时间的“冷战”,最后,在学姐的劝解下,他们虽然又开始交往了,但明显地,丁秋生对她再不像刚开始时那般热衷了。其实,归无艳也很清楚,自己绝不可能与他取得正果,只是,在心目中那个合适的男人还没有出现之前,丁秋生暂且顶替,倒也不错。
所以,他们的关系便这么不咸不淡地维持着。
但不知为何,自东莞之行,丁秋生却突然又开始对她发起攻击,这让归无艳有些措手不及。她不明白,为何会出现这种局面。
不过,她还是从被窝里坐了起来,并开始穿衣服。于她而言,眼前有一件事更加重要,那就是筹集资金。她虽不清楚,丁秋生心里到底是怎样想的,但她明白,只要她开口,向丁秋生借点钱,应该是不成问题的。丁秋生是一个副科长,工资虽说也只有一万两千余元,但在政府上班,衣食住行基本上不用花钱,手里应该有点余钱。
十五分钟后,归无艳走到楼下的潮州砂锅粥与丁秋生见面。
“这些东西,我知道你吃不习惯,但晚上吃粥,会好些,一来吃不多,二来也容易消化。”丁秋生指着面前的食物说,“你看看,还要再点些什么?”
桌子上,已经摆有不少菜肴了。除了足够四五人吃的虾粥之外,还有一个卤水拼盘,一个扇贝,一个时令青菜,还有一盘这个店的招牌怪味鸭。除去这些之外,桌子上还放着两瓶啤酒,其中的一瓶,丁秋生已喝去了大半。
“这些足够了,”归无艳一边坐下,一边说道,“刚才你也说了,宵夜本身就吃不多。这些够了。”
“那好,赶紧吃吧,趁热。”
归无艳拿起筷子,从卤水拼盘中夹了一块豆腐,放进面前的碟子里。
“你咋这么晚还没有休息,还要跑到这里来吃宵夜?”
“这个先不管,”丁秋生端起啤酒杯,一仰头喝干了满满的一杯。他把酒重又倒满,也帮归无艳倒了一杯之后,说道,“我有件事要问你。”
“你说吧。”归无艳把那块豆腐放进嘴里,看着丁秋生道。
丁秋生又喝了一杯啤酒,接着打了个酒嗝,“这段时间,”他的舌头好像不听使唤,“你……你是不是故意在躲避我?”
归无艳不知道丁秋生为何会有此一说。“开**件”之后,他们的约会本就是若即或离的,谈不上谁故意躲避谁。再说了,即便说躲避,那也是丁秋生的行为,与刚认识那时相比,他可是每天早上都要“顺道”去天蓝蓝珠宝商行看望她,下午下班后,接她去各种地方去吃“下午茶”。“开**件”之后,有一段时间,他没有出现,甚至连个电话都没有打。那段时间,归无艳的心里可不好受着呢。
但归无艳并没有这么说,她只是冷静地看着丁秋生,“在宵夜之前,你与别人喝酒了吧?并且喝了不少?”
丁秋生点了点头。“同学聚会,”他大着舌头说,“这不,到年底了嘛,几个在深圳的同学,非要聚一下,就喝了点酒。”
如此说来,学姐李冰也参加了。归无艳问:“学姐也去了?”
“是,”丁秋生说,“我刚刚把她送回去。她喝得酩酊大醉,不是我说她,她那酒量,再锻炼几年,也不行。”
“难怪,你这个时间,约我出来宵夜,”归无艳揶揄地说,“原来是已经赶过场子了。”
“才不是呢,”丁秋生赶紧解释道,“赶场都是些领导、名人们才干的事情,我不过是个小科长,还是副的,哪来的场子赶呢?本来,是想叫上你一起去的,可看到你给别的男人在一起,也只好打消这个念头了。你和他是不是……”
说到这儿,话语戛然而止,丁秋生呆呆地盯着归无艳,好像被人突然施了定身术一样。
归无艳知道,他这是在等着自己向他解释呢。
“你说的是徐三水呀,”归无艳笑道,她可不愿就这件事情,引起别人的误会。“他是四海集团的高管,又是一名作家。今天下午我找他,是有事情请他帮忙。”
“请他帮忙?”丁秋生不解地问,“你们不是一个领域的,他能帮到你什么忙?难道我帮不了你?”
对于丁秋生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归无艳不由得心生厌烦,但她强制着自己不发作起来。“他在帮助四海集团的老总黄四海,打理希望学校的捐助及修建事情。我向他咨询,捐助建一所希望学校,需要多少钱,该怎么做?”
“什么,希望学校?”丁秋生面露讶然之色,“你咨询这个干什么?”
“你对我还不大了解。”归无艳缓缓地说道,“总之一句话,我希望在我们那儿,建起一座希望学校。”
“可是,可是……”丁秋生又一次喝完了杯里的酒,他面前的瓶子里也空了,他抬起手,叫服务员又送来了两瓶啤酒。“凭你一己之力,就要捐建一所希望学校,你也真是太疯狂了。”
“疯狂。”归无艳默默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似乎男人对于女人要建一所希望学校这件事,只有“疯狂”这两个字的评价。
难道自己真的疯了吗?
归无艳慢慢地回忆了一遍,前不久看过的那本《了不起的盖茨比》,对里面的内容仍旧清晰地记得。她又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在心里默默地弹奏了一遍下午刚听过的《春江花月夜》,依然能够顺利地演奏下来。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她的思维体系还算正常,她并没有疯。
“女人做点事情就这么难?”归无艳叹息了一声,“总是要被你们男人低看一等。”
“你太较真了,我不过是随口一句话,没必要这么上纲上线的。”丁秋生端起杯子,隔着桌子,递到归无艳面前,“如果刚才那句话你不高兴了,我向你赔罪。”
他们二人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那么,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帮上忙的?”丁秋生边倒酒,边说道。
“还真有事情,需要你帮忙。”归无艳非常干脆地说。
“哦?说来听听。”
归无艳犹豫了一下。在深圳,借什么都好,千万别借钱。借钱就伤感情,甚至因为这事情,而弄得双方像是仇人一样。归无艳记不得是谁向她这样说过了,但现在,她却要置这种告诫于不顾,开口向别人借钱了。
“我想,向你借点钱。”她的声音低得只能自己听到。隔壁桌上的几个男人,依旧在行着酒令喝酒,声音大得惊人。仿佛他们就是为了喝酒而喝酒,别的事情,一概不谈。归无艳望了他们一眼,心想,这些人喝酒的时间,已超过五个小时了。在他们的吵闹声中,归无艳真有点担心丁秋生没有听到自己的话。如果再让她说一遍,她不知道那句话能否再一次顺利地说出口了。
“瞧你这个人,”丁秋生叹着气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只是一个不怎么相干的老乡吧?你错了,我是你男朋友。”
“干什么呀,男朋友?干吗扯到那个问题上去?”
“我是想告诉你,既然是男朋友,你需要帮忙,我当然义无反顾了。说吧,需要多少钱?”
归无艳迅速地在大脑中盘算了一下。“两万元。”她说了一个数字。
“什么?两万元?”
归无艳的心里咯噔一下。
“两万元就够?”丁秋生接着往下说,“你建一所希望学校,少说也要几十万吧,怎么,你都已经凑齐了。”
归无艳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为了缓和刚才内心的紧张,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
“当然不够,”归无艳说,“不过,徐三水告诉了我一个万无一失的投资渠道,并且由他来负责操作,我只需筹集五万元,一个月后,他就能帮我赚到建学校所需要的钱。”
丁秋生的眉头紧锁,“这投资回报率太不可思议了,高得吓人,”他从口袋里掏出烟,从中抽出一支点燃后,把烟盒放在了桌子上。是那种领导们常吸的烟。他默默地吸了两口,接着往下说,“你了不了解徐三水这个人?他是不是个骗子,会不会是想骗你呢?”
“不会的,他不会骗我的。”尽管嘴上是这样说,归无艳心里却没有一点底。丁秋生说得不错,小心驶得万年船,自己对徐三水了解多少呢?仅仅知道他是四海集团的高管,是一个畅销书作家。除此之外,对他几乎是一无所知了。比如,他是哪里人,受过什么程度的教育,是否结了婚,有无孩子等等等等,一概不知。
但知道他是四海集团的高管,是一个畅销书作家,这些就已经足够了。尤其是黄四海在她面前,曾不止一次流露出对他的赏识。能够得到亿万富豪的赏识,除了工作能力之外,人品也是相当重要的。想到这里,归无艳像吃了定心丸似的,微微地笑了笑,对丁秋生说:“你放心,他绝对非常可靠。”
“那好,明天我把钱取好,给你送过去。”
“谢谢。我一定会尽快还给你的。”
“不还也没事。”丁秋生说,“不过,我希望我们的关系之间能够再进一步。你别误会,我不是指肉体关系,我不会再强求你任何事情。我是说,我们这拉拉扯扯地约会了这么长时间,但我总感觉有什么东西,横亘在我们中间。我们能否把这种东西去掉?”
归无艳歪着头想了一下。她不明白丁秋生所说的是什么东西,但她还是很笃定地点了点头:“容我好好考虑一下。”
第二天一早,丁秋生便来到归无艳的专柜前,用一个信封把两万块钱交给了归无艳。此时,已是元月二日,政府单位放假还没有开始上班,丁秋生这么早就起来,去取了钱给归无艳,对这件事,归无艳很是感动。
“谢谢,真的谢谢你,”归无艳说,“你实在是帮了我的大忙。”
“没必要这么客气,”丁秋生那久未出现的谄笑,又浮上脸庞,“我们俩啥关系,还用得到客气?”
归无艳微微地笑了笑,她的笑十分明媚,如这冬日里的阳光,让人感到全身温暖。她从柜台里拿出便笺纸,对丁秋生说:“我还是写张借条给你吧。”
“你要是这样做,我可就真的生气了。”丁秋生故意绷着面孔,制止了归无艳准备写借条的行为,“我说过了,这两万块钱你不归还也没问题的。你写借条,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好吧,”归无艳把便笺重新放回柜台内,“不管如何,这笔钱我一定会极早还给你的。”
不知为何,归无艳突然感到一束目光,在紧紧地盯着自己。那种眼光似火辣辣一般,归无艳能够感觉得到,如果被这种目光当面直射,她一定会被烧伤。可是,谁会用这种眼光来看自己呢?她不自然地扭了扭身子,向同事们忘去,那些爱美的同事们,都在忙碌着化妆,似乎并没有谁在意她。
“怎么了?”丁秋生观察到了她神情的变化,关切地问道。
“没,没什么。”归无艳回答道。她可不愿被人认为自己是神经质,或许,刚才是自己太过于敏感了。
“那好,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丁秋生说,“等你下班,或者有空的时候,我再找你。”
归无艳再次向他道谢。接着,丁秋生一阵风似的走了。在他进入电梯的时候,归无艳注意到,丁秋生偷偷地回头,向商行内的另一个方向望去。归无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陈美琪的专柜。此时,陈美琪正对着镜子,仔细地往嘴唇上涂擦口红。
丁秋生是认识陈美琪的,这一点归无艳知道得很清楚。农历的今年春节刚过,陈美琪的一个老乡的摩托车被查扣,就是丁秋生帮忙,才拿回来的。陈美琪为了表示感谢,特地请了归无艳和丁秋生二人吃饭。
只是,归无艳不清楚的是,这差不多过去一年了,丁秋生竟然还记得陈美琪,难道他的记忆力就这么好?
归无艳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五万元的资金他筹到了两万,还需要三万元,她盘算了许久,最终想到了下一个借钱的对象。
陈美琪。
是的,就是这个正在对着镜子抹口红的同事。
不管有多久两人都没有好好地聊过天,聚在一起了,但毕竟,两人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并且,始终都没有闹过矛盾,甚至连口角之争也没有发生过。
想到此,归无艳离开自己的专柜,径直走到了陈美琪的柜台前。
“哦,是无艳呀,”陈美琪放下镜子,对归无艳说,“你有事吗?”
陈美琪的脸上是那种标准的接待顾客的微笑,而不是朋友间相处时的笑容。归无艳突然觉得,这段时间没有与陈美琪在一起,她们之间的距离已经拉远了许多。
她的心里油然而生出一股哀伤来。
但她还是强忍着不让这种哀伤流露出来,她努力地冲陈美琪笑了笑,“我们好久都没有聚过了,”她说,“我想下班后,我们找个地方坐坐,我有点事情想同你谈。”
“这个……”陈美琪犹豫了好久。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这样吧,我请你吃饭。”归无艳害怕她不答应,赶紧补充道。
“既然如此,好吧。”陈美琪说,“等一下我就把与老乡的约会推掉,下班后见。”
下午四点,换班后归无艳在商行下面等待陈美琪。原本,她是想着一下班之后,二人就一同离开,找个地方随便吃点什么,既当中午饭,又是下午茶。可她下意识地觉得,一下班就走,陈美琪不会跟自己一起。于是,她就在交班之后,对陈美琪说了一句:“我在楼下等你,就先行离开了。”
归无艳的下意识很准确。陈美琪离开商行之后,先回了一趟宿舍。她依然住在集体宿舍里。按道理说,她的年收入整体还算可以,每月都在万元以上,早有资本搬出集体宿舍了。可她依旧没有搬出去。她回到集体宿舍,换掉了工作服,穿了一套精神抖擞的运动套装。
她与归无艳见面时,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她驾驶着她的银色凯美瑞,归无艳上了车之后,对归无艳说:“那么,现在我们要去哪里?”
“以前,都是你请我,”归无艳思考了一下,回答道,“今天我请你。既然是请你,就你来作主好了。”
“猪肚鸡如何?”
“好的,你做主。”
猪肚鸡是客家菜系里的一道美食,又称为猪肚包鸡火锅,做法与火锅无异,但汤汁浓中带清,因加入了多种药材而具有养生保健之功效。在人们越来越注重养生的今天,深受广大食客喜爱。
她们去的地方,生意很好。这从店面的装潢就可以看得出来。在繁华的街道旁,整个门店有一千多平方米,店里密密麻麻地摆满了餐桌。归无艳她们到的时候,店员们正在开始在店外的空地上摆餐桌餐具。一张又一张圆桌,很快便挤满了路旁的人行道。
把凯美瑞在停车场停好,她们二人走进餐厅,在靠窗的一个位子上坐下。
此时的餐厅里已有五六桌食客了。他们正在热火朝天地吃着,看那架势,好像已经开吃有一段时间了。
“你不知道,这个时间来吃,不仅食材新鲜,品类也多。无论你想吃哪一种菜,都可以尽情地去拿。”陈美琪介绍道,“所以,常在这儿吃饭的,大多都会比较早一点。”
在陈美琪的介绍下,归无艳知道了,这儿与别的地方不同,这儿的收费模式为人头费加上锅底的费用,菜品是随便吃的。就拿她们两人来说,每人四十元钱,加上锅底四十元,只要付出一百二十元,只要是有的食材,可以随意吃。
陈美琪在食材中,挑选了不少虾贝之类的海鲜。“用这东西下火锅,会让汤汁更鲜更美。”她一边挑选食材,一边对归无艳说,“如果你喜欢吃牛百叶的话,可以尽情多拿一些。当然了,那些牛肉丸也挺好的,也可以取一些。”
在陈美琪的指点下,归无艳也取了不少食材,像座小山似的堆在自己面前。
各自喝了一碗汤之后,她们便开始陆续地把这些食材放进锅中。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边吃边谈了,”陈美琪说,“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们有太长时间没在一起了,”归无艳回答道,“我只是感觉,有必要聚一下。以前,你帮了我不少忙,无论如何,我都得感恩,请你吃顿饭吧。”
“你太客气了,”陈美琪说,“过去的事情,就不用提了。只是现在,我们各自都太忙了,除去工作之外,也都有着各自的生活圈,所以,聚在一起的次数会少一些。”
归无艳点了点头。每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习惯,谁也无法要求别人,一定要适应自己的生活。换句话说,谁也没有义务,去适应你的生活。
“可是,我总感觉我们之间,好像产生了一种隔阂,我不知道这是由于什么原因引起的,如果是我的问题,我向你道歉……”
陈美琪伸出手,制止了她继续说下去。“你千万别多想,”她说,“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们都太忙了,所以,相处的时间才会变少,而不是有意疏远对方的。”
可真的如此吗?归无艳在心里追问道。
“现在,你是我们商行的销售冠军了,以后,你会越来越忙的,”陈美琪从锅中开始捞她放进去的虾,“不仅围着你转的销售员们会越来越多,就连那些顾客,也会把你当成朋友,常常邀你相聚。我想,我们相处的次数,会变得越来越少。”
归无艳轻轻地“哦”了一声。
“这是早晚的事情。”陈美琪解释道,“做我们这行的,客户关系维护非常重要。与客户交上朋友,让其成为自己固定的客户群,这样,哪怕有一天你不卖珠宝了,改卖别的,这个群体一样是你的客户群。”
这些归无艳早就知道。许多销售成功学里,都有提到过,客户关系的维护问题。只是,归无艳目前还没有形成这种意识。在她的客户中,除了那个出租车司机和黄四海,她几乎没有与别的客户联系过。
“你说的对,”归无艳说,“以前,我没有注意这一点,你提醒得非常及时,感谢你。”
“没什么,那不过是我的经验之谈。”陈美琪把面前的虾迅速地吃完后,又开始捞锅中的扇贝,“除此之外,那些溜须拍马的无能的同事,也将会像苍蝇一样盯着你,要向你请教这样那样的问题……”
归无艳没想到,向来谦逊温柔的陈美琪在说同事时,会用到“苍蝇”这样的比喻,她像不认识她似的,直直地盯着她,脸上写满了惊讶。
“别用那种表情看着我,”陈美琪微微地笑了笑,“同事,尤其是有着竞争关系的同事之间,是不可能成为永远的朋友的。他们更是冤家。别看今天像供祖宗似的跟在你身后,溜须拍马,但等到有一天,把你的技能学去了,转脸就会变成你恨之入骨的人,他们会抢走你的客户,让你在不知不觉中败得一塌糊涂。”
陈美琪一边说着,一边迅速地往嘴内填着那扇贝上的肉。她的动作优雅而好看,尽管她的面前不一会儿便堆起了许多虾皮扇贝壳,但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她就是一个地道的吃货。
那么,我们之间的关系呢?归无艳想道,是否就如你所说的那样,前不久还是几乎形影不离的好友,现在,连聚一次都这么困难?
当然,归无艳并没有把心中的疑问说出来。她只是隐隐地觉得,陈美琪变了,变得几乎是她不认识的那个体贴温柔的女孩了。
尽管如此,归无艳还是决定向她说出自己的诉求。“嗯,那个,美琪,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说吧,”陈美琪正从锅内捞起一筷子牛百叶,“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会尽力而为。当然了,前提是别提借钱的事情。”
这句话等于是断绝了归无艳的念头。她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开口说了。
“说呀,什么事情?”陈美琪催促道。
“没什么,”归无艳说,“就是想告诉你,今天要多吃点,吃饱吃好。”
“这个不用担心,”陈美琪说,“面对美食,我向来不会吝啬自己的嘴巴的,肯定是能吃多少就会吃多少。”
“那就好。”归无艳悻悻地说道。
沉默着吃了一会儿,陈美琪抬起头,望着归无艳说:“说吧,你找我肯定有事情。我对你还算是有一定的了解,你向来不轻易开口求人。这次开口求我,一定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
归无艳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是不是钱的事情?”陈美琪问道。
归无艳点了点头。
“你也知道我,虽说一直住在商行宿舍里没有搬出去,但养一辆车,每个月也不少花钱。实话给你说,只是养这么一辆车,每月最少要花去我三千块钱。这还不包括我与老乡、朋友吃饭、聚会的开销。所以说,别看我每月的收入不少,也算得上是个中层阶段的收入了,但除去一切开支之后,剩余的也就不多了。”
听她如此说着,归无艳的心慢慢地死了。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开口,作为好朋友,陈美琪一定会对她秉力支持的。但没有想到,越是自己认为的好友,在钱这一方面,越是最会让自己失望。
“不过,既然你开口了,说明在你心底,是把我当成朋友的,”陈美琪的话语一转,继续说道,“我的能力有限,也就不问你什么事情了。说实话,你让我拿多钱,我也没有。我钱包里还有一千块钱,就都拿给你吧。当然了,这点钱不用你还。我相信我们之间的情分,远远超过这一千块钱。”
说着,陈美琪从钱包里掏出了一千块钱,隔着桌子,放到了归无艳面前。
望着这一千块钱,归无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的内心五味杂陈,情绪也好像经历了过山车一般的大起大落。过了许久,她还是把这一千块给拿了起来,“我一定会还给你的,”她望着陈美琪笃定地说道,“最迟这个月一发工资,就会给你。”
“算了吧,”陈美琪说,“你真的不用还。”说着,她用漏勺把锅内剩余的菜,悉数盛进了自己的碗中,并三下五除二地扒进嘴里之后,站起来对归无艳说:“这餐饭就不用你买单了,还是我来吧。”说着,她叫来服务员,把自己的信用卡递了过去,“我等一下还有点事,就不送你回去了。这里距你住的地方也不远,就麻烦你自己回去了。”
归无艳失神地点了点头。
她想不明白,朋友之间,怎么说变就变呢?她想起了许久之前,王盼给她说过的话。王盼说,有些人当面表现的,与背地里做的事情,不一定相符。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她弄不明白。这句话只是这么突然地出现在了自己的脑海,无端地没有任何预兆地出现了。她更不清楚,王盼当时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否就是在暗指陈美琪。她的脑海里有太多太多的混乱,以致吃完饭之后,陈美琪说买单,她也没有听到,陈美琪说先行离开,她也没有听到。她只是下意识地点头。耳朵像是突然关闭了一样,听不到陈美琪说的任何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