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思考了一夜,归无艳作出了决定。
她抵达天蓝蓝珠宝商行时,已经是十点钟了。商行的女销售员,这时已经化好了妆,各自坐在柜台里,等着顾客上门。与两年前归无艳第一次走进商行一样,她们的上身全都穿着天蓝色的短袖工作服,看起来既青春又颇为严肃。归无艳没有这样穿。今天,她穿的是一套粉红色的运动套装,与她前几天和黄四海撞衫的那套衣服。她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身上、脸上,似乎在动物园里看一种新发现的物种。归无艳努力地朝她们挤出一丝笑容,但马上就感觉到了,自己的笑容十分僵硬,于是干脆不笑了。在经过自己的专柜时,她没有停留下来,径直走进了位于最里端的经理办公室。在这个过程中,她尽可能地让自己目不斜视,可仍然发现,陈美琪的柜台前换了一个人。
她敲开了经理办公室的门。在门关上的一刹那,她看到了商行里的女销售员们,像在动物园里一样,热闹极了。她们三三两两,围聚在了一起,小声地议论着什么。尽管她们议论的声音很小很低,可却毫无保留地飘进了归无艳的耳中。
“你们知道吗,她回村子里建了一所希望学校!”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要是被一个富豪包养,就建一所大学。咱没读过大学,当个大学校长也不赖!”
“什么?她建学校的钱是富豪给的?这可真看不出来。平时,她看起来可是一本正经得很呢!”
……
归无艳轻轻地把门关上了。母亲说得对,别人都看不得有人比自己好。她体会到了,在母亲从县城回到郭家屯时的那种心境。作家王小波说:“以愚蠢教人,那才是善良人所能犯下的最严重的罪孽。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决不可对善良人放松警惕。”无论是外面的这些同事,还是郭家屯的父老乡亲,毋庸置疑,他们都是善良的,可正是因为他们的善良,在愚蠢的思维下不能够明辨是非,而为了彰显自己所知甚多,常常捕风捉影,以讹传讹,这样的人才能够把别人害得更惨。
关上房门,把声音都隔绝在了外面,归无艳无力地靠在门上。她明明知道,对于这些人的话,在乎的越多,受到的伤害只会越深。与愚蠢的人进行争辩,全是白费力气。但是,面对她们的以讹传讹,自己却又束手无策,只能一分一秒地挨过去,她的确心有不甘。
学姐李冰这里正在低头忙碌着。归无艳敲门时,她正是下意识地说了一句“请进”,然而,过了一会儿,她发觉来者并没有向她请示什么问题,她抬起了头。马上她就吃了一惊,她没有想到,才几天没见,这个令她引以为傲的学妹,竟然变成了皮包骨。如果不是熟悉学妹,对她那张脸、那双眼睛了然于胸,她真的以为自己遇见了鬼。
“天啊,无艳,咋啦,”她赶紧从座位后面走出来,走到门口紧紧地握起学妹的手,“你咋变成这个样了?”
“我……我……”
面对这个热心的学姐,归无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她感激学姐对自己发自肺腑的关爱,也知道对她的帮助,学姐从来都没有奢求过回报。原本,对于这种胜似亲姐妹的感情,归无艳是十分在乎和重视的,可现在发生的一系列的事情,都让她猜测,可能是学姐一次次向丁秋生透露了自己的行踪,以便后者对自己的行为,那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她还能像以前那样,对学姐毫无保留地敞开心扉吗?
不能,当然不能。
“哦,天啊,这到底是咋啦!”学姐喃喃地说道。她不由分说地把归无艳拉到沙发前,让她坐下,“快对学姐说,到底发生啥事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急切,好像坐在她面前的,是她的亲妹妹一样。
归无艳凄然一笑,“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不提也罢。我今天来,主要是有两件事,”她犹豫了一下,紧紧地咬了几下嘴唇,接着往下说道,“一是,我和丁秋生之间,早已经结束,我们两人再也没有任何可能了。”
最后几个字,归无艳是一字一顿地说的,目的是希望在这件事情上,学姐不要再过问。
李冰叹息了一声:“真搞不懂你们两人到底是咋回事,不过,俺尊重你的意思,放心,他再向俺打听你时,俺啥也不给他说了。”
归无艳心中的猜疑得到了解答,果然,是热心的学姐把自己的行踪告诉了丁秋生。她的本意是好的,只是没有想过会被人利用。
“恐怕以后你也不知道我的行踪了,”归无艳说,“这就是我要给你说的第二件事,我要辞职,今天就要离开。”
“哦,天啊,到底是咋回事,让你做出如此的决定?”李冰一副不可接受的样子,“疯了,你们都是疯了。”
学姐说的是“你们”,归无艳愣了一下,“哦?”表示不明白学姐的意思。
“昨天下午,美琪跑过来对我说,她要辞职,并且立即就走。现在,你又这样。你说,让我一下子失去你们两个,商行以后的业绩还要怎么提高呀?”
“哦。”归无艳想到了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有看到陈美琪。她没有想到,她竟然已于昨日辞职离开了。不过,想到丁秋生在信中所说,归无艳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个别有用心的女人,也害怕“东窗事发”。
她又想起了王盼的告诫,“虔诚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凶残的心……她就像一只螳螂,遇到猎物时,会毫不犹豫地出击……”
“辞职后,你打算弄啥?”李冰问道,见归无艳发呆,仿佛对自己的话语置若未闻,她提高了声音,“无艳。”
“哦,”归无艳醒悟过来,“您说啥?”
“我问你,辞职后打算弄啥?”
“还没有打算。”
“那你再考虑一下,辞职的事情?”
“不用了。”归无艳的脸上是一种安静而又笃定的表情。
李冰又一次长叹了一声,“俺……俺……真的不知道这事情会弄成这个样子。当初,丁秋生向我要你的信息,俺也只是想促成你们,没想到……”
归无艳没说什么。
“需不需要俺在朋友圈里,帮你留意一下新工作的事情,”李冰又说,“你知道,俺有不少做人事的朋友……”
“不用了。总之,谢谢您。”说完,归无艳站起身,安静地离开了。命运就是这么奇怪,越是最有可能办成的事情,往往会存在很多变量。其实,人类也一样,你认为她背叛了你,可能到最后,与你最亲近的人还是她;你认为她最没有可能也没有理由伤害你的,说不定她就是潜伏在你的身边,随时都会被点燃的那枚炸弹。
离开天蓝蓝珠宝商行,归无艳慢慢地往唯我居走去。在路上,她想起了王盼,这个看起来高冷却古道热肠的女孩。昨天,徐三水在同她讲话时,不小心提到了“王”字,归无艳立即就猜到了,王盼现在正与徐三水打得火热。这些日子,经过与徐三水的交往,归无艳觉得他还算得上是一个好男人。尽管年龄大了十岁左右,但在这个自由奔放的年代,这点年龄差距算得了什么呢?
想了想,归无艳写了条信息给王盼:“感谢你这些日子的不断提醒,一再告诉我小心某些人,至今,我总算明白了。不过,随着她和我的离开,一切也都算过去了。珍惜当下,珍惜所拥有的一切,祝愿你和他能够修成正果,他是个百无一求的好男人。”摁下发放送键之后,她取出电话卡,把她丢进路旁的下水道中,以期这样与过去做一个了断。
在路旁的小商店里,归无艳买了一瓶红酒,回到唯我居时,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此时,是上午十一点半钟的时间,太阳挂在头顶,像发了疯似的向世间注射着光芒。屋里闷热得厉害,归无艳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汗也是止不住地往下流淌。她慢慢地啜饮着杯中的红酒,眯着眼睛向外望去。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是个篮球场,那里有几个年轻人,正**上体打篮球。归无艳无法想象,这么闷热的天气,他们是如何承受得了的。其余的地方,空无一人,就是街道对面的大排档,也看不到有食客出入。此时,是上班时间,村子就像空了一样,所有的人都像羊群,被赶进了工厂那座巨大的羊圈里去了。
又喝了几口红酒,归无艳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她的琵琶正静静地躺在沙发上,等待着她的抚摸。她轻轻地把它抱在怀里,接着,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始弹奏起来。她弹奏的是那支她总也弹奏不好的《十面埋伏》,可是,在弹奏的时候,随着列营、吹打、点将的进入,她的思绪慢慢地聚焦到了自己这二十多年的人生之中,她的这一生,就像是一曲《十面埋伏》,不过,布兵、摆阵的是对方,是生活那双看不见的手,而她只是等待被猎杀的敌军。在“埋伏”这一部分,她想到了自己的改名和改变,她期冀用自己的努力,来改变被别人主宰的局面。她以为命运就像手中的掌纹一样,只要她愿意,就一定可以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她的改变让她看到了一丝胜利的曙光,就像是“鸡鸣山小战”中一样,她初尝了胜利的滋味,便异想天开地取得大胜,却没有想到,她的每一步前行,都让她更加深入地走进敌方的包围圈。而到了“九里山大战”时,她已经紧紧地被人包围了,想要突围已无任何可能。她的眼泪便断线的珍珠般,簌簌而下。后面的“败阵”与“刎江自刎”已成定局,正如她被伤害得遍体鳞伤一般。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毕,归无艳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她把琵琶放到一边,趴在沙发上“哇哇”大哭起来。这其中,既对完美演绎这支古曲的兴奋,又有与霸主项羽的命运紧密捆绑在一起的痛楚。在这一刻,她真实地理解了这支古曲,也完全明白了以前总弹奏不好的原因。无论任何事情,都必须全身心地投入,才能做好。然而,一时的做好,并不等于命运的轨道就会因此而发生改变。
或许,黄四海说得对,我们人类极有可能是某个更高级生命体的实验品。这就要求我们必须心怀虔诚和敬畏,因为我们稍有差池的举动,就有可能带来被覆灭的命运。
归无艳完全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直到最后,她无法弄清自己到底为何而哭泣时,她才停止了下来。可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敲响了门,并且持续不停地敲着,大有不开门就不会停止的劲头。
归无艳擦干眼泪,整理了一下自己,走过去打开了房门。这次,她只开了里面的这道门,隔着外面的铁门,她看到黄四海站在她的房门前。
“您来干什么?”归无艳隔门问道。
“我来看看你。”黄四海说,“打你电话,一直打不通。我就过来找你了。我不知道你住在哪一间,本打算挨个敲门问,可听到琵琶声,就循着这音乐过来了。真的,你刚才的演奏,是我迄今为止,听到的最完美的一次演绎,你简直把这支古曲演活了。”
“谢谢。”归无艳冷冷地说道,依旧没有任何要打开门的意思。
“你能否把门打开,”黄四海咳嗽了一声,“这样,站在门外,总不是个事吧。”
“您有什么事?”归无艳说,“就这样说好了,我还有事要忙呢。”
楼梯间有脚步声传来,归无艳看了看时间,已经到了下班时间,那些羊群该回来进食了。她又看了一眼黄四海,对方的脸上写满了急切,她便把门打开了,待他进来之后,又紧紧地关上了房门,连里面的那道门也关上了。
“有什么事,你说吧。”她走到沙发前坐下,端起了刚才那杯没有喝完的红酒,丝毫没有请对方入座的意思。
黄四海环视了一圈房间,接着,他径直走到冰箱前,拿出杯子和红酒,自己倒了一杯,端着酒杯,回到了归无艳面前。他轻轻地摇着杯子,让杯里的红酒飘摇不定。这红酒是市场最常见的那种几十块钱一瓶的,他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把它放到了归无艳面前的茶几上。
“事情已经真相大白了,”黄四海说,“那个可恶的家伙,竟然扯下弥天大谎,来恶意中伤你。我听说,他还是个什么科室的小干部,这样的人,真是愧对‘公仆’这两个字。”
归无艳没有说话,感觉就像是在听与己无关的事情一样。
“昨天下午,我就向公安机关报了案,我相信,三水也同你讲过了,这家伙已经如实都供出来了吧。”或许是的确没有什么可供选择,黄四海重又端起了那杯红酒,轻轻地啜饮了一口,“我也同区里的领导打过招呼,这家伙的政治前途算是完了。”
“你没必要那么做的。”
“什么?”黄四海一脸的惊奇,像是没有听清归无艳所说似的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是说,你没必要那么做。”归无艳盯着他的脸,把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他伤害的是我,要举报也是由我来举报,你没必要插手这事情。”
“这么说,我做的是多余的了?”
归无艳没有说话。
“那么,依你来看,这样的家伙该受到怎样的对待?”
“我不知道。”
“好吧。”黄四海把酒杯放下,“这家伙不值得我们为他争论。”他重又看了一遍房间,忽然又说道,“你辞职了,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
归无艳一愣。接着,马上明白了肯定是学姐告诉了他,自己辞职的事情。学姐一定告诉了他,因为自己的过分热情,给她带来了无法挽回的伤害,请求他在以后的日子里,关照她一点。归无艳在心里苦笑了一声,这个学姐呀,总是太热心了。
归无艳不想在自己毫无主张的时候,谈论这个话题,就只好沉默着,什么话也不说。
“如果你还没有做好选择,我诚意邀请你加盟我的四海集团,”黄四海说,“你知道,我那海外运营部的总监位置一直是老梁在担任,最近,他向我明确表示了退休的意愿。我希望你能过去,帮我把这个部门管理起来。”
归无艳既没接受,也没有点头。她清楚自己的能力,虽说自心态改变之后,各种销售技能也均有涉猎,然而,要担任起一个上市集团公司的营销总监角色,她知道自己还不具备这个条件。
“你不用担心,其实,做部门总负责人还是很轻松的,就像我一样,你看我什么时候忙过?一个好的领导,一定会给下属以充分的发展空间的。当然了,做领导,也并非是无所事事的,当部门发展遇到瓶颈时或者难题时,还是要想方设法去解决去突破的。我相信,这对你来说,并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是吗?”
有那么一刻,归无艳的确有些心动了。但马上,有另一个声音告诉她,不行,这样做,只会让她留给别人更多的话柄。而这一点,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
归无艳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好,你说吧,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到的,什么我都答应你。”黄四海一脸的真诚,好像只要她开口,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立即飞上去摘下来一颗给她的。
归无艳觉得有些话必须要说清楚。她一口喝干了杯中的红酒,坐直了身子,对黄四海说:“的确,有那么一刻钟,我确实动心了,认为你是个难得的好男人。我想给你生个孩子,哪怕什么都不要,也无所谓。但后来发生的事情,让我改变了主意。你并非是我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
“我知道,我那一刻的犹豫,让你伤心了。”黄四海满怀愧疚地说,“我应该完全信任你。”
“可你没有。”归无艳冷冷地指出这一点,“很抱歉,你传宗接代的事情,要另找他人了。”
“可那天晚上……”
“你放心,那天不会有任何事情,”归无艳说,“那几天,我都处于安全期内。再说了,即便真实想生,也不会让你我都喝了酒再干那事吧。”
归无艳无法相信自己,在谈论男女之事时,竟然会如此自然。
黄四海叹息了一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又一次环视了一遍房间,像做出决定似的对归无艳说:“我希望你知道,无论那件事成与不成,都不能阻挡我对你的欣赏。我邀请你加盟我的集团总部,是发自肺腑,希望你能好好地考虑一下。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挑选任何岗位。”
归无艳向他道了声感谢。
黄四海离开之后,归无艳重又站在了窗台前面。在球场后面,有两三栋正在施工的楼房。归无艳记得,在她回故乡之前,那里才刚刚开始打地基,而现在,楼房已经建到第八层了。面对那几栋日渐兴起的楼房,归无艳陷入了沉思。深圳的建设速度全国出了名的快,早在20世纪的八十年代,就创造下了一天一层楼的深圳速度。只是,楼房建立起来容易,可随之而来的高昂的房价,仍然不会让人觉得幸福。这正如希望学校一样,要把学校建起来,只要有足够的钱就行,可是,在孩子们心中树立起希望,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想到自己这些年的经历,想到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希望,就那么轻易地破灭了,归无艳突然明白了,自己下一步将要做出的选择。孩子,是的,孩子,她要让那些与她一样,生活在贫困之中的孩子,学会坚强,学会有正确的态度来面对人生的理想和希望。当希望泯灭时,也不会轻易地被击垮,更不会像自己这样,通过自虐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样。
想到这里,一丝微笑在她脸上浮现。这是好久都没有出现过的会心的笑容了。就在这时,楼下不知道是谁突然间点燃了鞭炮,那噼里啪啦的响声持续了很久,像在庆贺她的新生。在这鞭炮声中,归无艳走进卧室,拿出她的笔记本电脑,在国家支教网上面,注册了自己的信息。她想,很快她就将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