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无艳的希望学校

第二十三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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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睡了很久,终于在一个傍晚,归无艳走出唯我居,走进楼下喧闹的大排档。她坐在最里面的座位,点了一个辣子鸡丁、一个宫爆牛肉,接着,她让服务员先送上来了两瓶啤酒。

此时,已是晚餐时间,大排档内食客不少。但由于天气炎热而房间内没有安装空调,墙上的电风扇呼呼地吹来的都是热风,许多人选择了坐在外面露天的地方吃饭。吆五喝六,推杯换盏,似乎都在拼命地从酒精中麻醉自己,或者把一天中的不快,全都从酒精中释放出去。

每个人都不会在乎别人的想法,每个人都只是一个麻木的看客,你好也罢,坏也罢,只要与己无关,没有人会去在乎。这就是城市,越大的城市这种特点就越明显。归无艳喜欢这样的城市,即便在这里她也会受到伤害,但那些伤害都无关紧要,就像是小拇指的指甲不小心弄断了,很快就被遗忘得一干二净了。她不愿再去想家乡所发生的事情,在她像逃似的离开那里时,她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这已不是她的家乡。

刚才,起床的时候,她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臭味,这臭味是从她身上发出来的,难闻而又令人恶心极了。她走进浴室,庆幸的是,浴室没有被破坏,水龙头照样有自来水流出。她洗了个淋浴澡。在镜子里,她看到了一张完全不认识的面孔,那张脸既憔悴又颧骨突出,同时眼眶深陷,嘴唇发白,好像一个刚从地狱里出来的魔鬼。她吓了一跳,怎么也想不到,这场灾难会给自己带来如此大的伤害。

她小心地把香皂涂抹在身上,她认真仔细而又小心翼翼,唯恐稍一用力,那突出的骨头就会刺透皮肤而**在身体外面。她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冷水让她渐渐地平静下来,她开始回想那天会场上发生的事情。“那是一个礼貌的年轻人,”老人说,“他的笑能让你感到温暖……”归无艳下意识地打了个冷战。在会场上,她的大脑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混乱不堪,而现在,她完全冷静了,很快便猜到了这个年轻人的身份。在她所认识的人当中,符合老人描述的只有一个,况且,曾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他经常出现在她面前,用各种各样的小笑话逗她开心。

可是,他为什么要中伤她呢?并且不远千里地远到郭家屯,那个从来就不会被人记起的小村子。越来越多的疑惑在归无艳脑海中涌现,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行程,还要提前一天赶去中伤她的呢?春节期间,她去黄四海家中的时候,他已经返回了老家,又是怎么知道那件事情的?

抑或是有人添油加醋地向他虚构了这些事情,并且唆使他来做出这样的举动,可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归无艳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最要命的是,她对此完全束手无策。

不过,不管怎么说,母亲有句话说得很对,“对那些伤害你的人,你要做出更多更大的成绩,以让他们无话可说。”可要做出这更多更大的成绩,又谈何容易呢?

此刻,归无艳坐在大排档里,安静地吃着她的晚餐。她像一个妊娠期内的孕妇一样,每吃一口东西,都觉得恶心,难以下咽,可她坚定地告诉自己,一定要吞进去,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身体垮了。她的一生已经面对过太多的屈辱和难堪,在这个过程中,她也遭遇了无数次的中伤,但结果是她不仅坚强地挺了过来,并且还越过越好。

选择了一条没人走过的路,或许就注定了比别人所要遭受的伤害要多。

归无艳喃喃地说,又呷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

一个男人走进来,走到她的面前。她头也没抬,下意识地感觉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个男人。她对此厌恶得要命,无论在什么场合下,总会有些不知趣的男人,前来自讨没趣。对于这样的男人,她向来嗤之以鼻,以冷漠待之。当然了,这也是她在更名之后才会有的事情,不过,这两年的时间,足以让她练就了像王盼那样,对待不喜欢的人用高冷待之的本领。

此时归无艳就打算这样做,如果对方再不识趣,赖着不走的话,她将会用冷冰的话语,下出逐客令。可接着,这个男人的表现就让她皱起了眉头,对方在她面前坐了下来。她刚想发火,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怎么,也不准备请我喝一杯?”

她抬起头,看到了徐三水那张清俊的面孔。在他的长发下面,脸庞上写满了疲惫。他不停地抽着烟,好像只要片刻不抽烟,他就会立即无法支撑,从而瘫软下来似的。看到归无艳总算抬起了头,他再一次用一贯好听的声音说道:“真不打算请我喝一杯?”

“在会场上,当我向你发出求助时,你却无情地拒绝了我。”归无艳在心里说道,可她说出来的话却是,“服务员,麻烦再加一副碗筷!”她的声音大得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好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怨妇,在向一个与己无关的路人发火一样。

碗筷拿来,徐三水自顾自地往杯子里倒满啤酒,他端起来一饮而尽,像是渴坏了似的。接着,他又倒了一杯,然后又一次一口把它喝干。他倒满第三杯的时候,瓶子里已经见底,再也倒不出一滴了。他把啤酒瓶放下后,像归无艳那样,冲服务员喊道:“服务员,再拿两只啤酒上来。”

归无艳一直冷冷地看着他。她知道,他这时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绝非是凑巧。他住在一个高档小区里,虽说是单身一人,无拘无束,但几乎很少往城中村这样的地方来,尤其是这些大排档,他来得更少。尽管上次他曾带着她去公明下村吃过烧鹅饭,但也只仅限于那几个地方。归无艳猜想,他的到来,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她。

但他的表现并不像想要说话的样子。服务员把啤酒拿上来之后,他又连着喝了两杯,然后,才把酒杯一放,用手背擦了一下嘴,拿起筷子就夹盘子里的菜。归无艳点的这两个菜都很辣,一是她原本就能吃得辣的,二是她知道自己几天没有吃东西,胃口会不好,需要辣的食物来开胃,第三嘛,当然是她想喝酒了,众所周知,辣一点的食物比较好下酒。但徐三水对吃辣的很不在行,尽管他夹起的是一块鸡肉,刚一入口,还是不由得发出一阵唏嘘,连连猛喝了几大口啤酒,才算控制着眼泪没有流出来。

看到他因为吃而差点被辣出泪来,归无艳再也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她这一笑,整个世界便灿烂了。

“我说无艳,你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徐三水抗议道,“你喜欢吃辣的,可我却没办法吃呀!”

“是你自己要吃的,又不是我请你来的。”归无艳白了他一眼,低声说道。

“哼,见过小气的,没见过你这么小气的,”徐三水喟然长叹了一声,“亏我这些日子,为了你的事情东奔西跑,忙得焦头烂额的。”

“哦。”归无艳并不知道黄四海叮嘱徐三水要做的事情,不解地望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通过你们村那位老人的描述,我找到县公安局的刑侦画像师,他画出了写信的年轻人的肖像。我猜想,他应该是你的同事,就把肖像传过来,让王——”说到这里,他赶紧住口,喝了一口喝酒,才接着往下说,“让你的同事辨认,结果很容易就认出来了。你知道他是谁吗?”

“丁秋生,”归无艳面无表情地说,“我已经想到了。”

“不错,的确是他。”徐三水并没有因为归无艳的准确猜测而气馁,他又说道,“你知道,为了达到中伤你的目的,他都做了些什么吗?”

归无艳当然不知。她如实地摇了摇头。

“我料想你也猜不到,”徐三水说,接着,他脸上露出了暧昧莫测的诡笑,“那么,你再点一个我可以吃的菜如何?”那神情,十足一个乞讨者。

归无艳当然知道,他并非是要自己请他吃山珍海味,就招来伙计,把菜单拿过来,让徐三水自己挑选。谁知道,徐三水只点了一份时令蔬菜和两瓶啤酒。

“看来,你是渴坏了。”归无艳关切地说。

“谁说不是呢,”徐三水说,“自从今天早上,就没喝过水,我不喜欢坐飞机的时候去洗手间。一到深圳,就开始见这个见那个的,也没时间喝一口水。”

归无艳不想听他讲自己是如何的辛苦,脸上流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徐三水敏锐的察言观色的本领,本能地发挥出来,他马上住了口。他慢慢地喝了一口啤酒,点燃一支烟,吸了几口之后,才说:“作为知情者,我肯定明白丁秋生这是在中伤你。当天晚上,我就让人把你当初购买原始股票的有关文件快递了过去,有了文件,那些谣言便不攻自破。我去了县委找负责宣传的柳部长,你是见过他的,他那天还与你的母亲合演了一个节目。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让他利用媒体舆论的力量,正面报道那所希望学校,让所有的百姓都明白,他们是受到了别人的蒙骗,伤害了一个好人。有证有据,他们会醒悟过来的。毕竟,无论他们当时怎么的义愤填膺,都必须要面对一个严肃的问题:那就是孩子一定要有学校可上。”

归无艳默默地点了点头。或许是因为确实口干得厉害,徐三水又喝了一口啤酒。

“舆论的力量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了,百姓的口是最大的舆论渠道。我去找柳部长,是希望他能够发挥作用,正确来引导这种舆论。可我没有想到的是,当他一看到我手中的肖像,立即长叹了一声,‘你还是找到他了,’他面露尴尬之色,‘我当初就劝他,不能这样干的。’我一听,马上明白了这其中另有隐情,就当即关上他办公室的房门,让他把这件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他都说了什么?”归无艳问,言语间充满了迫不及待。

“他告诉我,最初丁秋生就找到了他。他们在大学里是校友,后来,丁秋生去了深圳发展,而他则留在了内地。丁秋生找他帮忙,让他在群众中间造谣中伤你。柳部长拒绝了他的这个请求,并一再阻止他,不要那么做。‘人在做,天在看,’柳部长这样告诉丁秋生,‘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你这样做了,早晚会被人追查出来的,到时候,你的前途可算全完了。’可丁秋生就像一个发疯了的疯狗似的,不达目的岂肯罢休?不过,他还挺聪明的,看老同学不肯帮忙,就选择了写信这一招。更令我惊讶的是,他十分清楚,该找什么样的人来读这封信,这是我颇为称赞他的地方。”

“那老人是我村以前的村长,”归无艳说,“一辈子为人正直,在群众中间是颇有威望的。”

“是的,这正是丁秋生聪明过人之处。他不找到现在的村长,反而找一个已经退了休的村长。为什么?因为现在的村长太年轻,而年轻人为了金钱,可以说一些不该说的话,甚至是不负责任的话。即便是村长也难以改变这种陋习。所以,他直接找到老村长,由老村长来当众读那封信,刚才你也说了,他为人还是比较正直,那就更有说服力了。”

归无艳感觉脊背开始发凉,她低头看了一眼胳膊,上面的汗毛全都竖立了起来。她怎么都不会想到,丁秋生那个看来无害的大男孩,城府竟然这么深。她更加想不到的是,他会有如此深的城府,来对待自己。

“那么,丁秋生有没有告诉柳部长,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问题,我想你该同丁秋生好好聊聊,你们二人之间,可能存在着什么误会。”一支烟抽完,徐三水又喝了一杯啤酒,看来,他实在是渴坏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铸下了大错,所以,当我找到他时,完全一五一十地都向我倒出来了。”

“你已经见过他了?”

徐三水点点头。“都是爱情惹的祸,”他又一次长叹了一声,“他爱你很深呢,正因为如此,才会被蒙蔽了双眼。”徐三水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归无艳,“这是丁秋生写给你的。”

归无艳机械地朝信封瞥了一眼。与前两次所见到的信封,完全一样。

看来,这完全都是丁秋生所为。

她接过信来,信封上写着:“烦请转交给无艳女士。”

归无艳并不打算现在就打开它。前两封信的内容,还历历在目,她还没有做好接受再一次伤害的准备。

她把信随手放在了桌子上,端起酒杯,对徐三水说:“感谢你为我付出的努力。”

徐三水似乎并不在意归无艳是否会当着她的面打开那封信,他举起杯子,与归无艳碰了一下,大口地把酒喝完了。

“还有一件事,你该值得高兴,”放下杯子时,徐三水说,“下午,就在我准备过来找你的时候,柳部长打电话给我了。他告诉我,郭家屯的村民们已经意识到了错误,去了你家里,向你的父母真诚地道了歉。尤其是那个老村长,更是捶胸顿足,在你的父母面前老泪纵横,骂自己糊涂,中了别人的奸计。总而言之,孩子们也都去学校了,虽说开学晚了两三天,但总算正常开展教学了。”

但这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吗?归无艳可无法高兴起来。

告别徐三水后,归无艳在楼下遇到了二房东。那个中年男人显然对归无艳房间被破坏的事情,感到愧疚。他把归无艳请到一楼那家狭小的单人间里,熟练地调出了当天的监控录像。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进入这栋楼的。”二房东指着录像上的一个男子说道。

那是个外表强悍、身强力壮的男人。他头戴一顶太阳帽,大大的帽檐遮盖了脸面。他的块头很大,脖子粗如常人的腰,身高恐怕足有一米九。一件加大号的运动短袖T恤,像床单似的裹在他的身上,然而,他身上的肌肉仍呼之欲出。

这个男人归无艳从来没有见过,她不明白二房东的意思。

“他是……?”

“我也从来没有见过他,更不知道,他从哪里弄的钥匙。”

在录像上,归无艳看到那个男人拿起钥匙,很轻易地打开了下面的大门。监控探头安装在一楼的进楼处,以及四楼还有一个。从另一段录像中,归无艳看到那人已上了四楼,但除此之外,便再也看不到什么了。

“我不明白。”她看向二房东。

“我查看了这一天所有的录像,就只有这么一个陌生人进来过。”

“你是说,是他闯进了我的房间?”

“他完全具备那种能力。”

归无艳又一次看了看那肌肉男。确实如此,在他面前,即便是那防盗门,也脆弱得不堪一击。她表示赞同地点了点头。

不过,新的问题又来了,如果是肌肉男闯入了她的房间,并把她所有的物品破坏得一塌糊涂,那丁秋生是否就与此无关了?留在沙发上的那封信,难道不是丁秋生所为?抑或是,丁秋生与这肌肉男有某种关系?

二房东的话打断了她的思考。“说实在的,对于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很抱歉,”二房东说,“过去的几年里,从来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我之所以没有帮你把门锁修好,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情,真的与我无关,并非是我的管理不到位……”

“我没有任何责怪你的意思。”归无艳打断了二房东的话,“发生这样的事情,谁也不想。不过,既然已经发生了,那就算了。你找个时间,帮我把门锁修一下,需要多少钱,我出。”

“那倒不必,”二房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如果连修门锁的钱都要你出,那就显得我太小气了。我不是那样的人。等一下,我就上去修。”

“好的,谢谢你。”

归无艳正要转身离开时,又被二房东叫住了。

“无艳小姐,真的很抱歉。”

“没什么的。”

“不,您听我把话说完。”二房东抓了抓脑袋,似乎在认真斟酌将要说出口的话,“一直以来,我这里从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连房客被盗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可是,自从您住进来之后,却发生了这么两件事情……”

归无艳听懂了他的意思,用非常平静的口吻说:“放心吧,再过几天,我就会搬出去的。”

“实在很抱歉。”二房东的脸上写满了愧疚,“我也不想这样的,可作为这栋出租屋的管理者,我需要为房客着想。他们需要一个安全、能让人放心的地方。”

“我理解。”

“我一会儿就上去修门锁。”

“有劳了。”

说完这句话,归无艳转身朝楼上走去。

那种虚脱感又一次将她笼罩。在郭家屯,在她的家乡,她受到屈辱被人伤害时,她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离开,前往深圳。这是一座包容的城市,不会有人在乎你的出处。这是一座创造奇迹的城市,在这里可以尽情地梦想与希望。可她怎么都不会想到,在她拖着伤累累累地身躯,来到这座城市时,却又遇到了更加让人绝望的事情。

世界这么大,难道就没有一个可以让她安静地度过一生的地方?

回到房间,她又一次和衣躺在了**。这一次,她没有睡觉,而是开始反思,反思这两三年所发生的事情。

一个人如果从来没有希望与梦想,他的一生是愚昧可笑的,所有的行为,都如行尸走肉一般,不会给任何人留下任何印象。但他的生活也是最为简单不过的事情。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逆来顺受,倒也安详。但是,他一旦有了梦想——这种梦想也有可能是别人赐予他的——并看到希望的曙光,他将以巨大的力量去追求这种梦想。他的力量会比任何一个人都猛烈得多,他的行动也比任何人迅速、坚定、不可动摇。然而,当到头来他发现这种梦想不过是一个可笑的空谈,他受到的伤害也比任何人都要深,甚至会为此而崩溃,而神经错乱。

“我现在就已经神经错乱了,”归无艳喃喃自语,“或许,我压根儿就不该有这该死的梦想,更不该为此而天真地认为,只要付出了努力,幸福与美好就一定指日可待……我实在是太傻太笨了……”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的自语,是二房东修门锁来了。归无艳翻身下床,坐在沙发上看二房东折腾。他提来了工具箱,先用锤子把撞变形的部分,敲击过来。然后,再用螺丝批把坏了的锁头卸下来。他边干这些时,边对归无艳说:“我真的不敢想象,人能够有这么大的力量,把这些东西毁坏到如此地步。”

归无艳“嗯”了一声,没有再言语。

二房东又说:“冰箱与电视也都坏了,看这样子,是不能再使用了。”

归无艳摔在地上的电视机和冰箱门。“你放心,”她平静地说,“电视机和冰箱的钱,我都会赔给你的。”

“看你说的是什么话,”二房东连忙说,“这本就是以前的房客留下来的,不值钱。我拿给你使用,也是考虑到我那房间里放不下。我怎能收你的钱呢。”

“既然如此,那就谢谢你了。”

“看这样子,你可能是得罪什么坏人了。以后,不管你住在哪里,都需要注意。”

他是坏人吗?归无艳自问道。干出这样的事情,肯定是十恶不赦之徒。但丁秋生是公务员,是政府某部门的领导,政审肯定是通过的。如果他是那样的人,政府自然不会录用他的,更别说提拔了。他这样做,只不过是一时糊涂罢了。

只是,一时糊涂所犯下的罪行,就该被宽恕吗?

归无艳并不知道。

夜色完全黑了下来。二房东把门锁修好,把新锁的钥匙交给归无艳,提着工具箱离开了。归无艳把门锁好,走进卧室,重又躺在**,打开了丁秋生写的那封信。

无艳:

在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肯定已全部明白,我犯下的罪行,是多么的不可饶恕!

我不会像个无赖,犯下了错误之后,就死皮赖脸地乞求你的原谅。尽管我很清楚,我的政治前途,我以后的人生之路,完全掌握在你的手中。

但我可以摸着我的胸口,面无愧色地说:我爱你,爱得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可能也正是因为这种痛彻心扉的爱,才让我做出了如此糊涂的事情。

我知道有许多事情,你想不明白,请不要着急,容我慢慢地对你说。

说实话,自从李冰向我介绍你,并把你的照片拿给我看时,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这从我后面荒唐的举动中,你应该能够察觉得到。我找人调查你,并不是要给你带来不便,让你提心吊胆,而是在心里,我就已经认定了,这一生我要娶的女人,非你莫属呵。

这一点,你可能不会理解,并且还因此而生了很大的气。不过,对我来说,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因为,调查结果显示,你的言行举止,没有任何虚假的成分,你就是你,你的一言一行,都是由衷的,发自内心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你是单纯的,可爱的,善良的。所以,我当即就对李冰说:这个女孩,我一定要娶到手。

你还记得我每天找借口,到你的柜台去看你的情形吧,我那是真心的。那段时间,我与任何一个陷入热烈的青年一样,满脑子里都是你,甚至工作的时候,也想着你。我想方设法逗你开心,让你笑,天知道,我竟然会如此善谈!爱情会让人变得自己都无法认识自己,这句话是多么正确。要知道,我可是一个性格木讷、口拙舌笨的人呢!

不错,自从认识你之后,我就完全变了,变得心情愉悦,生命中充满了希望,对爱情、对未来美好的希望!

然而,现实又是多么残酷,没过多久,我便发现,我的这种希望是多么的不切实际!

元宵节也就是我们国人传统的情人节那晚,当我在酒店开好房,而你拂袖离去时,你可能想象不到,那晚我是如何度过的……我一直以为,我们的相处是愉悦而幸福的,我去酒店开房,也是顺其自然的,但你离开的那一刻,让我清醒地认识到了,我或许从来都不曾进入过你的心里……

我开始对爱情产生了迷茫。什么样的行为,才能真正地打动你,才能让你从心底接受我?但在这个时候,另一个女人走进了我的生活中。她比你温柔体贴,也善解人意。她及时地填补了你离去后,我的感情的空白。

说到这里,你该明白,我对你撒谎了,我对你说,那两个月我出国学习了。其实不是。我投入了一段新的恋情之中,甚至与那女孩多次进了酒店开房。

只是,很快,我便意识到,她的主动带有很大的目的与功利性。这也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呵。所以,在面对她的热情时,我犹豫了,退缩了。我想起了你的好,想起了你的真,想起了与你在一起时,我无拘无束发自肺腑的开心。我开始埋怨自己操之过急,以至于把你吓跑了……我想方设法再一次接近你,乞求你的谅解,另一方面,却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应对另一个女人。

我想,你一定猜到了这个女人是谁,对不对?不错,她就是陈美琪。说来讽刺,还是你把她介绍给我认识的。

往后的一切,你自己可以想象了,作为我的眼睛,陈美琪为我提供了多少关于你的消息!但这一点,也正是她的心机之深所在,为了得到一个男人,她竟然可以出卖自己的朋友。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对这种局面,还暗暗得意,认为自己可以平安无虞地脚踩两只船。她给我提供消息,让我能够顺利地接近你;但从你这里解决不了肉体的饥渴时,她便会毫无抱怨地脱下她的衣服,主动送上门来……只是,我怎么都没有想到,为了能够完全得到我,她竟然开始虚构你的事情,而我,愚蠢到完全相信了她,并且神经错乱地对你展开了一系列的报复……

现在,再说这些,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我和你、和她之间,都已没有任何可能。你我都是受害者,是穿着华丽外衣的希望的受害者。我知道,要改变这种伤痕累累的情况,已经不可能了,但我仍然真诚地祝福你,以后能够永远地远离这种局面……

读到这里,归无艳的眼泪,肆无忌惮地流了下来,她再也看不清信上所写的内容了。她没有想到,她那心来血潮时涌现的希望,不仅给自己带来了屈辱,还断送了一个青年的大好前程。过了许久,她把信扔到一边,扑在**,号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