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无艳的希望学校

第二十二章 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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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继续进行着。接着上台的是一位学生家长代表,他是一位六十多岁很有威严的老人。早上,归无艳在山上时,看到他曾与乐队的领头人闲聊了很久。不错,他就是郭家屯已经退休的老村长,归无艳童年玩伴郭**的父亲。

老村长不会说普通话,但他的声音响亮又有力量,仿佛巨锤的敲击声,让台下的喧闹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他说,村里办希望学校,征求了大伙的意见,俺们都双手赞同,一致认为能够改善孩子的就学环境。但同时,俺一直在思索另一件事,一个女孩在城市打工,她做的是什么工作,能够挣到这么多钱?村里的大多青年劳力都外出打工了,许多人都已经超过了十年以上,但也没有看到哪一个人能够挣到这么多钱。这个问题原本俺想不明白,但直到昨天下午,一个年轻人找到俺,那是个有礼貌的年轻人,他的笑能让你感到温暖。他交给俺了一封信,他说那封信能够解答俺所有的疑惑。说着,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那信用洁白的信封装着。老村长掏出来,用手举了举,把目光转向了归无艳:“尊敬的无艳女士,你说俺该不该打开这封信?”

归无艳的心一沉,她隐约觉得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开始把她拉往黑暗深处。她抬头看了看阳光,发觉它被一层乌云覆盖住了。她的身后与巨大的背景招牌之间,有一块浓郁的阴影。

“俺要不要打开呢,无艳女士?”老村长固执地等待着。

台下的人群开始**。“打开!”一个四十五岁左右的黝黑男人喊道。

“打开!”人群开始附和,大声地喊叫着。

归无艳无力地点了点头:“打开吧。”

“贵村村民归无艳,原名归五妮,”老人开始读起信来,看了归无艳一眼,把目光又转向了台下,人群安静了下来,他接着往下读,“自大学毕业后,在深圳市光明新区天蓝蓝珠宝商行任职,当一名普通的珠宝销售员。她貌不出众,姿色平庸,又因为严重的自卑心理,在试用期三个月内,没有卖出去一件珠宝,面临被解雇的危险。”

这是归无艳初到深圳时的情形,怎么一回事呢?是谁了解得这么清楚?

老村长继续读下去:“有朝一日,她突然改名,改为归无艳,并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面对工作与顾客时,也充满了自信。她的改变让她的销售业绩有了起色,并顺利地通过了试用期。面对她的这种改变,周围的人既惊讶,又为她高兴,毕竟,丑小鸭变白天鹅的事情,就发生在自己的周围。同事们与她的关系也开始好转……”

听着听着,归无艳的心跳得越发剧烈了,她的手心也盈满了汗水。

到底是谁写来的呢,这封信很明显不是为了描述她在深圳的经历。

好奇心促使她硬着头皮,继续听老村长读下去。“去年八月,深圳一知名富豪携妻子前往天蓝蓝珠宝商行购买珠宝,因为归无艳此时对工作、对自己信心满溢,与该富豪做成七十余万元的珠宝交易,也因此,她的收入一下子跃至数万元。这对于从小就生活在贫困环境中的她来说,无疑是笔巨款。与所有爱慕虚荣的女孩一样,她开始搬出商行的集体宿舍,并为自己添置了许多名牌服饰。”

说到这里,老村长停了下来,将目光转向了归无艳。许多人的目光,也全都聚集在她的身上。归无艳身上的裙子,的确是品牌产品,但也不过百十余元。可这些孤陋寡闻的村民,又哪能知道这些呢?人群里顿时响起了嗡嗡嗡的议论声,如厕所里的苍蝇一样,令人恶心。

归无艳此时紧握拳头。这种无中生有的事情,让她真想把写这封信的人,找出来当面对质。她想狠狠地扇对方的耳光,边打边问:“我真是那样的人吗?”

但现实是,她不知道是谁写的这封信,也无法阻止老村长继续读下去。此时再说不读,已经晚了。她只好忍气吞声,听老村长继续读下去。

“享受到金钱所带来的体面之后,归无艳对金钱的迷恋,更加一发不可收拾。她打听到珠宝销售行业的一些潜规则,漂亮的爱慕虚荣的珠宝销售员,往往会傍上一个大款,甘愿充当小三,从此过上衣食无忧的上流生活。归无艳对此动心了,并开始物色她的猎物。”

这不仅是无中生有,简直是造谣中伤了。不论是谁写的,这人对自己充满了仇恨。

归无艳克制着自己,不让泪水流出来。但是,当她看到母亲在父亲的搀扶下,离开了会场,心顿时被什么紧紧地揪了一下。

老村长继续读下去。接下去的是归无艳如何先让自己发生变化,如何去图书馆借书看书,又如何成功地利用参加光明新区举办的企业家年会,钓到了那位购买过她七十余万珠宝的富豪。信里还说,在深圳,富豪们包养情人是一种常见的事情,但从来小三都是见不得光的。而归无艳竟大张旗鼓地前往该富豪的家中,向其太太发出威胁。目前,她的行为已使忠厚老实的太太身心受到了巨大伤害,等等。

信的末尾,这人发出了义正词严的质问:“这样的女人,贵村竟然要将其奉为成功人士,还接受其捐助,建成一所希望学校,并以她的名字命名学校,这样的事情,传扬出去,岂不被天下耻笑?为了子孙后代,务请有关领导三思。”

读完了信,老村长转身走过来,将信放在了归无艳面前。她看到这是一封电脑打印的信,猜想写下这些内容的人,也肯定不会在上面留下自己的姓名。

老村长紧盯着她,用一种听起来充满善意的口吻说:“你要不要说些啥,无艳女士?”

归无艳全身发抖,嘴唇哆嗦,什么话也无法说出。不管怎么说,这样的事情,太出乎她的意料了,意外得让她不知道该如何反击。

见她无语,老村长把身子转了过去,重新面对台下的人群。“你们都听到俺刚才念的了,当然,咱们也不能只听信一面之词,说不定有啥人故意捏造事实,来中伤无艳。现在,咱们请无艳就这些事情,给大家一一澄清。毕竟,这事关重要,正如信中所写,为了咱们的子孙后代,也一定要请无艳把这些事情,给解释清楚。”

“解释清楚,”台下有人大声喊道,接着,立即有许多声音附和道,“解释清楚!”

归无艳把目光转向了黄四海。他的脸上也写满了疑问,似乎相信了信中的内容,认定归无艳是个城府很深的女子。他沉重地叹息了一声,把眼睛闭上了。

归无艳只好看向徐三水。但没有黄四海的示意,徐三水在这个时候,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再说了,他的行为,如果再被人误解,把他当成皮条客那样的角色,这么多年建立起来的名声,岂不全部都要毁了?他不敢以身犯险。

但到底是谁这样针对自己呢?是谁跟自己有这么大的仇恨呢?归无艳想起她珠宝商行的同事们,对她们挨个猜测起来。

可时间已不允许。见他沉默不语,老村长又一次开口,向台下的人群说:“你们都看到了,对于信中所写的,无艳啥话都不说,这等于她是默认了这些事情。乡亲们,这信已经写得很明白了,无艳捐助建立这所学校的钱,全都是不干净的钱……”

不,不是这样的!归无艳大声地说,可她的嘴张了几次,这些话都没能说出来。她就像是电视机一样,被人突然消掉了声音。她有太多的话要说,她想告诉她的乡亲们,信中所写的,全都是无中生有,是造谣中伤。但结果是,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她没有料到,老村长那有力的巨锤会没有任何准备的砸在了她的头上。想到这二十多年来所受到的耻辱,想到自己的苦苦挣扎到头来不过只是一种徒劳,她哆嗦起来。她满脸通红,拼命想说话,但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老天呀,你干吗让事情变得如此残酷?

把真相说出来,把自己如何挣到这些钱,大声地讲给大家听听怎么样?把那个无耻小人恶意中伤自己的阴谋告诉大家怎么样?但那样一来,谁会相信自己?在金融危机的影响下,炒股还能挣到钱,谁会愿意接受这个事实?谁会相信一个阳光的笑脸背后,竟隐藏着如此恶毒的攻击?归无艳又一次把求助的目光转向了徐三水,但此时他脸色发灰,早已没有了原先的那种意气风发。看来,在这件事情上,他已然受到了影响。

老天啊,你难道就是这样作弄人的么?

归无艳的心在滴血。她抬起头,看到操场上已失去了原来的秩序,此刻已混乱成一片。许多家长开始在混乱中寻找自己的孩子。徐三水猛然从失神中醒悟过来,想努力地以他主持人的身份,维持现场的秩序,但很快就明白了,那不过是徒劳无功。

“当婊子挣的钱,俺们不稀罕!”人群中突然有人喊道。

正在涌向校门的人们仿佛听到了号召一般,转头回来,激奋地叫喊着:“宁愿孩子不读书,也不上这样的学校!”

那种咆哮声是可怕的。归无艳全身颤抖着,双目紧闭,仿佛束手无策,在沉默的痛苦中压抑着泪水。

嘈杂声淹没徐三水微弱的话语,人群中有人安静地沉默着,有人愤怒地发出叹息声,咆哮声,也有人热嘲冷讽,吹起口哨。他们仿佛忘了,他们到这儿来是自觉自愿的,是怀着感恩之心的。

“真是啥样的东西生啥样的货!娘是破鞋,女儿是婊子,哈哈!”有人无情地将沉重的伤疤用力撕开。

归无艳睁开双眼,看到主席台上的这些领导,一个个乌黑着脸,却一言不发,她倔强地忍着泪水,不让它流出来,但这些耻辱的泪水,却不留情面地模糊了她的双眼,模糊了一整个世界……

归无艳已无法记起,是怎么离开会场的了。她只是清楚地记得,会场失去秩序后,变成混乱一片,黄四海在司机小张的保护之下,迅速地离开了现场。她回到家时,姐姐们都沉重地沉息了一声,各自离开了,但她们的叹息,直压得她无法喘过气来。父亲坐在门廊下,不停地吸烟,许久,父亲走到她的面前,问她:“你为啥要回来,你回来到底想要干啥?”

当听到父亲的这句质问时,归无艳觉得她的天已经塌了下来。

她沉默了片刻,倔强地不让眼泪流下来,更不愿摆出一副让人怜悯的样模。

但她一个人可抵挡不来这致命的打击。

外界的质疑的确令人痛苦,但真的勇士,亦可承担。然而,来自亲人的质问,是致命的,令人崩溃的,尤其是当你所有的努力与付出都是为了他们,而他们非但不领情,还在你的伤口上,无情地撒下一把盐时。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归无艳突然“哇”的一声,冲出了家门,朝山上奔去。

她飞快地奔跑着,像个失心疯病人,一直跑到大山深处,跑进幼时常玩捉迷藏的山洞。山洞里寂静无声,与她早晨来时一样,空无一人。她跌坐在一块石头上,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进入她的嘴里,苦苦的。

外面的天像有感应似的,不一会儿风起云涌,飞沙走石,下起了哗哗哗的大雨。望着这雨水,归无艳呆呆发神,她的屈辱、痛苦,就如这雨水一样,瞬间就把她淹没得无影无踪。她与这混乱的世界融为了一体,慢慢地,她自己也记不清,身处何处,为何而存在了。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她不知道母亲是如何找到自己的,但当她看到母亲一脸平静,默默地在她身旁坐下时,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她扑倒在母亲的怀抱里,像孩子似的号啕大哭起来。

母亲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过了许久,母亲才叹息了一声,对她说:“明天,你还是走吧,这里不属于你……”

她抬起婆娑的泪眼,看了看母亲,她的泪水一次次模糊她的视线。山洞内光线模糊,她无法看清母亲脸上的表情,但透过母亲的目光,她读懂了那其中的执着。

“别人这是诬蔑……俺没有做……任何……让家人丢脸的事情!”她呜咽着说,那份凄凉足以让世界万物静止。

“俺知道,”母亲说,“许多人见不得别人的好,面对这些人,你只能用更多的成绩,来让他们住口。我相信你,明天你就回深圳吧。以后,尽量别再回来了……”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此时,她能做的,也唯有如此了。

从山洞里出来,夜已经深了,上午的大雨也已经停了。贫穷落后的郭家屯,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她们走在村道上时,听到了从家家户户传来的电视节目的嘈杂声。对他们来讲,上午学校操场发生过的事情,不过是一场闹剧,事情过了,也就过了。只是偶尔想起时,再作一次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他们丝毫不会在意,他们的言论、他们的举动,会给当事人带来多大的伤害。这些善良的人们,不会有那么深的心机,能够想得那么远。

回到家里,归无艳没有见到父亲。她猜想,父亲一定又躲到阁楼上了。阁楼本是用来存放杂物的,但从她记事起,她就知道,每当父亲不想见什么人,而那人来家里找他时,父亲就会到阁楼躲起来。想到自己竟然成为父亲躲避的对象,归无艳的心里如蝎蜇蛇咬一般难受。

母亲没有下厨做饭,陪伴她一同走进卧室,睡下了。这一天,他们一家人,只吃了一顿早餐。

夜很快静了下来,整个村庄陷入了沉睡之中。

但归无艳无法入睡。过去,她一直羡慕别人,认为他们比自己的运气好,她和姐姐虽说也会遭到他们的嘲笑,但从来不会受到如此致命的伤害。如今,她的姐姐们已各自成家,有了自己的生活,贫困仍会时常叨扰她们,但一家人过得倒也安乐。如果自己没有心血**地更改名字,没有发生后来这一系列的事情,她也就无需面对这巨大的耻辱了。

老天呵,你为人们安排好了道路,难道就真的不允许,人们有任何一丁点儿的改变?

外面,雨又下了起来,不过,不再是上午的那种大雨,而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偶尔,一阵山风吹来,携着雨噼里啪啦地抽打着玻璃窗,使整个房屋看上去就如一座坟墓,而房屋里的每一个人,都已成为死尸,毫无灵魂和生气。

这个时候,归无艳反倒希望有人来了。她觉得无论来的是谁,只要能让她开口说话,她就可以把上午老村长的质问,解释清楚。哪怕解释不清楚,只是开口说说话也好。

她觉得在这种沉默和黑暗的双重压迫之下,她正慢慢地窒息、死亡。

凌晨四点,她从**坐了起来。那时,雨依旧在下着,好像是在告诉她,整个世界同她一样,都陷入心情沉郁之中。她翻身下床,开始收拾行装。她从深圳回来时,就只背了一个帆布背包,带了几件换洗的衣服,所以,三下五除下,她就把行装收拾好了。

母亲仿佛也没有睡着,等她抬起头看时,母亲已经从**坐了起来。

“现在走吗?”母亲说。

“是的。”

“可咋去呢?到镇上还有十公里的路呢。”

“俺走着去。”

“去叫恁大送你吧,”母亲从**下来,“俺去叫他,这老头子,像死猪一样,就只知道睡。”

“不用了,俺走着去,就中。”归无艳拦住了母亲。

“可天上下着雨哩!”

“那又有啥关系?”

是的,心都已经凉了,还担心身上会被雨淋湿吗?

母亲找来了一把伞,又翻箱倒柜找到一件披肩。归无艳接过雨伞,没要披肩,雨虽然下着,但天气并不很凉。母亲打开房门,归无艳朝阁楼上望了一眼,那儿静悄悄地,黑漆漆的,什么动静也听不到。

“俺去给俺大说一声吧。”归无艳小声地说,好像担心会把什么人从梦中惊醒似的。

“不用了,那老头子就像头犟驴似的,你不用管他,”母亲说,“家里有俺,你就放心地走吧。”

归无艳又朝阁楼上望了一眼,心情复杂地走出了家门。

母亲陪着她一直走到了村口的石门,在那里,归无艳轻轻地拥抱了一下母亲,“妈,俺走了。”她喉头哽咽着说。

母亲挥了挥手,一句话没说。

去镇上要走十公里的山路,那里有公共汽车可以乘坐。起初,离开母亲时,归无艳走得很快,恨不得脚下生出翅膀来,立刻离开这个伤心地。但因为地上被雨淋湿,泥泞难行,她的鞋子不时地打湿,刚走了半个小时,她就觉得疲劳不堪。她不得不时时停下来歇息。她没有打伞,雨很快淋湿了她的衣服,连同她的眼泪,混合在一起,让她自己也分不清,哪里是雨水,哪里是泪水了。夜色漆黑,连颗星星都没有,她在这漆黑的夜里,跌跌撞撞地走了两三个小时。有几次,她还走错了路,走着走着,就会有一栋楼房挡在她的前面,或者突然间道路就消失了。她太久没有回来过了,记忆中的道路已全都变了模样,有的成了断头路,有的则被新的道路取代,或者建起了一栋楼房。她只好转回去,重新寻路。沿途她没有看到一个人,或者一辆经过的汽车。她失魂落魄、两眼抹黑地往前走,心怀一线渺茫的希望,希望父亲会突然在她背后发出一声咳嗽。听到那声咳嗽,她相信自己会马上扑过去,让所有的委屈和泪水尽情释放。

有两次,她甚至听到了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她马上便停下来叫道:“大,俺大!”

但是没有人回答她。风夹带雨水,砸在地上,淅淅沥沥的。她抹了一把眼泪与雨水的混合物,甩落在地,又接着往前走。

“这对父亲是一场灾难,”她在黑暗中对自己说,“对我们所有人都是灾难。父亲说得对,俺们的家再也经不起任何波折了。”她抱有一丝侥幸地为父亲辩解道。

尽管如此,她还是感到很失望,毕竟,这一去,她可能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天色渐渐亮了。她抵达镇上的时候,还未能听到父亲咳嗽的声音。“他不会再来了,”她感到了揪心的疼痛。与外人相比,亲人所造成的伤害,更令人铭心刻骨。

沉寂的镇子已经复活,重新充满了生机。在停放公交车的地方,卖早餐的小摊贩不停地忙碌着,把做好的早餐,一份份打包卖给赶第一班公交车的人。车辆已经启动,售票员中气十足地从窗口招徕乘客,“要上车的赶紧啊,这就要走了。”归无艳又一次回头,向来时的山路望了望,想看到父亲的身影,看到父亲那张写满沧桑的脸。

山路上依旧不见父亲的身影。

售票员再一次催促乘客上车,归无艳轻轻地叹息一声,便上了车。既没有买打好包的早餐,也没买任何可以路上充饥的食物。

公交车上几乎坐满了乘客。她在最后的一个位子上坐下,汽车像是在等她似的,她刚坐定不到两秒钟,街道两旁的建筑物便开始往后移动。

“父亲再也不会原谅我了,”她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她感受到这个念头所给她带来的巨大冲击力,让她坐卧不安、烦躁异常。在接下来的漫长旅途中,她在这种念头中毫无头绪,好像一个疯子,只顾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喃喃自语:“父亲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她坐了四个小时的县际汽车,又转乘十九个小时的火车,接着,又换乘两个小时的公交车,终于回到了唯我居。在这整个旅途中,她像一个古里古怪的人,有时喃喃自语,有时又会自顾自的哭哭啼啼,但什么东西都没吃,一滴水也没喝。在这种念头的折磨中,她几近疯癫,直到回到了她的房间,她已被折磨得完全虚脱了,连把背包从肩上取下的力气都没有。

可当她回到唯我居,更残酷的事情还在等着她。

她的房间曾经有人破门而入。这是她站在门口的第一感觉。

房门有明显的撞痕,锁头已脱离门板,留下一个难看的空洞。她猜想,闯入者一定用了非常大的力气,才把门锁从门板上撞落下来,可以说那力气比勒死楼下的中年二房东还要大。但闯入者并没有勒死二房东,抢来钥匙来开门,而是用身体把门撞开。外面的防盗门与里面的木板门,都遭到了相同程度的损坏。她不知道是谁,为什么这样做,但现在都无所谓了,她也没有力气掏钥匙开门了。她用脚把门轻轻地一踢,门就开了,她走进来,瘫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很久。

不用说,房间里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冰箱虽是站立着,但冰箱门被暴力地拆了下来,扔在一旁。冰箱里面空****的,旁边有一堆被扫到一起的碎玻璃片。她可以想象,闯入者把冰箱推倒的情形,肯定是二房东把冰箱重又扶进来的,但冰箱里的东西,红酒以及一些食物,肯定都被破坏得一塌糊涂了,这从地上的碎玻璃片就不难猜到。房东送的那台不知道多少人用过的电视机,荧屏也被砸坏了,集成主板被折成两半,摔在地上,上面的零部件,横七竖八地掉落在一旁。

归无艳扭头朝卧室里看去,里面也是一样。她叠放在**的被褥、放在柜子里的衣服都被刀片划成了碎布条。但欣喜的是,床没有被破坏,伴随了她近二十年的琵琶,也完好无缺地躺在沙发上。她把琵琶抱在怀里,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沙发前的茶几,也被人残暴地破坏了。木板东一块西一块地躺在地板上。原本放在茶几上的玻璃杯,也被摔成了碎片。看这情形,真的就像电视剧里所演的鬼子进村一样,把所有能破坏的东西,全都破坏了个遍。

沙发上有一个信封,与在郭家屯希望学校操场上,老村长手里拿的那个一样。看到它,让人心惊胆战,毕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但归无艳打开它时,却没有任何犹豫,各种想到想不到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还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信封里装的是一张白纸,上面是电脑打印的两个字:

“呵呵!”

这是谁干的事情?

做这些事情时,该怀有多大的仇恨的呀!

但不管是谁,都与老村长口里所说的那个一脸阳光的青年,有很大的关系。只是,归无艳此时不愿意去想这些。她实在是太累了。她站起身子,求个心安地把门关上——那门实在是已阻挡不了任何人闯入——然后,走进卧室,和衣躺下了。她这一躺,就是整整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