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无艳的希望学校

第二十一章 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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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在抵达长沙之前,归无艳一直在思索的是“扭花”的事情,那么,从长沙出发时,她的大脑便被一种全新的思绪所占据。

早上,从酒店出发时,她换掉了那套与黄四海撞衫的运动套装。在化妆镜前,她看了一眼自己,成了女人的她,神情中多了一种妩媚。这种妩媚被司机小张一眼就看了出来。他冲她露出了一个暧昧的笑容,她的脸又一次像红布一样。

上了车,司机小张播放一支舒缓的曲子。不知是长途跋涉的劳累,还是昨晚休息太少,黄四海很快便睡着了,发出极为节制的鼾声。可归无艳无法入睡,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两年发生的事情:人才大市场找工作的经历、遇到学姐李冰、入职天蓝蓝珠宝商行,在走投无路下的改名以及改名后所发生的一切。这一切发生得都那么顺理成章,以至于她时常以为是在做梦呢。然而,一次次梦醒之后,可周围的一切真实地提醒着她,这就是现实,她脸上的笑容愈发明媚而自信了。

不过,一旦想到她的父亲母亲和她的姐姐妹,想到他们这些年在屈辱中度过的日子,被那种屈辱压变的脊梁,她又有些犹豫了。她不知道,面对自己的这种改变,她的亲人们会以何种态度去迎接她。在她打电话给父亲,让他帮助自己改名之后,父亲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接听过她的电话。她不知道,当她出现在父亲面前时,他会不会像她小时候那样,轻轻地背过身子,在院子里忙来忙去?

但她清楚,见到母亲时,她会忍不住眼泪狂奔,一下子扑进母亲的怀中。这个时候,她的姐姐们,是否还会像小时候那样,一起发出嘲笑她的声音?

路很漫长,奔驰车驶进又驶出一座座隧道,一次又一次地从阳光下驶进黑暗,又驶出黑暗。有几次在黑暗里,她的眼泪涌满眼眶,她偷偷地抹掉。她不知道父亲会不会愿意跟自己说话,毕竟是她的任性伤害了她。但她觉得自己并没有错。在当下,每一个人所选择的道路不同,谁都无法去决定别人的道路。只是,很多时候,我们在选择的时候,却总会不经意地伤害我们最亲近的人。归无艳很庆幸在人生之旅开始起步的时候,选择了改变。在这两年多的时间里,她收获了许多,尽管这些收获与伤害并存。

丁秋生又来找过她很多次,但每次都不像以前那样挖空心思地逗她笑了。来找她的时候,她的脸上布满阴霾,站在她的柜台前一句话也不说,森森然地吓人,好像故意在与她僵持着。还有一次,他喝了酒,凌晨两点的时候,站在唯我居的楼下大声地喊叫她的名字,闹得整栋楼都打开了灯,最后还是村里的联防队员把他扭着赶走了。后来,他发过短信给她,告诉她,她会后悔的,这令她伤心了很长一段时间。爱情是一种疾病,但并不是不治之症。她希望丁秋生能够早日从这种怨恨中走出。陈美琪变化不大,依旧背着她与丁秋生你来我往,但每次面对她的时候,神情中多了一些坦**与无所谓。刚开始,归无艳把陈美琪的这种行为,归结为她对自己幸福的追求,只是很久之后,她才明白她的这种坦**之后,隐藏着像螳螂一样的凶残。王盼和归无艳的关系逐渐向好的方向发展。但她还是无法明白,这个高傲孤冷的女孩子,为何会与自己亲近,难道就如对方所说,她们的性格相似?归无艳并不相信这些,她隐隐觉得,这背后似乎有别人在促成,可这人又是谁?至于学姐,似乎也有了微妙的变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了孩子的缘故,对她再也不像以前那般好了。她们之间,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真正的亲如姐妹了。

“这些都是俺不能理解的,大,您能理解吗?”归无艳在心底默默地向父亲倾诉着,“很多个夜里,俺睡不着,想打电话给您,可那么晚了,又怕打扰到您的休息,让您不高兴。但即便如此,大,俺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俺知道,每一种选择都将面对荆棘与坎坷,每一种改变都将忍受撕心裂肺的疼痛。大,俺有勇气走下去,只是希望能够得到您的谅解,希望在我前行的路途中,您的目光会在我背后,一直凝视着我。”

奔驰车越向前行,归无艳的心越感到不安。正如她在内心对父亲所说,她有勇气面对困难与委屈,却没有勇气面对父亲的漠视。七个小时的车程,她害怕到头来面对的是父亲的一语不发。忽然间她感到肩膀上有一只温暖的手,她转头一看,黄四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他没有说话,体贴地用手轻轻地捏了捏他的肩,用目光示意她奔驰车已经驶下了公路,到了她熟悉的村庄。

归无艳没有推开他的手。昨天晚上,她让自己成了她的女人。此时,感受着他的体温,她的身上渐渐地充满了力量。她让他的手就那样静静地搭在肩上,感激地看着他,这个从天而降的贵人。因为他,她原本灰色的天空充满了绚丽的色彩,原本从不敢奢望的希望与梦想,眼下就要实现了。也因为他,她才在离家这么多年之后,有机会回到家乡,回到生她育她一辈子却低着头卑微地生活着的父亲母亲面前。

归无艳努力地向黄四海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

沿着溪边的小路开下去——这个小溪从郭家屯后面的山上流下来,带着归无艳与姐姐们的童年,流到下游。——奔驰车在一座石桥边停了下来,这是进出村子唯一的道路。石桥是一座拱桥,狭窄而高出地面不少,车子开不进去。他们从车内走下来,步行踏上石桥。站在石桥上,就可以看见郭家屯了,一幢幢苍黑的木楼如停息在山头的黑头苍蝇,一动也不动,仿佛在等待可口的食物主动送到面前。

过了石桥,一座久违的石门赫然耸立在面前,顶部刻着繁体的“郭家屯”三个大字。这三个字没有落款,但据说是清朝末年,村里出过一位进士,就是他在任知县的时候题写的。石门下有两条长石凳,小时候归无艳常与姐姐们坐在那里等待赶集回来的父亲。此时,上面坐着几位老人,又瘦又黑,他们吮着竹烟管,茫茫然地盯了归无艳一眼,又低下头嘀咕他们自己的事去了,好像归无艳与他们毫不相干。从他们的神情来看,他们是在嘀咕自己的子女在城市打工寄钱回来的事,或者某某人没人照看,死去了一个星期才被发现。

归无艳知道他们已经认不出自己了。这些年尤其是这两三年的变化,她自己也几乎认不出自己了。

但她总觉得前面有人叫她。抬头看,是一个黑瘦的老人,站在石门下,正在冲她露出他那黑黝黝的牙齿。她的心头不由得一震,那张面孔是多么熟悉呀!她一下子露出了笑容:“大!”她激动地喊了出来,她很开心,但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归无艳的父亲归建国先是冲归无艳背后的黄四海憨厚地笑了笑,从小女儿的手中接过只装了一两件换洗衣服的背包。“大,俺妈呢?”归无艳没有多想就这样问了一句。事后想来,这样问显然有些唐突。归无艳的母亲郭美丽几乎很少踏出家门,自从她伤痕累累地从县城戏剧团回来嫁给归建国之后。“你妈在家等你,还有你的姐姐们,都在家。”归建国显然很高兴,他并没有像归无艳一路上想象的那样,不理睬她,她的心被一种亲情温暖着。

归无艳想起了在她身旁的黄四海,赶紧向父亲介绍他。归建国不安地笑着,用浓厚的家乡话向黄四海问好。倒是黄四海,大方地伸出手来,亲切地同归建国握手问好。

黄四海与归建国并排在前面走着。归无艳在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莫名地一阵酸痛。父亲又衰老了不少,他的两鬓增加了许多白发,也瘦了。看见他刚才高兴的样子,归无艳相信,他原本不愿意跟她说话,其实他心里承受的折磨较之于她,更多。只是作为父亲,子女从外地回来,又带着客人,他不得不出面迎接。

回到家里,归建国便走上了阁楼,没有再下来。郭美丽忙碌着招待客人,不时地用她在戏剧学院学到的不标准的普通话同黄四海打着招呼。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徐三水和村长走了进来。徐三水见到黄四海,先问了声好,接着就开始汇报今晚的住宿安排以及明天的典礼。他说分管教育的副县长、县宣传部副部长以及乡镇的领导,将出席明天的典礼,具体的节目也都一一做了安排,并且得到了副县长的认同。在徐三水所安排的节目中,归无艳意外地发现,母亲郭美丽也将在这个典礼中一展歌喉。归无艳看了看母亲,发现她的脸上洋溢着微笑。

第二天清晨,启明星还没有从天上消退的时候,归无艳已经醒来,再也无法入睡。母亲郭美丽睡在她的身边。借着微弱的星光,归无艳看到母亲的嘴角仍挂着微笑。自打她记事起,从来都没有见过母亲如此笑过。归无艳猜想,母亲一定是梦到自己,正站在舞台上,受人尊崇地展露着她美丽的歌喉呢。

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安。从开始踏上归家的路程,尤其是奔驰车经过长沙之后,她的内心就更加充满了忐忑不安。昨天晚上,她与母亲聊到很晚,讲她的工作,还有她的改变。母亲很高兴。姐姐们也为她的变化而兴奋不已。“咱们姐妹几个,总算出了一个有出息的!”她们叽叽喳喳地说,还要随她一起去深圳看看。只是,归建国坐在堂屋门口,吮吸着烟管,默默地一声不语。他的沉默让归无艳的心不时地疼痛。她想到昨天下午,父亲走在她的前面,脊背已有些佝偻。黄四海与他握手的时候,他的手在颤抖。他在沉默,是对女儿不满,还是对这种令人厌倦的生活充满了猜疑?

归无艳无法知道。她记得母亲以前曾经同她说过,父亲年轻的时候并不是这样不善于言辞的。那时候的日子尽管贫穷难过,但父亲却同许多年轻人一样,开朗,热爱生活。因为他是孤儿,是军属后代,没东西吃了,左邻右舍就会省下一口饭给他。但从什么时候他开始沉默寡言,变得不喜欢同村里的任何人交往,母亲说不出来,归无艳就更加无从知晓。但她知道,对于父亲来说,他这一生所受到的屈辱,比母亲、比她们姐妹们,都要更多、更甚。

第一缕晨光照射进来时,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起床了。天气很好,和她的心情一样明媚,她感到了从来没有过得幸福和美好。在晨光之中,她看清了母亲额上的白发,岁月已让美丽的母亲,变得苍老。但母亲的脸上挂着微笑,她相信在睡梦之中,母亲一定梦到自己,重新焕发年轻时的光彩。

想到今天要发生的事情,她迅速地穿好了衣服。在穿衣服的过程中,她的心因为希望即将实现,而怦怦乱跳。她的身体不时地哆嗦战栗着。为了这一刻,所有的付出,所有受到的伤害,都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她看到晨光越来越亮,正如她的希望、她的梦想,越来越近,几乎触手可及了。

她愉悦地走出家门。她感到家里逼仄的空间,再也装不下她的幸福。她要跑到山上去,与大山、溪流一同分享她的幸福。

她走过石门,两个老人坐在那里闲聊。她已记不得他们,但她还是向他们亲切地问了声好。然后,她沿着溪流往上游走去,那条溪流来自山里,有几位老人在青石板小路上,慢慢地散步。她一一向他们问好,接着便越过他们,向山里跑去。

她的步伐也越发轻盈起来。

她在山里转了两个小时,幼时有关美好的画面,全部涌现出来。而对此,对那种美好,她有了全新的解释。那山那水,那一草一木,在她的眼前,也有了新的形象,一切看起来都可爱极了。然后,她听到了锣鼓喧天的声响,从山上她看到,一支乐队吹吹打打地穿过石门,开往学校,村里的人几乎都走出来了,站在家门口,瞧这支喜庆的乐队。乐队吹奏着喜庆的曲子,神气地走过他们,仿佛今天的喜庆是因他们而发生似的。

乐队路过一个老人面前时,停止了吹打。乐队的领头人是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正在掏烟递给那位老人。归无艳把眼睛眯成一条缝,使目光聚焦在老人身上,认出了那位老人昨天下午就曾见过,他是在石门下抽烟管的老人中的一个。那位老人的身影很熟悉,归无艳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终于记起来,他就是她儿时的玩伴郭**的父亲,是郭家屯已经退休的老村长。

乐队领头人同老村长聊了好一会儿。归无艳猜想,他们一定在谈论她。想到自己成为村民们谈论的话题,并且是好的话题,她不禁微微地笑了,低声哼起了小时候母亲教给她的戏曲。郭**现在如何了?孩子恐怕该读书了吧?她想,如果郭**今天也回来了,她的老村长父亲,一定会这样对她说:“看,你的好朋友为村子里建了一所学校呢!”

她并不想拿自己与郭**相比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路,她所选择的,只不过是很少人选择的路而已。此时,她充分相信,这条路以后也会有很多人选择,当走的人多了,也就会真的成了路。

接下来的时间,她已经记不起是怎么过的了。她在山里不停地走,想把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木,都摸一个遍。在幼时她常与姐姐们玩捉迷藏的山洞里,她微微地走了一会儿神。接着,她开始停地低声哼唱,会唱的戏曲,但是,随着日头的升起,并且越升越高,她的心情却渐渐不安起来。

她能记起的是,她回到家里之后,用了很长时间,坐在镜子前打扮自己。镜子中的她,漂亮得令人嫉妒,比将要出闺的新娘,还要动人。

上午九点钟,她与母亲一起走出了家门口。

四个姐姐,簇拥着父亲,走在她们身后。父亲本不想出门的,然而,在姐姐们的簇拥下,还是走出了家门。

村道两旁站满了人,几乎留在村里的人,全体出动了。这也难怪,毕竟今天是个大日子,县里镇上的都有领导过来。在山里摸爬滚打一辈子的村民,都还没有见过县里来的干部呢!

归无艳一家从村道上走过时,不少人冲她的父母竖起了大拇指,称赞他们生了个有本事的闺女。归无艳走在前面,虽没有回头,但从父亲走路的脚步声中,听出了父亲的开心,她想,父亲的脸上一定挂满了笑容。

是呵,这些年所有的屈辱、耻笑、贫困、不开心,一切的一切,随着典礼的即将进行,都将成为过去。在这种情况下,长期压抑的人们,又怎能不喜笑颜开呢!

他们与乡亲们一起,沿着村道,来到村口。在石门下,他们停住了脚步,与村干部一起在那里等候领导的到来。

领导们还遥遥无期。

村干部神情紧张地向大家交代领导到来时的欢迎事宜。他们的表现,让不明所以的人,很容易误认为是战争又发生了呢。

归无艳看了看时间,她原以为自己走得很慢,实际上他们从家里出来,到了石门,只用了不到五分钟!

要知道,她们家距离石门有六百多米呢。

领导们还没有出现,她只能与乡亲们一样,伸长脖子,向山下张望。

半小时后一支车队开了过来,在石桥的另一边停住了。领导们陆续从车里走出来,归无艳看到,村长、黄四海、徐三水也在其中。随着村长的一个手势,乡亲们使劲地开始鼓掌,嘴里大声地喊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副县长与黄四海一起走在前列。在黄四海的介绍下,副县长走到归无艳面前,紧紧地握着了归无艳的手,神清气朗地说:“无艳女士,你远在异乡,还心系家乡的教育事业,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向你表示衷心的感谢!”

归无艳微微地笑了一下,她的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副身长穿过她,又握着了她的归建国和郭美丽的手:“恭喜老乡,你们生了个好闺女啊!”归建国额头上的皱纹舒展了开来,只顾嘿嘿地笑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倒是郭美丽,毕竟是见过世面的,用夹着浓厚方言的普通话,回应副县长说:“领导您太客气了,您这样说,会让小女骄傲的!”

副县长哈哈一笑,接着,松开了紧握着的手,向乡亲们挥手致了致意,就在镇里一帮领导的簇拥下,一起步行到位于半山腰的学校。

学校的操场上,此时人头攒动,挤满了人。庆典仪式就在这里举行。广告公司已将主席台、充气拱门、音响设备等布置安装调节到位,会场上彩旗随风飘展,迎宾曲时而高昂时而低缓,宣布着一个好日子的到来。学生们穿着整洁的校服,此刻已在学生区就座。许多家长,可爱的郭家屯的父老乡亲,此时都像学生那样,整齐地坐在座位上,脸上洋溢着喜悦。归无艳在佩戴上胸花之后,与那些领导一起,随着漂亮的礼仪小姐的引领,走上主席台,并在写着她名字的座位上坐下,典礼就正式开始了。

典礼由徐三水主持。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衫衣,打着金色领带。微笑吹过时,他那触及肩膀的头发随风而起,就像是电视中的播放的洗发水广告的画面。开幕的乐曲响起来时,他步姿优雅地走上舞台,用标准而流利的普通话致起了开场词: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同志们,乡亲们,同学们:金秋送爽,丹桂飘香,一双双宽厚而无私的大手托起了孩子们渴望读书的希望。今天,我们在这里隆重聚会,热烈祝贺‘郭家屯无艳希望学校’落成并投入使用。为了隆重庆祝这一喜事,同时也为了进一步在全社会弘扬兴师重教、捐资助学和扶贫济困的精神,推进教育事业的蓬勃发展,今天我们在这里隆重举行‘郭家屯无艳希望学校’落成暨投入使用剪彩仪式。出席今天仪式的领导和来宾有:县人民政府副县长……”

徐三水淳厚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随着扩音器在操场上空飘**,伴随着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在郭家屯上空传递这个激动人心的时刻。

掌声此起彼伏。第一次坐在主席台上,被这么多人注视着,被这么多熟悉的父老乡亲注视着,归无艳感到自己正在被一种甜蜜的幸福包围着,全身在不停地颤抖。

村长首先介绍学校建设情况。他说,今天,我们在这里隆重聚会,热烈祝贺“郭家屯无艳希望学校”落成并投入使用。“郭家屯无艳希望学校”由郭家屯村民归无艳女士捐资三十万元人民币修建的,在原郭家屯小学基础上的新建校。工程面积一千二百平方米,建设楼层两层,教室七间,办公室四间,教师宿舍一间,可解决郭家屯及周边5个村寨两百余名适龄儿童上学问题。校舍完全由新型轻型板材搭建而成,具有良好的抗震、防火、防水性能。经过仅半年多时间的建设,现在已正式竣工投入使用,同时,经向上级教育主管部门请示,郭家屯小学更名为郭家屯无艳希望学校。学校的建成,标志着郭家屯教育、教学设施又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必将为郭家屯教育带来新的机遇和挑战,我们将以这次学校落成庆典仪式为契机,团结和带领全村广大师生,不断解放思想、转变观念、艰苦奋斗,全面做好今后各项工作。在这里我代表郭家屯无艳希望学校全体师生,对郭家屯无艳希望学校教学楼的落成表示热烈的祝贺!对建设工程工作者辛勤的劳动表示深深的谢意!

接着是镇长上台发言,他站在全镇的高度,讲述了镇里的经济是如何的落后,以至于连各村公办小学的基础设施都无法改善。他说,归无艳的善举既打破了镇政府无法改善现行落后的教育基础设施的窘况,也为镇政府的教育工作提供了全新的思路。后续,镇里将大力欢迎像归无艳这样的成功人士,回乡资助捐献希望学校,镇里将为他们的这种行为大开绿灯,提供各种便利条件……

副县长的讲话与镇长无异。依旧是用非常大的篇幅,对归无艳的善举进行了表彰与称赞,归无艳没有想到,在这些领导口中,她竟然是一位成功人士。她对领导的赞誉感到惶恐与不安。要知道,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珠宝销售员,建这所希望学校所用的钱,是她托徐三水从股市上赚回来的。投资股市,与赌博无异。她能说出来,这些钱是赌博而来的吗?

在惴惴不安中,她听到徐三水叫起了她的名字。该她发言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在现实与美好之间,她不知道如何表达。她的心被现场喜庆的气氛充盈着,她不愿打破这种氛围。可如果不说出实情,她能心安吗?蓦然,她觉得自己欺骗了她的乡亲们,她的眼眶里被更多**盈满了。

她拿着徐三水为她写好的演讲稿,很久都没有说话。台下寂静无声,每一双眼睛都注视着她。她想起了半年前,在东莞观音山的那次登台演讲,学姐李冰当时给她打气,告诉她:“把下面的人当成南瓜,你就不会感觉紧张了。”她确实那样做了,并且效果非常不错。但她能把此时台下的观众也当成南瓜吗?不能,她在心底告诉自己。这些人是她的父老乡亲,是她知根知底的人。

归无艳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只能照着徐三水所写的稿子念下去。徐三水的稿子写得很棒,把一个在外务工者对家乡的眷恋之情,刻画得淋漓尽致。有那么一会儿,归无艳像是一个戏子,完全进入了角色之中。她听到台下的掌声不时地响起,一次又一次打断她的发言。

但她很清楚,徐三水所描写的这个人物,并非是她,而是一个虚构的人物,只不过通过她来表现出来而已。在读到最后,她之前的那种惶恐与不安,更加强烈了。她害怕这些知根知底的乡亲们,会突然站起来,指着她说:“不,你不是这样的人!俺们太了解你了,你不过是一只丑小鸭,永远别奢望变成白天鹅!”

幸喜的是,她读完最后一个字时,掌声如夏雷般滚滚而来,没有任何人站起来质疑她,她的心才稍微安稳一些,走回座位时,不自觉地从额头上抹了一把汗。

掌声之后,徐三水宣布揭牌仪式开始。归无艳、黄四海、副县长、镇长四人被请到了一块巨大的红布前,按照礼仪小姐的告知,他们分别两人各牵红布的一头,缓缓地将红布拉开,“郭家屯无艳希望学校”几个大字,在阳光的照耀下,开始闪闪发光。这个时候,礼花炸开,五颜六色的彩条彩屑在人群头顶飘飞。

在接下来的节目表演中,郭美丽登上了舞台。与她同唱的是县委宣传部的一名副部长。归无艳刚刚平稳下来的心,不由自主地再一次紧张起来。郭美丽有着十分圆润的嗓音,也在省戏剧学院接受过专业的学习,但这是她年轻时候的事情了,是她在被县戏剧团除名之前的事情了。在归无艳的记忆中,母亲自被除名之后,从没有再唱过一句戏词。如今,母亲韶光不再,青春远去,岁月的风尘无情地将她满头的黑发染白,夺走了她百灵般的歌喉,她还能唱好吗?活着本身就是一个过程,时间越久,就越会把当初的种种伤痛遗忘得一干二净。但对于母亲来讲,重新捡拾心中的伤痛,需要多大的勇气呀!

归无艳努力让自己把全部的精力集中在母亲的身上。母亲与副部长合唱的是《秦香莲》选段,那熟悉的戏词,归无艳从小就听过无数遍,此时,母亲正在用心去演绎着。听着,听着,不知何时,归无艳的眼前便一片模糊了,是忍不住的泪水模糊了眼睛。母亲的嗓音干涩、沙哑,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而且还字不正、腔不圆。归无艳看到舞台下面的人群中有喧闹声响起,有人哈哈大笑,有人吹起口哨。而她除了黯然神伤,还有就是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似的疼痛,鼻子阵阵发酸。

她知道这个时候悲伤难过是不应该的,她应该像母亲那样高兴。她坐在主席台上,悄悄地把眼泪擦干。她咬紧牙关,这样别人就不至于听见她的牙齿在格格作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