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正月底,徐三水把钱拿给归无艳时,比她想的还多出四五万元。她把多出的四五万元拿出来,其余的钱又还给他。她请求他利用他的人员,到郭家屯做一个实地考察,并利用这些钱,建立起一所希望学校。
“这自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徐三水挠了挠蓬乱的头发。不与黄四海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这让归无艳常常产生一种错觉: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这个人身上,是一种错误的选择。但他用行动向她证明了,人不可貌相。他看似迷糊不修边幅的外表之下,蕴藏着惊人的能量和效率。他点燃一支烟,几乎烟不离手。“不过,你要知道,这些事情,是黄总让我去负责的,虽说我和他之间的约定条件比较宽松,但考虑到契约精神,我建议你还是把你的想法,给他讲一下。”
如果这件事能够绕过黄四海,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归无艳打心眼儿里并不愿意,自己的希望的实现,要以自己做出一个并不乐意的选择为前提。但现实往往如此,每个人的成长与前行,都需要经过无数次痛苦选择与妥协。
“我知道,这件事你不想经过黄总,”徐三水继续往下说,“可我也希望你能为我考虑一下,如果他知道了我在外面接私活,我想他一定会不高兴的。虽说对我的业余时间做些什么事情,他从来都不过问。可毕竟这件事情,要用到他的团队。”
归无艳欲言又止,但终究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漂亮的服务员走过来,帮徐三水重又续满咖啡。餐厅的背景音乐里,与上一次来这里一样,播放着《春江花月夜》的琵琶曲子。随着这熟悉的旋律,归无艳的思绪又一次飘飞到了遥远的郭家屯。从读大学开始,她几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了。有时候,她不经意地听别人谈起,在深圳打拼时间久了,故乡就回不去了。她就不由自主地想,我的家乡可从来都回不去呀。现在,机会就摆在她的面前,她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只是需要向别的务工者那样,鼓起勇气向老板开口请个假而已。
可对她来说,这只是开口请假那么容易吗?
黄四海说:“只要你能为我生个儿子,我什么条件都会答应你!”
黄太太握着她的手,全身颤抖,向她重复了黄四海的这句话。
可她的回答呢?从最初感到羞辱,到最后鬼使神差地说,“这件事情太突然了,我都没有一点儿心理准备。”
她这样的回答,是否就已经预料到,有朝一日,一定会有求于黄四海?
这是否也就意味着,只有答应了黄四海,为他生个儿子,她的梦想,她的希望,才能得以顺利实现?
“其实,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徐三水抽着烟,突然开口说道。
“什么?”归无艳被突然打断了思绪,吓了一跳。
“无论是男人或是女人,总是要面对一些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徐三水说,“可当我们真正坦然面对之后,便会发现,那所谓的喜欢或不喜欢,也不过如此。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是说我……”归无艳惊诧地望着徐三水,她没有想到,徐三水竟会知道,她和黄四海之间的“私约”。
“你大概忘了我原本的身份,”徐三水吸了一口烟,又一支烟在他手中燃尽,他把它摁在烟灰缸里,“细致入微的观察,是我擅长的事情。虽说你和黄总从来都没有提过,我也能推测出一二,他应该是要你——”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归无艳感到自己的心跳即将停止了。
徐三水端起咖啡,先轻轻地啜饮了一口,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才缓缓吐出后面几个字:“为他生个儿子。”
归无艳不知不觉中,全身起满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他是个很好的人,但老天似乎对他有些不公。”徐三水喟然长叹道,接着,他用饶有深意的目光盯着她,慢吞吞地说,“再说了,你又不能永远活着。”
“你又不能永远活着。”归无艳默默地重复了一次这句话。
这句话非常熟识。她记得第一次听到它时,就一下子记住了。可是,在什么时候听见的呢?现在,徐三水这样说,又是什么意思呢?
过了好大一会儿,她才想起来这句话的出处。在小说《了不起的盖茨比》中,威尔逊太太第一次见到汤姆·坎布时,就是这样对自己说的。因为这句话,她成了汤姆·坎布农的情妇。
想到这里,归无艳脱口而出道:“你是让我成为黄四海的情妇?”
“我没有那样说过。”徐三水悠悠地说道。他的双眼正睁着窗外的公路,那儿天阴沉沉的,路旁的公交站台上有一两个等车的人,正抱着膀子,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着。
归无艳也深深地叹息了一声。这次,她没有避讳,叹息声清楚地进入了徐三水的耳中。
无可奈何,归无艳只好找到黄四海,向他讲述了自己的请求。
黄四海吃惊地看着她。归无艳知道,她又一次让对方刮目相看。她看到他的眼里闪露出更加明亮的光芒,知道这件事他一定会答应帮忙。果然,一句“一切包在我身上”,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当着她的面,黄四海当即拨通了徐三水的电话,让他派人前往郭家屯,实地考察建立希望学校的事情。挂断电话后,他对归无艳说:“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也会亲自过问。”
庆幸的是,黄四海没有再提为他生儿子的事情。这令归无艳感激万分。她再三向他道谢。当他们分开时,黄四海伸出手,与她握手告别,她没有犹豫,把手伸了过去。
接下来的事情,便是归还筹借的钱了。当归无艳把两万元钱还给丁秋生的时候,他的脸上也写满了惊异。“我并没有找你要,我也不急着用,你就先用吧。”他涨红了脸,说道。
归无艳告诉他,她已经筹齐了钱,并且很感谢他的帮助。他的脸上写满了失落,他仍有不甘地问道:“我们之间真的就没有可能了吗?”
归无艳点点头。她虽然没有恋爱过,不懂得爱情,但她相信,爱情就应该如黄太太所讲的那样,爱上一个人,会为对方茶饭不思。但对于丁秋生,归无艳没有这种感觉,并且她相信,以后也不会有这种感觉。
她告诉丁秋生,他们两人根本就不合适,即使强走到一起,将来也不会开心的。她感谢他这一段时间以来对她的关心,感谢他每周都与她约会,给她讲笑话,他的这种关心给她带来了欢笑。她说希望以后能够保持着这种亲密的同乡之谊。她还祝福他,早日与陈美琪结成连理。
提到陈美琪,丁秋生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脸悻悻地走了。
归无艳把钱归还学姐时,学姐一脸的疲惫。每年年初,她都要参与珠宝商行的发展计划制定,确定全年的营销策略及人力规划。学姐没有同归无艳多说什么,归无艳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她办公室坐上一会儿,她走出学姐的办公室的瞬间,看到学姐的眼里充满了迷茫。
见到陈美琪时,她的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甚至连目光都转向了一边。归无艳想到了王盼所形容的螳螂,明白了王盼所指的是谁。可陈美琪看起来,又不像螳螂那么凶残呢!归无艳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她知道,无论自己怎样努力,她和陈美琪的情谊,已经走到了尽头。
在所有人中,只有王盼的表现,让归无艳如丈二和尚般摸不着头脑。
接过归无艳递过去的一万元钱,王盼既没有像丁秋生那样推辞,也没有像经理李冰那样沉默,更没有陈美琪的那般极不自然。她没有说话,却用一脸暧昧的笑容看着归无艳。那笑容让归无艳极不自然,像心藏秘密而被人看穿似的。“你笑什么呢?”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像完全变了一个人,里面充满了心虚与慌张。
王盼伸手向她跷起了大拇指,但什么话都没有说。
这时,有客人走向归无艳的专柜。归无艳没有弄清楚王盼的意思,并且,看她的表情,似乎也不打算告诉自己,她只好离开了她,返回了自己的柜台。
很多时候,希望并不像我们所预设的那样,完全按照既定的轨道走下去。更多的是,它就像一头爱惹祸的牲畜,喜欢与我们背道而驰。
事过许久之后,归无艳始终无法明白,她是如何做出那个令自己遗憾后悔的决定的。
八月底,归无艳接到了黄四海的电话,于她而言,这是一个好消息。黄四海说,希望学校已经建成,他还与当地的教育主管部门进行了沟通,以她的名字命名学校。黄四海让归无艳准备一下,回去参加学校的建成暨开学典礼,他对她说乡镇的主要领导也会参与,而归无艳要做一个主题演讲。归无艳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远在家乡的母亲。母亲在电话那头木讷了半天,没有说出话来。半晌之后,归无艳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了轻轻的啜泣声。她知道,母亲这是喜极而泣,这么多年的羞辱哦,她想象不出母亲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
归无艳向学姐报告了这个好消息,学姐向她表示了祝贺,并非常爽快地批了她一个星期的假期。
“好好享受欢呼吧,”学姐对她说,“享受被村民拥戴的感觉。这是你应该得到的。别人不知,但我很清楚,你为此而付出的努力。”
归无艳再次感谢学姐。
第二天早晨,阳光明媚。时间刚过八点钟,黄四海的黑色奔驰轿车就停在了唯我居楼下,它那动听的喇叭发出一阵悦耳的音调。还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犹豫不决穿什么衣服的归无艳,匆忙决定把短袖运动套装穿在了身上。临出门时,她再次照了一下镜子。运动套装使她看起来既干净利落,又充满青春的活力。她对此感觉满意。
在楼下,司机小张正在围绕着奔驰车,对它的运行状况进行最后一次确认,等一会儿,它就要开始长途跋涉了。
“早啊,张先生,”归无艳用愉快的声调同他打招呼,“这次郭家屯之行,可要辛苦你了!”
“我应该做的。”小张接过她的行李,打开后备厢,把它放了进去。在这个过程中,他用一种暧昧的态度,盯着归无艳看了几秒钟。那种似笑非笑、含有深意的笑容,让归无艳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心情的愉悦,让她决定对此笑容不予理会。
尽管已经乘坐过两次这辆汽车,她还是由衷地称赞道:“这辆车很霸气。”
“那是自然。”司机小张把后备厢关上,冲她扬了扬下巴,“黄总的座驾,当然容不得有半点马虎了。”
司机小张打开后排的车门,请归无艳上车。黄四海已经坐在里面了。归无艳一看到他,立即明白了司机小张暧昧的笑容的含义了。
黄四海也穿着一套短袖运动套装,与她的只是颜色不同罢了。更离谱的是,他那服装的品牌,与她竟是同一个!
知道的人会认为这不过是巧合,可对于不知情的人,却会把这种情况,称之为“情侣装”。
归无艳的脸,一下子绯红起来。在坐上车关车门的时候,她趁机摸了一下脸庞,滚烫滚烫的。
黄四海呵呵地笑了,“这么巧,撞衫了!”车里空调开得很足,可他还是打开车窗,让自己接受那自然的温度,“看来,我们两个在服装的品位上,还是相同的。”
归无艳四下里看了看,没有发现徐三水坐在车上。尽管早已知道,为了希望学校,徐三水已经前往郭家屯,并在那里工作了一段时间,可她还是下意识地希望这次前往郭家屯,他会坐在车上。如今,没有看到他的影子,她莫名地生出一种窘迫之感。
司机小张坐在驾驶位,回头看看两位乘客,都已坐好,便扣上安全带,启动了车辆。
这半年以来,归无艳与黄四海相聚过五六次。每次都是黄四海亲自驾车,前来接她。他们谈论的话题,都是关于郭家屯希望学校建设进展情况。在这个过程中,归无艳最初对黄四海是一位相当了不起的富豪的印象,正渐渐消失,他只不过是一位善解人意而恰好又有足够财富的大哥。她甚至已经忘记了,黄四海与她交往的最终目的。
直到前两天她接到黄四海的电话。“我们开车去你的家乡,”在告诉她开学典礼的有关事情之后,黄四海这样对她说,“司机小张开车,我们完全可以放松心情,欣赏沿途的美景。”她这才意识到,对方的身份和地位,也想到了让她始终纠结的选择。
终将面对的必须面对。
可刚一上车,便发生了服装一样的事情,让她更加不知所措。面对黄四海打趣的话语,她只好说一些含糊其词的话来搪塞。
“好啦,还是我来讲讲,这次旅途的安排吧,”黄四海打断了她的话,“从这里出发,前往你的家乡郭家屯,共一千三百余公里,大概驾车时间要十五至十六个小时,这其中,还不包括休息和吃饭的时间。我让小张已经规划好了路线。今晚八点左右抵达长沙,我们就住在那儿,明天一早,继续赶路。这样的安排,你没有意见吧?”
归无艳自然没有意见。她来深圳时,乘坐的是火车,走的完全是另一条路线。只是,当她听到要在长沙住一晚时,她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和丁秋生的“开**件”,似乎男人与女人在一起,总要想方设法去干那种事。她偷偷地瞄了一眼黄四海,脸上又一次被红晕笼罩着。
“你放心,我以前同你讲过的事情,无论你最终的结果是什么,我都能够接受。”黄四海突然说道。
归无艳心里一愣。对于黄四海如此能够看透自己的心思,她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可问题是,既然他清楚,她是不愿意或者是无法接受“为他生个孩子”这件事,为什么还会这样帮她,并且不求任何回报地?
有了这个疑问,黄四海的那句话,似乎就站不住脚了。
或许,他在玩一种欲擒故纵的把戏。
归无艳想起了与徐三水的谈话。
“你听说过扭花女吗?”徐三水边抽着烟,边问她。
归无艳茫然地摇了摇头。
“所谓扭花,就是花刚刚盛开,需要授粉的时候,把它扭下来,与别的花朵进行授粉。”
归无艳还是无法理解徐三水的意思。
“当然了,扭花女并不是指专门把花扭下来,进行授粉的女人,”徐三水解释道,“它是一个代称,主要指那些代孕妈妈。扭花女这个词非常形象地表现了代孕妈妈这一职业存在。”
归无艳倒吸了一口冷气,“有这样的职业?”
徐三水点点头。他抽烟的时候,所表现出的是一种对任何事情都不在乎的神情。“这是一个不大却也不小的群体,有不少人甚至以此为职业,当然了,干这行的收入来得快,收入也足够高。”
“这世界还真是无奇不有。”归无艳好奇地说,“她们具体是怎么一种情况呢?”
“一般有两种情况,”徐三水开始向她解释,“一是孩子与代孕妈妈没有一丁点儿血缘关系,她的子宫不过是一个孕育器,孕育胎儿成长;一种是存有血缘关系,但代孕妈妈要在法律上与孩子撇清所有的关系。后一种情况比较难办,因为没有哪个母亲,愿意把自己的骨肉拱手让给别人,所以,收入也比前一种情况要高出许多倍。”
归无艳马上明白了,如果有朝一日,她答应给黄四海生个孩子的话,那她就是一名名副其实的扭花女了。
“后一种情况,多存在于富豪之间,”徐三水接着往下讲,“因为富豪有足够多的钱,加上孩子多少都要遗传一些女方的基因,所以,对女方的要求也就高一些。比如,女方要品行端正,知书达礼,受过良好的教育;再比如女方在某一方面,具有过人之处,或者是拥有超越常人的智慧……”
说到这里,归无艳彻底弄明白了,黄四海选择自己的原因——她的执着,自信,对传统文化的坚守,在不知不觉中,让她拥有了超越别的女子的资本。
他那么优秀的人,即便是找扭花女,也是要那种非常优秀的。归无艳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黄四海,默默地对自己说道。
“我希望你不要以为,我是出于某种目的,才帮你忙的,”见她一直不说话,黄四海用受到伤害的语气说,“帮你忙,是因为我感觉到你是个了不起的女子,你努力上进,敢想敢做,目前来讲,具有这些品质的人不多了。大多青年都太好高骛远了,而让他们脚踏实地干事,则比什么都难。”
听着黄四海的称赞,归无艳暗自叹息了一声。
“你只是缺少一个平台,一个更为广阔的平台。把你放到一个全新的平台上,你能取得的成绩,可能你自己都无法想象。”黄四海接着说,“对于你这样的年轻人,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我都希望伸手帮一把。当然了,你可以把我的这种行为,称之为战略投资。”
说到这里,黄四海笑了。他的笑是那种善解人意的笑,恰到好处,既不让人觉得居高临下,也没人有一种被施舍的感觉。
但这恰好证实了归无艳的想法。她的坚守,正让她成为最合适不过的扭花女人选。
她的脸不自觉地又一次飞起了红晕。
窗外,阳光很好。奔驰车已驶上高速公路,两旁高高的围栏将路旁的景观,隔到了外面。阳光照在公路上,白花花地向前无尽地延伸。司机小张把头顶上的遮阳板打了下来。黄四海也关上了车窗。车内顿时感到了凉飕飕的冷气。
黄四海一句话也不说了。车越向前行,他越是不开口。在这样的空间内,归无艳感觉窘迫异常。从开始到现在,黄四海似乎讲了不少话,可她一句话都没有说,甚至连个回应的表情都没有。不过,仔细想来,黄四海又好像什么话都没有说过。
一切都似乎是她自己的思索。
司机小张打开了播放机,放进了一张CD。接着,一支舒缓的钢琴曲在这密闭的空间内回**起来。黄四海把自己调整到一个最为舒适的角度,仰头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机从开始到现在都没有响过。归无艳想起,以前与丁秋生在一起时,他的电话总是不住劲儿地响,仿佛这个世界离开他,就不能正常运行似的。这也是一种必然。黄四海与丁秋生,在处理事务上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方法。黄四海选择的是放手与放权,而丁秋生则把一切紧紧地握在手中。其实不只是他,几乎所有的政府官员都是如此。
黄四海很快便发出了熟睡的轻微的鼾声。司机小张把钢琴曲的音调调低了一些。阳光照在车上,虽说空调开得很足,不大一会儿,归无艳也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她努力地不让自己睡着。奔驰车已经驶出深圳地界。公路两旁高高架起的围栏,也不知什么时间不见了。路旁,不时地有路标显示出来,提示到了某个区域,或者是某个出站口还有多少米,或者是“雨天路滑,请减速慢行”的善意提醒。
没有了围栏,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许多。归无艳用手支撑着下巴,头靠在玻璃上,向窗外看着。路旁不时显现出一小片一小片的耕地,那上面栽种的大多是蔬菜,或者是一些甘蔗。山很多,每隔不远距离,就会见到一座紧连一座的山头。山多数是矮山,能够看到山头。山体**,偶尔能够看到从山下滚落下来的石头,在公路旁碎成一地。
一直到长沙,黄四海中途只醒过一次,那也是司机小张将车停在了一个特色农庄,他嗅到了饭菜的香味。“对于吃的,我的鼻子比什么都灵,”他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若无其事地下了车,好像一路上大睡特睡是他作为成功人士的特权。
享用了简单而又可口的午餐,又休息了十多分钟之后,车辆便继续前行了。黄四海依如上午一样,在车上大睡特睡。没人说话驾车行驶长途,是非常危险的事情。有那么一段时间,归无艳非常担心司机小张,会抵挡不住午睡的**,在不经意之间闭上眼睛。高速公路上,车祸的发生往往就在一两秒钟之内。归无艳担心,司机小张在打盹的功夫,会发生什么意外,那样,她的希望她的梦想,她看着家里人扬眉吐气的想法,可全都要泡汤了。
那是她最不愿意面对的结局。
可仔细观察了小张一会儿,她发觉这个不声不响的年轻人,似乎十分享受开车这件事。随着音乐的旋律,他的全身都在有节奏地抖动着,他的左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而右手却在轻松地打着节拍。看他这样子可不像是会打瞌睡呢!归无艳无声地笑了,为自己的杞人忧天。
太阳明晃晃地照射着世界万物。正是八月下旬,天气炎热得要命。尽管空调不间断地运作着,归无艳还是感觉到了闷热。在这种闷热中,瞌睡很快袭来,没多久,她也像黄四海那样,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等到归无艳醒来时,奔驰车已经开进了长沙市区,公路两旁到处都是慢悠悠行走的人。太阳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路灯也早已亮了起来,整个城市,到处闪烁着一片灯红酒绿。
归无艳看到黄四海正在微笑着看她,忙问道:“到哪里了,我睡了多长时间?”
“你睡了很久,”黄四海说,“你睡着的样子很可爱,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现在,我们已经进入了长沙市区,再过几分钟,就要到吃饭的地方了。”
归无艳脸一红,不过,由于夜色的缘故,黄四海没有看到她脸上的红晕,否则,一准又要说她可爱了。
归无艳不明白,为什么今天就那么容易脸红呢?要知道自从改了名之后,她对一切都看得比较开也比较淡了,可为什么面对这个男人,总会感到脸红心跳呢?
“您醒了很久吗?”归无艳故作轻松地问道。
“嗯,”黄四海一句话就把她的镇定彻底给击了个粉碎,“你刚睡着不久,我就醒来了。徐三水打来了电话,有些事情要再次确认一下。我看你睡得那么香,就没有叫醒你。让他晚上再打来电话。”
“那么巧,我一睡着他就打来电话了。那么,他有没有说什么事情?”
“你做演讲的稿子,他问你有没有准备。我告诉他,让他准备一份。你放心,这个人厉害着呢,写的稿子保准你满意,同时,又感人肺腑。”
归无艳点点头。她相信徐三水有这个能力。她读过他的小说,他笔下的不少情节,让她感动得稀里哗啦地。
四五分钟之后,奔驰车在一个比较大的湘菜馆前停下了。这个湘菜馆占据了整整三层楼,楼下的停车场,停满了车辆,足有百余十辆。司机小张在餐厅保安的指引下,把奔驰车停放妥当,等他们三人从车里走出来之后,奔驰车便立即淹没在车海之中了。
迎宾小姐把他们请进了三楼一间宽敞的包间内。包间很大,正中央摆放的圆桌足可以坐下二三十人。包间内带有独立洗手间,除此之外,卡拉OK、麻将台等娱乐设施一应俱全。难道有钱人吃个饭都要这么排场?归无艳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
迎宾小姐走出去后,黄四海坐在沙发上,微笑着看着归无艳。“我知道你心里的想法,”他说,“其实,我也很不乐意这样被人供着的感觉。但不瞒你说,别说是餐厅,就连酒店,只要是达到了一定规模和档次,便都会有一份世界名人的名单,这份名单中既有政治人物、影视明星、上了富豪排行榜的作家,也有像我这样的生意人。说实话,刚开始,我也很不习惯这样,但时间久了,便也渐渐麻木了。如果我猜得不错,等一会儿过来点菜的,一定是这家店的店长,或是老板亲自过来,也说不定。”
没过两分钟,果真有一个身宽体胖但行动敏捷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一笑脸上的肉便堆积起来,活像一个弥勒佛。“黄先生光临敝店,真是我们无上的荣幸,”他一边鞠躬,一边将菜单放到黄四海面前,“我是敝店的店长,姓林,黄先生有任何需要,但请吩咐。在整个长沙市内,朋友们都还给我几分薄面,暂还没有我摆不平的事情。”
他这话一出,恰到好处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也让归无艳明白到,即便是餐馆,要做到某个市排行前列,没有足够的背景和人脉资源,是远远不够的。
“林店长客气了,”黄四海身在圈中,自然明白这其中的门道,客气地回答道,“我只是路过宝地,前来吃顿饭,留住一晚而已。别无其他目的,你可千万别误会了。”
“哦,既然要留住一晚,黄先生可曾订好酒店?”
“时间匆忙,还没来得及订。”
“既如此,如黄先生信得过我,就由小弟来安排好了。”说着,林店长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直接向对方说,“喂,是我,今晚我有三位贵客,你们预留三间最好的房间。”说完便挂了电话。
归无艳注意到,他使用的是命令的语气。
“酒店已经订好了,”林店长说,使用的是与打电话完全不同的腔调。“就离这儿不远,约十五分钟车程,是五星级酒店。”
黄四海向他道了声感谢。
“那么,您想吃点什么?”林店长把菜单打开,“还是直接由我来推荐我们店的特色菜?”
“林店长作主就行。”
林店长退了出来。看着归无艳一脸愕然的样子,黄四海摇着头笑了,“人怕出名猪怕壮。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吧?人一旦出了名,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惦记着你,想方设法从你身上捞一把。这人啊,放之四海五湖,都是一个样子,都不能做到淡泊名利,无欲无求。”
归无艳没有说话。从进入餐厅到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使她震惊。黄四海只是对迎宾小姐报出了自己的名字,但店长马上便亲自过来招待他们了,并且安排了最好的酒店的房间给他们,如果这些人只是知道他的名字,难道就不怕弄错对象吗?归无艳猜想,绝非是只是一份名单这么简单,这些人对名人的资料看来掌握得也很全面。
或许,这就是“道”,做生意人的“道”。无论哪个行业,要做到有规模,做到极致,必须要有自己的“道”。
归无艳觉得自己又上了一堂弥足珍贵的课程。
因为不用自己开车,黄四海让服务员开了一瓶红酒。无须多说,这是一瓶臻品红酒,价格昂贵,口感极好。归无艳陪着他喝了不少。一瓶酒下去,她觉得自己头晕晕的。
抵达酒店,不知是因为林店长,还是黄四海自己的名声,他们仍然享受到了贵宾式的待遇。尤其是黄四海,他的房间里既有十几种的开胃小吃,还有一瓶已经放在冰桶里,醒了多时的极品红酒。黄四海邀请归无艳一同享受,司机小张仿佛突然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
在再次享受红酒的过程中,忽然之间,徐三水说过的一句话在归无存脑海中闪过,这是句让人放纵青春的话,在归无艳的耳中如雷鸣般地响起:“你又不能永远活着。”
“从来就没有人能永远活着,”归无艳喃喃地说,“活着的人只是那些被别人惦记的,除此之外,全部都是行尸走肉。”
“你在说什么?”黄四海眯缝着眼睛问她。这些酒虽不足以让他喝醉,但年龄以及体力的关系,让他此时有种醉酒的神态。
“或许,你应该得到点安慰。”归无艳说。
说完,她站了起来,慢慢地将脸凑到了这个可以当自己的父亲的人面前,同时,伸出手轻柔地捧起对方的脸。那是张棱角分明的脸,此时却像闪烁着金光一样,在她眼前缥缈浮动。于是,她弯下身子,轻轻地把嘴唇盖在了对方的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