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无艳的希望学校

第十九章 邀请

字体:16+-

有些事情,并非是想忘就能忘得了的,有些人更是如此。随着春运渐渐进入**,春节越来越近了。而这个春节似乎有些疯狂,大多数外来劳务工都选择了返乡过年。丁秋生也是如此。他回去的前一天下午,归无艳刚刚下班,他就高高兴兴地找到她,炫耀地举着两张火车票,说道:“你不知道,为了订这两张票,我花费了多少时间,动用了多少人!”

归无艳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春运,一票难求,这消息网络、报纸、电视等所有的媒体,都是铺天盖地的。天蓝蓝珠宝商行也有些销售员,准备回家过年,一大早连妆也不化,就坐在柜台里,不停地打电话,或是在网络上不断地刷屏。但从她们口中听到的消息,都是不断地骂娘,骂这狗日的订票系统。

“今年九月份,我单位里新招聘了一批小女生,有五六个人吧。我提前一个月就给她们讲了,让她们给我订火车票。每天一上班,她们就坐在电脑前,不断地刷屏,总算刷到了这两张卧铺票。”丁秋生得意地说,“我一直就说吧,皇天不负有心人,只要自己不放弃,就一定能订到票的。现在,你相信了吧。”

“你这种行为,算不算是公器私用呢?”归无艳揶揄地说道。

丁秋生抓了抓脑袋,嘿嘿一笑,“这也算不上是公器私用,”他为自己辩解道,“这些小女生,都是刚从学校毕业出来的,不懂得外来务工人员的辛苦。我这样安排她们,也是为她们着想。”

“狡辩。”

“这怎么能算是狡辩呢?”丁秋生说,“你想想,订票多难呀,有许多劳务工,要排几天几夜的队,都买不到回家的车票。可这些学生呢?她们从学校放假回去,都是订的团体票,根本就不知道,回家的艰辛。我让她们订票,也是出于一番苦心,只有这样,她们才能更深入地了解劳务工的不易。这样,在以后的工作中,才能够更好地树立起为民服务的使命感。”

归无艳又说:“你这个大科长,回家也要坐火车?怎么不坐飞机,或是开车回去呢?”

“开车回去路途遥远,着实太危险了。”丁秋生回答道,“坐飞机又太招摇了。还是乘火车好,又安全又舒适。”

“可你不是一个人吗?怎么订了两张票?”归无艳疑惑地望着他。

“哦,你看我。”丁秋生猛地一拍脑袋,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一直忙着订票,竟然把这事情忘记说了。我妈妈打电话给我,要我一定带女朋友回家过年。我妈一定是想媳妇想疯了。不过,老人家的心情我是能够理解的。你也知道,如今我是老大不小了,在我们那里,像我这种年纪的人,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我想你也不会反对的,所以,就连你的票也一起订了。你不会不同意跟我回去吧?”

“你……”归无艳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见过无耻的,没见过无耻得如此过分的人。“我……我什么时间说跟你回去了?”

“你看我们现在的关系,不都是早晚的事情嘛。再说了,丑媳妇也难免要见公婆,你又这么漂亮,还害怕什么!”

“我什么时间答应过做你的女朋友了?”归无艳觉得自己的脸都在涨红了。

“你生气了?对不起,是我不对,应该早点给你商量的。”丁秋生转为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突然,归无艳想到了一个问题,不由得脱口而出道:“不对,现在都已经实行实名制车票了,订票需要身份证号才能订到,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证号的?”

“这……这……”丁秋生显然没有想到归无艳会问这个问题,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他嗫嚅了大半天,才说:“这是个秘密,我不能告诉你。”

“那就算了,反正我也不稀罕知道。”话虽如此,归无艳还是对谁把自己的身份证号透露给丁秋生的,还是一清二楚。学姐李冰,对,肯定是她。她与丁秋生是同学,又想方设法撮合归无艳和丁秋生。对于这些,归无艳原本该持有感激之情的,可她对学姐在没有经过自己允许的情况下,就把自己的身份证号码告诉给别人,多少还是有点生气。

或许是发觉了归无艳的脸色突变,或许是感到自己做了亏心事一样,丁秋生的声音小了许多。“那——跟我回家的事情,你看?”他不确定地问。

“想都别想。”归无艳不再有好语气。她转身离开了他,边走边扔下这么一句话:“让陈美琪跟你回去吧!”

丁秋生彻底愣住了。像一只木鸡,呆呆地站了许久,脸一阵红一阵青。

丁秋生没有想到,一直以为做得十分隐秘的事情,到头来还是被归无艳知道了。

丁秋生回去了,令归无艳感到意外的,是他一个人回去的,陈美琪没有随他回去见父母。归无艳从银行卡里取出一千块钱,把它还给陈美琪时,陈美琪非常坦然地接受了。

“我听说,丁秋生回去了,”望着陈美琪那张老练和聪明的脸,归无艳无法理解,为何会对陈美琪说这些。但她却像无法控制自己似的,“我还听说,他的父母非要让他带着女朋友回去。”

陈美琪的脸色发生了细微的变化。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挤出一抹笑容,“哦,”她把这个字的声音拖得很长,“那你怎么没有跟他回去呢?”

“我和他是不可能的,”归无艳的话语里没有丝毫感情,好像对于她和丁秋生这段“恋情”,从来都没有任何可以值得留恋的似的。同时,她还包含着另外一层含义,那就是向对方宣称,这个男人我不在乎,如果你想与他在一起,就请悉听尊便。

只是,她没有注意到,陈美琪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这个性格温柔体贴的广东女孩,骨子里存在着一种天然的骄傲。她感到这种骄傲正在被别人侵犯,这是她最不能忍受的。一束危险的火苗在她心底开始燃起。

显然,归无艳并没有意识到这些。她离开陈美琪时,脸上带着无所谓的嬉笑表情,似乎是在向对方宣告,你不在乎我们之间的感情,我也就没什么值得遗憾的。

归无艳万万没有想到,她的这种挑衅似的表情,在不久的将来,会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

从那天开始,归无艳总感到身边多了一双眼睛在窥视她,无论她干什么,在什么地方,那双眼睛都紧紧地,片刻不离地跟着她。

一年前那种恐惧的感觉,又一次涌上心头,火辣辣地如针刺一般。

这种感觉常常让她因为希望即将实现而紧张兴奋的同时,又坐卧不安,就连睡觉时也常常被惊醒过来。以前,她的梦境十分单调,大多是被别人欺侮或是与姐姐们嬉戏的场景,但现在又多了一种模糊不清的东西掺杂其间。而每当她睁大眼睛,探出脑袋要把这东西看清时,她又会被另外一种巨大的黑暗覆盖其中。那黑暗沉重得令人窒息,她会产生一种往时所没有过的恐惧感。

希望即将实现时的美好激**着她的内心,看到自己购买的股票,每天都以直线上升的状态,达到涨停的限制,她心里抑制不住的高兴。每隔两天,徐三水都会打一次电话,告诉她如今离梦想又近了一步。与所有女孩不同,她并不是特别关注钱财,否则,当黄四海要向她开出一张可以无限止兑现的支票时,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而现实是,每个月所到她手里的钱,她所留下只是勉强够生活所需。对她来讲,钱财并不在多,只要能活下去就行,哪怕是苦行僧式的生活也无所谓。实际上,她过的就是那种生活。工作努力,下班之后,几乎把全部时间都用在了阅读之上(去图书馆借书只要在规定时间内归还,根本就不需要费用)。而对于吃饭,如果没有与别人的约定,她自己会下厨,简单地下一碗面,或者是烧个青菜。这样的生活,用到钱财的地方着实不多。只是,当一种家族兴起的希望摆在她面前,并且像罂粟一样牢牢地盘踞在她的心头,对于钱财的需求她才开始强烈起来。可她从小所接受的教育,让她深深了解,即便是面对金钱,也要使用正当手段获取,任何不受束缚的欲望都将被一种巨大的力量所摧毁。所以,即便是未来让她想入非非,她却没有被冲昏头脑,在通往这种实现希望的路上,仍然是按部就班地努力着。

这种心情激**的现状让她忽略了那种被人窥视的现实。她甚至暗自自嘲,说自己太过于敏感了,在深圳这样的国际化都市里,是不会有人注意她这个外貌毫不起眼的女孩的。

这种想法也颇有一定的道理,越是繁华的都市里,每个人的生存状态越不会被别人关注。每个人都是一条鱼,永远都在奋力前行,根本就无暇顾及他人。可是当任何人在前行的时候,都有一种猜不透、看不清、危险的东西,潜伏在其身边。当他一不小心时,这种东西就会大张旗鼓地发起进攻,夺去他身边的一切。

这种潜伏的东西就是黑暗。

而归无艳生存在这个世界中,也无法逃脱被黑暗束缚的现实。

这年的春节,归无艳没有回去,留在了深圳这座城市。这是她在这里过的第二个春节了。在年假前的最后一天,天蓝蓝珠宝商行里迎来了一个雍容华贵的贵妇人。

每一个没有回家过年的珠宝销售员,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用满腔的热情,做好了十二分的准备,迎接这位贵妇人。

这位贵妇人就是黄四海的太太。与上次不同,她白净修长的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玲珑的手包。那包是国际顶尖奢侈品牌,即便是不知道她的身份,训练有素的销售员们一看那包,也知道这一准是个大客户了。每个人都不想错过这个大客户,暗自摩拳擦掌,恨不得从她的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但对于她们的微笑与热情,黄太太却视若无睹。她径直走到了归无艳的专柜前,并停留了下来。

“您好,”尽管知道对方的身份,归无艳还是用客气而热情的语气招呼道,“请问有什么需要的?我这儿的珠宝,都是经过国际顶级机构鉴定过的,款式也都是最新的款式。”

“你今年不回去过年?”黄太太似乎对珠宝不感兴趣。

归无艳点点头。“是的。”她如实回答。虽不知道对方所来为何,她还是决定兵来将挡。

“不回去也好,”黄太太说,“北方太冷了,估计你回去也该受不了那种天气。”

归无艳再次点点头,但这次没有说话,只是,她感到那种针刺的窥视感愈发强烈了。

“我听说你们销售员是按业绩拿佣金的,果真如此?”黄太太又问。

“我们每个人都有底薪,”归无艳回答道,“但是的,主要的薪资还是要靠佣金,因为底薪只能够保障最基本的生活开支。”

“那如此说来,却也是不大稳定。”

归无艳没有开口,她礼貌地看着对方,希望她赶紧将其来意说明。

“我既然来了,总得在你这儿买几件首饰,否则,真对不起你那些同事们嫉妒的眼光了。”黄太太说道,微笑着以大将巡视的风范向周围看了一圈。顺着她的目光,归无艳看到,几乎全部的销售员们,都紧紧地盯着她们两人。

“谢谢。”归无艳用不卑不亢的语气说,“那么,您喜欢什么呢?我拿出来让您试试。”

“那好,就拿几件你们最新的珠宝给我看看。”

归无艳顺从地拿出钥匙,打开柜台,从中认真地挑选了几件珠宝。按照规定,每次向顾客介绍珠宝时,只能一款款一件件介绍,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防范有偷窃事件发生。但对于眼前的这人,归无艳无需防范。对方的财富,买下几个珠宝行都绰绰有余,根本就不会把一两件珠宝放在眼里。她拿出了五件珠宝,分别是镶有蓝宝石和红宝石的项链和手链,还有一件祖母绿的胸针。这几件珠宝虽不如上次来时购买的那么昂贵,却也价格不菲,每一件都是一个普通务工者一年的收入。“这几件都是我们最新款式的首饰,”归无艳指着它们对黄太太说,“您看看是否喜欢。”

她没有像对待别的顾客那样热情,更没有第一次见到黄太太时的那种忐忑,此时,她的心情淡如止水。她知道,周围有不少目光在盯着自己,那目光里充满了嫉妒和羡慕,但她对此并不以为意。她隐隐地觉得,黄太太此次前来,一定还会有别的事情发生。

“你们挺不容易的,过年还要坚守岗位,”黄太太指了指那两件红宝石的项链和手链,还有祖母绿的胸针,“把这三件给我打包,”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信用卡交给归无艳,“这算是我对你工作的支持吧。”

归无艳向她道了声感谢。她把剩余的两件首饰重新放进柜台,先把黄太太已经指定要的三件打了包,然后,刷了信用卡,打出了销售单据。

“一共是二十三万元,请您确认。”归无艳把单据及信用卡递给黄太太。

黄太太签了字之后,归无艳才打出销售发票,她把发票连同包装好的珠宝一同递交到黄太太的手里时,习惯性地说道:“感谢您的关照。请问,还要再看看别的吗?”

“不了,”黄太太微笑道,她的目光直盯着归无艳,“我已与四海商量了一下,这个春节,我们留在深圳。大年初二中午,你过去家里吃饭吧。”

归无艳没有想到,黄太太来此的目的,竟然是邀请自己去家里吃饭。在这之前,黄四海曾多次邀请她去他家做客,归无艳都以各种借口推脱了。而现在的这次邀请,想来也是黄四海的主意,不过经黄太太之口邀约,就多了另外的一层含义。

归无艳不好再做拒绝,她同意了黄太太的正月初二之邀。

正月初二上午十点钟,归无艳在唯我居楼下被接走了。

前来接她的是黄四海的司机小张。虽称呼为小张,他的年龄并不小,与归无艳仿佛同龄。归无艳从他干脆利落的动作中,判断出他是一名复员军人,经过询问,她马上就证实了这种判断。

“黄总亲自下厨,”司机小张说,他神情专注地驾驶着奔驰车,就是说话时,目光也没有转向归无艳这边。“黄总亲自下厨的时间可不多,他这是把你当成贵客了哟!”

归无艳抿嘴笑了。“我没有想到,他这么一个大老板,竟然也会下厨。”

“你有所不知,他的厨艺好着呢!”说着,归无艳看到司机小张狠狠地吞了几下口水。“还有,就是在重要的日子,他才会下厨烧菜的,他有好几道拿手好菜,可以这么说,就是在最高级的餐厅里,也吃不到那么地道、那么好吃的。”

“这样说来,我今天可要大饱口福了。”

黄四海的家在一片居民区里。虽说是城中村,周边充斥着民居,但他的独门别墅,就连许多花园小区也无法与之相比。房子是意大利风格的四层建筑,房子外面,不仅种有许多高大的棕榈树,还有不少奇花异草,即便是在春季这样的寒冷天气里,还能看到鲜花争艳。

司机小张把奔驰车在正门口停下,待归无艳下车后,又把车开走,停进车库。在他前去停车时,归无艳推门走进了屋里。一进门,就是一个客厅,两张真皮沙发,能将人深深地陷进去。门的旁边,是一个鞋柜,鞋柜的最下层,整齐地排列着十多双崭新的棉拖,供来客换用。无人招呼她,归无艳自己换下鞋子,仿佛在自己的租房里那样自然。地板与墙壁用的是高级的大理石,客厅的中间,悬挂着一个由九盏水晶灯组成的灯具。此刻,九盏水晶灯全都亮着,使整个客厅里比外面的天空还要明亮。归无艳慢慢地向里走着。穿过客厅,是一个餐厅,餐厅的正中央是一张长长的实木桌子,桌子的两旁整齐地摆着实木椅子。归无艳粗略地数了一下椅子,共三十二张。餐厅旁边是厨房,里面偶尔传来勺子与锅相碰的声响。黄四海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你先随便参观一下,饭菜马上就好。归无艳刚想说“你忙,不用理我”,就看到一个中年妇人从餐厅旁边的房间走出来。这个妇人她是见过的,正是黄太太。

此刻,黄太太穿着一件洁白的羊毛衫,那种白纯洁得容不下一丁点儿杂色。看到归无艳,她快步走了过来,虽然她们之间的距离也不过就是几步路而已,脸上向来客露出亲昵的笑容。

“无艳妹妹,赶紧过来,我带你参观一下。”说完,便拉着归无艳的手,向餐厅旁的楼梯走去。这时,司机小张也走进了屋里,归无艳看到,他对这一切仿佛早已习以为常,他坐在客厅里的一张沙发里,拿起遥控器,打开了那台挂在墙壁上的六十寸的电视。

二楼是卧室,一共是一大两小三间卧室。小卧室是相对大卧室而言的,相比归无艳在唯我居的租房,仍然大了许多。黄太太说,这两间卧室大多都用来招呼客人用的,现在大家都熟识了,成为朋友了,以后可以随时过来做客,可以住在其中的任何一间。穿过卧室,是一个小型客厅。与一楼的客厅相比,这个客厅小了一些。不过,按沙发的摆放,也能够容纳下五六个人宽宽敞敞地在此休息聊天。

三楼是休息兼办公区。休息区里,摆满了形式各样的健身器材。所谓的办公室,是一个比较大的书房,三面墙的书架直顶天花板,每一层书架上都整齐地塞满了书。归无艳看到,每一本书脊上都贴有编号,可以看出,主人对每一本书都充满了感情。从这些书里,归无艳似乎明白了,黄四海与别的老板最大的区别之处。三楼上去,四楼是一个小型空中花园。花园里摆了五六张竹制的圆桌,每张圆桌周围是四张藤椅。

“偶尔,这里会举办一些小型的晚会,”黄太太介绍道,“也欢迎你有机会来参加。”

她们在其中的一张圆桌旁坐下。

“那个房间,”黄太太指着书房一侧的小卧室,刚才,归无艳已经参观,从里面的布置来看,这应该是他们为孩子设计的。“到现在还没有人住过,每次路过那里,我心里都极不好受。我知道,四海也是如此,只是他不肯说出口而已。”

黄太太的话语里充满了辛酸,归无艳仿佛明白了,这次被邀前来的目的。

归无艳没有说话。在黄太太的叙述中,她慢慢了解了她与黄四海之间的感情往事。

黄太太说,她这一生最大的幸运就是成为黄四海的爱人。她与黄四海是同一个乡镇的人,二人从初中到高中,一直是同班同学。那时间读书的人太少了,一个家庭里如果出了一名高中生,是多么光荣与骄傲的事情啊。到了高中,原来的同学基本上没有了,而每个月底从县城返回乡镇、又从乡镇前往学校近两百里的路程,使他们的关系比同学更进了一步。考大学的时候,他如愿以偿地考上了重点大学,而她只考上了一所卫校。毕业后,她进了县医院当一名护士,而他又考上了研究生,继续攻读硕士、博士。随着他的学问越来越高,她心里的恐惧也日益增加。他现在是博士了,一分配工作就是在大学里当教授,最起码也是一名副教授,他还会看得起她这么一个县城的小护士吗?或许,他现在仍坚持着同她书信往来,只不过是出于同学之谊罢了。而他的心里,或许根本就没有想过,同她这么一个小护士发生感情……

每次想到这些,她总是止不住地流泪,紧紧地抱着被子,直到压得胸口喘不过气来为止。

她也曾经常提醒自己,工作要紧,不要考虑那么多了。但不知为什么,每次从医院门口的值班室走过时,她都不自觉地看向值班室门口的那块小黑板,看那上面的名单里有没有她的名字。如果有她的名字,那就一定是他来信了。直到有一日,他突然出现在县医院门口,传达室的那位老值班员用扩音喇叭把她喊出去。他问她,我已经分配在省城的一所大学里了,你愿意嫁给我吗?如果愿意,我们现在就去登记,年底就结婚。她说,她记不得当时是怎么回答他的了,只记得那个下午,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知了在树上不停地为他们唱着乐歌。

半年后,她成为他的新娘。虽然每个周末,她都要往返于县城与省城之间,但她从没有感觉到累。生活中,他们也有过争吵,但每次争吵,她的心里都被一种甜蜜充斥着。她说,他是爱她,才会那样凶她。如果他对她没有那么深的感情,他对她就会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同事一样,充满礼貌,但那样又怎么能做夫妻呢。夫妻啊,就是这样,凶得越很,爱得就越深。

归无艳捂着嘴干咳了两声,她没有真正恋爱过,不能体会到黄太太的这种感觉,不过,从对方脸上呈现的幸福光芒来看,她想,这或许就是真的爱情了。

黄太太继续往下说。没过多久,黄四海的父亲去世了,他说要下海。她没有阻止他,她知道他对做生意是多么的有**啊。她只提了一个要求,就是要让她跟着他。“我不怕吃苦受累,只要能与他在一起,再苦再累,我也愿意。”她说。在做生意上,他的确有天赋,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建立起了自己的商业王国。但这些对她来讲,都不太重要。“爱一个人,就要给他生个孩子。”她说。只是,这时她却绝望地发现,无论她多么努力,她的肚子始终不见动静。

“这十多年了,各种医院也都看过了,各种偏方也试过了,都没有用。”说这句话的时候,黄太太的双眼红红的,让归无艳的心也不由得一阵酸楚。她说,自己很清楚这件事给丈夫带来的痛苦有多深,只是,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显现过。只要能给他生个孩子,无论什么样的条件她都会答应。

说到最后,她紧紧地拉着归无艳的手,双手不停地颤抖着。归无艳知道,黄四海一定给她讲了对自己说过的事情,但她却真的不能给她任何的许诺。

就在这个时候,黄四海在下面大声宣称饭菜已经准备妥当,归无艳与黄太太之间的谈话,也告一段落。

不得不说,黄四海烧的饭菜果真是非同一般,归无艳甚至感到这是她有生以来,吃得最舒服可口的一次。但那天的黄家之行,最让她难以忘怀的却不是黄四海烧的饭菜,那诚然令人难忘,但那种难忘就好像母亲对子女的爱一样,子女都会感到母亲很爱自己,但真的要说出是如何个爱法,却又说不出来。到现在,归无艳甚至已经记不起黄四海烧的是什么菜了,她只是感觉他烧的菜很好吃很好吃。

但黄太太对她说的话,却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她说话时的神情,她抚摸着她的双手时的颤抖,都像一枚锐利的铁锥,牢牢地钉进了她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