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烧香的人,多到令归无艳无法想象。
她想到了许多年前,家乡每年逢庙会的场景,摩肩接踵,每次从人群中经过,就像打了一场胜仗似的,满心喜悦。汗水顺着额头淌下,棉袄的扣子在不知不觉中,被挤掉了两个。郭**还没有玩够,像个小疯子似的,又要往人群中钻。可她望着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棉袄上被挤掉的扣子,不得不在心底敲起了退堂鼓。但郭**那个小疯子并不在意这些,全身好像有使用不完的力气,硬生生地拖着她就往人群中钻。
眼前的场景,远比家乡庙会的人多上十倍。看到这些,归无艳彻底有些胆怯了,她觉得小腿肚子不听使唤地抽起了筋。
不知是不是故意留给他们二人更多的相处机会,从停车场一下车,学姐李冰就拉着丈夫的手,在人群中消失了。
归无艳明白学姐的心思。自从学姐坦承与丁秋生的同窗之谊以后,就一直在想方设法,为她们两个人搭桥牵线。归无艳虽从心底深处认为,她与丁秋生并非合适,可却也不愿弗了学姐的好意。这也是她在大年初一,就陪着他们一起来上山烧香的原因。
此时,陪在她身旁的,是丁秋生和那些等着前行的人群。
“怎么样?”丁秋生微笑着说,“我们向前走吧,你看,后面的人都等着呢。”
归无艳回身看了看,的确如此,不少人正等着她让开道路。
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让她停下来。人群之中,虽有保安以及警察维护秩序,每个人身后都排起了长龙,但左边与右边,都各被长长的人龙夹击着。不管愿意与否,每个人都必须迈动脚步,不停地往前走。
刚开始,归无艳还努力地保护着自己的身体周围,以免被人侵犯,可没过一会儿,她的努力便化为了徒劳。再到后来,她几乎不用自己迈动脚步,直接被身后的人群,簇拥着往前走了。
“我真想不明白,这么多人,你作为一个政府干部,还来凑合啥?”归无艳大声地对跟在自己左侧的丁秋生说,“你的这种行为,不是明摆着给人民添堵吗?”
“你千万别把我当成什么干部,”丁秋生也像她一样,大声地喊道,“在你面前,我只是你的学长,你的老乡。”
他说的的确是事实。在第一次见面时,他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了归无艳这一点。
“其实,有个当领导的学长,还是不错的。”归无艳想着想着,脸庞上笼起了一丝笑意。
早晨,在他们来到仙湖植物园大门口时,就有交警拦住了他们的车辆,说是不允许车辆开进去,但丁秋生对交警说出了一个名字之后,那交警便把他们放了进来,并且还向他们道了一声新年祝福。
“在大门口,你对交警说的那个名字,是谁?”归无艳问丁秋生说,“为啥那交警一听说这个名字,就立即让我们进来了?”
“那肯定了,”丁秋生回答道,“那是市交警大队副队长,这些交警可都归他管呢。”
“他真是你的同学?”
“如假包换。”
“改天,你帮我介绍一下,毕竟也是我的师兄嘛!”
“没问题,”丁秋生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只要你愿意,随时都行。”
俗话说:“朝中有人好办事,”有这么一两个在政府当干部的朋友,即便并不打算求其干啥破格的事情,最起码的在走所谓的“正常程序”时,能少走许多冤枉路。
不可否认的是,归无艳在骨子里厌恶这种行为,甚至对拥有特权的那些人,常常是嗤之以鼻。然而现实如此,纵使她不愿自己成为拥有特权的人,也不想成为那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人。尤其是当她亲自领略过特权的力量之后。正所谓“内心不够强大”,丁秋生那种看似寥寥的几句话,就打破了“车辆不得入内”的限制,给归无艳带来了强烈的震撼。她原以为,所谓特权,只是在其管理的辖区有效,但万万没有想到,特权在某种程度上的通行性。
考虑来考虑去,她觉得不管是否与丁秋生确定恋爱关系,能够与这种拥有特权的人交上朋友,或许也是件不赖的事情,毕竟,说不定哪天就真能帮上忙了。
就在这时,丁秋生问她:“你有没有想好,等一会儿进入寺庙之内,你许什么愿?”
“许愿?”归无艳沉思了一会儿,“我可没有那种打算。”她苦笑了一下,“我过来也是被学姐临时拉来的。”言语间,对于今天来这里烧香的事情,她是极不情愿的。
“既然来了,就许一个吧,”丁秋生说,“在这里许愿,还是很灵验的。也正因为如此,才会有那么多人从全国各地赶来。”
归无艳前后左右望了一下,的确如此,用人潮如注来形容,一定也不为过。她猜想,恐怕整个深圳留下过年的人,都来到这儿了吧,要不然,怎么在别的地方,几乎看不到人影呢。
到了庙里,烧香许愿的时候,丁秋生非要坚持归无艳在自己身旁,归无艳只好迁就他。但她听到丁秋生所许的愿时,一下子笑了出来。
丁秋生口中念念有词道:“求佛祖保佑,让我早日找到女朋友,我不求她如何的妖艳漂亮,但求她,就像我身旁的这位女士一样,贤淑善良,勤劳正直。您老人家开开眼,干脆让她同意我的求爱吧。”
从寺庙走出来时,归无艳说:“谁愿意当你女朋友呀,别自作多情了。”
“我没有自作多情。就是因为你不愿意,我才要求佛祖保佑呀。”
丁秋生又说:“刚才,你听到我许的愿了,那你要告诉我,你都许了什么愿。”
“是你让我听的,我又没强求要听,”归无艳说,“再说了,我许什么愿,都与你无关。”
既然如此,丁秋生便不好再问下去了。
站在寺庙门口,他刚想掏出手机,在这里拍一张自拍照,立即就被从寺庙里涌出来的人群,挤着往外走了。丁秋生只好把手机重又装进口袋里,冲归无艳喊道:“这里人太多了,我带你去别的地方走走吧!”
归无艳也不喜欢被人挤成肉饼的感觉。她点了点头,紧跟着丁秋生走向弘法寺对面的一条小路。
离开寺庙,丁秋生便主动担起了向导的角色。
小路的入口挂着“袍子植物园”的标牌,但入口很不起眼,如果不是来过的人,真不会注意到这里是个旅游景点。
走上小路,行人明显地少了许多。再往里走,里面愈发安静,与外面喧闹的人群相比,简直是处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在外面拥挤的人群中,说话要用很大的声音,这样对方才能听见。而在这里,哪怕用小得如蚊子的嗡嗡声,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路旁有鸟鸣声,虫叫声,还有潺潺的流水声,再加上空气清新,花香四溢,让人真以为处于世外桃源之中。
小时候,每到大年初一,归无艳也曾跟随父母以及姐姐们,到山上给爷爷奶奶上坟。可是,在那怪石嶙峋的山里,除了一些苍柏之外,便是满目的枯树,偶尔,树枝上飞起一支乌鸦,那“呀——”的叫声,更是平添了许多凄凉和孤寂。自从进入大学之后,她没有再回去过,可每次想起家乡,想起那山区,她的记忆里便是这种满满的凄凉和悲壮。
托大学里没有找到工作的福,她被逼无奈才来到了深圳。在这同样的大年初一里,终于能够见识到不一样的景观了。这些日子的改变,让她更加坚信命运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是可以改变的,可当她面对这鸟语花香的美景,突然发觉,这或许就是冥冥中早已注定的事情。
跨过一些沟沟壑壑,在不远处有两个僧人在闲聊,在他们身后,是悠长而寂静的小路。归无艳和丁秋生径直走过去,在与僧人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一个僧人突然说道:“两位施主请留步。”
归无艳和丁秋生停下了脚步。
“我看两位施主与我佛有缘,”刚才说话的僧人接着说道,“不知二位,可有兴趣与我佛结缘?”
“既已有缘,何须再结?”丁秋生打趣地说。
“有缘不结,仍是无缘。”那僧人回答说,“这就好比两位施主,命中注定有缘,可如果你们彼此不去结合,又怎能走到一起,从而携手共度一生呢?”
“谁告诉你我们要携手共度一生了?”听这僧人胡说八道,归无艳气不打一处来,“我看你就是个假冒和尚,只会骗那些无知之辈。”
“唉,你这女人,怎能这样说话呢?”那僧人张口说道,言语间与刚才一点儿也不一样了,完全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俗人,“我哪个地方假冒了?你给我说清楚。”
“两位,为这一点儿事,没必要争吵,”丁秋生赶紧从中劝解,说着,他拉起归无艳的手,“我说大姑奶奶,您就熄熄火,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他连拉带扯地把归无艳拉走了,待离那两个僧人模样的男人足够远了,才把手放开。接着,哈哈大笑起来。“我说大姑奶奶呀,你可是真的什么人都敢得罪呀!你的厉害,我着实领教了。”
“怎么了,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假的,难道还不能揭穿他们吗?”归无艳不服气地说。
“我当然知道他们是假的,古龙有句话说,江湖中有三种人不能惹:和尚、乞丐和女人,你难道你一点儿都不知道?”
“我是女人,我怕什么!”
归无艳双手叉腰,摆出一副泼妇模样。
丁秋生一愣,他显然没有想到,刚才那句话只顾强调和尚,却没注意到,与和尚、乞丐并排的是女人。
“这一点,我倒真没有想到!”他嘿嘿地笑道。
“你没有想到,还会心甘情愿想方设法地单独与我在一起?”归无艳不依不饶地说。
“这……你误会我了,我不是说我没有想到你是女人——”
“那你是什么意思?”
丁秋生发觉,与女人在一起,完全就无理可讲。纵然你拥有瑜亮之才,能够统帅三军,舌战群儒,但面对女人时,最好的做法就是闭口不言。
“我为刚才的口误,而郑重地向你道歉。”丁秋生赶紧认错道,“这样吧,你可以随便向我提一个要求,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做到,以弥补我的过错。”
“算了,我是在逗你呢!”归无艳莞尔一笑道。
丁秋生摇了摇头。“好吧,那我们快向前走,前面是紫薇园,里面有许多紫薇树,我们快过去看看吧。”说着,他在前面带起路来。
看着他们二人偶尔争吵,偶尔又欢声笑语地欣赏美景,不明白的人,还真会把他们当成是一对情侣呢。
依次游过紫薇园、盆景园、沙漠植物园、化石森林,他们沿一路石阶蜿蜒而上,登上了化石森林以北的一座小山上,抵达了他们最终的目的地——桃花园。
“在深圳,要说赏桃花的美景,排在第一名的当然要数仙湖植物园的桃花园了,”丁秋生发挥了向导的作用,边走边向归无艳介绍道,“早在2000年开始,仙湖植物园便开始引进种植桃花,共引进了几十个品种,经过园艺化培育,目前拥有观赏桃花及挂果桃花两大类。这里占地约五十亩,栽植了碧桃、绯桃、盆桃、毛桃等七个品种的桃花,以及云南冬樱花、李、梅等,共六千多株桃树。”站在山桃顶的桃花亭望去,虽没有那种“**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的感觉,但那红粉粉的桃花、阵阵扑鼻的桃花香带给了他们另外一种震撼的享受。
“南国的天气温暖怡人,每年春节刚过,满山遍野的桃花便开始竞相绽放花蕾,”丁秋生继续介绍道,“真可谓是‘满山粉霞如云烟,人面桃花相映红’呀!所以,每年的这个时间,来这儿的不仅仅是香客,还有许许多多青年男女,他们希望在这儿,能够结成连理,或者是开始走桃花运。”
“怪不得你们男人,都喜欢往这儿来呢,”归无艳说,“原来是寻找桃花运来了。”
“看你这话说的,”丁秋生刚想辩驳几句,或许是突然想起了在袍子植物园的经历,便嘿嘿一笑,“桃花运若能真的实现,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不过,这也是男女双方的事情,单有一方热情,那不过是一头热罢了,桃花是无法成运的。”
归无艳未置可否地笑了。提起桃花,人们大多想到的是桃花园,是男人女人的媾和之事。有一首歌叫做《桃花江是美人窝》,更是把许多男人的心撩拨得如似火烧,据说不少男人组团结队,前往湖南的桃花江去旅游,只为了能够一睹自己心中美人儿的模样。当然了,后来结果如何,没有人知道,因为回来的那些男人,从来都没有提及过。
在老家时,归无艳也曾见过桃花,不过,那时所见的桃花常常与另一个场景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三月桃花雪”,将雪白与粉红完美地结合在一起,让人们在春天到来的时候,首先经过一次色彩艳丽的视觉冲击。归无艳记得,三月桃花雪之后,百花便开始争相开放,春天才真真正正地走进山区,给人们以春的喜悦和色彩。
因此,关于桃花,归无艳更多的印象则是,像迎春花一样,象征着某个讯号。说实话,走在路上,如果有人指着开放满枝花朵的树木问她,这是什么花,她未必能够肯定地回答出来,这就是桃花。她并非是不喜欢花朵,与所有的女孩子一样,对于玫瑰花,她有一种发乎本能的认识。可对于其他花来讲,她更多的常常与它的实用性联系在一起。
出于这种原因,当丁秋生把她带到桃花园时,她除了第一感觉,这儿所有的花朵争相开放,比较壮观妖艳之外,她几乎想不到别的关于桃花的意义了。
当然,桃花运也除外。男人对女人的那一点儿想法,尽管她从没有亲身经历过,但不少书里的描写,让她如同亲身经历了一般。
“这儿着实没什么好看的,”她对丁秋生说,“我看还是离开这里吧。”
“我们才刚来到这里呢,”丁秋生说,“走了那么远,最起码的先坐下来喝口水吧。”
的确有些口渴了。他们在亭子里坐下,从各自的包内拿出瓶装水。丁秋生咕咚咕咚地大喝了一气,把水重又装进包里时,对她说:“你不介意我抽支烟吧?”
“无所谓,”归无艳耸了耸肩。
从小到大,她所接触的男人原本就不多。但在那有限的几个男人中,父亲、老师以及她商行的老总,几乎都抽烟,她甚至有一种错觉,觉得男人吸烟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当丁生秋问她介不介意自己抽烟时,她耸了耸肩,做了个请自便的动作。
可丁秋似乎没有理解她的动作的含义。“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不抽,”他说,“反正我抽烟也几乎没什么烟瘾,只是因为工作的需要,偶尔吸一两口而已。”
“工作需要?”归无艳笑了,“许多人总是喜欢给自己找理由。不能按时回家了,是工作需要;喝得酩酊大醉,是工作需要;与除了自己的配偶之外的异性发生性关系,是工作需要……反正什么事情,都可以因一句工作需要,而化解之。这似乎是个非常有效的借口呢。”
丁秋生尴尬地把刚刚点燃的烟熄灭了,“既然你这样说,我不给自己找借口,从今以后,绝不再抽了。”他表决心似的对归无艳说。
“抽不抽那是你的自由,我无权干涉,”归无艳毫不领情地说,“至于我刚才那些话,也不过是就事论事,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你那话说得有理。”丁秋生说,“作为一个负责任的男人,当然不希望给自己找借口了。”
归无艳把头扭向了一边。这是她不愿就此话题继续谈论下去的表现。
不远处,桃花树下,几乎每隔几米远,就有一对男女青年,搂抱在一起,喁喁私语。看着他们旁若无人地又亲又搂,归无艳的脸红了。她站起身来,“我们该走了,这地方让人窒息。”接着,她又喃喃地补充了一句,“真搞不懂,你们男人怎么就喜欢这种地方。也不嫌臊得慌。”
她的话语虽低,却一字不落地进入了丁秋生的耳底。她没有注意到,丁秋生的脸上,浮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从仙湖植物园回来,归无艳对丁秋生依然如先前一样,遇到他时,一边忙碌手中的事情,一边不咸不淡地与他扯几句闲天。但她明显地感觉得到,她对他说话的语气已经缓和了许多。有时,她常常为自己的这种表现自责不已,埋怨自己没有定力,就这么容易地被这个男人俘虏了。可马上,她的心底另一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就算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客人,我也不该对他那么冷淡呀!这有违销售法则呢。更何况,他还是我的学长,我们在同一所大学读过书,他还是我的老乡,对他热情一点儿,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呀。”
归无艳把她内心深处的这种争执,向好友陈美琪说了。“我真的很矛盾,”她说,“你见多识广,给我说说,我该怎么办?”
“凉拌。”陈美琪摁亮手机,看一眼时间,又熄掉。
“我不明白,”归无艳说,“你所说的凉拌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无能为力。”
“可是……”归无艳不解地望着好友,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陈美琪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变得她几乎无法认得了。
“你别想多了,”或许是发觉了归无艳的惊讶,陈美琪笑了,“其实,你所遇到的这种情况,我没有经历过,自然无法给你提出切合实际的又可行的建议。在我的生活当中,不管是爱情,还是别的什么,向来就比较简单,二人能谈得来,就一拍即合,哪怕立即出去开房也无所谓。如果不对味,那就实话实说,免得耽误双方的时间。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话是不错,可是,”归无艳呆呆地望着陈美琪。她很确定,刚才的话是从陈美琪嘴里说出来的,可怎么又不敢相信,这话竟然是出自陈美琪之口。要知道,陈美琪可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女人,与任何人说话时,都柔声细语的,又怎能会说出如此这番的话来呢?她犹豫了许久,还是不死心地继续说道,“我现在的问题,就是我也弄不清楚,我们两人在一起,是合适还是不合适了。”
“那只能随遇而安了。”陈美琪说着,又摁亮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先离开了。回头,我们再好好聊。”说完,陈美琪就走了。
归无艳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按照陈美琪所说的,随遇而安了。
正月初三,商行的销售员上班的第一天(原本商行是全年都没有休息日的,但考虑到今年春节,回家过年的人着实太多,深圳几乎成了一座空城,商行还是临时决定,给所有销售员放假两天),临近下班时,丁秋生又跑到了归无艳的柜台前:“下班了是吧,走,我送你回去。”
“怎么敢劳烦你科长的大驾呀,”归无艳说,“我这也不过是十几二十分钟的路程,走路一会儿就到了。再说了,你现在还是上班时间,你就不担心你们领导会查岗吗?”
“这点儿自由我还是有的,”丁秋生回答说,“要不然,我这个公务员可就真成为苦工了。那样的话,我相信也没人热衷于想进入公务员行列来了。话又说回来了,今天又不算是正式上班,只是因为工作需要,我留守值班而已。值班是不需要坐班的,只要我人在深圳,万一发生什么突发事件时,我能够及时赶回来处理就行。”
“哎呀,还是你们公务员好,拿着三倍的工资,又不用真的上班,”归无艳用揶揄的语气说道,“哪像我们这么命苦呀。大年初三就要上班,没有加班费不说,如果卖不出去一件商品,就连基本的底薪能不能拿到,也是个未知数呢。”
“看你这话说得。”丁秋生说,“好了,现在下班了,你也不用叫苦了,走,我先请你去吃东西,然后,再送你回去。”
“我要是再推让的话,是不是有点儿不识抬举了?”归无艳说着,拿起手提包,“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一切但凭你大科长安排就是。”
归无艳没有发觉,她与丁秋生并排走进电梯时,背后留下了一地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她更没有想到,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好友陈美琪,此时流露出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
由于归无艳下班的时间是下午四点钟,还不到许多餐厅的营业时间,往常她下班之后,都是在商行的饭堂随便吃点什么。但今天,丁秋生带着她去了一家港式餐厅。那家餐厅非常安静,环境优雅,播放着舒缓的背景音乐。
他们两人各自点了一个套餐之后,丁秋生向她介绍道:“别小看这家餐厅,一个月的营业额比得上许多大饭店一个季度的营业额。他们是个连锁店,光整个光明新区就有四五家,全市更是多得数不过来了。至于他们的成功之道,你从这些服务员的表现上,就能看出一二。”
“哦,这话怎么讲?”从刚才进来,到点餐完毕,归无艳一直在思考着今天该吃些什么,还真没有注意到服务员的表现。所以,听丁秋生这么一说,不无好奇地问。
“首先是热情。这一点从你一跨进店门,每一个服务员都向你问好,你能感觉得到。其次,是专业。无论是向你介绍菜品,还是问答你的每一个问题,都包管让你得到满意的答复。再次是细心。这一点你应该感受到了。刚才,你把自己的手提包放在椅子上时,立即就有服务员拿来一个椅套,把你的包套在了里面,这样做一是为了防止有些手脚不干净的人,二也是出于对客人财物负责的态度。”丁秋生喝了一口苏打水,继续向下说道,“你再看那边有个带婴孩的女士,她的身旁放着一张婴儿凳。我敢说,那张婴儿凳一定不是她主动开口要的。”
“看来,你对这里非常熟悉呀。”
“也算不上非常熟,来这里吃过几次饭。”丁秋生说,“几乎我带来的每一个客人,吃过饭之后,都对这里赞不绝口。说到这里,饭菜味道正宗地道,也是这里的一大特点。”
“你的话让我想起了,其实无论哪个行业,成功之道无外乎就这么几点:热情、专业、细心、品质。你说的最后那一点,我把它归结于品质。”归无艳说,“我相信对于大多数人来讲,几乎每个人都明白这些,但能够把这些做好做到极致,却是少之又少。”
“的确如此,”丁秋生说,“这也是我们常说的二八定律。百分之八十的财富,掌握在百分之二十的人手中。其实,这百分之二十的人也不是说多么的了不起,多么的聪慧过人,他们所做的,不过是把某一件事情,做到了极致而已。”
这餐饭他们吃了很久。事后,对这家餐厅饭菜的味道到底如何,归无艳无法记清,但她对“二八定律”以及她与丁秋生所讨论的问题,记得非常深刻。她更没有想到的是,当日后她在工作中,努力把这次做谈论的几个方面,做好做到极致时,她的销售业绩会得到突飞猛进的上涨。
当然了,这些都是日后才发生的事情。对于日后的事情,归无艳并不大关心,她努力要做的就是,如何让自己更好地活在当下。
但从那天开始,丁秋生就成了她的专职司机,每天下午快要下班时,总会准时地出现在她的专柜前,然后,与她一起走进电梯,背后留下一地复杂的情绪。接着,他会带她去那家港式餐厅吃饭,饭后送她回唯我居,她的租房,看着她亮起房间的灯,才放心地离去。
当然了,早上,他也会找出各式各样的借口,“顺便”来看看她。如果不忙,归无艳也会同他聊上几句。不得不说,这个大科长还真的会体贴人,他每天都会给归无艳讲不同的笑话,逗她开心。许多同事说,归无艳捡到了宝,她却没有这样的感觉。依她的了解,丁秋生并不是这种爱说笑的男生,在她面前,他虽然常常面带微笑,但他绝对不是一个阳光的男孩。她的白马王子应该是一个真正的阳光男孩。归无艳希望每天都能够沐浴在他的阳光里,不会再感觉到一丁点儿的阴冷。
即便如此,当有一天,丁秋生离开她时,她仍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