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无艳的希望学校

第九章 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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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是各行各业正式开工的日子,返回老家过年的务工者,重又回到了深圳,整个春节期间空****的街头,一下子又涌满了人群。在光明新区等特区关外地区,电动摩托车像雨后春笋一般,迅速地占领了街头。

不知是不是受春节期间,一举端掉非法传销窝点的影响,刚一开工,政府便紧急开展了“禁摩限电”的专项行动。所谓“禁摩限电”,就是严厉打击摩托车、电动摩托车非法载客行为。因为,据官方公布的数据,每年深圳市有百分之八十的车祸是由于摩托车以及电动车造成的,百分之三十以上的命案也是由这些从事非法营运的人所为。为了保障市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政府每年都会花大力气,整治打击这种非法营运行为。

尽管如此,但像今年这样,开工第一天便开始轰轰烈烈的行动,还是第一次。一时之间,街头路口,到处是身着警服的人员,他们见到摩托车和电动车就查,没有证照的二话不说,立即扣下。当然,证照只是对电动车有用,摩托车即使证照齐全,也照扣不误。

刚刚上班才不到一个小时,陈美琪就找到了归无艳。

“无艳,这次你可要帮我一个忙,”她神情紧张地说。

“怎么了?”

“我一个老乡,刚刚从家里出来,买了一辆电动车拉客,刚才,他打电话给我说,他的电动车被警察扣了。要知道,他那电动车可是全新的呀,昨晚才刚买的。他打电话向我求救,可我又能用什么办法呢。无艳,只有你能帮我了。”

“可是,我怎么帮你呢?”归无艳不解地问,“如果你老乡缺钱的话,我身上还有几百块钱。”

“不是钱,钱我身上也有。”

“那你要我帮什么忙?”

“你男朋友不是政府里的干部吗?让他出面,这事儿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可你知道,对于我那老乡,却是天大的事情呢。”

“你是说秋生?”归无艳为难地说,“他又不在公安部门,也管不到这事呀。”

“可以的。”陈美琪说,“不是有句话说,官官相护吗,这么一点小忙,别人会给他这个面子的。”

归无艳犹豫了一下。从开始与丁秋生的接触,她就不大喜欢这种拥有特权的人。与丁秋生在一起时,她常常因为此事奚落丁秋生,说他是特权主义者。可现在,自己却要求他,让他帮忙使用他的特权,这不是很讽刺的事情吗?

可这个忙却又不得不帮。在天蓝蓝珠宝商行,甚至在整个深圳,除去学姐李冰,与归无艳关系最好的,就是陈美琪了。如今,好友有求于她,她能够拒绝吗?

沉思了好久,归无艳问:“说吧,我该怎么做?”

“其实,很简单,让他给这次行动的负责人打个电话,把我老乡的电动车还给他就行了。”陈美琪说,“趁现在扣下的车辆还没有拖走,很容易解决的。如果要是拖走了,那就需要开个证明,就不好弄了。”

“我试试吧。”归无艳暗自叹息了一声,拨通了丁秋生的电话。

的确,如陈美琪所讲,这事情很容易解决。没过十五分钟,丁秋生就打回来电话,说事情解决了。陈美琪对此自然是连连道谢不已。

下午,丁秋生来接归无艳下班时,陈美琪非要请他们吃饭,说是感谢丁秋生帮了大忙。归无艳与丁秋生都拗不过她,只好与她一起,去了一家粤式餐厅,吃了他们的特色美食猪肚包鸡。

席间,陈美琪和丁秋生很自然地交换了电话,归无艳对此也未以为意。

归无艳内心暗叹的是,在以后的日子里,她可能再也无法理直气壮地奚落丁秋生使用特权了。

只是,她没有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她简直有点措手不及。

元宵节那天,刚刚下班,丁秋生便神神秘秘地对归无艳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元宵节呀。街头到处挂起了大红灯笼,我又不瞎,不是看不到。”

丁秋生又问:“除此之外呢?”

“情人节,”归无艳淡定地回答道,“中国人传统的情人节。”

“啊,这个日子你竟然也知道。”

“那当然了。”归无艳使用波澜不惊的语气说,“今天,还是有不少人因为这个日子,去商行买珠宝呢。”

“我真是笨,竟然把情人节与珠宝之间的联系给忘记了。”

“那也不怪你,”归无艳笑了,“正所谓干一行,专一行。你没有从事销售行业,自然不需关注这其间的联系。做销售的,要想方设法把每一个日子,都往自己所销售的产品上联系。联系上了,就有销售的噱头了。”

“这倒是真的。”

“那么,大科长,在今天这个日子,你准备带我去哪里吃点好吃的?”这些日子的接送,使归无艳对丁秋生熟络了许多,说话也自然了不少。“我现在可是饿坏了,估计就是一头牛也能吃得下了。”

“带你去个好地方。”丁秋生神秘地回答道,“保准你这个节日过得有意义。”

见他这样说,归无艳便不再问了。为了讨她的欢心,这些日子丁秋生可没少努力,每天都变着花样地带她去各种地方。滑草游乐园、农科大观园、拓展培训基地、野战俱乐部、麦氏古墓群、陈仙姑祠、红花山等,凡是光明新区能够说得上名字的游玩的地方,几乎都留下过他们的足迹。至于吃的,除了最有名的光明乳鸽因为归无艳不吃之外,公明腊肠、上村濑粉、公明烧鹅、越南肠粉等光明特色美食,他们更是大饱了口福。

丁秋生驾驶着他的帕萨特轿车,飞快地离开了光明新区,驶上了南光高速公路。虽然一直告诉自己不问,归无艳还是对他们的去处充满了好奇。要知道,上一次离开光明新区,去了仙湖植物园,那可花了很长时间呢。

这次花的时间也不短。

一个半小时之后,汽车停在了一片花灯构建的汪洋之中。

“这里你没有来过吧?”把车停好之后,边向入口走去,丁秋生边问归无艳。

“没有。”

“每年的元宵节,要说观灯,这儿是最好的地方。”丁秋生介绍说,“这里就是锦绣中华民俗村。元宵期间,这里灯火长明,数不尽的流光花灯辉煌万千,各个民族村寨更是一片喜庆洋洋。”

归无艳笑了,“观灯是好,可我总要先填饱肚子吧?要不然,哪来的力气去看灯呀?”

“这个容易解决,”丁秋生说,“要知道,这里是中华民俗村,不仅汇聚了各地的风俗民情,更是汇聚各地的美食。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只要你能吃得下,保准你一晚上就能吃遍大江南北!”

“是不是呀!”归无艳马上就有些按捺不住了。

丁秋生前面带路。进入民俗村大门,往左走,直接去了印象中国街。在这里,有各种各样的特色小吃,棉花糖、麦芽糖、糖画……每一样都紧紧地拉扯着归无艳的食欲,可是她忍着了,她不敢吃太多甜腻的食物,如所有的女孩子一样,她也担心自己会变胖。

在丽江风情街美食铺,她再也无法抵抗美食的**,坐下品尝了独具云南风味的过桥米线。在藏族民居里,她喝了一小杯青稞酒。经过土家族村寨时,她又按捺不住吃了一碗土家族特色鸡蛋面。那碗面她没有吃完,肚子就圆鼓鼓的。以至于后来,再正入美食街时,连连地后悔不已,怪自己不该把肚子全给了那米线和面条。

享受过美食之后,他们便一心一意地观起了花灯。“这里的花灯来源都十分讲究,”丁秋生再一次向她介绍道,“大多数均进货于花灯的发源地——自贡。花灯在造型上各有千秋,各有各的特色,有粗犷的、有讲究内涵的、有艳丽的,最让人叹为观止的,无疑是宫灯了,无论在造型、色彩以及工艺上,都是一流的做工。哦,快看,那些就是宫灯了,看,是多么让人赏心悦目呀!”

归无艳安静地听着丁秋生的介绍。看来,他要么曾多次来过这里,要么就是查找了不少关于这儿的资料。想到他如此大费心思地讨自己欢心,归无艳的心头竟漾起一种温暖的感觉。

民俗村内,不少人扶老携幼,交织成一幅其乐融融的合家图,归无艳的手被丁秋生紧紧地拉着,更是沐浴在暖暖的春意中。然而,快乐的时间总是转瞬即逝的,待他们赏完了最后一盏花灯时,时间已经进入了凌晨,他们也随着出园的人流,走了出来。

上了车,归无艳感到了全身的劳累。她把座位调整到可以躺下的程度,对丁秋生说:“感谢你,我从没见过这么多的灯。”

从车窗望出去,一轮圆月挂在当空,让这个情人节的夜晚,更增添了一种人圆月更圆的圆满之感。

丁秋生微微地笑了笑,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不大一会儿,车停了下来。归无艳万分惊讶,不该这么快就回到唯我居的呀!她坐起了身子,往外一看,看到车辆此时正停在一家酒店的停车场。

“这么晚了,今晚我们就不回去了吧?”丁秋生说,“我已经订好了房间。”

归无艳并不是那种不明事理之人。这个时间回到光明新区,最起码还需要一个小时,再加上洗洗漱漱,明天的工作多少会受到一点影响。见丁秋生订好了房间,她只好点了点头。

可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酒店前台拿钥匙时,丁秋生只订了一个房间!

一个房间怎么住呀?

她虽然愿意与他一起出来,可并不代表着能够同住一个房间,同睡一张床呀!归无艳突然觉得,丁秋生与所有的男人一样,无论怎样的挖空心思,无非是为了哄女人上床。

这一点发现让她很失望,全身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战。

看到她突然间脸色变得很难看,丁秋生不解地问:“怎么了?我们睡在一起,不也是早晚的事情?”

“你……你混蛋!”归无艳气得嘴唇哆嗦着。

“我都为你付出这么多了,你还想怎么着?”丁秋生突然也发起怒来。

归无艳一愣。她发觉对丁秋生了解的还太少太少,同时,她也更加坚定了她刚才的想法,或许,从一开始,他就在想着,如何才能与她上床,而不是想正儿八经地与她谈一场恋爱。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酒店大堂。在酒店之外,她跳上了一辆正准备离开的出租车。

酒店开**件发生后,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丁秋生没有在天蓝蓝珠宝商行出现过。

归无艳常常依靠在柜台边,心隐隐作痛。一段她从来没有认真对待的恋情,当她准备好去迎接它时,却被推到了无底的深渊。每到快下班的时间,当听到电梯的铃声响起,她总会不自觉地抬起头,朝电梯门口望去。然而,她却一次又一次地失望至极。

当人事经理的学姐李冰,对于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显然也没有意料到。她总是在下班之后,让归无艳到她的办公室坐上一会儿,一边叹息,一边说着同样的话:“我真的没有想到,事情会成这个样子,”她向归无艳道歉道,“他是个干部,是个领导,我原以为,他身上有着许多别的男人所不具备的优秀品质,但事实证明,我错了。我压根就不该把你介绍给他。”

从一开始,归无艳就已经猜想到了。丁秋生知道她的电话号码,一定是学姐告知的。学姐此时的话语,不过是证实了她的猜想而已。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心隐隐作痛。

爱情这东西,还真是奇怪呢。不管你是否接受它,是否以正经的态度面对待过它,当它离去之时,总会在你的心底,留下难以磨灭的印痕。

天开始变得燥热,街头上,女人们又迫不及待地穿上了短裙短裤。站在窗前,归无艳发觉,她与那些女人一样,变得有些烦躁,如**的野猫一般。

“不过,话又说回来,男人嘛,有那种想法也是正常不过的,”学姐说,“这儿毕竟是深圳。在这座工作与生活节奏都非常迅速的城市,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不大情愿把时间过多地浪费在恋爱上面。”说着,学姐叹息了一声,“想正儿八经地谈一场恋爱,在这座城市,几乎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

“或许,我可以同秋生聊一下,毕竟,他多少还会给我这个老同学一点面子,”学姐说,“你们弄到这一地步,我可不希望看到……”

学姐还在努力地搓和他们。从一开始,归无艳就明白,她与丁秋生根本就不可能走到一起。她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过了好久,她用一种平稳却带有异样的声音说:“不用了,没必要了。”

学姐又一次发出了沉重的叹息,那叹息声如一枚枚尖硬而锋利的银针,扎得她的心丝丝作痛。归无艳尽量把自己按没有见到丁秋生之前的样子还原,为此,她与自己的情绪努力地做着斗争。这是一场看不见却惨烈异常的斗争,她常常败下阵来,以颓废的状态面对着工作和生活。颓废的体验对她来说驾轻就熟,以前的二十年它与她如影随形。或许这样也不错呢!她想向它妥协,按照以前的那种状态,做个无人注意的透明人一般的存在。

天越来越热了,归无艳觉得自己就像处于一个巨大的蒸笼里一般,几乎就要窒息了。她把目光投向了学姐,学姐拿着办公桌上的一个文件夹,拼命地扇着风。“看来,并不是因为自己的情绪问题,”归无艳想,心中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满足。

“我知道,你是个要强的人,有自己独特的想法,并且会一直坚持它,说实话,我很喜欢你这种能够坚持自己的人。”学姐说,“不过,这样的人在现实中很吃亏,因为现在越来越多的人没有原则和底线了。一切都以物质为主,说白了就是一切向钱看。男人为了金钱和权力,不惜铤而走险,怀着侥幸的心理以身试法。女人为了得到男人所拥有的这一切,更是主动地贡献自己……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得很,这样下去,社会肯定会出问题,男人女人的结合,也根本就不具有感情的基础,可许多人在乎的就是眼前,他们根本就不关心明天……”

离开学姐的办公室,归无艳有一种想出去喝酒的冲动。前来接班的销售员们已经替换掉了与她一起上班的那些人。她看了一圈,没有找到陈美琪。到了宿舍楼下,她也没有发现陈美琪那辆红色的凯美瑞。归无艳知道陈美琪工作之余的时间,总是会与这样那样的人在一起,可这时找不到她,内心深处仍感到了一丝失落。

她只好一个人朝唯我居走回去。

在楼下的便利店,她买了一瓶廉价红酒,提着它,像提着满腹的心事。这是公历四月下旬的一天,如往常一样平常的一天。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如果非要说一件特殊的事情,那就是冰美人王盼主动向她示好了。

那是在下班之后,她从学姐的办公室出来时,她没有找到陈美琪,反而看到王盼向自己走来。王盼与她是同一个班,对于王盼此时还没有离开,归无艳感到非常好奇。

“和经理谈完话了?”走到她的身旁时,王盼问道。

“是的,闲聊了一会儿。”

“经理对你可真好,”王盼说,“我在商行这么多年了,没见她对哪个人像你这么好过。”

“哦,是吗?”归无艳未置可否地回答道。

“我知道你们是老乡,”王盼说,“老乡之间,互相照应也是很正常不过的事情。况且,这是在深圳。虽说深圳是座包容的城市,但小圈子还是比较严重的。”

“哦,这一点我倒不知道。”接着,归无艳又补充了一句,“我来这里的时间还短。”

“是呀,你来这里的时间还短,对一些事情一些人看得还不是那么透彻。”王盼若有所指地说。

“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事情,什么人?”归无艳惊讶地望着王盼,她没有想到,她们之间的第一次谈话,竟然会是这样。

王盼并没有立即回答她。她先是按下了电梯按键,待电梯门关上时,才说道:“这需要你慢慢去发现。再说了,我不是那种背后说人坏话的人。我这个人只是不大主动向别人示好罢了。我只是提醒你一句,当面对你好的人,不一定不会在背后给你使绊子。”

电梯到达一楼后,王盼就离开了。归无艳急急忙忙地去找陈美琪,并没有把王盼的话放在心上。只是,她不明白,王盼为何突然会向自己示好?难道是因为这段时间,由于自己的颓废,使她认为自己不再具有威胁,从而来笼络人心了?

想不明白的事情,归无艳不愿再想。

她坐在沙发上看书。这次,她看的是一本闲书,一个叫马尔克斯的作家,写的一本《霍乱时期的爱情》。自从丁秋生不再找她之后,她便开始思考一个问题:爱情是什么?爱情对于现实生活的意义。她看了许多诸如《霍乱时期的爱情》此类的小说,但越看她越发糊涂了:在作家的笔下,有的爱情太过于美好,以至于让人一看,就知道那不是真的。而另一部分作家,则把爱情描写得悲壮凄美,惨兮兮的。她想找一本既能反映普通人的爱情,又对人性的复杂有着真实的刻画的书籍,但读了许多书,她都失望了。

《霍乱时期的爱情》让她欲罢不能。这本书刚开始描写的苦杏仁的气味,让她一下子捕捉到了爱情的味道。对她而言,爱情就像是苦杏仁一样。有了这种强烈的代入感,在读后面男主角佛洛伦蒂诺和女主角费尔明娜的爱情时,她的心一直被揪得紧紧的。她坐在沙发上,一边喝廉价的红酒,一边用纸巾擦拭眼泪,当那瓶酒滴水不剩,阳台上照射进来第一缕阳光时,她终于看到了佛洛伦蒂诺和费尔明娜迎来迟到了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的圆满。她的眼睛发红,眼圈泛黑,全身上下散发着酒味,一副十分糟糕的模样。她走进洗手间,洗了个冷水澡。水还有些冰凉,流过她的肌肤时,她看到鸡皮疙瘩长满了全身。

洗完澡,她就要去晨练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的心被紧紧地揪住了。曙光已现,但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不远的地方,黑暗还在潜伏着,什么也看不见。她全身发软,感觉胳膊以及双手,一点也用不上力。

危险与噩耗常常潜伏在黑暗中。没有人会在这么早打来电话的,除非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发生了重大的变故,或者即将有重大的变故发生。

上次她这么早接到电话,是学姐在大年初一打来的。那天,他们一起去了弘法寺烧头香。讽刺的是,丁秋生当着她的面向佛祖许愿,要追求她当自己的女朋友。时间才刚刚过去两个月,他们虽说算不上是形同陌路,但比那种形同陌生还令人难受,因为他们连见上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那次的电话,对于她而言,虽说不是噩耗,却是致使她现在如此颓废的根源。所以,这么早就听到手机铃声响起,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全身无力,她拿不起电话,就让它躺在桌子上,她摁下了手机的接听键,对着话筒说:“喂,妈,恁早打电话有啥事吗?”

“没事儿,五妮,”妈妈说,“俺刚才梦到了你,梦见你痛哭不止。俺问你咋了,你也不说,俺就一下子惊醒了。”说着,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似乎母亲在斟酌如何进行下面的谈话。“你……现在好吗?”

“妈,俺很好,”她的鼻子酸酸的。都说母女连心,她的消沉和颓废,远在几千里远的母亲真实地感受到了。她不想让母亲为自己的事情担心,调整了一下情绪,用一副慵懒的语气,对母亲说,“妈,俺给您说过了,俺现在叫无艳,您也知道,俺的身份证、户口本都更改了,您就别再叫俺五妮了。”

“好,妈不再叫你五妮了。”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闺女,如果在外面过得不好,就回来吧。外面千好万好,都不如自己的家好。你要知道,俺与你爹年龄都大了,也不图啥飞黄腾达了,只要你好好地活下去,俺们就已经很知足了。”

“妈,您别那样说。您与爸辛辛苦苦把俺拉扯大,供养俺读大学,俺不做出一番成绩来,又怎能对得起你们二老呢?您就放心吧,俺在深圳这儿挺好的。俺的事业正在稳步上升呢。”

母亲叹息了一声。“傻孩子,俺们供你读大学,不是要你怎样的出人头地,而是要你好好地生活下去。你爹因为没读过书,一辈子被人瞧不起,俺们是不希望你也被人瞧不起……”

“不会的,妈,”归无艳打断母亲的话,说,“您就尽管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做出一番成绩来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不,不是沉默,是母亲在思考。归无艳对此一清二楚,耐心地等着母亲开口说话。

“你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了,俺与恁大都为你高兴。”母亲非常注意自己的用词,似乎与她谈话的不是女儿,而是能决定她命运的人物。她小心地说,“但俺们希望你能过得开心。如果你真的要继续在深圳待下去的话,俺想你最好还是给自己找个男朋友,那样的话,有人照顾你,俺们也就能放心许多了。”

男朋友。恋爱。母亲非常自然地把话题扯在了这上面。母亲自然是出于好意,出于关心和担心她,可对归无艳来讲,此时她最不愿也最不想谈及的,就是这个话题。

“俺自己的事情,俺会考虑,”归无艳听得出自己的声音异常僵硬,“妈,如果您没有别的事情,先挂了吧,俺现在要去跑步了。”

“好吧,你去忙吧,”母亲挂断了电话。

像与某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干了一仗,归无艳全身有一种虚脱的酸痛。

话虽如此,今天的晨跑肯定是要泡汤了。归无艳对着镜子,仔细地整理了一番自己之后,又返回到客厅里,坐在沙发上开始思索。

母亲怎么会突然间谈起恋爱这个话题来呢?

自打她记事以来,母亲最不愿谈及的话题,就是恋爱这两个字。在母亲的一生当中,恋爱非但不是美好的,更是她一生的梦魇,她为此受尽了耻辱,从不愿意向任何人提及。

母亲姓郭,叫郭美丽,如同她的名字一样,年轻时是郭家屯出了名的美人儿。圆脸,胖墩墩的,黑里透着红,如当时样板戏女人的形象。母亲还能唱得一口好戏文,不论是上山砍柴,还是下田插殃,她随口都能唱上,并且她的唱腔一开,总能吸引不少小伙子,丢下自家的活计不干,跑过来给她帮忙。因为唱腔好,会唱的戏曲多,人长得又漂亮,她十六岁那年便被推荐到省戏曲学校学习,毕业后进入县豫剧团做了一个专职豫剧演员。按说好好唱下去,郭美丽应该有着很辉煌的前程,从此应该能脱离郭家屯那片穷土地了,她也不应该再一辈子受穷受苦了。

但似乎所有的红颜都薄命,所有的戏子都悲剧,郭美丽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男人。郭美丽爱的那个男人是县里某领导的儿子,他也爱唱豫剧,有时候也会在戏中串演一个角色。他尤爱听她唱豫剧,不论是《花木兰》《穆桂英挂帅》,还是《朝阳沟》《秦香莲》,他都认为她的唱腔最地道,最能够唱出女主人公的神韵来。他从先前的听唱到上台演唱,再到后来常与她同台演出,两人便摩擦出了火花。这本来也是一件好事,谁知道那位县领导知道这件事后,为儿子喜欢上了一个戏子大发雷霆。那位县领导的夫人更是找到郭美丽,对她说:“你只是个唱戏的,我们家可是县里有脸面的。如果你想成为我们家的媳妇,那就先离开戏剧团,到时候我们再谈条件。”

郭美丽当时就想了,如果同他在一起,自己必须得离开剧团,离开朋友们和自己喜欢的戏台。如果一生可以和这个爱自己的男人一起度过,可以过幸福的生活,那么忍耐一下也是可以的,只要他对自己好是真心的就可以。但是,当她抬头再看这位公子哥的时候,却发现他的目光已经开始游离,并且不敢再看她,她才知道,这位“热爱”自己的人,在现实生活面前,还必须要听从他父母的主张。更令她想不到的是,戏剧团却以她“作风不正”的理由将她开除了。郭美丽知道这结果是那位公子哥父亲的能力左右的,也没有争辩什么,只有选择了返回郭家屯这唯一的出路。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郭美丽还没到家,她“作风不正”被开除的事情便已被村里人知晓了,并且到处传得是纷纷扬扬。郭美丽每走到一处,“破鞋”这个刺耳的词语便跟到一处。见女儿这样,她的父亲在生气之余,不得不为女儿的事情操心,想早点找个人家把她嫁出去,也好落得个耳根清净。但郭美丽的坏名声已经传出去了,没有哪个正经人家愿意娶她,最后,只好便宜了一穷二白大字不识的归建国。

但郭美丽毕竟是有些才华与梦想的。生活虽然能让人受尽苦难与挫折,让人的美貌磨砺殆尽,但却不能夺走其才华与梦想。就如一个即将饿死的人,你不能夺走他拥有一个馒头的梦想。郭美丽自己一辈子受尽了苦,吃尽了别人的侮辱,她就希望自己的女儿们能够过得更好一些,能够离那些谣言更远一些,哪怕一辈子只是生活得普普通通。

郭美丽所说的“谣言”,归无艳是知道的。郭美丽曾亲口对女儿说过,她与那位公子哥的关系,也仅限于互有好感的同台演出——只是,这事儿不便于向别人解释,再说,解释也未必有人相信。归无艳常想,在谣言面前,母亲倔强地生活了下来,到底图的是什么?希望之于她来说,是否还存在?归无艳并不知道。这些话她不敢问母亲。

不过,归无艳很清楚的是,为了让她离谣言远一些,母亲对她们平常管教得非常严。她的姐姐们,还有她在内,从小就被母亲教导,不管在任何情况下,绝不允许与男孩子接触,甚至连说话也不行。在母亲这种严厉的管束之下,归无艳她们五姐妹先后长大成人,母亲这时才托媒婆,相继为她的四个女儿操办了婚事。

在母亲看来,恋爱只是发生在童话故事和上流社会里,她们这些处于社会底层的人,是没有资格奢望的。母亲用她一生的屈辱得到的这种体会,被女儿们牢牢地记在了心间。以至于当爱情来临时,归无艳仍然畏手畏脚地止步不前。

可是,母亲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间鼓励起她谈恋爱来了?

丁秋生与自己的那半个月时光,算是恋爱吗?如果真是爱情的话,怎么如此脆弱,经不起任何的考验?

这一个紧接一个的问题,归无艳纵然想破了脑袋,也无法想明白。她干脆不再思索。当手机的闹铃提醒她要去上班时,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不管如何,我依然要坚定地工作下去,哪怕没有爱情!”她对自己说,“我的母亲被爱情毁了一生,我不能重蹈她的覆辙,现在,我要做的是,把工作做得更好,赚到更多的钱,让父亲母亲能够直起腰脊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