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相随

3

字体:16+-

支槐铃吃了早饭帮母亲收拾好了锅碗瓢勺,就推着父亲新买的“飞鸽”牌自行车,上了六塘河堤。今天是逢集市的日子,她要把车后架上那二十多斤的金针菜卖了,换一挂猪肚肺回来,母亲要补身体,她还要替妹妹柳铃买身衬衣,给杨铃买双袜子和一双棉鞋。临出门的时候,母亲又硬塞给她五块钱零碎,说是菜卖了,遇到十块的大票子要给人家找零头。母亲还说,万一菜卖掉了,钱不够买东西花的,你就拿这五块钱给自己买条围巾或是雪花膏什么的,大姑娘要有做大姑娘的样子才对。

支槐铃想,大姑娘就大姑娘吧,大姑娘也不要穿什么戳眼的新衣裳,我脖子上这条红围巾还是红红的,一点也不显旧,干干净净的白皮肤也用不着擦什么雪花膏,自然美才是美,我无论穿什么衣服,都美,支老庄还找不出第二个比我支槐铃更美的女子哩!

支槐铃在心里骄傲着自己的美丽,把两只脚放在脚踏板上不动,任自行车沿着六塘河大桥的下坡往下跑。转弯上路的时候,冯四鬼头鬼脑地骑着他大常去拨货的那辆旧自行车,从侧面冲了上来,由于速度过快,险些把支槐铃撞倒。支槐铃吓得“啊——啊——”地惊叫两声,迅速跳下车子,粉白的脸被吓得彤红,一双毛茸茸的大眼睛惊惧而专注地望着冯四。

冯四笑眯眯地一脚支在地上,人和车子立在原地不动,他高声调笑支槐铃道,哟,哟,哟,就这一点胆量啊,我看你从桥上下来怪神速嘛!

支槐铃两腮酒窝—闪,笑着骂冯四,你这个冒失鬼,你从泥里钻出来的啊,我在桥上连你个鬼影子都没见着,吓死我了。你又帮你大去集上拖杂货?

冯四一脚把自行车踏的飞转起来,回过头来对支槐铃诡诈地说,没学上了,就回来做会计,我小日子过得还不是像神仙一样好。

支槐铃骑在自行车上仰脸笑道,做个自家的小卖店会计,看把你美的都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冯四说,哎——支槐玲,今晚上我们槐树庄放电影,你来看吗?

是《杜鹃山》吗?

不,是《洪湖赤卫队》。

这片子不是在我们支老庄放过了吗?现在又轮到你们大队了。这部片子挺热闹的,反正晚上早睡也睡不着,去凑凑热闹吧。

冯四说,那晚上你不要吃饭了,我通知顾三元,我们打平伙。

支槐铃眯着被阳光照花的眼睛笑着说,那我今天从集上买点小花生。

冯四说,你就不带东西啦,我现在是店里会计啦——什么东西都能随便拿啊!

支槐铃高兴的如一树风摇的槐花。

集市一放开,老百姓就像一群被困死在笼子里的蜂子,只要遇上逢集天,不管有事无事,都喜欢住集上跑。农闲的时候,老的背着手东摊看看,西摊瞧瞧,打听打听行价,然后去集尾靠水塘边的书场子,一坐就是太阳偏西。农忙的时候,主家的男人总是要到下集时分,腋窝夹着只鱼皮袋子,就像有急事缠身,专捡便宜的东西往鱼皮袋里装,装得差不多了,鱼皮带往车后一扎,慌慌忙忙地往家赶。

支槐铃现在赶的是闲集,闲集顾名思义是闲下来的时候赶的集。这时候,集市周边十几里方园的闲人都往集上赶。有的手里提着一撮鸡蛋,有的手里提着一只左右晃**着的空油瓶子,还有的怀里抱着一只老母鸡……他们一个额头上冒着汗水,大踏步地往集上赶。做大生意的人,就慢了,他们不是赶着一头老母猪带一群崽猪,就是牵着一头老山羊带着两三只小羊,他们在路上慢慢地走。还有胆大的人做起了牛贩子,竟敢从山东临沂贩耕牛到集市上去卖。狭窄的街道上很快就人挨人,人挤人。

人一旦闲下来就会生事端,多年不见的扒手、小偷、骗子就在人头攒动的集市内开始作案了。人群里有妇女哭骂,兜里的打油钱被扒手扒走了。自己在家称准了三十斤黄豆,怎么被人兜底抄了几把,这袋豆子就变成了二十八斤了……人们纷纷传说着集上发生的蹊跷事。

支槐铃把那袋黄花菜拖到合作社收购站,合作社给的价格比集市上私卖的要低好多,支槐铃皱着眉头算了一下,自己要是拿到市场上去卖给那些菜贩子,要多卖出妹妹杨玲的一双棉鞋钱,于是,她拉了一把替她挤进人群中的冯四说,不挤了,我拿到市场上卖给菜贩子,你把釆购的货装好,从粮行那里走,我在那里等你。支槐铃又把那条写着支氏之家的鱼皮口袋,重新绑在自行车后架上,推着自行车独自往集市南的粮行挤去。冯四也忙着去给自家的代销店配货去了。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冯四的杂货在供销合作社的大院里配齐了,他推着一车后架上绑好的杂货,从集市后面的树林里走,树林的路虽然是行人自然踏出来的小路,有些高高低低不好走,但总比走在街心人群里挤路强。出了集尾,往右一拐,那条巷子就直通粮行了。他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发现右侧的鱼皮口袋不小心被什么硬物划了一下,白色的盐巴粒子从破口处漏了出来,他赶紧支起自行车,回头看看,地上没有多少撒落的盐巴,他把几粒大盐粒子捡起来,从口袋的破缝里塞进去。站起身来,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巷口的茅房边,有一个稻草垛,他向那堆稻草垛走去。他想拉把稻草回来,塞进口袋的破口处。他刚到茅房边,就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从草垛与茅房的夹角处神色慌张地站了起来。男人个子高大,满脸菜黄,他正在给面前的一只鱼皮袋套口袋,鱼皮袋大,他外套的那只白布袋小,所以他套了几次也没把那只白布袋套上去。他看着冯四朝他走去,就并起双腿,挡住脚下的那只鱼皮口袋。可冯四还是看见那只写有支氏家用的鱼皮口袋了。不用问,这就是支槐铃的那袋针菜。冯四想,支槐铃把针菜卖了,怎么口袋也给卖了呢?他留了一个心眼,笑眯眯地对那大汉说,这位大哥,你这外面的口袋口小了,我帮你提一下外面的袋子,你把鱼皮袋子往里揣。说着就伸手替他撑起了外面的白口袋,那人警惕地看了看冯四,又向周边看了看,见没有来人,假惺惺地道谢说,真的难为你这位小哥哥了!就硬着头皮把鱼皮袋往里压。冯四问,大哥买的针菜多少钱一斤?那人一激灵,慌忙说,也就块儿八的吧。冯四心里一紧,支槐铃不可能块儿八角就把黄花菜卖了,供销社收购价还一块一毛五呢。于是,他继续问,是西丁咀那边人来卖菜的吧?那边产菜多。那人连说,是的,是的。冯四心里立刻断定,支槐铃岀问题了!

冯四不动声色,帮他装好口袋,那人奸笑着连连道谢。冯四从草垛上抓了把稻草,对那人说,我车子上的口袋漏了,抓把草塞塞。那人“嗯”了一声,把袋子扛在肩上,转脸往集尾的土路上去了。

土路离集边不远,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冯四紧跑几步,追上那人,他大叫一声,你的袋子漏了。那人一愣,冯四一把抄紧了那人的裤带,大声叫道,大家伙快来抓骗子啊——

只一声喊叫,所闻之处,人们蜂拥而来动,那人虽然人高马大,无奈被众人死死按在地上,被人拳打脚踢,打得早已不知东南西北。有人解下腰带,把他捆得结结实实,有的打人还没打够,又上去踢了他几脚,那个解腰带的红脸汉子说,算了算了,把他送去公社派出所再说。

那人被送上通往派出所的公路,有人嫌他走得慢,早已抾下路边的柳条,像赶牲畜一样地在他的腿上身上乱抽。支槐铃不知从哪儿也赶到了这里,她拨开人群,气得脸色发白,愤怒地指着那人说,就是他,假装税所人,把我一袋针菜提走了,他叫我去税所找他,我跑到税所,连他鬼影子也没有,人家税所的说,根本没有他这样的人。他是个三只手的骗子!冯四笑眯眯地把外面的那层白布袋扒去,向大家扬了扬,干咳一声,翘起嘴唇,把袋子送到那人眼前,指着上面的“支氏家用”四个字对那人说,妈的,蟊贼!你认得这四个字吗?我第一眼见你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人,怎么样?你被你大爷抓住了吧!嘿嘿,告诉我,你下次还干不干这缺德事了?你跪下来给大家伙叩三个头,我在大伙面前给你求个情,就不送你去派出所了。去那里,弄不好就要叫你去吃三年现成饭!

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只手轮番扇打自己的脸,我不是人,我不该做这断子绝孙的事情,大爷大娘们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说完,浑身颤抖着,一个接一个地给大家叩头。

冯四对那解腰带的红脸汉子说,放了他吧,大哥!知过改了就好,家里说不定还有老老小小呢!

那红脸汉子一边帮那人松绑一边谴责道,穷死不失志,饿死不做贼!你祖上从小就没有交待过你?

那人抹着干涩的眼窝,又给他们作了个揖,向一边气愤着的支槐铃深表歉意地点了两下头,分开人群,慌张着大步逃走了。身后扔来一块块土疙瘩和烂菜帮子。

时令一迈进冬至,各家各户就开始忙着漏粉丝了。农家菜碗里不管飘几粒油花,一家人只要有一把粉丝掺和着大白菜,全家的饭都好下咽。

土地下户之后,大家也不要听队场的铃声上工了。天气一入冬,闲时间就多起来,老羊屠子一早卖完羊肉,肩背围裙、漏瓢(加工粉丝的工具),旧自行车上背着儿子顾三元,他们父子去走东庄奔西庄,帮人家加工粉丝。顾三元管配合加工户揣糊(搅和淀粉),老羊屠子主管掌勺漏粉,捞杆子(粉条挂在晒杆上)的活,则由主家上手。这是一件极精巧的技术活,糊揣不好,达不到劲度,条子进锅,不是断条就是夹花儿,捞杆的不及时把锅里的熟条凉上杆,很快就会成了一块熟饼子。这是件需要手疾眼快的急性活。很多加工户出点加工费,就偷奸使懒,不愿出力,主家和掌瓢的配合不好,最后反说掌瓢的老羊屠子技术不好。老羊屠子一天累得浑身酸痛,觉得活儿干得极不顺手,他在心里骂着那些奸懒户,和儿子合计着自己凑合一班人马,那样,自己既省力,活也干得漂亮。

一天累得腰痛腿酸的老羊屠子胡乱地吃饱肚子,抓起杀羊刀,他还要剥只羊,上锅烀熟,明天大清早还要叫卖呢!晚上的露天电影他是没那份闲心看了。

顾三元晚间路过冯四的代销点,冯四告诉他一会儿和支槐铃打平伙的消息。他和往常一样,拎了一棵大白菜,发黑的笼布里包了一包羊骨丸子走出家门。他用不着躲着父亲老羊屠子了,他敢大摇大摆地从家里拿东西出门了。临出门的时候,顾三元觉得老羊屠子被烟火熏红的眼睛里,仿佛隐藏着一股言不清道不明的邪劲。他望着儿子顾三元的侧影,匆地咧着满嘴黄牙,满含深意地笑着说,又去和支家闺女打平伙了?好,打!要经常打,往深里打!嘿嘿嘿……

顾三元很讨厌父亲老羊屠子的话,他斜了一眼笑眯眯的父亲无奈地说,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

走上行马河大桥的时候,月亮已亮在头顶,远处是一片朦朦胧胧的冬雾,农科队即将要拆的一排泥草房子,孤零零笼罩在灰色的夜雾里。现在正是晚饭时分,再过个把钟头,隔河的电影场子上,磨电机就该响了。

顾三元打开存有土灶的木门,点上锅台上那盏满身油污的油灯,屋里孤零的令人发冷。当年农科队欢乐热闹的场景早已不见了,有十几具破旧的犁耙散乱地放在不远处灯光的暗影里。几只老鼠慌乱地从墙边溜进洞里。上次的一顿午间聚餐,支槐铃把锅灶整理得干干净净,碗筷放在锅里盖着,只有锅底浮存着一层淡淡的黄锈。顾三元舀了两瓢水,把锅底和碗筷清洁了,支槐铃和冯四就说说笑笑地从外面走了进来,冯四把半瓶酒和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支槐铃从兜里掏出一堆花生和几只金黄色的橘子。她让顾三元烧火,自己在灶台上切菜,顾三元带来的羊骨丸子在锅里翻腾着。冯四看见顾三元带来一大包鲜粉丝,说,乖,今晚粉丝有得吃了,看来我还得等会走。

支槐铃奇怪说,我们不是来打平伙的吗?你怎么要走?

冯四说,我是店里的会计,放电影的晚上不比平常,生意忙,老大只允许我出来一个钟头,我吃上几筷头粉丝就要走了。

顾三元望着桌上的半瓶酒说,你冯四哥越来越抠了!怪不得说,为人不能做买卖,一做买卖就变坏。你拿半瓶子酒,我一个人就“咕咚”掉了。

冯四说,带来就是给你一人“咕咚”的,我要回去卖东西的,不能陪你“咕咚”了。

支槐玲笑说,顾三元,你要实在嘴馋,就一边烧火一边喝,桌子上有熟花生,纸包里有油煎果子,省得等锅里的菜好,还耽误你的喝酒时间。

顾三元毫不客气地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咽了两口酒。他翻翻眼睛问冯四,前天约定的事,你去不去?冯四眨巴着一双细小的眼睛,对顾三元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明天咱一起走。顾三元捶了一下冯四的前胸,赞道:大男汉子!

支槐铃把一大碗冒着热气的白菜烧骨丸子端到桌子上,笑着问顾三元,有什么发财的好事,能不能带上我,你吃干的也给我一口稀粥喝?

顾三元说,你是校长家庭,你大能让你去做那份辛苦事?

支槐玲说,你认为在家就是享福啊,家务活,忙不清!原来我们姊妹三个都上学,家里是这样过,现在我下来干农活了,一天从白忙到黑,家里还是这样过,再说,现在是农闲,人闲着了,就很难受!整天抱着个毛线活和一堆闺女媳妇说闲话,我觉得好没意思。

顾三元说,既然你这样说了,那好,我们明天三人一起走,你负责捞杆子,我和冯四哥负责揣糊,大只管漏瓢就是了。每斤干面子我们收人家五毛钱的加工费,一个大冬天的,谁家不漏上二三十斤干面子?一天我们四人加加劲,一百七八十斤面子能漏掉。我保证你们每天不低于十五六块的工钱。

支槐铃的眼睛睁大了,她举在半空的筷子停在那里,十分果决地说,顾三元,你一天保证我十块钱就行了,上刀山下火海,我跟你去!

冯四笑眯眯地说,槐铃,你说得太吓人了,就是干干一般手艺活,用不着上刀山下火海的。只是不怕苦不怕累就行了。这是谁也离不了谁相互协调的活,工钱我们不分你我,三元肯定是平均摊的。

顾三元“咕咚”咽下一口酒,“嘿嘿”憨笑一声说,你们俩谁要急用钱,我那份还可以少要点。

支槐玲笑道,你是侠客!咱们一言为定。

电影场上的磨电机“呜呜呜”地吼叫起来了,孩子们长一声短一声的叫喊声从河西岸传来,行马河对岸亮起一道闪亮的白光。冯四大口塞了两口粉丝,抢着顾三元面前的酒瓶,一扬头,“咕咚”喝了一口。

顾三元急得立起身来,圆睁着眼说,看看,你不是不能“咕咚”吗?我知道你,控制不住的!

支槐铃笑出了眼泪。

冯四一阵风似的消失在远处的夜雾中,屋里顾三元和支槐玲也胡乱吃完锁门出屋了。

屋外的月亮正在头顶,他们走上行马河的大堤,就望见对岸挂在树间的白幕布上,晃着孩子们做出的各种动物形状的黑色手影。前面不远就要转弯上行马河大桥了,支槐铃突然停住了脚步,几乎就在同时,顾三元看到了前面的树影里,有一具黑色的身影在晃动,那具身影很笨拙,在银亮的月光下左右摇晃着,还不时发出“唔——唔——唔——”呓唔般的叫声,叫声过后,还传出一连串鱼吃水草的“咋咋”声。顾三元把视线往下滑落,见那具黑影下面有四条腿在左右移动。给母猪配种的场面一下子涌到顾三元的眼前。顾三元的心口立即像塞了团乱麻,那颗青春躁动的心,狂跳起来。他一把拉起站在那里不知前行和后退的支槐铃,大踏步快速地走过那具黑影。跨上大桥的时候,支槐铃支支吾吾地道,他们……顾三元的嘴唇靠在她的耳畔轻声说,造人!

顾三元嘴里的热气吹在支槐铃的脸上,她的耳郭上被顾三元的嘴唇软软地一触,一股电流迅即传遍全身。她一把推开顾三元,像一只惊慌的小兔子,独自向电影场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