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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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过年的时候,从县城学习回来的支文理,骑着自行车,冷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了,那条米黄色的围巾,把他的脖子镶的挺直。当自行车转弯上堤的时候,他有些力不从心了。他跳下自行车,迎着一股吹来的冷风,推着自行车,走上了行马河大堤。他和迎面挎着羊肉篮子走来的老羊屠子撞了个对面。老羊屠子老远就裂开绛紫色的嘴唇,笑开了,支校长,回家啊!支文理入冬就进城交流学习去了,这一去,就是两个多月。此时,他有一种对家乡久别重逢的亲切。他听见老羊屠子在友善地跟他打招呼,他扶着自行车站住了,脸上的肌肉抖动了几下,这表达感情的面部肌肉,一时确定不了主人的喜怒哀乐,就这样似笑非笑地僵持在脸上。支文理上嘴唇微微向上翘了翘,从翘开的隙缝中,亮出半节白牙来,眼角也给人有几丝迷离的感觉。这样,老羊屠子就感觉到他今天心情是不错的。他果然回应老羊屠子的招呼了:听听,你把这话说的,不回家,我还能在这荒天野地里打冷风啊!看来你今天生意不错啊,篮头都卖空了。

老羊屠子知道支文理今天心情不错,就接着他的话说,多亏你那个宝贝闺女,每次我篮子底有些碎羊肉,她母女也不嫌孬,就全部给我包圆儿了(买光了),让我少喝了多少西北风!

支文理把自行车一推,脸色阴沉下来,转头向身后摔了一句话,卖剩的,下次别往我家送,我家就吃不起你二斤整羊肉吗?真是的!

老羊屠子满脸委屈地大声说,兄弟,话可不能这样说,你那闺女是好心……

老羊屠子见支文理骑上自行车走远了,他只有把后面的话咽到肚里去。心里怨道:哎——这什么人呢!

回到门前的支文理,看见女儿柳铃和杨铃都穿着一身新衣服,从里屋蹦蹦跳跳地出来迎接他,他疼爱地望着两个女儿问,你妈都给你们买花衣裳了?看看,一个个都跟小黄鹂似的。快嘴的杨铃立即尖声尖气地说,是姐姐的功劳,姐姐去帮人家漏粉条了,挣回来的钱抵爸爸你半年的工资呢。柳铃也抢话说,姐姐还给爸爸你买了两瓶洋河酒,一条大运河香烟呢。

支文理高兴地笑了,他疼爱地摸了摸杨铃的小脑袋,又拍了拍柳铃的瘦肩膀夸赞她们的大姐说,哦——你大姐真的很有本事,是我们家的顶梁柱了!他笑眯眯地把挎包里的六七只橘子放在饭桌上,杨铃伸手就拿,柳铃大声制止她,不准动,等姐姐回来一起分!姐妹正在争吵着,槐铃胳膊弯里挎着一篮洗净的红薯,一掀草帘,进了屋来。她冷不丁发现父亲站在灶台边的热气里,惊异的双眼突然增添了许多神采。她绽开嘴角的酒窝,笑着对父亲说,我还以为家里来亲戚了呢!爸,你快坐下来,我给你温二两酒暖和暖和。

母亲咳嗽两声,面色温和地从灶口走到锅台,她从锅里剩了一盆大白菜放在桌上,又端来了一盘萝卜干,几块烙饼放在箅子上,每人面前一碗玉米稀饭。槐铃替父亲烫好了半壶酒,又给他面前捧上了两捧带壳的干花生,说,爸,你将就着喝几杯暖和暖和,早晨买了点羊肉,要是知道你回来,我就早些把酸菜羊肉烧好了。支文理温馨地笑着说,槐玲啊,你还真拿你爸当亲戚对待啦,有吃有喝的,这日子过得就非常不错了!嘿嘿,听杨铃说,你出去帮人家漏粉条,给家里挣回来不少钱?你一个小大姐(刚长大的女孩子),什么都不懂,哪个傻师傅要你去帮的忙呀?支槐铃一边吃饭一边自信地笑着说,不会不能学吗?那样技术能难住我支槐铃啊,我们几个同学合在一起,这不到两个月时间,个个都忙了不少汗水钱,够过一个肥年了。要不是快过节了,我们就走的更远一点的村庄了。那样,我们可以忙到年三十回家来。

支文理没有深问,他关爱地对支槐铃说,槐铃啊,我们家分得的几亩责任田,平常就靠你一个人忙乎,你妈只能在家一天烧两顿饭,柳铃呢,瘦不叮当的,虽能帮你一些,但农活也不挡跄。杨铃又小,你不能年纪轻轻的,把自己累出病来,钱不是一天挣得来的,你要量力而行!听马路消息,说是明年春上,文教部门又有一批顶职指标,到时候,我打申请提前退下来,你去顶我的职,咱父女俩换一下位置。支槐铃眼里的水雾笑开了花,她说,爸爸校长的位子,我哪有那本事去做啊?

瘦弱的柳铃立即抢过话来,她把小巧玲珑的小嘴啾成了一个彤红的“O”字,眉头撮起来说,姐刚才说过的,“哪样技术能难得住我支槐铃呀!”这会又咋啦?

母亲笑着骂柳铃是孙悟空的猴子嘴。一家人在快乐、温馨的气氛里吃罢了早饭。

地上的冻土,在灰蒙蒙的冬气里,还没有解冻的迹象。勤劳的人们就一个个肩扛麦锥,臂挎竹篮,或是用独轮车推着或是两人抬着化肥,赶集似的纷纷上了六塘河堤,他们又在下堤之后,各自散布在属于自己的责任田里。他们不顾天气寒冷,给满地还带着霜胡子的小麦追施冬腊肥。

支文理独轮车上放着一袋化肥,柳铃和杨铃在车前各拉一根绳子,车子上六塘河大桥的时候,她们像两条小牛犊,十分卖力地把肩上的绳子拉紧。车子上了大桥,开始下坡的时候,杨铃笑眯眯地看着爸爸的脸。支文理知道杨铃想坐到手推车上去,支文理就放下车子,把笑眯眯的杨铃放到车上去。柳铃就不高兴了,她两只单眼皮一夹,对杨铃嚷道,活还没做,就要爸给你推着,也不觉得讨人厌啊!杨铃只当没有听见二姐的唠叨,依然笑眯眯地把母亲放在她小口袋里的几个花生攥在手心,一边让父亲推着自己,一边在小手中剥着花生。槐铃在地里脚踏木锥,麦地上已经钻出一大片洞眼来。

支文理也拿起一把木锥,和槐铃一起在麦子间锥起了洞眼。柳铃和杨铃把竹篮里装上化肥,眼睛被化肥的气味熏的眯细着。姐妹俩手捏小勺子,从篮子里把化肥一勺一勺地往地上的洞里丢,不一会儿,小手都冻成了红虾。柳铃个子长得干瘦,但干活却很有韧性,她的手冻疼的实在受不了,就放到鼻子下哈几口热气,直起腰来望望远方,又重新弯下腰去继续干活。杨铃就支持不住了,她向大姐槐铃提出要求,要回家和母亲换工,中午她在家里把一家人的饭准备好。她的要求得到了爸爸的同意。柳铃生气地瞅了妹妹两眼,手下发泄似的加快了速度。支槐铃锥一会儿洞眼,就停下来帮妹妹柳铃丢一会儿化肥,让妹妹在身后用脚尖把丢上化肥的洞眼踢睹起来,也好让妹妹拢手捂一会儿。

一大片田畴,一眼望去,在灰蒙蒙的冷气里,到处都是给麦子追施冬腊肥的人。在这冬日苍茫的天空下,这一大片劳动的场景,令支槐铃产生了一种美丽的感觉,她对父亲说,爸,你看,这灰灰的天空底下,这么大片干活的人群,我要把它画成画,该多好看呀!

支文理笑着夸赞自己的女儿,到底是我支文理的闺女嘛,在平凡的生活中能发现美,这绝不是那些贩夫走卒所能领悟到的!

支槐铃笑说,爸的看法我不赞同,在学校里老师就告诉过我们,有很多发明家、科学家、文学家都出自寒门。这些名人,家境越是贫困,人家越是有志气!

支文理望了一眼槐铃笑说,哟,我女儿不简单哦,驳起爸爸的文来了!你说的我懂,那是《红灯记》里李玉和唱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支文理今天很高兴,他和自己的大女儿说着说着,竟然哼起了李玉和的那段唱词。当他唱到“撒什么种子开什么花”的时候,六塘河堤上突然有人接过了他的唱腔:

……

提篮小卖拾煤渣

担水劈柴也靠她

里里外外一把手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

支文理的脸色一下子阴冷下来,他望着河堤上骑着两辆自行车往家赶的顾三元和冯四,自言自语地骂道,妈的,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你听那顾家小子,声音比他爸还高,将来又是一个不错的小羊屠子!支槐铃的心忽然似浸入冰冷的水中,她低下头来,像踩高跷似的快速地踩着木锥,一句话也不说。她从心里很反感父亲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在父亲的眼里,世间最高尚的就两种人,一是政府机关的掌权者,二是吃皇粮的公办人员。其实他自己也是这块土地上土生土长的,熬了大半生,才把自己熬成了公家人,当了几年中学校长,眼界就更高了!

支文理感觉到女儿对他如此评价她的同学心存异议,也就把麦锥立在地上,转身去帮柳铃封麦地上的麦洞去了。没想到顾三元和冯四下了堤坡,很快来到了支文理家的田头。冯四笑着问支文理,支二叔,农技站推广浅耕浅种,冬腊肥洒施,你家也不缺那几个买进口尿素的钱,为什么还全家出动,冻的丝丝哈哈的,还要追肥?支文理带着半分嘲笑说,你家撒得都是进口尿素,为什么你肩膀上还扛着锥子啊?那是拿来打兔子用的?

冯四笑笑,说,我是拿去当耙子用,封麦洞的,下睌去买尿素,听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夹雪,刚好买回来撒下去,就不再受这份冷罪了。槐铃,你不再锥了,我们齐动手把麦穴堵上,下午顾三元开他堂哥的手扶拖拉机,我们一起去买肥料吧。

支槐铃开心起来,她迅速瞟了一眼站在田头憨笑着的顾三元,一颗心难以平静地为他跳动着,她失态地丢下手中的麦锥,迅速帮柳铃往洞穴里丢化肥,丢了几穴,又直起身来去拿立在地上的麦锥,锥了几只洞眼,又去封柳铃身后的麦穴。这些举动,支文理看在眼里。他没有去制止冯四和顾三元的帮忙,反而微笑着对他们客气道,你看,还难为你们帮忙!顾三元很礼貌地憨笑一声说,叔,您别说客气话,你就拿我们当做槐铃一样。支槐铃一听,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怕父亲看出什么破绽来,有些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对冯四说,我……我也打算明天去……去供销社买的,既然……你们有拖拉机去,那……当然好……

人多好干活,没用多长时间,几分零散地的麦肥施完了。整个劳动过程,顾三元和支槐铃几乎没有相互答话,只是相互迅速地瞟过几眼。劳动中,只有冯四优雅自如地和支文理、柳铃说话。支文理内心里隐约感觉到了点什么,回家的路上,支文理对槐铃今后的前程思虑起来。

闺女大了,常言说,女大不可留,留来留去结冤仇。槐铃虽然不到留有结冤仇的年龄,但父母一定要提前防患,一定要告诉槐铃,千万不能和冯四这类清皮混子混在一起,年轻人在一起厮混,日久生情,准起祸端。看来闺女对这两个清皮(清贫),是有好感的,但他一时还拿捏不准槐铃的心思。总之,他凭自己的直觉,感到是有一种言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存在的。想到这里,支文理后脊梁冷飕飕地冒凉气,他不敢往下想了,黑下脸来,对后面和他们一起说说笑笑的槐铃和柳铃叫道,你们别磨蹭了,赶快回家吃晌饭,自己也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下午,支文理没有让支槐铃和那些清皮混子们去供销社买化肥,自己独自骑上自行车,从供销社歪歪扭扭地拖了两包俄罗斯尿素回家。天,阴沉灰暗,有零星的雪花从半空中慢慢飘落下来,冷冬的雨雪即将来临了。

灶屋里的灯光苍黄中带着昏暗,支文理为了节支,家里除了堂屋正当间的灯泡用的是四十瓦,其余全是二十五瓦,他自己的房间用的是十五瓦,用他自己的话说,它比过去煤油灯亮多了,灯太亮,会伤眼睛。全家吃了晚饭,柳铃和杨铃叽叽喳喳地跑去了自己房间,槐铃帮母亲收拾锅灶。支文理点上烟,像平常拉家常一样问支槐铃,槐铃啊,你长大了,能替你爸爸挑担子了,听杨玲说,你去给人家帮工,给家里挣来了不少工钱?你把柳铃杨铃换得一身新,还给我买烟买酒的!成人的大闺女了,不要去跟他们手艺人在一起瞎混。家庭过日子,手头寒薄一点没啥,你爸年底工资又往上长了,我们家的日子会慢慢好过起来的。

坐在灶口清理柴草的母亲说话了,槐铃出去替人家帮个工,挣的是辛苦钱,她一不偷,二不抢,钱来的光明正大,怎得说是和手艺人瞎混?闺女大了怎得,大了才能去做大人的活,你那一个月的工资,还不抵槐铃替人家帮工七八天挣来的多呢。

槐铃怕父母又顶嘴,弄得不高兴,赶快笑着对父亲说,爸,你说的我全都记住了,眼下快过年了,我们这不是停瓢了吗!明年再说明年话。忙一天了,都累了,爸妈回屋歇着吧。

父亲没有动身的意思,他深深地抽了一口烟,语重心长地对支槐铃说,槐铃,我不是都跟你说过了嘛,明年年底有顶职指标了,我就下来,让你去教育部门上个班,你不能代课,就在后勤部门做个会计什么的也行,万一干不开心,你爸再托托关系,往其他部门调一调,端个国家的铁饭碗,以后找个城里的小伙,将来属于双职工家庭,你爸的这颗心可就安下来了。你姊妹三人,杨铃还小,你比柳铃有本事啊……

支槐铃泛动着一双心神不定的眼神,支支吾吾地应付着父亲的话。

上床之后,支槐铃的母亲把针线在新拷的鞋底上拉的呼呼响,她在昏黄的灯光下问半躺在另一头抽烟的支文理,我问你话儿,我家槐铃这天寒地冻的,出去帮帮工,挣点辛苦钱,你说这事是对啊还是错啊?支文理向老伴生气地眯嘘了一下眼睛,说,我没说是错!那你怎么说出“……瞎混”这样的夹生话来?

槐铃是成人的闺女了,我在给她提前打预防针,一个大姑娘家的万一和那些清皮混子交成朋友,到时候,怕是你哭都来不及。

我自己的闺女,我心里有数,用不着你婆婆妈妈的瞎叨叨!

我自己的闺女,我说句话,难道还不成吗?

不生不熟的话你能说吗?

你他妈的放屁……

支文理把愤怒的骂声压得很低,双目仇视地瞪着老伴。

老伴蔑视地瞥了一眼支文理,把鞋底往针线盘里一扔,身子往下一挫,就滚进了被窝,紧接着就是“咯嗒”一声,拉灭了灯。

蹲在黑暗里的支文理,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我要不是怕柳铃知道,我今晚就把你这个老东西拖去活埋了。

老伴也压低声音回敬道,妈的,一年到头拿那点狗日工资,要不是槐铃出去挣点辛苦钱回来,不到年你就大麦去皮——仅剩仁(人)了!还人模狗一样的,当校长呢!

支文理气得浑身筛糠,他一把抓住老拌的头发,暗中,攥紧的拳头没头没脑地捶打在老伴的头上、臂上。老伴也不管抓着支文理身上的那一块,不是狠狠地拧掐,就是狠劲地撕咬。总之,不管谁受不了了,也不敢大声叫出声来,他们怕堂屋的柳铃听见。

这对老夫妇在黑暗里互相暗袭了一会儿,支文理喘着粗气先住了手,老伴在他离开的一霎间,捏住了他的一小块皮,把他扭掐的几乎叫出声来。他在黑暗里抺一把鼻子上的汗,恶狠狠地对老伴说,妈的,三个女孩就交给你了,有一个出了岔子,我就剥了你的皮!

一阵暗战之后,老伴气喘吁吁,急促的气流冲击着她的肺囊,胸口像堵积着一团烂棉花。她喘着半节气,一口接一口短促地呼吸着。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剧烈地咳嗽着,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她趴在床沿上,一口口吐粘痰,撕心裂肺地猛咳,一阵剧烈地咳嗽之后,她觉得心口那团烂棉花被捣碎了,就无限疲惫地伏在床沿上,虚汗淋淋地高一声低一声喊,妈妈呀,我妈妈——尽管老伴把咳嗽的声音,尽量压得很沉、很闷,但还是惊动了堂屋里的槐铃和柳铃,姊妹俩穿着单薄的衬衣,披着棉袄站在房门外,问,妈,你怎么啦——槐铃推开房门,摸着灯线,“咯嗒”一声拉亮了电灯。柳铃从厨房捧来了一碗热水。

支文理仍然半躺在床头,侧着脸,暗黄的灯光下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不耐烦地对两个女儿说,你们都回屋睡觉去吧,她要发老病了,咳嗽几声,没甚了不得!

趴在床沿上的母亲,喝了几口水,耷拉着眼皮,向她们挥挥手,有气无力地说,你姊妹俩去睡觉吧,不要着凉!老病,我没事。

支槐铃帮妈妈抹了抺后背,柳铃从墙上挂着的帆布包里摸出了一块冰糖塞在母亲的嘴里。

这里交代下。

柳铃自小心脏不好,不能心急。柳铃八岁那年,支文理因为家庭琐事,扬起手里的竹扫帚,就拍向母亲的后背。坐在一边的柳铃,猛然睁大惊恐的眼睛,嘴唇泛紫,脸色泛青,“咚”的一声栽倒在场地上。吓得支文理脸色苍白,抱起柳铃,玩命地往大队部医药点狂奔。柳铃经人工呼吸,按压心口,好长时间才回出一口气来。母亲吓得瘫坐在地,浑身抖动。自此,夫妻俩纵有天大的事情,也决不敢让孩子们知道。

半躺在阴影里的支文理,心理翻江倒海,不用问,槐铃前些天肯定是和冯四他们一起出村去帮工的,青春中的男女,日久生情,这是必然的事情!自己现在首要的事情就是赶快内退下来,守往家里的几亩责任田,立即让心灵手巧的槐铃去顶替自己的职,槐铃一走,她的环境就改变了,以后的生活道路也就彻底光亮了。他回家守田,家里的一切将会安如磐石。老伴一辈子为人粗心大意,对三个女儿的管教,流于顺其自然。这让他支文理最放心不下。支老庄的支姓家族,在十里八村是很有名望的,他家人决不能给支姓家族带来一丝半毫的污点。

支文理焦急地等待着下一轮顶职名额的早日到来。

一段漫长而阴冷的寒冬,随着几声枝头的鸟鸣,悄然消失了。河水朗润起来,站在高高的六塘河桥上,能听见绿茵茵的河水撞击在石块上的声音。从桥上往下望去,成群的游鱼,拨着清溜,顶着水花悠然自得地向上游游去。河岸的柳枝,在清新的空气里伸展着黄嫩的新叶。淡淡的清雾在渐渐明亮的晨光中慢慢退远了。它们退到了天边,变成了一条淡青色的飘带,隐没在一片葱茏的杨树林里。

今天是艳阳天,顾三元腰扎一根白毛绳子,斧头插在后腰里,奋力地爬上了一棵杨树,他在忙着给自家的杨树林修枝抹杈呢。他站在左右摇晃着的树杈间,老羊屠子把锯子扣在白毛绳上,顾三元双手抱着一根树杈,把锯子从地下系上来,吸足水分的杨枝很脆,他几锯子推下去,杨枝就“咯吧”一声掉落在河坡上。老羊屠子就不紧不慢地在河滩上把树枝理顺成堆。这是一条长约三里的河滩地,分田到户的时候,靠在河边的属于鸡嘴地,谁也不想分到这样的劳神吵嘴的鸡嘴田。队委班子研究决定,就把它分给上代成分不好的老羊屠子父子,让他家为全庄的田地把边放哨。为了弥补他们的损失,就把田边的荒河滩补给他。每年绿化固堤的事,大队向上级也有了交代。老羊屠子没办法,每年春天只有老老实实地在这块河堤上独自绿化固坡。这段堆堤经他几年的辛勤栽培,早已绿树成荫了。乡里调来一位以绿化造林抓政绩的乡长,组织沿河两岸的村干部,到此实地参观、开现场会。会上,乡长当场拍板定案,所有沿河荒堤,谁种树谁得益,不允许任何人向绿化者收取一分钱。老羊屠子因祸得褔,他虽然辛苦了,但劳有所得,得到了一片平心而占的一块林田。近几年,杨木价格渐渐上行,再过三五年,他从林中拣伐一批,儿子三元娶媳妇的钱就够了!他目前主要盘心的事,就是要帮三元攒下一笔钱,另盖三间瓦屋,让儿子媳妇过单门独院的清爽日子。他一个老羊屠子,满身羊腥味,怎能和未来像支槐铃一样的儿媳在一起过日子呢!想起儿媳妇,老羊屠子就想起支槐铃。这闺女不知是天上什么星宿下界而来的,不光人长得漂亮,而且心灵手巧,心地善良。也不知是他们老支家哪辈子积的德,老天爷把这样的好闺女降临到他支家来,谁家娶了这样的闺女做媳妇了,也是这家祖上积了阴德!他老羊屠子做梦都想这样的闺女入门做媳妇,可这是多么不可能的事情啊!起先,他对支文理心报嫉恨,支文理太瞧不起他了,他心里隐隐地产生出一种报复的念头,言行中不自觉也流露出引导儿子,指使儿子去勾引他的闺女行为。他现在平心静气地坐下来想想,自己过去的阴暗心里和不光明的做法是多么的畜生!槐铃是一个多么好的孩子,她要有一个一辈子幸幸福福的家才是。这样的家,不是他顾家所能给予的。嗨,近两年要紧紧手,给三元盖三间新瓦屋,再托保媒的找一个女子,成家过安稳日子,才是我这个做父亲的责任呢!

前天,儿子回来笑眯眯地对他说过,支槐铃的爸爸明年打算提前退休,让支槐铃去顶职。如果是这样的话,支槐铃马上就会成公家人了。成了公家人的支槐铃就更和你顾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关系了。你们相处再好,哪怕好到一张**去了,支家也不会让自己女儿的这枝花,插到我顾家的这泡牛粪上来的。看来儿子三元,近两个月和支家这闺女走得挺近乎,往往父子俩在饭桌上,顾三元会笑眯眯地说起,支槐铃爱吃鲤鱼,可她不敢吃黄鳝。槐铃喜欢吃杏子,可怎么就不爱吃柿子呢?槐铃还说了,人美不在衣装,在为人贴心实意。槐铃还说……老羊屠子心里什么都明白了。为了儿子将来免受一些感情的折磨,得提前给儿子打预防针了,闹一场相思病,等于公鸡生了一场瘟,不死也会紫了冠子。怎能让儿子懵懵懂懂地掉进这样的花井里呢。

于是,他仰起头来,对树上的顾三元高叫,三元,你脚下踏实了,不要三心二意的。我发觉你这些天怎么像走了三魂七魄一样,你是不是和支家那大闺女在一起瞎麻糊啦?

顾三元笑眯眯地面向一河清清的流水,老羊屠子仰起的脸只能看见儿子的背影。他见儿子对他的话一点反应没有,就继续说,我就知道你和那闺女热乎上了,你收起心来,手摸心口好好想一想,人家支家是什么人家,我们顾家是什么人家!人家支家是教书识字人家,说不定不到年底,支家的大闺女就去学校顶他爸的职,就端了公家的饭碗了。你呢,你还要和我一起在这二亩田里拉老牛尾巴,还不是和小鸡一样,搂一爪子,吃一爪子!相信我的话,就死了这条心吧!不然,你会吃闷亏的。你好好想想,人家成了公家人,以后再找一个公家人,结婚了,生孩子,一家代代都是公家人。你看,这多好!你欢喜她,你就要巴不得她一辈子好,是吧。你喜欢她,又实在搭配不上,你就把她放在心里,一辈子当画看!这人间的婚姻啊,有很多都是这样的……

立在树杈上的顾三元,停住了手,他迷惑地望了一眼脚下行马河清蓝蓝的流水,对父亲不解地说,你不是巴不得我一下子把槐铃背回家吗?你现在怎么又说这样的活哩?

嗨——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俗话说得好,小子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要是不听我的话,以后有苦等着你呢。

顾三元把锯子猛地在树杈间拉动起来,杨树在他猛烈的拉动下,浑身摇晃起来。

三元哎——今天是龙抬头的日子,你去集上看马戏去吗?

不知什么时候,支槐铃推着自行车,早已站在了对岸白亮亮的阳光中了。

站在树枝上的顾三元,立即像吃了兴奋剂,满脸笑得葵花开,他向立在对岸的支槐铃摇了摇手,大声说,你等等我,我这就下树去啦——

支槐铃又对弯腰拣树枝的老羊屠子打招呼,大伯,辛苦你了,晌午我们赶集玩一玩,下午我来帮你——

老羊屠子连忙热心地回话道,闺女,你玩你的,活头不急,不用你帮忙——

顾三元推起立在路上的自行车,跑了几步,来不及踩上脚踏板,就一纵身跳上了自行车。老羊屠子望着儿子兴奋的背影,心里泛起了一股隐隐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