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夜晚,支槐铃家的大门,被敲响了。
支槐铃的母亲刚刚收拾好碗筷,就听见敲门的声音,估计是哪位庄邻来借还什么东西,她就叫柳铃去开门,柳铃有点胆怯,就拉着妹妹杨铃的手,姐妹俩一起去开前屋的大门。
当支槐铃母女,在灯光下发现进院的是顾三元父子的时候,一时竟然惊讶地瞪直了眼睛。短暂的惊诧之后,支槐铃的母亲走出灶房,还是客气地请他们进正屋去坐。顾三元故作正经地走进灶屋,笑笑说,婶,我就不去堂屋了。老羊屠子迟疑了一下,掖了一下棉袄,硬着头皮谦卑地进了堂屋。支槐铃白着脸,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顾三元不说话。顾三元望着父亲被让进了主屋,便小声对支槐铃说,让他们说话去。
此时支槐铃和顾三元的心里,都是十五个桶子打水——七上八下的。他们对堂屋两位长辈们的交涉,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心里没有一点底。
母亲目光疑惑地望着老羊屠子那张饱经沧桑的脸,她隐约感觉到了,今晚自家将有重大事情发生了,又反身把柳铃和杨铃支到前屋自己住着的房里,反手锁了前屋的后门。
老羊屠子不喝槐铃母亲给他送来的茶水,一撇嘴竟然痛哭起来。槐铃母亲心软,尤其见不得男人流泪。老羊屠子把自己哭得后脊梁一挺一挺又一挺,两只手掌捧着那张老脸,鼻子抽泣得一声接着一声响。槐铃母亲心如刀割,一时难为得不知所措。她从木椅上站起身来,两只手在胸前难为地抖动着,走了两步又坐到木椅上,歪着头,困惑地对老羊屠子半是劝导半是寻问,他大哥,你有什么难为事,你就说出来嗨,都是庄户人家,两家不就是隔了一条河吗?你有什么爬不过山头的难为事情,想到了我支家,就说明你心里就有我支家,只要是我支家能帮上忙的,决不说二话!
老羊屠子抹了两把脸上的老泪,半是抽泣地说,老大姐——这件事情,就怕你帮不了。该死啊,我!我没有管教好我的狗崽子,坑害了你家好闺女槐铃哩——
槐铃母亲一听老羊屠子的话,一股冷气突然从后脊梁上往上冲,她感觉到女儿支槐玲出事了。
老羊屠子接着说,我家这个狗崽子,什么时候也没有跟我透过一丝风,昨晚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他带你家槐铃去了淮阳医院,医生说了,槐铃都怀了快三个月了,仪器查出的是双胞胎。医生又跟你家槐铃精心查过,说她的身体不能做流产啊!老姐啊,你看这究竟该怎么办哦!都快愁死我啰!我翻身打滚一夜没合眼,今一天我思来想去,好容易盼到天黑了,我才拉着我家这狗崽仔,来老姐家里实话实说来的,想老大姐能拿个好主意出来,要死要活,我爷俩今晚都在这里哩。
槐铃母亲一听,若五雷轰顶,瘫坐在木椅上,一时脸色苍白,一动不动。过了好长时间,她才缓过一口气来,她脸色阴沉地对老羊屠子说,你顾家小子都做出这样对不起我们支家的事情了,你还胆敢到我门上来找我拿主意,你们眼里还有我们支家吗?今天该我问你,这事你该怎么办!
哎呦呦——老羊屠了又双手捂面,急得脚掌打抖,流下泪来。他一边流泪,一边哭声似嚎地说,哎哟——老大姐呀,我顾家要是不把你支家放在眼里,哪里还能上你门来呀,我们这不是来低头认罪的吗?老大姐呀,你今晚要怎么着就怎么着,我父子俩死都没一句怨言。我一天到晚忙得屁股不连板凳,狗崽子也没管教好,我有罪啊!这是我家里所有存钱,我全带来了,大姐能想出什么法子来,这些全作周全,不够了,我再想办法。
老羊屠子把怀里用油纸包着的一扎钞票,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槐铃妈没看那梱油纸包,她用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对老羊屠子说,把你的东西拿走,我支家不图别人的一分钱!
哎呦呦——老大姐唉,你这可又叫我怎么办哟……老羊屠子急得又哭丧起来。
槐铃妈此时的心里,如火上浇油,她恨不得拿起棍子,立即冲到灶屋,几棍子把这两个不省心的男女活活打死,但她不能这么做。非但不能如此,她还要关起门来,把事情暂时隐蔽得只有她、老羊屠子和槐铃俩知道。也就是说不能有一丝风吹草动传出去。想到这里,她威严地对坐在那里勾着头,曲着腰的老羊屠子说,带着你的东西,滚!
老羊屠子站起身来,恐慌地不敢伸手拿桌子上的纸包,他疑疑惑惑地站在那里,不知是走还是留。
槐铃妈拿起桌上的油纸包,猛地摔到他的怀里,连推带撵地把他赶出了堂屋。
支槐铃和顾三元支棱着耳朵,听堂屋两个长辈的说话,不敢走出灶房半步。前屋和堂屋相隔一个院子,柳铃和杨铃在前屋房间里,只能偶尔听见堂屋传来一声半声的说话声,她们还小,大人的事情她们不爱关心,姊妹俩坐在**玩翻绳子的游戏。
老羊屠子被撵到院子中央,他发现槐铃妈没有撵躲在灶屋里的顾三元,他先是犯疑,后又隐隐觉着里面隐藏着某种让他不知就里的契机。他如一条挨了棒子的瘦狗,诚惶诚恐地溜出了支家的大门。
支槐铃的母亲紧紧地关闭了前屋的门,又把躲在灶屋里的支槐铃和顾三元喊到了堂屋,同样拴紧了堂屋的门。她坐在支槐铃房间的床沿上,命令支槐铃再关上房门。支槐铃和顾三元像犯了弥天大错的罪人,双双低头站在床前的空地上。槐铃妈很长时间没说一句话,慢慢地,她从床沿上站了起来,扬起手来给了支槐铃两个耳光,支槐铃捂着火辣辣的脸,弓着腰饮泣起来。顾三元一闪身,把支槐玲挡在自己的胸前,母亲的第三个耳光打在顾三元的后背上。顾三元拉着槐铃的手臂,双双跪在母亲的面前,顾三元激动地一个接着一个扇自己的耳光,都是我!我不如猪!我是畜生!婶,你……你……打我吧!
支槐铃双手攥着顾三元抬起来的手臂,泣声说,三元,是我不好,你别再打了!
母亲的两个耳光就像扇在自己的心尖上,浑身疼得打抖。支槐铃自小至大,她从来没有弹过她一指头,这个女子从来没让父母亲烦过一天心!老天爷呀,为什么你偏偏让她在婚姻大事上,犯得如此糊涂!
母亲气的剧烈地咳嗽起来,她弓着腰,脸色憋得似猪肝,一时撕心裂肺地咳,一口接着一口吐粘痰,吐了一阵粘痰,又继续咳,满脸泪水和鼻涕混在了一起。支槐铃抱住妈妈一个劲地流泪,顾三元帮她一下接一下地抹后背,嘴里一声接一声地叫婶——婶——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去之后,母亲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低着头,过了很久,才有气无力地问,你们俩……真的……宁死都要好到一块?支槐铃和顾三元张着二双带着泪光的眼睛,认真地望着母亲,不约而同地向她点了点头。母亲回过头来,审视着顾三元说,你能保证一辈子对我闺女好?顾三元“噗咚”一声跪在地上,指天发誓,我顾三元对槐铃一辈子有一点点私心杂念,让雷劈,遭火烧!我吃一个山芋,两头是我的,中间归槐铃……
母亲坐在床沿顿了顿,她抿了一把耳边花白的乱发,从怀里掏出自己所有的积蓄,交到支槐铃的手上小声说,天一亮,你就去运南陈郭庄你舅家,三天内我不去带你,你俩就往远处走,走得越远越好,孩子不生下来,千万别回支老庄!
俩人一齐跪倒在母亲的面前泣不成声……
第二天槐铃妈装作赶集的样子,特地去了一趟支文理所在的学校,支文理不在学校,今天是星期天,他又组织一班高年级的学生,参加铺路大队,去义务铺学校通往镇上的公路去了。她委托学校看大门的老江,让他给支文理带话,一定要支文理晚上回家一趟。支文理心急火燎地从学校赶到家里,自行车一支下,就大步流星地跨进了堂屋。槐铃妈早早让柳铃和杨铃吃了晚饭,去老宅上他大叔家去了。桌子上给支文理盛好的饭菜还冒着热气。支文理冷着脸,三角眼皮支棱着,眼珠炯炯有神地望着老婆问,你火烧眉毛一样叫我回来,家里出什么事啦?槐铃呢?
母亲平静地坐在小凳上一针一针地戳线衣,她用平稳的声调,对站在那里给他横鼻竖眼的丈夫说,你先吃饭,吃过饭了,我和你商量件事情。
支文理眼睛疑惑地望了老伴一眼,估计家里没出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坐下来飞快地往肚里扒了两碗饭。老伴见丈夫吃完了饭,对他平静地一笑说,文理,我到你支家门上有多少年啦?支文理弄不清老伴今天特意要他回来,为什么说出这样没头没脑的话来。于是就支棱着一双三角眼,翘起嘴角反问道,嘛?你算算日子打算什么时间升天啊!
她没跟丈夫计较,依然平静地对支文理说,文理,自我进你支家大门以来,我从来没有犯过什么大错,这次家里出了件你我都想不到的大事情,恐怕你要怪罪我了!反正我是大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了,身上还有治不好的慢性病,迟早也是个死……
支文理有些急躁,他不想听老伴的穷唠叨,单刀直入地说,你不要瞎穷叨叨了,家里出了什么大事情?你赶紧说。
说出来你可要冷静啊!我想和你思摩思摩,用个法子把事情弯全好。
说。
老伴有些颤颤巍巍地望着支文理,小声说,槐铃她有了。
支文理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紧皱着眉头,接着追问了一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老伴手里的织针在胡乱地戳着另一根织针,她顺下眼皮,脸色变得哭丧起来,声音稍稍加大了一点,再一次勇敢地对支文理说,槐铃怀上了!
支文理浑身暴起了鸡皮疙瘩,眼前有无数只金蝇在上下飞舞,耳畔有千万只知了在竞相鸣唱,他微微晃动了一下身子,抓紧了桌子的一角,才没有使自己跌在地上。他粗暴的喘息里带着抖颤,是谁的逆种?
老伴扔下手里的毛衣,带着哭腔说,槐村庄老羊屠子的小子,顾三元的。
啊!
支文理再也站立不住了,一屁股瘫坐在桌边的旧藤椅里。
当他缓过一口气来之后,猛地从藤椅里站起身来,一伸手把桌子掀了个底朝天,桌子上的碗、筷、碟、杯、盘……“哗啦——”一声脆响,满地打滚。他吃人一样的眼睛瞪得血红,他颤抖着指头,指着老伴的脑袋问,那个丢人丫头呢?啊,那个丢人丫头死哪去了?还有你这个送来的老疙瘩!
他抄起门边一根木棒,狠狠地向老伴身上打去,木棒一拆三节。
老伴本能地抱着头,“嗨——”的一声长叹,趴倒在地,背过气去……
支文理并不饶了她,他一把揪起老伴的头发,发疯地叫道,那个臭丫头在哪里——你告诉我啊!
老伴的身子软软地瘫倒在地,她脸色苍黄,嘴里大口大口地向外呼气,两只手却紧紧地抓住支文理不放。
支文理死命地把她往外推,手里紧握着一节短棍,凶神恶煞般地扑向支槐铃的房间。他没有找到支槐铃,又气势汹汹地到柳铃杨铃的房间找,后来又一阵风似的找遍家里的所有屋子。最后,几步跨到趴在地上的老伴身边,飞起一脚,踢在她的腰上。此时,她回过气来,一把紧紧地抱住丈夫的双腿,用极度祈求的声音有气无力地对支文理说,他大……他大……你……你一定要冷静啊——你这样子,支姓的脸面就丢到我们家里啦……
支文理仍然恶狠狠地大声骂道,你这个送来的老病根子,事到这样了,你还放什么屁!
老伴用奇怪而悲泣的声音哀求道,我求求你了,文理啊!你就看在我这把老骨头跟了你熬那么多年的份子上,你就不要声张了,咱们把这事情,随弯就圆了吧!
老伴又一次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地剧烈咳喘起来。
放你妈个狗臭屁!他妈一个杀牲屠子,是个什么东西,敢在我支姓头上拉屎,我他妈让他去见阎王爷!臭老疙瘩,你给我滚开——
支文理气冲霄汉的叫骂声,惊动了门旁邻居,那些没出五服的支家堂哥嫂们。有人推门进了院子。
人们一看,这家里早已闹得不成了样子,两位堂嫂把趴在地上的老嫂子托背抹心地抬到**,两位堂哥夺下了支文理手中的那根断节棍子,一左一右地把他按坐到椅子上。支文理双手蒙面,不能见人地唔唔唔……地抽泣起来。这位平时趾高气扬,脊梁直直的中学校长,此时在自家的堂屋里弯下了腰,低下了头……
槐铃妈本想对所有人隐瞒事情的真相,劝说丈夫就事论事、顺水推舟,随弯就圆,不动声色地把事情同化在两相和悦的过程之中,这样,双方都有脸面。没想到支文理却眼中容不了这粒沙子。此时,她只有和支家那些堂哥堂嫂们略点了事情的大概。支姓人一听,一个个也惊得目瞪口呆。支文理的哥哥支文尚咬着后腮牙,从地上站起身来,恶狠狠地说,走呀,都跟我一起走,去槐树庄活剥了那狗日的父子!
漆黑的夜里,一帮愤怒的支族人带着麻绳棍棒上了六塘河大堤,他们直奔行马河边的槐树庄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