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夫被总统府廉政局调查组带走之前,与罗杰还有过一次见面,这次见面,索夫给罗杰带来了一样轻易不能得到的东西,对于罗杰来说,这样东西太珍贵了,多年以来他梦里都想拿到手,这就是他父亲罗蒙当初向列农购买土地时,在镇公证处立的那份购买土地的文书凭证,自从父亲被害之后,一直不知下落,没想到如今却在索夫的手上。索夫告诉罗杰底细,其实这份凭证一直在乌察的掌握之中,而真正夺去罗杰父亲这片土地的就是乌察,并非卡尔。得到了这份凭证,罗杰心里感到无比的兴奋,而到了此时,他多年来费尽无数心血下的这盘棋将以非常完美的方式收局,且大获全胜。他也该结束多年来浪迹在外的生活,返回老家乡下去,重新耕作那片被仇人从他父亲手里夺去多年的土地,以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罗杰面向索夫,第一次这么满脸和颜悦色,很诚恳地说道:“索夫,谢谢你帮我这个大忙,谢谢你!”
索夫说道:“罗先生,不必客气了,我以前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还请你多多谅解。”
罗杰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必再提了,有句老话,不打不相识,从此以后,我们做个朋友,以诚相待。”
索夫说道:“罗先生说得很对,有你这个朋友,我感到太荣幸了。”
罗杰又说:“我还要谢谢你救了我一命,那天夜里玛兰半途中把我从‘奥雷503’客轮接走,不然的话,我连同拉特一起沉到河底喂大鱼了,多亏了你及时打电话通知她。”
索夫说:“你知道是我打的电话?”
罗杰说:“当时是不知道,但现在我敢肯定就是你,因为只有你清楚那条船会在凌晨两点半之前爆炸,只是我还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那条轮船上的?”
索夫说:“船长班勒是乌察收买的人。”
罗杰点了点头,然后说:“你一直是乌察的心腹,一直都对他死心塌地,而且还一直听从乌察的指令追杀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救我?”
索夫说:“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乌察这人心毒手辣,为人阴险,两面三刀,他连跟他合作得很好的两个同党都置于死地了,他还能放过我吗?有句话说,伴君如伴虎,看到他的两个同党都死在他手里了,我就知道我再待在他身边时日不长了,只是不知道他对我下手是哪一天了,什么方式,所以我想到了你,我看得出来,你是一个好人,而且只有你能帮助我。”
罗杰说:“我明白你的话了。”
索夫说:“我就要被廉政局调查组带回大都城了,将很快把我交到法庭去审判。”
罗杰说:“索夫,你放心,你是自动向国家廉政局自首的,而且还配合调查组的调查,对你的判决一定不会很重,到审判你的那一天,我一定带人去帮你的,为你作证,我还会请大都城最好的律师为你辩护。”
索夫说:“谢谢罗先生。”
罗杰准备叫布雷把那三百公斤毒品移交给国家廉政局调查组,以作为乌察畏罪跳楼自杀的罪证。这批毒品一直都存放在一间密室里,也只有罗杰与布雷知道这间密室的位置,由有着缉毒警察队长身份的布雷负责保管,只是,罗杰对于布雷一直是不放心,布雷内心那微妙的变化是逃不过罗杰的眼睛的。果然,当廉政局调查组到来之时,当罗杰要求布雷打开秘室,把毒品移交调查组时,布雷神色惶惶惑惑,目光躲躲闪闪,说话吞吞吐吐,老半天说不成一句话迈不动一步脚。罗杰一直注视着他,问道:“你好像有什么心事吧?”
布雷回答:“是的,上面给了我任务,我急着要出差。”
罗杰说:“是吗?有这么巧吗?”
布雷说道:“大哥,你总是不相信我?”
罗杰说:“你知道廉政局调查组来了吧?”
布雷说:“我当然知道。”
罗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一会儿又说:“不管你的事怎么急,都要先把这些东西移交完了再去办。”
布雷说:“大哥,你对这些东西很不放心。”
罗杰说:“我能放心吗?”
布雷的推三阻四,使罗杰越加怀疑出了问题。当布雷在无可奈何之下打开密室后,让罗杰大吃一惊,他第一眼就看出来存放在里的毒品不但已经动过,而且整整少了一半。他把目光注视布雷,神情严峻,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布雷的脸色极不自然,好一会儿才回答:“大哥,我怎么知道?”
罗杰说:“你应该知道,这些东西存放在这里,只有你与我两个人知道,也只有你一个人保管着钥匙。”
布雷也许知道这事无法自圆其说了,只好说:“大哥,实话告诉你吧,我把这些东西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去放了,因为我觉得全部放在这里有些不安全。”
罗杰说:“是吗?为什么不先经过我同意?”
布雷说:“既然让我保管,而且我又是警察身份,这事我就自行做主了。”
罗杰说:“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好吧,现在你带我去把东西再搬回来。”
没想到布雷一时无语了,磨磨蹭蹭好一会儿,也不动身一下。罗杰说:“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布雷说道:“大哥,你就先移交这部分给调查组吧,反正他们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有多少。”
罗杰说:“你的意思是?”
布雷说:“我的意思是,这事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罗杰说:“我终于知道我的不放心并非多余的了。”
布雷说:“大哥,你要我办的事我都帮你办好了,你的目的也达到了,仇也报了,你就给我自行主张的一个机会吧,大哥,我求求你,就这一次。”布雷指的是,是他帮罗杰把乌察犯罪的举报信息,通过他的上司秘密送进总统府里去的。
罗杰说道:“布雷,你让我感到非常失望,告诉你吧,只要我活着,任何情况下,贪赃枉法的事是永远不会给你机会的,我的良知与人格决不许允践踏。”
布雷说:“大哥,请原谅我,该帮的事我已经帮你完成了,这件事该由我来作主,你最好放手。”
罗杰说:“你要是不把东西搬回来,我行我素,执迷不悟,你现在获得的所有一切与地位都将一夜之间付之东流,你忘记了吗?我手里握有你当初杀人的相片。”
布雷默然无语了,最后似乎很无奈又很不情愿地上了罗杰的“保时捷”,在布雷的指引下,“保时捷”开出了市区,又沿着人稀车少的郊外驰去。一会儿,“保时捷”上了一条荒凉的河堤小道,河堤上有个老乡民在牧放三头水牛,水牛们见到车来,睹而不见,依然安之若素的散布在河堤中间啃食草茎,直到老乡民过来小声地喝叫两下,水牛这才懒洋洋的避过一边,罗杰一边开着车一边向那位老乡民招手致谢。不久,“保时捷”终于在一座荒无人迹的山下停下来,两人下了车。罗杰发现山脚下是一幢被人废弃多年的烂尾楼,楼周围到处都是泥沙与碎石以及烂木头,河流缓缓地从楼后面绕过。几只小鸟听到脚步声,扑噜噜地从山脚下的树丛里飞起,立刻就消失到山腰上去了。显然这是个人迹罕至的地方。罗杰跟着布雷走过一段满是枯叶衰草的小路,往楼里走去,走过三道结满蛛网的门,又穿过一条垃圾满地的走廊,最后走入一间光线阴暗空气污浊的房内。只见布雷弯腰搬开地板上的几块大石头,随即又用双手挪开一块水泥板,地板上立刻露出了一个一米多宽的洞口。原来下面是一间地下室,布雷转移的那批毒品就收藏在下面。罗杰看着地板上黑森森的洞口,感到非常惊讶,弄不明白布雷是怎么知道这地方的。花了半个钟的时间,两个人才把毒品全部搬上了地面,接着再装上“保时捷”,几乎将“保时捷”驾驶座后面所有空间以及尾箱都塞得严严实实。
此时的罗杰脑里想的是尽快把三百公斤毒品移交到国家廉政局调查组手里,然后离开大都城,回到他的乡下老家,平平静静的过一种日出而作,日落而归的乡村生活。在和煦的春光里,躺在满地绿草的山坡上,仰望蓝天白云,念念拜伦的诗,等待着黄昏的来临。他万万没有料到,他此刻憧憬的美好的乡间生活,将永远难以实现了。当他刚在驾驶座上坐好,正准备启动“保时捷”往原路上返回,这时,已先在副座上落座的布雷,突然掏出一支手枪顶在他的额头上,并对他说道:“大哥,对不起了。”
罗杰稍稍怔了一下,用眼角斜了布雷一瞥,又立即平静下来,他说:“你想干什么?”
布雷神色冷凝,一只手举着枪,一只手伸到罗杰的西服胸袋里,很快从里面掏出一支手枪,然后把弹夹里面的子弹退了出来,顺手又把子弹抛到车外去了,再将手枪重新放入罗杰的西服胸袋里去,然后说:“大哥,我再说一遍,这件事由我做主。”
罗杰说:“你做不到的。”
布雷笑了笑,说:“我能做到的。”说完这句话,他立刻绷起脸孔,咬着牙说了一声:“下去。”他手里的枪依然顶在罗杰的额头上。
罗杰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布雷说:“我叫你下去。”
罗杰下了“保时捷”,他还以为布雷把他撇下,独自把“保时捷”开走,可他没料到,布雷也紧跟着也下了车,依然把手枪对着他,叫他:“转过身子去,走。”
罗杰转过身,面向的是烂尾楼后面的河流,他坦然而说:“走去哪里?”
布雷说:“一直走。”
罗杰踩着满是沙石与枯草的地面往前走,布雷跟在他后面,手里的枪一直指着他的后脑上,一边走一边说道:“听着,没有我的话,不许停下来。”前面就是河流,河边没有任何防护栏。罗杰轻轻地下着脚步,一步又一步,离河边越走越近,此时,他已经清楚布雷想要干什么,但他心里没有丝毫的恐惧感,也没有任何的觉得遗憾,他心里此刻想的是,他多年的心事已经了结了,他也应该安心了,好好休息了。他又想起玛兰,玛兰一直都在爱着他,一直都在等着他,盼着他回到乡下的家,与她相守永远。罗杰微叹了一口气,心里觉得内疚与惭愧,他默默而说,玛兰,对不起,永别了,希望你过得更好更幸福。
这时,布雷在后面说道:“大哥,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我曾经劝过你永远离开大都城,离开卡塔列州,到奥克列斯去的,可你没有同意我的话,对不起了,大哥,现在你不同意也得同意,你前面的河水就是流到奥克列斯的,为了我以后的生活与前程不被你干扰,现在,该送你上路了。”
罗杰头也不回,坦然而说:“谢谢你给我选择这样的结局,这本来就是一场游戏,游戏该结束的时候就该结束了。”
布雷说:“大哥,你曾经帮助过我,但我也报答过你了,我们谁也不欠谁的了,你好好上路吧,我只是想自由自在地活着,不受任何人的钳制。”
罗杰依然平静地往前走去,离河流还有三步了,忽然,“砰”的一声枪响,他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停住了双脚。等他再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并没有落入河水里去,而那一声枪响似乎与他无关。他转过身来,看到布雷已一头栽倒在地上,满脸的血污,白晃晃的脑浆糊了一地。这时,他又看到不远处的一棵大榕树后面走出一个年轻的女子,女子脸上蒙着黑纱布,只露出两只水灵灵的眼睛,她双手扛着一支猎枪,枪口对准倒在地上的布雷,一边走近一边嘴里说道:“白眼狼。”
罗杰惊讶地看着那女子,叫道:“玛兰。”
那女子用手拉掉脸上的黑纱布,看着罗杰,也叫了一声:“罗杰。”
别离乡下老家十二年后,罗杰终于又回来了,玛兰是与他一起回来的,同时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珍妮,以及他父亲罗蒙曾经雇佣的工头阿达。罗杰回来之前,特意到摩利牙小镇找到阿达的,当罗杰见到阿达时,阿达依然还是如他刚遇到的那样一身破衣烂衫,灰头土脸,仍然还是在那条与他相遇的街边乞讨。罗杰的突然出现,令阿达又惊又喜,他依旧一只膝盖跪在地上,抬头望着罗杰,叫了一声:“阿杰。”
罗杰满脸和颜悦色,说:“回去吧。”
阿达问道:“回哪?”
罗杰说:“跟我一起回老家去。”
阿达一听,喜出望外,猛然站了起来,似乎不敢相信地又问:“阿杰,可以回去了吗?”
罗杰点了点头,说:“是的。”又说:“东西呢。”
阿达从地上拎起一只又脏又破的帆布背袋,打开,双手从里面掏了一阵,掏了一只破信封出来,双手捧着信封递给罗杰,嘴里说:“你看,我一直保管得好好的。”
罗杰伸手接了过来,看也没看。信封装的是很多年前布雷开枪打死皮克时,罗杰拍下的现场照片。其实,以往乌察千方百计都想从罗杰手里夺过来的那些相片,还有那些沾血的钞票以及其他罪证,罗杰全都藏在阿达的手里。带着阿达离开摩利牙小镇前,罗杰把这只装着照片的信封扔到河里去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