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头村小学的冬季是漫长的,也是热闹的。寒冷并不能阻挡孩子们游戏的热情。
唐糖一个人坐在窗台下面看天,桥头村人都觉得他的内心是孤独的。只是没有人能说清楚那是一种怎样的孤独。
梅子在操场的讲台上卖弄歌喉,一群女生围着她叽叽喳喳的跳着。唐糖觉得那些女生一点不懂得审美,梅子的歌唱得那么难听,她的舞跳得那么难看。唐糖曾仔细观察过梅子的脚印,深的、浅的、直的、弯的,她是那样喜欢跳舞,就连走路的时候都在跳舞。她的脚上穿着一双厚厚的毛毡底棉鞋,那是一双崭新的棉鞋,是梅子妈特地从集市上买来的。梅子妈每次从集市上回来,都会带回来很多没好东西,她肩上的布袋总是满满的。
唐糖看见梅子穿着毛毡底棉鞋走在土街上骄傲的表情时,内心极度紧张,他想绕开,却被叫住。梅子仰着头的表情像极了梅校长站在屋顶时的样子。
梅校长一直把桥头村小学当作自己骄傲的资本,他总是要求教师们这样或是那样,他总会派给他们很多任务,比如,他说:“今年的语文竞赛必须要拿全乡第一、今年的文艺汇演一定要拿到好的名次、明年的,哦!明年似乎还有些早,不过大家千万不能消极懈怠,一刻都不能放松。”
梅校长没事的时候喜欢背着手在校园里溜达,他挑剔的目光常常引来教室里好奇的张望。梅校长的头发油亮,裤线挺直,脚上是梅子妈刚从集市上买回来新皮鞋。他倒背双手,嘴里哼着小曲儿,畅快的在校园里兜着圈子。一会他喊道:“那个高挺呀!快点把你们班级的门修修吧?不然碰到孩子可麻烦了。”一会儿他又叫道:“那个杨桃呀!把你的鸡鸭鹅们管好,别踩烂了我的那些花花草草。”梅校长喜欢花草,整个桥头村小学的空地几乎都被他种上了花草,他说这是绿化,要为孩子们营造一个优美的学习环境。后来,县上的领导来调研,他的这个举措得到了领导的大力表扬,桥头村小学被树立成典型,号召全县所有乡镇学校都要向桥头村小学看齐。梅校长兴奋,那几日他整天对着广播喇叭督促这个或那个。弄得所有人都像热锅上的蚂蚁。
白灵老师被迫搬到了西北角的房子居住。白灵很少讲话,平日里嘴角总是挂着浅浅的微笑。关于白灵,人们了解的并不多,那天,桥头村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
清晨,桥头村人还沉浸在睡梦中的时候,村长就拿着铜锣跑上了土街,铜锣一直都是桥头村集合的号令。“咣咣”的响声划破了整个桥头村的上空。人们爬起来,揉着睡眼骂道:“哪个缺德的,大清早敲什么敲啊?”有人打着呵欠,端着夜壶走出大门。村长瘦长的身影出现在土街上,那人便折身往回走,被叫住:“二毛子你站住。”叫二毛子的站住,回身用手抠着眼屎问道:“干什么?”村长说:“没听见铜锣声吗?”二毛子笑:“你把吃奶的劲头都用上了,哪一个还听不见呀!”村长也不废话说:“把你家的土鸡抓上几只,一会儿村头开会。”二毛子顿时精神了许多,他问:“抓土鸡干什么、那可是我娘的宝贝,动不得的。”村长不理,自顾敲他的铜锣。
二毛子扔掉夜壶骂道:“缺德的,看上我的土鸡了?”邻家水根媳妇出来问道:“二毛子,村长要土鸡干什么?”二毛子笑:“水根媳妇,你这偷听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呢?”水根媳妇说:“我哪里偷听了,是路过听到的。”说完自顾打扫去了。
老榆树下站满了人,有人问:“村长大清早发什么神经?”那人回答:“不知道,兴许是梦游吧!”问的人便瞪了一眼骂道:“你鬼梦游吧!”心里思索着村长好似并没有梦游的毛病吧?村长站在空地上说道:“今天村里要为新来的老师举行欢迎仪式,咱桥头村没有余钱,有些吃食只能靠大家凑凑了。”二毛子妈把拐杖弄得叮咚作响,她说:“给老师拿吃食那是应该的,我家出土鸡。”人们看到,她弯曲的脊背上背着一块破旧的补丁,满头银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二毛子妈没有名字,严格地讲,桥头村像她这般年龄的老人很少有几个记得自己名字的。她们嫁到桥头村以后,就跟随自家男人的姓氏被称作某某氏,二毛子家姓贾,因此她妈就被称作贾氏。这是一个辛苦了一辈子却又贫困了一辈子的老妇人,那些土鸡,是她用精心挑选出来的鸡蛋孵出来的。她用挑剔的眼睛搜索着那群公鸡,她要在一群公鸡里面选出一只来作为她家的种鸡。终于,她费了很大的劲,把眼睛都看花了,才从鸡群里选出来一只,她认为最好的种鸡。她用家里仅剩的钱买下了这只公鸡。她要用这只公鸡优良的基因孵化出一群,甚至两群,也可能是更多的小鸡。她要像呵护自己的孩子那样呵护小鸡们,
春天她赶着它们去田野里捉虫子,夏季她领着它们在树荫下乘凉,秋天她挎着竹篮到田野里挖野菜,冬季她含着泪水将它们拿到集市。她原本可以用土鸡换来的钱去买几个热乎烧饼,然后在喝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她路过烧饼店的时候分明嗅到了一股油香,那香味是那样诱人。然而,她耸了耸干瘪的鼻子,抖了抖麻木的小脚,奔着桥头村方向去了。
“我家有秋天晒好的蘑菇,还有一些鸡蛋。”一个妇女说道。她说话时眼睛里闪着晶莹的泪光。有人站出来说:“我家还有半瓶豆油和几根白萝卜。”村长不停地叨咕着,并很认真地把那些人的话记在了一个小本子上。此时,他心里是充满感动的,他说:“我就说嘛!我们桥头村人是最善良的。”“我家出烧酒。”开酒坊的王侃说道。王侃家在桥头村也算得上首富了,单看他家里那高大的院墙,屋顶上那明亮的瓦片就知道。那是一栋不一样的房子,是桥头村最靓丽的风景,桥头村人喜欢站在土街上望着它。一棵茂盛的杏树从院墙里面伸出来。每到春天,王侃家院子里的杏树便会开满白色的小花,一朵紧挨着另一朵,阳光下,那些白色的花朵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桥头村很多人都想走上前去嗅一下花香,可他们又有些害怕王侃老婆那张长满横肉的脸,冷不丁从门里伸出来,嚷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于是,人们只能远远地看着那些白色的花朵。过了几天那些小花渐渐谢了,嫩绿的果实便会缀满枝头。孩子们当然是不会放过它的,他们整日站在树下期待那些嫩绿的果实快些成熟。偶尔着急了,也会伸出小手摸摸那些嫩绿的果实,冰凉凉的,内心便更加充满期待。
唐糖从来没有触碰过那些果实,即便是它们成熟了,或是掉在地上了,他也没有去触碰过。武艺和阿树去看过,并说那些果实的味道稍稍有一些苦涩。之后,武艺和阿树就分别回到家里,分别被鸡毛掸子打了屁股。武艺哭,阿树却不哭,黄昏的时候,武艺和阿树跑上土街,嘴里喊着什么。唐糖看见王侃老婆手里拿着树枝在追打他们。后来,唐糖听清楚了,武艺和阿树骂道:“偷瓜偷枣不算贼,逮到挨顿王八捶。”王侃的老婆跑累了,气喘吁吁坐在地上骂街,骂着骂着,感觉无趣,便拖着肥胖的身体折回去了。于是,武艺和阿树就又一次遭受了一顿暴打。唐糖觉得武艺和阿树挺傻,王侃老婆并没打到他们,打他们的是他们自己的爸爸妈妈,怎的自己的爸爸妈妈反倒变成了王八呢?武艺说过:“我妈其实并没打疼我。”可唐糖却不相信,那天,他明明听到武艺发出了杀猪一般的嚎叫。
唐糖坐在河边看水里的景象。阿树赶着一群鸭子从上游下来。阿树招手:“唐糖,下来洗澡吗?”唐糖摇头,顺势躺下去,天空很蓝,阳光很亮。几只燕子飞过来,唐糖想起来他要拜托燕子带上一些种子去南方。武艺这段时间总是伙同阿树去王侃家里偷杏子,唐糖觉得武艺的脸皮真厚,就算用铁锥也未必能扎出血。阿树在桥头村是出名的淘气鬼,她爸爸妈妈为此可没少操心。阿树家里养了一群鸭子,还有一群土鸡。阿树不喜欢读书,他很早就离开了学校。阿树的爸爸大树是一个麦客,每年夏天都会背上镰刀出去做工。爸爸不在家的日子,阿树是最高兴的,他可以丢下鸭群去河里采菱角,还可以驱散鸡群去麦田捉蝈蝈。阿树捉蝈蝈的本领很高,他能在很远的地方分辨出那只蝈蝈是雌是雄。阿树还有一只很漂亮的蝈蝈笼子,他走到哪,手里都拎着它。他总是在阳光充足的中午走向麦田,不久,便拎着蝈蝈笼子回来了。笼子里面装着两只体态肥胖的大油蝈蝈。阿树拎着它们,到菜园子里摘下几朵倭瓜花放在笼子里。两只大油蝈蝈狼吞虎咽的美餐之后,亮开嗓门叫起来。这时候阿树就将笼子悬挂在自家屋檐下,天气越热,大油蝈蝈叫得越欢,阿树心里越是高兴。武艺也学着阿树的样子扎了一个蝈蝈笼子,只是样子远远不如阿树那只漂亮,唐糖也经常看着武艺跑去麦田。
那天,武艺在河对岸朝唐糖招手,唐糖看着阿树也丢掉了鸭群朝这边走来。武艺的大脑袋汗津津的:“唐糖,去捉蝈蝈呀?”唐糖摇头,阿树上前:“桥头村人都说你是孤独的,为什么呀?”唐糖还是不理他。一只鸭子潜上来,阿树没等唐糖回答便说道:“他天生就是孤独的,孤独的人都是病人。”“你才是病人呢?”唐糖跳起来,两只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武艺连忙伸出胳膊:“唐糖,唐糖,冷静一下。”阿树歪着头笑笑,去追他的鸭群了。唐糖并不在乎桥头村人怎么看他,但他却很在乎阿树的看法。阿树竟然敢说他有病?他凭什么说他有病呀?难道就凭他会捉几只蝈蝈吗?唐糖奔跑着,那是一种近似于疯狂的奔跑。他仰起头,想让自己的脊背直一些,再直一些。
二毛子的眼睛始终盯着妈看,他觉得她老人家是不是昨晚发了癔症,不然怎的就轻易许出去那些土鸡呢?他记得那年,他那身子像麦草一样瘦弱的媳妇,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呕吐之后,终于顺利产下了一个女婴。全家人的眼睛里都流淌着幸福的希望,可那个毛茸茸的女婴竟如麦草般纤瘦,于是,他决定叫她麦儿。
麦儿的命运和她的名字有几分相似,生下来竟连一口母乳都没有吃过。看着嗷嗷待哺的麦儿,一家人沉默了。有人给出了一个偏方,用三年以上土鸡的肝脏做药引,二毛子妈看着那只老土鸡在院子里觅食的样子,内心隐隐作痛。那是一只与众不同的土鸡,它的羽毛像锦缎一样光滑,它的身姿是那样优美,华贵。它咯噔一下跳上窗台,伸着脖子朝屋檐下看着,屋檐下缀满了即将融化的冰凌。那些晶莹的冰凌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着迷人的光芒。
忽地,它从窗台上跳下来,抖了抖身上的羽毛,朝鸡窝走去。它每天都会生一枚蛋,一年四季从不间断。二毛子妈把那只红皮鸡蛋拿在手里时,内心是充满感动的。她舍不得吃上一个,她要把它们拿到集市上换钱,然后,在到供销社里买上一些生活用品。现在家里多了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孩,这让她显得很不习惯。每次,麦儿哭闹的时候,她这个做祖母的内心都会充满紧张。她舍不得她的土鸡,但她也心疼自己的孙女,她必须在她和它之间做一个选择,她迷茫了。
“您真舍得那些土鸡吗?”二毛子不解。二毛子妈摇着手道:“自然是舍不得的。”二毛子看见一只土鸡从鸡窝里走出来,高昂起脖子咕咕地叫着。他说:“看看,看看它们多能下蛋呀?”二毛子妈点头,并有些激动地说:“它们每天都吃新鲜的虫子。”她说着将那些土鸡驱赶着去了田野里。
那天的欢迎仪式上,桥头村人没看见唐糖一家人,但却听到了田野里传来的呼唤声:“唐糖?唐糖?”人们说:“唐糖这孩子真是奇怪,他的性格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呢?”但究竟哪里不一样,人们还是说不清楚。
村长在给梅校长敬酒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严肃、谦卑的。他说:“这第一杯酒是代表桥头村全体,欢迎老师们的到来。”梅校长喝了下去,并责令全体教师也都喝下去。高挺喝了,白灵老师却无论如何也喝不下去,刚刚抿了一小口就被呛出了眼泪,最后,还是杨桃夺过来替她喝了。杨桃喝酒时的样子很夸张,一只脚站在地上,另一只脚却踏在板凳上,一直手端着酒杯,另一首却放在腰间。她高昂着头,人们清楚的看见了她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雀斑。
有人说:“高挺原本长得就够难看了,杨桃和他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有人笑:“说来也怪,他们家的小闺女倒是生得格外水灵呢?”也有人说:“莫非那个叫阿苏的丫头不是他俩亲生的?”那人便说:“你瞎说,杨桃的身材一看就是个能生孩子的主儿。”那天,杨桃喝了很多酒,她说:“王侃家烧出来的酒就是够劲儿,这是她第一次喝的这么痛快。”后来,有人看见杨桃哭了。
村长拉着梅校长的手摇晃个不停。他说:“教师们给桥头村带来了希望,他感谢他们。”梅校长表示一定会带领全体教师把工作做好。他还说,将来一定把桥头村小学建设成全乡乃至全县最好的小学。村长点头表示支持,他说:“我抽空到上边找找领导,看看能不能给桥头村小学在争取一些经费。”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显得胸有成竹。自那天牵着那只肥羊去了城里以后,他的脑海中一直浮现着领导和蔼可亲的样子。此刻,他想到了领导看见肥羊时喜悦的表情,想到了领导那发自肺腑的那句话:“一切都是为了孩子!”他也想到了,那只肥羊站在城里阳台上黯然的表情。桥头村人都说唐糖是孤独的,他想,那只站在城里阳台上的肥羊,一定比唐糖还孤独吧?它一定特别怀念自己在乡下的日子,怀念瓦蓝瓦蓝的天空,绿油油的青草,怀念广袤的田野,和风吹麦浪流淌的清香。
有时候,村长很佩服自己的才华,这样丰富贴切的句子亏他能想得出来,他也就能想起这些了,毕竟他的文化水平有限。于是,村长的眼前就又一次出现了幻境。桥头村的孩子们背着新书包,整整齐齐地站在崭新的校舍前,她(他)们仰着头,头顶上依旧是瓦蓝的天空,明亮的太阳,和徐徐的春风。
唐糖、武艺、梅校长家的千金,那个叫梅子的小女孩,她(他)们长大了,去了城里的大学读书。城市里的大学与桥头村小学不同,那里有更多的学生,更好的老师。她和他们偶尔也会想起他们的母校,想起桥头村,想起他这个村长。村长想着居然笑出声来。那天很多人都喝醉了。杨桃哭够了又闹着回去继续喝酒,白灵不得不叫上唐糖和武艺一起把醉酒的杨桃搀回家。唐糖觉得杨桃的身体壮得像一头母牛,几次都差点把他摔倒,亏得武艺敦实一些,最后自己只能气喘吁吁的跟在后面,眼看着武艺和白灵被累得大汗淋漓。
杨桃被送回家时,高挺正牵着阿苏在院子里遛弯。高挺的酒量特别差,基本上属于滴酒不沾的样子,他看着杨桃醉醺醺的样子时,有些想呕。正想着,杨桃哇的一口喷了出来,高挺的肠胃便扭着难受。唐糖和武艺吓得跳到了一边,幸好白灵在,她竟然一点都不嫌弃杨桃吐出来的秽物,小心翼翼地帮着收拾。高挺的脸上露出了歉意,他连声说着谢谢。杨桃四仰八叉地躺在了**,翻了一个身便鼾声大作了。
唐糖和武艺漫无目的地走在小河边上。武艺说:“白灵老师可真是不错。”唐糖不语,望向远处的田野。武艺说:“今天的欢迎仪式就缺你妈妈了。”唐糖依旧不语。武艺问:“你妈妈是不是因为家里没拿出吃食,不好意思参加呀?”唐糖说:“武艺,你的废话真多,不说话没有人把你当哑巴。”武艺便不说了,但他还是补充了一句:“我知道你的内心是孤独的。”
阿树的爸爸大树今年又去了外地做麦客,每年七八月份桥头村都有男人出去做麦客。他们背着镰刀,经过桥头村的土街,小河,田野的时候,人们就会站在远处望着他们的背影。这些腰杆挺直,性格憨实的汉子成了桥头村眼中的另一道风景。那时候,阿树刚刚把他的鸭群赶下河。大树便在桥上朝他招手:“阿树,你要好好照顾我们的鸭群呀?”阿树也招了招手,他只是招招手,似乎并没有太多的话要与大树说。以后的日子里,阿树经常丢掉鸭群跑到麦田深处去捉蝈蝈,或是丢下小船,独自去岸边看风景。阿树总是不断地丢下鸭群和小船。
武艺说,阿树的梦想是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羊群。大树不在家的日子里,阿树竟然忘记了他的嘱咐,他想着,早日把那些可恶的鸭子卖掉,去换一群山羊,或是绵羊。阿树是那样喜欢羊群,它们雪白雪白的,他赶着它们,在绿色的草地上,看它们啃食着新鲜的青草。阿树喜欢看两只山羊打架,它们犄角对着犄角,瞪大眼睛,凝视着对方,一切看似平静,忽地,一只猛地蹿上来,另一只猝不及防,被弄得四脚朝天。阿树大笑着,那些绵羊只是抬头看看,之后又把头伸进青草里。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阿树家里有很大一个鸭群,那些鸭子都是他爸爸用割麦攒下的钱买来的。开始阿树还挺喜欢它们,毛茸茸的身体像一个小小的圆球。小鸭开始下水游泳的时候有些胆怯,但那毕竟是它们的天性,不一会它们便学会了游泳,成群结队的在水里折腾着。
每天,阿树赶它们下河,或是去岸边捉些昆虫给它们吃。渐渐地,那些毛茸茸的小球长成了大圆球,它们总是伸着细长的脖子呱呱的叫个不停。阿树每次睡熟都会被它们吵醒,因此,他很生气,拿起树枝或是竹篙使劲驱赶它们。它们叫着奔向河里,拼命地游到远方,它们游到远处便不再回来了,阿树只好放下手里的树枝去划船追赶。一只、两只、那么多鸭子阿树怎么也数不过来,他生气了,索性将它们丢在河里,回去继续睡觉。傍晚时分,阿树的妈妈站在河边大声叫他,阿树醒来,揉着睡眼数着鸭子,一只、两只、鸭子显然少了很多。于是,回到家里免不了要挨上一顿鸡毛掸子。
阿树的爸爸是在两个月后回到桥头村的。他回来的时候他的鸭群已经彻底解散了。大树无奈,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他的媳妇就窝在屋里叹气。阿树不用早起了,也不用赶着鸭群下河了。河岸上只剩下那条搁浅了的小船,在秋日的夕阳里显得孤独、寂寥。
大树早起了,他要下田去割草,整个夏季他家的田地里长满了高大的稗草,那些稗草和庄稼一样疯长,阿树平时只放鸭,根本不去田里除草。而她的妈妈天生着一副窝囊身板,她每天都拖着病歪歪的身子,行走在桥头村土街上。
唐糖那天路过阿树家的自留地时,看见大树正撅着屁股在除草。稗草已经长到一人高,大树弯着腰,吭哧吭哧地拔着草。唐糖走过去,回头再看,大树的脸上闪着晶莹的汗珠,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他叹息着,唐糖想,大树一定是为了那解散的鸭群而叹息。唐糖就觉得大树是孤独的,那条被搁浅的小船静静地躺在河边,它也是孤独的。
那个庞大的鸭群呢?那晚,它们顺流而下,去了很远的地方,那是一个距离桥头村很远的地方。无边无际的芦苇**长满了芦花,弯弯曲曲的河流数不胜数。
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河面上飘着白色的晨雾,空气是潮湿的,河边的花草也是潮湿的。芦苇**在微风里闪着奇异的光,偶尔有几声吆喝声传来,是哪家的鸭子又被赶下了河。而此时,正逢大树家的鸭群经过。它们在漆黑的夜里借助萤火虫的光亮向前游着,那是一场自由而又孤独的旅程。它们游呀,游呀,游了很久也没看见阿树的影子,这个家伙这会想必又躲在哪里睡觉呢?它们就这样游呀,游呀!鸭群里,几只身体瘦小的鸭子此时已经筋疲力尽了。于是,它们停下来回头观望,桥头村早就淹没在了夜色中。它们朝前看,眼前的河流是宽阔陌生的,它们想哭,可是那些身体较大的鸭子还在向前游,它们听到了岸上传来悲凉的叫声,它们的心跳加快了。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芦苇**在阳光下闪着绿色的光芒。远处有人吆喝,一群更大的鸭群朝这边游来,鸭子们欢呼起来,眼睛里流出了激动的泪水。“呱呱!呱呱!”它们拼命地叫着,庆祝自己找到了同类。
几天后,大树离开桥头村去找他的鸭群了。他是在经历了几个昼夜的连续思考之后决定的。大树媳妇哭啼啼地坐在角落里,古老的油灯流淌着昏暗的光,她原本苍白的面容看上去更加憔悴了。大树低头抽烟,大树喜欢抽烟,桥头村除了村长就数大树能抽烟了。他抽烟不计数量,一袋接着一袋,有些时候大树只是嘴里衔着烟袋,猛吸一口,却又不吞下去,那烟便顺着嘴巴又被吐出来。桥头村人管这种抽烟方法叫做“过膛烟。”抽过膛烟的人看上去抽了很多,实际上烟雾并没有被吸进肺里。抽烟已经成了大树的习惯,他并不去思考什么过膛烟之类的,只是他就这样一袋接着一袋的抽,屋子里已经满是烟草味道了。大树媳妇用手挥了挥眼前的烟雾,大树见状,弄灭了烟袋,但很快他又点着了一袋。“我去把鸭群找回来,那么大一个鸭群说丢就丢了?”大树说罢,继续抽烟。
第二天大树背上干粮袋,沿着河岸朝下游去了。唐糖和武艺正准备下河摸鱼的时候大树经过。武艺问:“大伯,你这是做什么?”大树挥了挥手说:“去找鸭群。”武艺问:“那鸭群都丢了几天了,还能找到吗?”大树点头,不过他又摇头说:“碰碰运气吧!”武艺笑:“大树这是疯了,那些鸭子见了水还能追上吗?”唐糖说:“他是心疼。”武艺摇头:“看起来大树也孤独了。”唐糖挽起裤管跃上桥栏说:“你不懂!”远处河面上飘过来一只小船,唐糖认识那是阿树家搁浅的小船,划船的竟是阿树,阿树摇着橹,头顶上闪着湿漉漉的光。他赤着脚,高挽的裤腿里伸出两条细细的长腿。已经湿透了的褂子,紧紧地贴在身体上,这使他的身体看上去很分明,他弯腰拾起一块石子,丢进河里,水面上**起波纹,他静静地看着,那波纹逐渐**漾开来。阿树朝大树喊道:“爸!我和你一起去!”武艺说:“阿树怎么忽然变得乖了?”唐糖跳下来,拿起渔捞说道:“你不懂!”
唐糖看着大树上了阿树的船,小船一摇一摇地去了。阳光真好,像一个湿漉漉的圆盘,缀满了晶莹的水滴。几只鹅从那边游过来,其中一只很像那天裹在阿树鸭群里的一只。
大树和阿树顺流直下,夕阳染红河水的时候,他们划到了芦苇**深处。两个人不说话,只是孤独地坐着。大树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米饼子递给阿树,阿树接过来,眼睛里竟有了一些泪水。大树说:“想哭你就哭出来吧!”阿树说:“可惜了那群鸭子。”大树起身去抽烟,阿树看见夜幕下的大树仿佛苍老了许多。
阿树躺下,小船还在慢悠悠的前行,他看着天上的星星在动,一眨一眨的。阿树心里便难过,责怪自己太过分,不该把鸭群丢下不管。那些鸭子是大树用血汗钱换来的,他还指望着它们多下蛋,多换钱,然后他拿着这些钱去县上给阿树妈妈抓药呢!他还指望用鸭蛋换来的钱送阿树去学校读书呢!唐糖和武艺他们都在学校读书。无数次,他想到儿子坐在明亮的教室里端正的样子,他的眼睛里就会溢出来泪水,可是,阿树却说他一点都不喜欢读书。
阿树说,他只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羊群,每天看着它们在绿油油的草地上吃草,他就跑到麦田里去捉蝈蝈。等他回来,他的羊已经吃饱了,它们趴在暖烘烘的阳光下反刍,他便抱着羊鞭顺势躺在土地的阳坡面打个盹,或是听着蝈蝈的叫声,多惬意啊!
大树觉得阿树很不懂事,买回那些羊需要他连续几年都到外边做麦客,就算买回羊来,在寒冷的冬季他拿什么喂养它们呢?每次想着那群羊孤独地站在雪地上觅食的情景,他的心就会很痛,想着阿树这么小的年纪就整日奔跑在田野里,他的心就会更痛。大树不再往下想了。河水哗哗作响,惊扰了他的担忧。他转身,看着阿树已经睡着了,他拿起衣服轻轻地盖在儿子身上,他想,阿树一定要去读书,一定!
阿树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河面波光粼粼。他坐起来,大树已经在船头支起了火炉。阿树看见一只鱼正在水里吐着泡泡,他朝它伸出手去,嘻嘻地笑着。大树喊他吃饭,阿树兴奋地说:“找到鸭群我们就回家。”大树沉默着点头。阿树又说:“武艺他家里有很多白鹅呢!”大树点头。阿树还说:“武艺他爸爸说要给武艺买一群羊,武艺的学习成绩实在不理想。”大树点头,他问:“阿树,你想去学校读书吗?”阿树点头说:“可以,不过我得带着我的羊群一起去学校。”大树笑了,阿树也笑。
大树问:“阿树,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羊群?”阿树说:“羊长大了能换好多钱,到那时候,我们就能盖一所很大的房子,就像王侃家里的一样。”大树说:“你得去读书,有了知识才能拥有一切。”阿树说:“读书不就是为了赚很多钱吗?我不去读书也一样能赚很多钱。”大树说:“那不一样!”阿树不语了。过了一会他说:“看着吧!我一定能赚好多钱,一定!”大树觉得这孩子魔怔了。
阳光将近中午的时候,透过芦苇**的缝隙大树和阿树已经能看得见村落了。阿树问:“我们的鸭群会不会就在那里?”大树摇头,但他说:“可能。”阿树就使劲摇船向岸边靠拢。小船转弯钻进了芦苇**,一会儿又从另一边钻出来。这时候已经隐约看见小村上空飘**的炊烟了。阿树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他咽了一下唾沫,感觉肠子扭着难受。大树问:“饿了吧?”阿树想吐,眼睛却泛着亮光:“不饿,找到鸭群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大树的眼睛闪着泪光,自语:“阿树,都是爸爸不好。”阿树却说:“鸭群是我弄丢的,我应该把他找回来。”
阿树看见岸边站着一个小姑娘,他朝她喊道:“喂!你看见我家的鸭群了吗?”小姑娘把两只手卷成喇叭状喊道:“没看见,我在等我家的鸭子。”阿树失望,不过他说:“谢谢!”小姑娘朝他招手:“上岸歇歇吧?”大树把船拴在树上,举目远眺,稀稀疏疏的茅草屋坐落在坡上。大树坐下,掏出烟袋点燃。阿树也坐下来,他问:“这是哪里?”小姑娘从身上摘下水壶说道:“这是渔村。”阿树接过来,但他说:“我刚刚已经喝了很多水了。”小姑娘问:“你不会游泳吗?”阿树挺起腰杆:“我游得可带劲了。”小姑娘笑了,脸上飞上了红霞。大树闭上眼睛,仿佛进入了梦乡。
阿树将衣服盖在他身上说:“睡吧!”小姑娘问:“他是你爸爸吗?”阿树点头。“他是不是生病了?”小姑娘说完蹲下去摸了摸大树的额头。“好烫呀!他在发烧。”她说着跳起来。
阿树黯然了,他说:“都是我害的,我弄丢了我家的鸭群。”小姑娘朝那边喊道:“爷爷,爷爷,这里有人生病了。”不久,传来几声狗叫,一位老者带着他的黑狗走过来。
大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夜里了,他昏昏沉沉地说着谢谢。老者端着油灯照过来,大树看见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小姑娘端来了一碗鱼汤,笑盈盈地递过来。老者点头示意大树喝下。大树感激得竟说不出话来。“你叫什么名字?”阿树问。小姑娘回答:“我叫丫丫。”阿树摸着头:“丫丫?丫丫?”小姑娘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