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树牵着丫丫坐在岸边。浩大的芦苇**在阳光下闪着绿色的光芒。风吹来,眼前的芦苇像林立的士兵,坚韧挺拔,迎风而立。一群野鸭从芦苇**的拐角处游过来,阿树看见领头的那只很像他家丢失的鸭子。他站起来朝它们挥手:“喂!喂!”鸭子们听见人声,抬头张望。阿树捡起石子抛过去,石子在鸭群身后发出击打水面的声响,鸭群一阵**。阿树把手指放在嘴里,发出咕咕,咕咕的叫声。领头的鸭子循声望来,对着岸上的阿树发出咕咕的叫声。“是我的鸭子!”阿树兴奋极叫起来。丫丫看着阿树咯咯地笑着。阿树拼命地朝鸭群挥手,嘴里不停发出咕咕,咕咕的叫声。丫丫看见阿树的肩膀上披着一缕淡黄色的光芒。他的脸上,身上都沾满了晶莹的水珠,那些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此时的阿树也闪烁着奇异的光。
大树和丫丫爷爷正坐在渔网前抽烟。丫丫爷爷正修补一张渔网上面的破洞。他修补的技术很娴熟,梭子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大黑狗安静地趴在主人身边,半闭着双眼,偶尔睁开一只看看主人。渔村里传来几声狗叫,大黑狗扑棱一下站起来,爷爷伸出手拍拍它的头:“大黑,安静些。”大黑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重新趴在了地上。大树只是默默地抽烟,并不作声。他的心里一直惦记着丢失的鸭群,那些鸭子是他精心饲养的,它们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现在,早已过了割麦的季节,他的家里除了鸭群什么也没有了。他还指望用鸭蛋换来的钱给阿树妈妈买药。然而,一切似乎都成了泡影。他不敢想象没有了药物的支撑,阿树妈妈那单薄的身板还能熬多久。
那年,他离开桥头村去外乡做麦客。那天,他正在麦田里面割麦,有人喊他:“大树,过来喝口水吧?”喊他的是主家的媳妇名叫水乡。大树放下镰刀,拿下搭在肩上的毛巾晃悠着走过来。水乡家里今年种的麦田不多,因此,只雇了大树一个麦客。大树割麦认真,他对待主家的麦子就像自己家里的一样。邻边麦田里有人喊道:“水乡,送水来了?”水乡笑着:“是呀!”邻家就说:“水乡家的麦子长得真好。”水乡笑着回应:“还是您家里的好!”水乡是一个温柔贤惠的女子,说话的时候脸上总是挂着甜甜的微笑。大树曾不止一次偷窥过水乡,日子久了,他越发迷恋水乡脸上的微笑。那是一种不一样的微笑,就像三伏天里冒出来的一股清泉,总能给人以凉爽。一碗冰凉的水递到大树眼前,大树接过来一饮而尽。水乡笑:“别着急,还有呢!”大树感觉到了失态,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大树想着,心里不觉泛起一丝悲凉。芦苇深处传来阿树和丫丫的喊声。丫丫爷爷笑道:“这两个小家伙儿!”大树也听见了,抬起头眺望,芦苇**很高,很密。此刻,阳光充足,刺眼。整个渔村上空飘**着鱼腥味道,大树喜欢这样的鱼腥味。他是在水边长大的,阿树也是一个喜欢捉鱼的孩子。而现在,阿树似乎更加喜欢羊群。
小船晃晃悠悠从芦苇**深处飘过来,阿树和丫丫头顶着荷叶。丫丫朝爷爷招手,爷爷把她从船上抱下来,丫丫亲昵的在爷爷饱经风霜的脸上亲着、笑着。阿树说:“我刚刚看见了我们家的鸭群。”大树一怔。丫丫说:“那是一群野鸭,并不是你家的鸭子。”阿树垂着头,像一只被霜打了的茄子,他说:“那就是我家的鸭群,我认识那只领头的公鸭。”丫丫摆手:“那是野鸭子,我经常看见它们洗过澡之后去芦苇**里生蛋。”阿树不再说话,与夕阳长成了一道孤独的风景。
大树和阿树不在的日子,桥头村人总感觉有些失落。人们在田里劳动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望向河面。偶尔有一只小船划过,人们会误以为那是阿树的船。当看见只是一只孤零零的小船,并没有鸭群和阿树的身影时,便轻轻地叹口气:“哎!阿树这孩子走了好些日子了。”
武艺问唐糖:“阿树家能找回鸭群吗?”唐糖摇头,他真的不知道。武艺说:“阿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鸭群,他喜欢羊群。”唐糖依旧摇头。武艺还说:“我知道你的心里是孤独的,阿树也是孤独的。”唐糖不语,拖着瘦长的影子走向田野。
一道闪电划破渔村的上空,睡梦中的丫丫被惊醒,小手紧紧抱着爷爷的脖子。爷爷笑着:“丫丫,不怕,不怕!”丫丫安静了许多,但她闪亮的眼睛里依旧透着胆怯。爷爷心疼的望看着丫丫:“丫丫不怕!丫丫长大了,丫丫是一个勇敢的孩子!”渐渐的丫丫睡着了。
雷声越发大了,闪电如同一道利刃不断划破夜空,爷爷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他心里惦记着出去寻找鸭群的大树和阿树,他担心他们会迷路,会离渔村越来越远。爷爷穿上衣服,但看到熟睡中的丫丫时,他又放弃了出门的念头。丫丫太小了,小得让人心疼,她熟睡的样子让人心里免不了升起怜爱。丫丫才多大呀?这么小的孩子就被父母遗弃,爷爷想着,他甚至痛恨丫丫的亲生父母,他和她究竟是怎样的一副心肠?
爷爷是渔村年纪最大的老者。在渔村人眼中,爷爷经常带着他的大黑狗穿行在芦苇**里。他面容清瘦,却精神矍铄,一身打着补丁的衣衫总是干干净净的。无论清晨或是黄昏,爷爷的脊背都是挺直的,就像站立着的芦苇一样坚韧、挺拔。渔村人每天清晨,都会看见爷爷一个人划着小船去河里撒网。他们招呼道:“爷爷早呀!”爷爷一边把渔网装上小船一边笑道:“不早喽!”于是,渔村年轻人的男人便是一脸的羞愧。抬起头看看天,似乎还是早呢!
那时候,爷爷没有一个亲人,唯一陪伴他的就是大黑狗。大黑狗是爷爷用米汤一点点喂养大的,他把它看成了自己的孩子。爷爷上了小船,大黑狗也跟着跳上来,趴在爷爷的脚下闭着眼睛养神。几只黑白相间的野鸭子从上游下来。它们划水的声响惊动了大黑狗,它警觉的竖起耳朵,爷爷笑:“它们总是把蛋生在芦苇**。”大黑狗晃着尾巴表示同意。爷爷划着船去看昨天撒下的网,撒网的地方是鱼群最密集的地方。爷爷相信凭借自己多年的经验,这一带就是鱼群经常出没的地方。大黑狗看着野鸭游过去的时候,心里泛起一丝惬意。它觉得自己很幸运,遇见了爷爷,而野鸭们也很幸运,它们拥有整个大自然。
汪汪!大黑狗叫了起来,爷爷抬头,远处的河面上好像飘着什么?爷爷在太阳下看远方的时候,习惯把手放在额前遮挡阳光:“你看到了什么?”他问。大黑狗忽地站起来:“汪汪!汪汪!好像一个孩子!”爷爷摇头:“你怎么知道是孩子?明明就是一个箩筐嘛!”大黑狗叫道:“是箩筐里面装着一个孩子,我分明看见了她的一头黑发。”爷爷加快了速度。
丫丫还在箩筐里熟睡,爷爷抱起来仔细端详着这个小宝贝。她看样子不过个把月大,满头黑发过耳,苍白的小脸上长满了褶皱,她动了动鼻子,褶皱更多了。
爷爷抱着丫丫,从清晨一直等到中午,终究还是没能等到孩子的亲人。爷爷失望了,抱着丫丫上了小船,他没有去看撒下的网,而是径直划向了渔村。
丫丫的到来让爷爷和大黑狗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清晨他(它)们带着丫丫去河里撒网,黄昏他(它)们带着丫丫回家,每天他(它)们都会有很多收获。偶尔,爷爷也会带着丫丫和大黑狗到距离渔村更远的地方去。爷爷划着船,丫丫坐在船头,大黑狗就安静地趴在丫丫身边。每每这时,爷爷会唱上几句:“船儿飘得快呦!清风扑面来,鱼儿游得欢呦!撒网更自在。”丫丫也唱:“船儿飘得快呦!清风扑面来,咯咯……咯咯!”大黑狗也跟着:“汪汪……汪汪!”的叫。此时,便是一船的收获,一船的快乐!
丫丫已经六岁了,爷爷依旧每天带着她下河撒网。丫丫喜欢跟着爷爷去撒网,她觉得爷爷撒网的姿势很美,就像一只老鹰张开翅膀即将飞向蔚蓝天空。爷爷撒网的时候,丫丫就坐在船头,托着腮静静地看。有时候她会说:“爷爷,爷爷我看见鱼群了。”爷爷点头,把渔网张得更大了。
渔村人都喜欢丫丫,仿佛丫丫是属于整个渔村的,他们总是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送给她,哪怕会因此惹得自家孩子的不满。铁树是一个特别淘气的男孩,他经常丢掉羊群钻到芦苇**去拾野鸭蛋。渔村人都喜欢丫丫,唯有铁树不喜欢,他觉得是丫丫抢占了他的风头,之前的铁树一直都是一个人吸引着整个渔村人的眼球的。丫丫的到来,让他忽然间变得孤独了。渔村人不再像从前那样关注他了,他们甚至忘记了他的存在,他们的眼里只有丫丫。铁树不明白人们为什么那么喜欢丫丫,他经常坐在坡上想呀想呀!想破了头还是想不明白。
铁树每天早晨都赶着他家的羊群出去。人们看见铁树就问:“铁树,你家的羊真肥呀。”铁树心里就充满了骄傲。有人说:“看人家铁树,每天赶着这么大一群羊多威风!”铁树就高傲地仰起头。
偶尔也会有人问:“铁树,你为什么不去学校呢?”铁树摇头,脸上露出一副不屑的表情:“我才不呢!学校有什么好的,我这样不是更自由吗?”那人笑:“小孩子不读书是没出息的。”铁树摆手:“读书多无聊呀?还是放羊好呀!”那人便不理他自顾去了。
铁树把羊群丢在田野里就下河去摸鱼了。这时候丫丫便在自家麦田边上玩呢!铁树喊:“野丫头!”丫丫不理他,但心里还是有些害怕。铁树又喊:“野丫头!”丫丫委屈地哭了。铁树就大笑,哈哈大笑。
于是,他不惜冒着被打烂屁股的代价,将羊群赶到丫丫家的麦田。铁树看着那些羊疯了一样啃食丫丫家麦苗的时候,心里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愉悦。
此刻,铁树已经忘记了羊群,索性在地上摔起了泥泡:“野丫头!吃光你家的麦苗。”铁树反复摔打着泥泡,他觉得那些泥泡就像是丫丫,他要用尽全身力气把它们全部摔碎。“铁树?铁树?”杨小旺站在那边朝他招手。铁树看了看,依旧低头摔他的泥泡。杨小旺跑过来叫道:“铁树,你的羊群呢?”铁树停下手,四周一片苍茫,哪里还有他的羊群。铁树哭了,他把自己藏在了麦田深处,这次,铁树的心里真的害怕了。太阳一点点沉下去了,天越来越黑,此刻,铁树的耳边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铁树的心紧张极了,挣扎着坐起来,他决定去找他的羊群,尽管他一点都不喜欢羊群。
铁树在风里奔跑着,月亮升上来,墨绿的麦田撒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铁树瞪大眼睛,然而他的身上却没有了一丝力气。铁树想起自己一整天都没吃上一点东西,他饿坏了,但他不想吃东西,他只想找回自己的羊群。铁树忽然觉得有些想念他的羊群,它们白白的,胖胖的,它们低头吃草的姿态是那样优美。远处传来人声:“铁树?铁树?”紧接着是妈妈和奶奶的哭声。铁树的心碎了,他多想大声喊出来,他要告诉妈妈和奶奶以及所有人,他还活着。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铁树想挥手,可是他的奶奶,那位已经年逾古稀的老人,如何能看见他的手势呢?铁树想站起来奔跑,可是他的身体竟软的像一根麦草,任他怎么用力都站不起来。
呼唤声越来越远,耳边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黑夜寂静极了,偶尔有几声蛙鸣传来,铁树确定此时的他已经远离了渔村。远离了丫丫家的麦田,远离了爸爸妈妈和奶奶。月亮躲进厚厚的云层,再也不出来了,铁树看见星星也不见了,他伸出手,触摸到了冰凉的空气。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人们看到铁树回来了,他是被丫丫爷爷背着回来的,爷爷的身后还跟着丫丫和那只大黑狗。爷爷走到哪都会带着她们,她们是他唯一的亲人。整个渔村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人们在议论:“铁树家里会不会因此迁怒于丫丫家?”那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不会的,是铁树家的羊群吃光了丫丫家的麦苗。”还有人说:“丫丫家会不会要求铁树家里赔偿呢?”那人的话也被打断了:“不可能,丫丫一家都是善良的。铁树家院子里面挤满了人,人们想看看两家人的态度。铁树爸爸说:“铁树把羊赶进了你家麦田是他不对,我们愿意赔偿。”铁树妈妈只是哭,并不言语。铁树奶奶颤巍巍地拉着丫丫爷爷的手:“老哥哥,是我家的错误,我们愿意赔偿。”丫丫爷爷摆摆手:“先照顾孩子吧!”丫丫惊恐的眼睛望着众人,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衣衫已经湿透。有人说:“铁树这孩子太淘气了,把丫丫家的麦苗都毁了。”接着,铁树家人听见了一片指责。铁树支撑着爬起来,他想和丫丫说声对不起,然而,他还是感觉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爷爷对着人群说:“大家都回吧!”众人散去。临走时候没忘了说一句:“应该让铁树家赔偿。”
窗外的雷雨声越来越大了,爷爷的心猛地紧缩了一下。大树和阿树出去寻找鸭群到现在还没回来,爷爷想出去找他们,可是他有些放不下熟睡的丫丫。丫丫在梦里喊着:“爷爷!爷爷!”爷爷把手放在她身上轻轻地拍着:“丫丫乖!丫丫听话!”
大树和阿树相互搀扶着走在风雨中。天空一次又一次被闪电劈开,雨水倾泻而下,像高处流下的瀑布。此刻,他们的周围是一望无际的芦苇**,疾风骤雨让整个芦苇**陷入了迷茫。阿树紧紧拉着大树的手,他感觉爸爸的手心有一股湿漉漉的温暖。闪电照亮了夜空,“鸭子,我的鸭子。”大树看见一群鸭子正向这边游过来,领头的那只正是他家的公鸭。大树惊呼着,奔过去。大树奔跑着,越跑越快,越跑越远,他竟然听不到儿子在大雨中的呼唤。很快,大树就被淹没在黑夜尽头。“爸爸?爸爸!”阿树拼命呼喊,而周围只有浩瀚的芦苇**。
阿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人们寻遍了整个芦苇**也没有找到大树。大树死了,掉进河里淹死了,可怜的大树永远睡在了异乡的土地之下。阿树睁开眼睛,看见丫丫正满脸泪水地望着自己,他问:“爸爸呢?鸭群呢?”沉默,只有沉默。阿树拼命地挣扎起来:“爸爸,爸爸!”人们伤心地落下眼泪,但不得不接受这不愿意接受的事实。
三个月以后,桥头村人看见一条小船从河面经过。有人喊:“大树和阿树回来了?”那人喊着朝小船招手。人们站在麦田高处张望,渐渐才看清楚那条船上并没有大树的影子。阿树从小船上跳下来,如今的阿树看上去成熟了许多。他小心翼翼地拴好缆绳。然后伸出手给爷爷,爷爷下来,紧跟着阿树跳上去把丫丫拉下来。人们聚拢过来问:“大树呢?怎么不见他回来?”阿树忍不住蹲在地上哭出声来。人们摇头叹息:“可怜的大树呀!”整个桥头村陷入了无比的悲痛。
从那天起,人们经常看见阿树一个人坐在河岸上发呆。唐糖经过的时候对他说:“阿树,别伤心了。”阿树摇头:“我想爸爸!”唐糖说:“去学校读书吧?”阿树摇头:“家里没钱供我读书。”唐糖黯然了。武艺说:“阿树是孤独的。”唐糖不语。武艺还说:“你也是孤独的。”唐糖还是不语,武艺后来也不说话了,两个男孩就趴在桥头村的桥头默默地注视着远方。
爷爷和丫丫要回渔村了,阿树一个人走向了田野。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人们看见了叹息道:“可怜的阿树。”阿树呆呆地看着大路上远去的爷爷和丫丫的背影,哭了。月光清清凉凉的洒在大地上。爷爷说:“明天我和丫丫就回渔村了。”阿树问:“爷爷,你们还来吗?”爷爷点头:“我们会来看你的。”他仿佛看见了芦苇**拐角处一条小船划过来,大树一丝不苟地摇着橹。他高大挺拔的身影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他的头上闪烁着金黄色的光芒。他抬起头,看见了辽阔的大河,丰盛的水草,还有河岸上搁置的渔网。远处,一群鸭子从上游下来。大树认得那是他家的鸭群,领头的那只正是他家的公鸭。丫丫一直拉着阿树的胳膊掉眼泪。阿树说:“爷爷,能不能让丫丫你留下来读书?”阿树妈妈点头:“这两个孩子已经像亲兄妹一样了。”爷爷觉得阿树说得很有道理,丫丫已经到了该上学得年龄,她不应该一辈子留在渔村,尽管渔村人都很喜欢她。丫丫是一个特别聪明的孩子,她经常拿着树枝或是芦苇棍儿在河边写字。丫丫是那样喜欢写字,她也喜欢画画,她蹲在地上全神贯注画画的样子让人心疼。爷爷看着丫丫,丫丫只是默默地坐着,并不说话。“丫丫,你愿意你留下来吗?”丫丫眼泪汪汪地看着爷爷。爷爷笑了:“丫丫这是离不开爷爷喽!”
黄昏时分,大路上走来了一个小女孩:“是丫丫,丫丫回来了。”有人看见丫丫背着小布包从大路上走过来。“丫丫回来了!丫丫不走了。”阿树的喊声传遍了整个桥头村。他奔跑着,略过土街,略过小河,略过田野。
丫丫和阿树坐在院子里看妈妈纳鞋底。阿树问:“丫丫,你想去学校读书吗?”丫丫点头。妈妈笑着看丫丫,像母亲看自己的女儿。丫丫觉得阿树的妈妈很亲切,她有时候会在梦里梦见这样的场景。
妈妈牵着丫丫的小手,去小河里采红菱,去芦苇**里采芦花。每年春季,渔村的河里都会有许许多多小鱼儿,它们都是很小的鱼儿,是大鱼妈妈的孩子。那些小鱼儿细长的身子拖着大大的头,欢快地在水中畅游。它们的妈妈一会儿亲亲它们的脸,一会儿蹭蹭它们的身体。
有一些淘气的小鱼儿趁妈妈不注意便偷偷地游走了,鱼妈妈也不生气,它知道她的孩子们已经长大了,它们应该学会自立,而不是整天围在妈妈身边撒娇。
丫丫有些感伤,便拉着妈妈的手说:“妈妈不要离开我。”妈妈笑:“傻孩子妈妈怎么会离开你呢?”妈妈说完还是转身去了,丫丫哭着,喊着,它觉得鱼妈妈不是一个好妈妈,是一个不负责任又狠心的妈妈。
丫丫醒了,眼前只有爷爷和大黑狗。小船忽忽悠悠在河面上飘**。丫丫揉着眼睛,它的眼睛里还有几滴眼泪。爷爷问:“丫丫,又做梦了?”丫丫点头:“我梦见妈妈了。”爷爷不语,深沉的目光看着远方。丫丫忍不住问道:“爷爷,我的妈妈在哪里?”爷爷蹲下身子,抚摸着丫丫的头,沉默了。
那日,阿树决定回家了,他说:“爷爷,我觉得回家去了,桥头村人都在等着我回去呢!”爷爷点头:“好孩子。”阿树看着丫丫,流露出不舍。丫丫哭着问:“树哥哥,你还回来吗?”阿树点头,但他又摇头说:“不知道!”
爷爷和丫丫划上小船送阿树回家。爷爷看见两个孩子坐在船头拉着小手的时候心里别提多难受了。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他们早把对方当作了自己的亲人。阿树是个可怜的孩子,丫丫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想到这里,爷爷的心里就会涌起一股酸楚。
在渔村的日子,阿树的心里每天都是暖暖的。丫丫拉着他的手,哥哥、哥哥的叫个不停。阿树带着丫丫去河里摸鱼,阿树挽起裤管,叮嘱丫丫站在岸上别动。丫丫就很听话地站在岸上等哥哥回来。
阿树在河里朝岸上招手,丫丫就在岸上朝哥哥招手。阿树喊:“丫丫,等哥哥给你摸鱼呦!”丫丫就高兴地点头。有时候阿树也调皮,他把整个人沉到水里,很久也不上来,丫丫便在岸上大声叫他:“哥哥,哥哥!”水面很静,根本不见阿树的影子。丫丫急得快要哭出声来,她一边哭一边脱下鞋子,向水里走来。
猛地,阿树从水里面露出头,他大喊着:“丫丫回去!别下来,哥哥在这里呢!”丫丫看见阿树的头就笑了,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小船轻飘飘的在河面上行走。丫丫指着远处:“哥哥你看那是什么?”阿树把手搭在前额看向远方。阳光把照水面照得亮晶晶的,一阵凉风吹过来,河水泛起微波,芦苇**流淌着墨绿色的光芒,荷叶像一只绿色的圆盘,托起几朵浅粉色的莲。
丫丫俯下身子,摘了两片荷叶下来,阿树把荷叶戴在头上,站在船头单腿直立,咿咿呀呀地唱着。丫丫也戴上荷叶,荷叶上晶莹的水珠滴在脸上痒痒的,丫丫就看着阿树咯咯地笑。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丫丫两手聚拢做了喇叭状喊道:“大黑,大黑!”狗叫声越来越近,大黑狗向这边跑过来。阿树捡起一条小鱼扔进水里,丫丫问:“哥哥,为什么要扔了呢?”阿树说:“它们还小呢!它们离不开水,离不开妈妈。”丫丫也学着阿树的样子把一条条小鱼扔出去。小鱼重新回到水里,摇着身体快速游走了。
丫丫把阿树放生的事情讲给你爷爷,爷爷笑着:“都是好孩子!”丫丫问:“爷爷,哥哥说那些小鱼会想妈妈是吗?”爷爷说:“是呀!小鱼的妈妈也会想它们呀!”丫丫发现爷爷的眼睛潮湿了。
爷爷知道阿树是想家了。他觉得是时候该送他回去了。阿树自己也表示要回到桥头村了,毕竟那里还有他的妈妈,那里才是他的家啊!
爷爷看着两个孩子不舍的样子,他说:“大树不在了,你家里的日子也难过,丫丫还是跟着我回去吧?”阿树妈妈抹着眼泪:“两个可怜的孩子。”阿树沉默,丫丫也沉默。
最后一次下课铃声响起来了,梅校长拎着铁钟看着孩子们涌出校园。他每天都这样亲眼看着孩子们走出学校才能放心回家。这时候,梅子正在院子里跳着舞蹈。梅子妈妈问:“你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呢?”梅子回头朝学校那边看看说:“他在和别人说话呢!”梅子妈妈走过来:“哪呢?”梅子指着:“那不是吗?”梅子妈妈看不清楚,就问:“那是谁家的孩子?”梅子说:“是阿树,那个放鸭的阿树。”说完自顾跳舞。
阿树鼓足勇气叫了一声:“你是梅校长吗?”梅校长站住,回头看着阿树。阿树又问:“你是梅校长吗?”梅校长点头:“是呀!你找我有事吗?”阿树挺了挺胸脯:“我叫阿树,是大树的儿子。”梅校长笑:“是,我知道你是阿树,那个喜欢羊群的阿树嘛!”阿树点点头,他说:“我想让丫丫来学校读书?”梅校长皱着眉头。阿树大声说:“丫丫,她是我妹妹。”梅校长点头:“哦!这件事情让你家长来说可以吗?”说完转身去了。身后传来阿树的喊声:“我爸爸死了,我就是家长。”梅校长忽地,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的时候,阿树已经冲向了田野。
“那是阿树吗?”梅子妈妈问,梅校长说:“阿树这孩子懂事了。”梅子妈妈说:“我明天去县城你要点什么东西吗?”梅校长脱下衣衫拿起扇子看着窗外自语:“大树生了个好儿子。”梅子还在院子里跳舞,她身边围了好几个女孩子,她们围着梅子学着她的样子跳着。武艺站在远处看着这边,忽然,他大声唱了起来:“春天里那个百花香,浪里个浪里浪里个浪……”女孩们停下来,看着他。
武艺跳起来,学着梅子的样子,女孩们咯咯地笑个不停。武艺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挥舞着。他的五官不停地扭动着,那滑稽的额样子逗得连梅校长都乐出声来。
梅子妈妈喊:“快点回来吃饭吧?”梅校长说:“梅子越发不懂事了。”梅子妈妈埋怨:“那还不是你惯的吗?”梅校长往嘴里巴拉一口饭忽地放下筷子说:“不行,我得出去一下。”梅子妈妈的喊声被孩子们的歌声淹没了。
阿树坐在院子里,远处的天空呈现出深灰色。阿树妈妈看见阿树心不在焉的坐在地上,看上去好像在想什么问题,她凝望着:“阿树,你怎么了?”他似乎没有听到妈妈叫他,依旧坐在那里发呆。
吃饭的时候阿树还是心不在焉的样子,看着他把饭巴拉到嘴里,又忽然停住不动了。丫丫伸出手在哥哥眼前晃了晃:“哥哥?哥哥?”阿树放下筷子重新回到院子里。若在平时阿树是不会这样冷漠的。和丫丫在一起的阿树总是最快乐,最开心的。丫丫会拉着哥哥的胳膊,缠着他去河里摸鱼,去芦苇**捡野鸭蛋,去麦田里捉蝈蝈。阿树捉蝈蝈的本领很高,桥头村大人孩子没有不羡慕他的。
每到夏季,人们总是看见阿树拎着蝈蝈笼子出现在麦田深处。他的蝈蝈笼子里面总会有一两只大油蝈蝈撒着欢的叫,阿树跑到菜园子里摘几片倭瓜花,然后他把花瓣塞到笼子里,大油蝈蝈便争先恐后的爬过去抢吃食。此时,阿树就爬上梯子,爬到屋檐下面,他把蝈蝈笼子悬挂在屋檐下面后便躺下来静静地听蝈蝈叫。
阿树伫立在桥头望着大路上。他在等村长回来,他有话要对村长说。他把目光移到河面上,心中产生了一种近似于飘忽忽的感觉。他看着远处游来一群鸭子,阿树认出来领头的那只正是自家的公鸭。他以为他的鸭群没有发现他,也许,那些鸭子游得太久已经麻木了?也许它们在路上收到了惊吓,阿树肯定,一定是桥尾村那群可恶的男孩把它们吓坏了。
去年,阿树赶着鸭群飘到河尾村的时候,河岸上就站着几个男孩儿,领头的那个叫大龙,阿树曾与大龙有过一面之缘。大龙身后跟着的两个看着面生,阿树没有见过他们。大龙是桥尾村有名的淘气包,村里的人都不太喜欢他。大龙身体壮的得像一头公牛,他的父亲龙啸经营这一家杂货铺,家里的房子高,院子大,深宅大院是祖父留下的遗产,据说大龙的祖父原是一位高官。
大龙依仗着自家殷实的家境成了桥尾村的孩子王。桥尾村的人们总看见大龙带着那几个男孩在大路上晃来晃去,大人们看见了便说:“大龙,别玩了,回家去吧?”大龙不理他们,狠狠地瞪他们。大人们也就不再理他,告诉自家的孩子绕着他走。
那日,龙啸把大龙从土街上捉回来狠狠地揍了他屁股,鸡毛掸子被打飞了,瞌睡大龙却一滴眼泪都没掉。龙啸心里还是心疼儿子的,但他不希望儿子长成小混混。龙家祖祖辈辈在朝为官,到了祖父那辈没有了朝廷,祖父就散尽家财为自己捐了个官。龙啸理解祖父的苦衷,宁愿家财散尽也觉得会让龙家衰败。可历史不会重演,过去的终究会过去。好在龙家的男人天生头脑聪明,到了龙啸这辈也还是过着红红火火的日子。
龙啸拿着鸡毛掸子的手一直抖动着。就在刚刚,大龙伙同其他几个玩伴用树枝支住了大鹅的嘴。那些被支了嘴的大鹅们,嘎嘎嘎嘎地叫了一整天。邻家媳妇抱着大鹅上门讨伐,开始,大龙妈还不认账,可人群里有人站出来做了证言,大龙妈这才低下了头。龙啸怒气冲冲骂道:“该死的孩子,看我不扒了你的皮!”大龙就在院子里转着圈地跑,龙啸就拎着鸡毛掸子转着圈追。大龙妈哭够了就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爷俩笑。
大龙被逮到了,鸡毛瞬间飞上了天。大龙看着那些鸡毛飘飘悠悠地在天上飞,非但不哭还笑出声来。龙啸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大口喘着粗气。大龙妈笑得前仰后合,龙啸恼了,竟把鸡毛掸子上面的鸡毛拔了个溜溜光。
阿树本来也想着绕开他们,可是,大龙偏偏站在岸上朝他挥手:“上来,你个小崽子,快点靠上来呀?”大龙叫骂着。阿树不理,小船调转方向。阿树心里盘算着自己一个人觉不是他们三个的对手。大龙一挥手,两个男孩迅速脱下鞋子进到水里,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一块大石块。阿树见状加快了前进的速度。大龙不管其他两个,一个猛子扎在水里不见了踪影。阿树正拼命地划船,忽的,小船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一样。阿树紧张极了,手心冒出了汗。
大龙双手抓着船帮跳上来:“哈哈,小崽子看你往哪里跑?”阿树怕了,左右闪躲。大龙拍了拍手坐在了船头。阿树问:“你想干什么?”大龙回头,得意地看着阿树。阿树说:“我得去赶鸭群呢。”大龙笑:“小崽子,看你那个怂样吧!”阿树举起橹:“你别惹我呀!”大龙笑,一脸的坏笑。嗖的一下跳进水里,双手用力一搬,小船便来了个底朝天,阿树被摔进水里。大龙游走了,岸上传来一阵坏笑,阿树冒出头,使劲抹着脸上的水。
阿树担心,如果那些鸭子遇见大龙它们几个坏蛋,一定是被吓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