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头村的人们正在田野里劳动,唐糖牵着叶儿的手走上桥头。武艺追上来:“唐糖,等等我!”叶儿回头看见武艺的大脑袋便咯咯地笑。武艺摸了一下叶儿的头问:“叶儿,去学校呀?”叶儿点头:“哥哥带我去学校。”武艺看见叶儿叶背着一个书包,就问:“梅校长同意叶儿上学了?”唐糖摇头,不过他说:“叶儿迟早都要读书的。”叶儿跳起来:“欧欧!我也要去上学喽!”
唐糖牵着叶儿的手走进校园的时候,高挺从办公室里伸出头:“唐糖,这是你妹妹吗?”唐糖点头,并你告诉叶儿:“这是高老师!”叶儿很有礼貌的鞠了个躬:“高老师好!”高挺笑:“挺聪明的小姑娘。”唐糖又指着迎面过来的人说:“这是白老师!”叶儿就鞠躬:“白老师早!”白灵也笑:“你早!”高挺看见白灵过来,急忙把头缩了回去。
唐糖看见白灵想问她关于那本书的事,他想到高挺给自己书时神秘的目光,便打住了。
那天,唐糖只顾和武艺摸鱼,傍晚时分才想起高挺托付的事情。他把渔具扔给武艺便跑去找白灵。唐糖感觉心里有些紧张,想起高挺那神秘的表情时,他的心里更加紧张了。虽然他不知道高挺带给白灵的是一本什么内容的书,但从高挺神秘而又有些慌乱的神情里能看得出这本书的重要性。忽地,唐糖想起了电影《鸡毛信》,想起海娃冒着危险送信的情景,他的额头竟然出了汗。
唐糖径直朝白灵家走去,背后有人喊他:“唐糖?”唐糖被吓了一哆嗦,回头看,竟是梅校长。梅校长满身灰尘看着自己。唐糖说:“梅校长好!”梅桑用手拍着身上的尘土说:“四年级的课桌又坏了,我修修。”梅校长说话的时候并没觉得唐糖是个孩子。唐糖说:“梅校长您辛苦了!”梅桑意识到了什么问:“那个,放学了,你还来学校做什么?”唐糖说:“我、我、我的作业落在班级了,回来取一下。”梅桑眉头紧皱:“一个学生能把作业丢了?你呀!你呀!”他用手点着唐糖的额头。唐糖说:“下次我会注意的。”梅桑摆手:“去吧,去吧!”之后他说:“要好好学习,知道吗?”唐糖应着。梅桑自语:“桥头村的孩子可不能没书读。”
白灵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唐糖站在远处朝她挥手。白灵起身,挥手示意唐糖过来。唐糖摸了摸怀里那本名叫《简·爱》的书,心怦怦地跳个不停。他四周看看,梅子正和几个女孩子在院子里跳舞,唐糖朝她撇撇嘴,心想:“梅子整天上蹿下跳的,一点女生的样子都没有。”之后,他伸长脖子望向紫苏田。杨桃正站在紫苏田向这边张望呢!唐糖急忙把头拉回来,走进白灵家。
白灵笑着拿过来一个凳子:“坐呀!”唐糖坐下来,他的心里还是紧张,不知道怎么样面对白灵。白灵问:“喝水吗?”唐糖真的有些口渴了,但他摇头:“不喝。”白灵站起身回到屋子里,一会端着一杯水出来:“喝吧!”白灵微笑着,他的而微笑总是让人感觉温暖。唐糖迟疑了一下,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他叫起来。白灵咯咯地笑出声来:“是呀!老师放了冰糖呢!喝吧!”白灵的样子让唐糖感动,又有几分自责。他后悔不应该伙同武艺在白灵的包里放小虫子,想到白灵看见虫子时惊叫的样子他的而心里更加难受了。白灵害怕虫子是众人皆知的。一次,学校组织学生去田野里帮助家长劳动,白灵竟被一条大虫子吓得险些晕倒。白灵怕虫子怕到了一定程度,她甚至条件反射到一枚树毛毛都能晕倒。
那天,拿到虫子时唐糖其实是犹豫的,只是那个武艺,那个又丑又笨的家伙,他非鼓动唐糖把虫子放进去。后来,看到虫子的白灵险些晕倒,班级里好几个女生都吓哭了。她们哭着跑出去找人,幸好高挺及时赶来。高挺抱着白灵掐人中的时候还说:“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待白老师呢?”那时,唐糖的眼里有了泪水,他想主动站出来承认错误,可是,武艺却死死地拉着他的衣角不放。事后唐糖说:“我们对不起白老师。”武艺骚着大头说:“那怎么办呀?做都做了。”唐糖生气极了:“都怪你!”武艺也生气:“怎么能怪我呢?你不是也同意的吗?”自那以后,唐糖很少理武艺了。
白灵看着唐糖微笑:“唐糖,找老师事有什么事吗?”唐糖胡乱指了一通也没说明白,索性他站起来说:“是,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说完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简·爱》放下,转身跑了。
路过紫苏田的时候,杨桃叫他:“唐糖?唐糖?”唐糖不敢回头,他没有勇气回头。有时候,唐糖想:“或许高挺只是单纯的借了书想还给白灵呢?”但转念又想:“高挺既然能借,为什么不能自己亲自还回去呢?该不会是高挺弄坏了那本书吧!这可不好说,他家杨桃那么厉害,弄不好就是杨桃弄坏了那本书呢?”杨桃还站在紫苏田里朝这边张望,她说:“这孩子怎么了?”
上课的时候,唐糖叮嘱叶儿不要走远。叶儿很听话地蹲在操场上一个人玩。高挺进来说:“上课!”同学们站起来:“老师好!”高挺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高挺今天的状态似乎不太好,一脸的疲倦,他拿出教科书说:“今天我们来讲,算了,同学们自习吧!”说着拿起教科书出去了。“哗啦!”唐小天扯下一页本子认真的叠起了纸飞机。武艺用手捅了捅唐糖的后背:“喂!放学去摸鱼呗?”唐糖瞪了他一眼自顾看着书。唐小天的纸飞机在教室里飘来飘去,惹得大家齐刷刷地看着屋顶。梅子说:“唐小天,快把你的飞机收起来,不然我去告诉老师了。”唐小天跳上桌子用手抓纸飞机,他说:“告诉你爸爸我也不怕!”梅子急了,喊道:“唐小天,你太过分了。”唐小天冲她扮着鬼脸。后来,梅子索性坐下不去管他了。
唐糖看向窗外,操场上不见了叶儿的影子,唐糖心里着急站起来就往外跑,武艺叫他:“你干什么去呀?小心被高老师撞见。”唐糖不回头,冲出教室。阳光正好,叶儿正蹲在二年级的窗台下听课呢!唐糖的心平静下来,他走过去问:“叶儿你喜欢读书吗?”叶儿抬起头,阳光照在她的脸上,金黄灿烂,她把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小声的动作。
唐糖看见高挺一个人站在小河边上发呆,他想绕过去,被高挺叫住:“唐糖?”唐糖走过去。高挺问:“白灵都说什么了?”唐糖说:“没等她说我就跑了。”高挺摇头:“她肯定是生气了。”唐糖不懂,傻傻地望着高挺,高挺说:“没事了,你回家吧!”叶儿蹲在前面等哥哥,她兴奋地用小手在地上画着。唐糖拉起妹妹说:“回家!”叶问:“哥哥,明天我还能去学校吗?”
唐糖把去县城赚钱的计划告诉了武艺,武艺问:“你知道怎么去县城吗?”唐糖说:“村长就骑自行车去的。”武艺说:“可是我们没有自行车呀?”唐糖有些黯然。武艺又说:“坐车也能去的。”唐糖眼睛顿时有了光芒,他说:“是呀!”武艺又说:“不行不行,坐车要钱的,我们没有钱呀!”唐糖说:“我去想办法。”
阿树正在田野里放羊,阿树看羊群的时候眼睛是充满希望的。他的羊群已经由开始的两只绵羊壮大到了十几只。阿树盘算着,照这样下去,明年那些大母羊就能产下小羊,再过两年,不,三年,他就能拥有一个很大羊群了,到那个时候他就可以赶着他的羊群肆无忌惮地走在任何一个地方。
桥头村的人们看见阿树赶着一大群羊,一定都会向他投来赞许的目光。那个时候的阿树再也不是人们眼中淘气的孩子了,他俨然已经成了一个男子汉,成了能够保护妈妈和丫丫的男子汉。到那时候,村长和梅校长他们就不会把他当作小孩子了,他们会说:“阿树,你说的对,丫丫可以来学校读书了。”梅校长还会说:“那个,阿树呀!丫丫能有你这样一个好哥哥是她的造化。”之后村长和梅校长便一一和他握手,整个桥头村人都看着他,看着大树唯一的优秀的儿子。
阿树想着,竟笑出声来。唐糖爬上土坡,阿树问:“放学了?”唐糖点头,坐下来。片刻他问:“你去过县城吗?”阿树点头:“去过呀!”唐糖问:“你知道怎么去县城吗?”阿树点头:“当然知道了。”阿树不是吹牛,他真的去过县城。那年,大树还在的时候,带着阿树去过一次县城。阿树那时候还小,他只记得县城很大,人很多,车也很多,好吃的也很多。他叫不出来那些东西的名字,大的、小的、红的、绿的,他记得那天他很开心,大树也很开心,拉着他的小手走遍了大街小巷。
阿树想起,那天大树给他买了两根冰棍儿,冰棍特别甜,甜得阿树的牙齿都快掉了。阿树吃了一根,剩下的一根非要带给妈妈,结果,还没等阿树见到妈妈,那根冰棍就掉在了县城的大街上。阿树急哭了,大树就又买了一根给他。阿树说:“我不吃,我要留给妈妈。”大树感动地看着儿子说:“吃吧!”阿树没吃,拿着冰棍睡着了。
阿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家里了。他问:“妈妈你吃到冰棍了吗?可甜了。”妈妈笑:“傻孩子你做梦了吧?”阿树便黯然了。阿树知道自己又做梦了,他经常做梦,经常梦到大树带着自己去了县城。可阿树说:“他真的去过县城。”唐糖问:“去县城需要坐车吗?”阿树点头,唐糖说:“可是我没有钱坐车呀?”阿树跳起来:“走,我们去想办法!”
小河边上坐着几个男孩,唐糖、阿树、武艺,他们在等唐小天。唐糖平时是不喜欢与唐小天玩的。可阿树却说唐小天聪明,他一定能有办法。唐糖只是闷头坐着不说话。武艺伸着懒腰问:“唐小天会不会来呀?”阿树笃定说:“一定会来的。”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是唐小天!”武艺跳起来。唐小天骑着自行车从那边过来,唐小天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他坐在自行车上面,脊背挺得很直,一会儿他单手骑车,一会儿竟把两只手都松开了。他的头扬的很高,嘴里不时发出口哨声,口哨声惊动了河边小憩的鹅子,鹅子也仰起头看着唐小天。武艺和阿树朝他挥手:“我们在这里!”唐小天骑过来,单腿支在地上问:“看我的车漂亮吗?”他问着,脸上洋溢着灿烂的表情。武艺伸手摸着车子赞叹:“真神气呀!”阿树没有摸车子,不过他说:“等我卖了绵羊也买一辆。”只有唐糖静静地坐着不语。唐小天问:“唐糖?你喜欢自行车吗?”唐糖心想:“哪个男孩不喜欢自行车呢?”之后他又感觉是唐小天过于夸张了,不过就是一辆自行车嘛!
武艺问:“我能骑着它兜兜风吗?”唐小天很大方地说:“当然,你喜欢就骑上吧!”
武艺兴高采烈地接过来,但费了半天劲也没骑上去,最后还是唐小天帮他骑上去的。唐小天说:“坐稳了,我松手了。”武艺害怕,惊叫着:“别松手,别松手呀!”唐小天说:“好吧!你骑着走吧!我不松手。”武艺便用脚蹬着朝前走,后来唐小天松开手,武艺就顺势掉进了土坑里。“哈哈!哈哈!”唐小天和阿树被逗得哈哈大笑。“行了,别闹了!”唐糖火了,喊道。众人沉默了,这是他们第一次看见唐糖发火。
武艺吭哧吭哧地从土坑里爬出来,唐小天问:“说吧,找我什么事?”阿树问:“你知道去县城的车票是多少钱吗?”唐小天说:“三块,不,是五块。”唐糖问:“到底几块?”唐小天搔着头:“好像是三块,不对,是五块,绝对是五块。”唐糖问:“你去过县城吗?”唐小天说:“当然去过了,我爸爸带我去的。”阿树想起了自己的梦,他说:“我爸爸也带我去过。”一阵沉默过后唐糖说:“谁能告诉我怎么能凑够去县城的车票钱呢?”武艺说:“干脆回家跟家长要呗?”唐小天一把打在了他头上:“笨蛋,跟家长要钱还能去得了?”阿树也说:“是呀!不能让家里知道。”武艺说:“我有五毛钱,是我妈给我的零花钱。”阿树说:“我也有五毛。”唐糖算着:“一共一块钱,还差四块。”几个人把目光投向唐小天,唐小天摆手:“哎呀!算了算了,算我倒霉,剩下的四块钱我去想办法吧!唐糖说:“谢谢你,唐小天。”唐小天摆摆手,“我可没说一定能弄到钱的。”唐糖忽然觉得唐小天还是很仗义的,他说:“唐小天,之前我对你态度不好,请你原谅!”唐小天歪着头笑:“没事的,大家都是好朋友嘛!”阿树拍着唐小天肩膀说:“够义气!”
唐糖走在县城的大街上,大街上的车子和人比桥头村多了很多,唐糖感觉头晕晕的。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如同一只孤独的小羊,行走在广袤的田野里。辽阔的田野让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唐糖有些累了,他坐下来。时不时就会有人朝他瞥上一眼,那些面孔是那样陌生,那些眼神是那样冷漠。唐糖忽然有些想念桥头村了,想念桥头村的田野、小河,和一望无际的麦田。
在桥头村的日子,他每天都行走在广袤的田野上,偶尔武艺也会约上他去小河里摸鱼。唐糖开始并不喜欢武艺,可武艺总是喜欢跟在他身后,唐糖觉得武艺的脸皮太厚,就算用锥子也未必能扎出血。阿树那就不同了,阿树只喜欢他自己的羊群,阿树每天都赶着他的羊群去田野。阿树不再像从前独钓鸭群那样丢下羊群了,并不是他不喜欢道麦田里捉蝈蝈,而是,他真的舍不得丢下他的羊群。阿树有时候忍不住会朝麦田那边张望,他听见大油蝈蝈正在麦田里叫唤,一只雄的,一只雌的,那是两只体态丰满的大油蝈蝈。想到这里,阿树便朝对沟里的二毛子喊:“叔儿,帮我看着羊群。”二毛子正在沟里打猪草,听见阿树叫他便抬起头笑:“阿树,今天怎么变得这么有礼貌呢?”阿树摆手:“叔儿,你就是我叔儿嘛!”二毛子高兴阿树这样称呼自己,便说:“你去吧!我给你看着羊群。”阿树就跑去麦田,很久,二毛子不见阿树回来,便朝麦田那边喊:“阿树?阿树?再不回来,你叔儿我可要吃羊肉喽!”阿树潜在麦田深处窃笑。
阿树拎着蝈蝈笼子从麦田里出来的时候已是正午时分了。二毛子坐在坡上打盹,阿树拿起一根麦草捅二毛子的鼻孔,“阿嚏!”二毛打了个喷嚏翻身睡着,阿树又捅他鼻孔,二毛子依旧喷嚏,睡着。“着火了!”阿树大叫一声,二毛子骨碌起来问:“哪里着火了?哪里着火了?”阿树便笑得坐在地上起不来了。二毛子瞪着眼睛说:“你这孩子真调皮。”说完背着他的猪草回家去了。
唐糖想到唐小天的时候,印象很模糊。唐小天家搬来桥头村的时候,唐糖正读一年级。那天,高挺领着一个男孩进来,他介绍:“这是来的新同学。”之后他让唐小天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唐小天显得有些拘谨,不过他很快适应了环境,他说:“我叫唐小天。”同学们鼓掌表示欢迎。高挺说:“还有呢?”唐小天说:“没了。”高挺笑“就这么简单?”唐小天说:“不然呢?”
第二节课的时候,梅校长进来,他说:“那个,同学们,一会儿邻村的老师要来我们班听课,我希望同学们都能好好表现,拿出最好的状态。”大家说:“准备好了!”梅校长显得很激动,他说:“桥头村小学这次能否被列为重点就看你们的了。”梅校长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泪水。之后他说:“我现在点名!请念到名字的同学站起来!”他点:“高云云?”“到!”“林晓晓?”“到!”“武艺?”“到!”“唐尖尖?”没有人喊到。“唐尖尖?”梅校长喊,众人相互看着。“唐尖尖同学请站起来!”梅校长皱起眉头。武艺忽地站起来说:“校长,他叫唐小天不叫唐尖尖!”“哈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梅校长红着脸问:“唐小天?你不会写字吗?”唐小天站起来支吾:“对不起校长!我下次注意。”梅校长摆摆手:“算了算了!哎呀!哎呀!”转身出去了。
白灵老师捧着教科书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衣服,白灵老师一直都对素雅情有独钟。蓝底白花的衣服让紧张的课堂顿时安静下来。“同学们好!”“老师好!”一双双充满童真的眼睛齐刷刷对着黑板。
一年级一班的同学们很认真地看着黑板,他们被白灵老师的声音深深地吸引,竟忘记了身后坐着的听课老师。梅校长也坐着和其他老师一起听课,此刻,梅校长的脸上洋溢着满意的笑容,他对这次的重点小学的名次有足够的信心。唐小天虽然表现得很调皮,但他的学习成绩却很好,期末考试的时候,他以语数双百的好成绩排在了年级第一名。
武艺说:“唐小天那么淘气,几乎每天都不上自习课,他都把教室搞得乌烟瘴气,怎么他的成绩这么好呢?”高挺老师却说:“好动的孩子往往头脑都是最聪明的。”白灵老师对此却不说什么,在她的眼里学生没有好生和差生之分。
那天的听课很顺利,桥头村小学摇身一变,成了全乡的重点小学,梅校长很激动,他一个人在校园里晃了一下午。杨桃站在紫苏田那边看,梅校长今天并没有对她家的鸡鸭鹅表示不满。梅校长路过杨桃的紫苏田时还主动和她打了招呼:“那个,杨桃呀,忙着呢?”杨桃怔怔地看着梅校长,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唐糖每次想到杨桃心里都会有一种无法言表的愧疚。他的脑海里总是出现那本名为《简·爱》的书。他总是思索高挺为什么不亲自去送给白灵,而偏偏找人帮着送书?偏偏这个人又是他唐糖呢?
唐糖想到了妈妈和叶儿,之前,叶儿很小的时候,妈妈募集户每天都带着叶儿去田里。妈妈坐在田埂上休息的时候,叶儿就依偎在她怀里唱歌,叶儿太小了,声音稚嫩得让唐糖有些听不清楚,她唱:“小小子儿,做门墩儿,哭啼啼,要媳妇儿。”叶儿高兴的时候唱,哭的时候也唱。叶儿很少哭,因为妈妈不会像打自己屁股那样打叶儿的屁股。
唐糖每次犯了错误,妈妈都会拿着鸡毛掸子打他屁股,妈妈举着鸡毛掸子问:“你还淘气吗?”他不说话,站着不动。妈妈就说:“难怪桥头村的人们都说你孤独,你怎么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呢?”妈妈说完就哭了,妈妈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是孤独的。每当那时候唐糖的心里就会很难受,他说:“妈,我以后再也不淘气了。”武艺说他妈妈打他的时候一点都不疼,可唐糖却不认同这个说法。每次,武艺挨打的时候他们家里都是鸡毛满天飞,伴着武艺杀猪一般的嚎叫声。
武艺挨打后就捂着屁股去找唐糖,他说:“摸鱼去呗?”唐糖觉得武艺的脸皮太厚了,而且他绝对是属猪的,记吃不记打。叶儿见了武艺便问他:“武艺哥哥,你的屁股怎么了?”武艺收回手,尽量挺着腰杆说:“没什么!”叶儿又问:“你屁股上怎么还带着鸡毛呢?”武艺用手划拉着:“哥哥我刚刚去鸡窝里偷鸡蛋了。”“为什么要偷呢?”叶儿忍不住好奇。叶儿的问题总是让人哭笑不得,武艺说:“不偷鸡蛋拿什么换冰棍儿呀!”叶儿一本正经地说:“妈妈说好孩子是不能偷东西的。”武艺便摆手:“哎呀!我是拿自己家里的东西,不是偷,算了算了,和你也说不明白。”叶儿烦了嘟起嘴吧跑出去玩了。
唐糖想着,竟不知不觉睡着了。“喂?喂?小朋友,醒醒!醒醒!”有人叫他。唐糖睁开眼睛:“我怎么睡着了呢?”叫他的是一个带着金丝边眼睛的男子。文质彬彬的样子看上去很亲切。唐糖问:“你是谁?”男子笑:“我下班路过这里,你怎么睡在地上呀?小心着凉。”唐糖说:“我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那人问:“小朋友你是从乡下来的吧?你家大人呢?”唐糖看了看脚上沾满泥巴的鞋子,说:“我是从桥头村来的,我想赚钱送妹妹去读书。”带金丝边眼睛的人说:“孩子,你想赚钱送妹妹去读书是好事,可你不应该背着爸爸妈妈偷偷跑出来,你知道你的爸爸妈妈见不到你回多着急吗?”唐糖说:“我没有爸爸,我就是家长。”那人笑道:“小朋友,你还是个孩子呢!快点回家去吧!”唐糖站起身来朝前走去。
金黄色的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染黄了整条大街,一阵风吹过,唐糖的身体摇摇欲坠。饥饿折磨着他的肠子,眼前有出现了桥头村,广袤的田野、清澈的小河、一望无际的麦田。
小吃街上充满了诱人的香味,那香味肆无忌惮地钻进唐糖的鼻子。唐糖在一个摊位前站定,看着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发呆。“起开,起开,乡巴佬,别影响我生意。”卖馒头的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唐糖不理,径直朝前走去。
他挺直了脊背,就像走向广袤的田野上,田野里到处流淌着金色的光芒,那是桥头村的光芒,是他心里的光芒。他骄傲的样子让那些久居城市的人们惊叹,那些城市里生活的人们,就傻傻地看着这个来自乡下的男孩儿。
曾经他们是那样骄傲,他们因自己的身份而感到么骄傲。他们庆幸,命运没有把它们安排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他们不用每天早出晚归,风里来雨里去的生活。它们是如此幸运,它们可以将年迈的父母送去托老所,可以将自己的儿女送出国门。可以拿出几百甚至几千块钱来,为上小学的儿子选一个满意的班级,也可以在某一个黎明或是黄昏喝得烂醉如泥。
他们是什么?是坐在办公室里聊天喝茶的人,是整天泡在酒馆茶馆不回家的人,是下了汽车就上电梯的人,脚上从来不沾泥巴的人。这些生活在城市里的人们,这些从不知道什么是艰难困苦的人们,今天就这样默默地看着,看着这个脚上沾满泥巴的男孩目不斜视地走进茫茫夜色。
他挺拔的身姿令他们折服,他骄傲的目光令他们感到愧疚,他坚强的样子让这些养尊处优的城里人自叹不如。他的笑容用不着故意酝酿,都是最美的,他的眼睛用不着故意瞪大都是最亮的,他的脊背用不着故意挺起,都是最直的。
唐糖走着,城市的晚风吹得他的头昏昏的。忽然,一尊雕像跳进他的视线。它高高地矗立在人们眼前,它暗灰色的脸色在城市的夕阳里显得有几分落寞。它的身躯是那样高大挺拔,像芦苇**里面茂密的芦苇,单薄却坚韧挺拔。它的身上挂满灰尘,那是遥远的灰尘,那些灰尘代表着这个城市的历史,代表着这个城市的兴衰。
唐糖仰视着他,忽然间一种来自心底的亲切触动了他,他感觉他和他曾经是那么熟悉。他的眼睛、鼻子、嘴巴、甚至还有他身体上散发出来的气味。唐糖想起自己家的柜子底层有一张一模一样的相片。他曾偷偷看着妈妈拿着那张发黄的照片发呆。那天,妈妈带着叶儿下田了,唐糖从柜子底层翻出来那张照片看了又看。妈妈说过,照片上的人就是他的爸爸。那么,唐糖想,眼前的这个人也许就是他的爸爸呢?
妈妈从来没有对唐糖提起过爸爸,因此,爸爸是他记忆里最陌生的人。之前,唐糖模糊地记得,小时候的那场暴风骤雨,他的妈妈曾经问他:“爸爸呢?”唐糖指着那边说:“爸爸在那里。”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爸爸。
唐糖很少提及关于爸爸的话题,因为,妈妈曾经说过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之前,唐糖是相信那些话的,渐渐地,他明白了很远地方的意思。桥头村人也很少有人提起爸爸,或许是爸爸离开的太久了,久的没有人能在想起他了。
唐糖与阿树不同,阿树对他爸爸大树的印象很深刻。阿树每次面对羊群的时候都会想起爸爸。偶尔阿树看见河面上游过来一群鸭子的时候也会想起爸爸,只是,面对鸭群的时候,阿树对爸爸的想念里边多了几丝愧疚。阿树很不喜欢邻村的大龙,大龙在阿树眼里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小痞子,但阿树却不讨厌大龙家的鸭群,每次看见大龙家的鸭群,阿树都会浮想联翩。唐糖觉得阿树比自己幸运,因此,每当阿树想念爸爸的时候,他都会默默地陪着他坐着,两个男孩就坐在桥头村的夕阳里,默默地看着远方。
城里人路过唐糖身边的时候会问:“哪里来的乡下孩子?”他和她们或是带着疑问走开,或是站在那望一会儿。“那孩子怎么一直看着那尊雕塑呢?”一位老奶奶问她的儿子,儿子回答:“或许是觉得稀奇吧!”老奶奶说:“我都看了它十几年了,怎么没觉得稀奇呢?”儿子说:“乡下来的孩子看什么都稀奇。”老奶奶有些不愉快了,她说:“如果往上数三辈,我们都是乡下的孩子。”儿子便不说话了,老奶奶自顾说:“别看不起乡下的孩子,想当年呀!你外祖母在乡下……”儿子便说:“知道了,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早起上班的城里人看见一个男孩睡在了雕塑下面。有人上来叫:“醒醒?喂!醒醒!”唐糖睁开眼睛,一个怀里抱着扫把的胖阿姨站在边上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