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树站在桥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这让他看上去更加单薄了。阿树站着,眼睛一直盯着大路上看,他在等村长从县城回来。太阳一点点沉到了西边,只留下一抹微红的云彩,风吹来的时候,云彩改变了形状,之前像一座高高的山峰,现在像一只兔子,接着又变成了公鸡。
阿树看见一群鸭子正朝这边游过来,他把手做成喇叭状,嘴里发出咕咕咕咕的叫声。鸭群越来越近了,阿树认出了那是邻村大龙家里的鸭群,大龙家不光开着杂货铺还养着一个很大鸭群。阿树想到了大龙和那几个小地痞坏坏的样子,上次,幸好自己的水性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想到大树的时候,阿树的眼里就有了泪水,但他强忍着把泪水咽了回去。他想,大树一定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儿子变成一个懦夫。
之前,大树和鸭群还在的那些日子里,阿树几乎每天都会丢下鸭群去麦田捉蝈蝈。阿树喜欢捉蝈蝈,他喜欢看着两只大油蝈蝈在笼子里抢倭瓜花吃,喜欢在太阳火辣的正午,躺在树荫下,听屋檐底下蝈蝈的叫声,它们叫得那样欢,阿树发现太阳越毒它们叫得越欢。
阿树也喜欢羊群,那些雪白的家伙在草地上吃草的时候,景象很是壮观。绿色的草地,雪白的羊群,像是被人泼上了水彩,羊群和绿草是充满灵动的,它们也让阿树感动。
现在阿树不得不把思想拉回到现实。眼下最要紧的是要找到村长。叮铃铃,阿树看见村长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回来了。自行车对桥头村人而言是稀罕又奢侈的。桥头村全村也就只有两辆自行车,村长家里有一辆,另一辆是王侃家里的,人们只看见王侃媳妇曾骑着它去过集市。其余的时间,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就静静地待在堂屋里,仿佛祖宗家谱一样供奉着。
王侃媳妇喜欢把自行车铃弄得满世界响,每当听见自行车铃声,人们就知道王侃媳妇回来了。有人问:“王侃呢?怎么不见他骑自行车呢?”王侃媳妇撇嘴:“他还没学会呢!”那人便笑:“是你不让他学吧?”王侃媳妇瞪着眼睛:“哪里呀!是他自己笨。”接着她会说:“你要不要骑上试试?”那人便摆手拒绝了。于是,她就骑着自行车往回走,可能是用力过猛或是她驾车的技术还不娴熟吧!砰的一声,竟与门前的大树撞了个满怀。她气急了,大声骂着:“该死的!”之后嚷道:“王侃,王侃,你老婆快被撞死了,明天赶紧把这棵破树锯下来。”院子里没有人你回应,王侃在忙着给人打酱油呢!
村长的自行车是城里亲戚送的。亲戚原本在一个小单位上班,后来竟奇迹般的高升到了政府机关。既然高升到了政府机关自然也就用不着自行车了。亲戚每天从小轿车上下来时,都瞥一眼楼道角落里的自行车。亲戚对自行车的感情不薄,它见证了他一路走下来的酸甜苦辣。
村长推着自行车走上桥头村土街的时候,人们放下手里的碗筷出来观看:“村长?怎么买了一辆旧车呀?”村长的脸色微红:“哪里是买的,是别人送的。”人们点头:“哦!村长?你为什么不骑上去试试?”村长的脸又一次红了起来:“我、我还没学会呢。”二毛子说:“村长呀,我来给你示范一下吧?”村长就要把自行车给了二毛子,二毛子骑上之后,就顺着土坡奔壕沟下去了。村长大笑:“你也不会嘛!”二毛子从壕沟里爬上来说:“我之前会的嘛!好久不骑车,手生了。”众人便笑。二毛子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走出人群,村长喊他:“你下去把自行车给我拉上来嘛!”二毛子苦着脸:“不行了,我的浑身哪哪都疼,你自己去吧!”
村长骑车上了小桥,阿树跑上来问:“学校的事你说了算吗?”村长纳闷问:“你说什么?”阿树:“学校的事你说了算吗?”村长还是不懂:“什么学校?”阿树:“桥头村小学。”村长:“哦!你想做什么?”阿树眨了眨眼睛:“我要送丫丫去学校读书。”村长摇头:“让你家长来说吧!”阿树在后边喊道:“我爸爸死了,我就是家长!”
阿树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都拿他当作小孩子。上回他找梅校长的时候他是这样说的,今天村长也这样说。为此,阿树的心里很不痛快,于是,他大声喊道:“我爸爸死了,我就是家长!”
是的,阿树现在就是家长。他每天都要赶着羊群去田野。他把羊群赶到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这次,他不会再去麦田里捉蝈蝈了,因为他没有心思也没有时间。他得早些赶回家去给生病的妈妈做饭。
阿树妈妈的身体一直都不好,自从大树走了以后,她的身体更是每况愈下。阿树心疼妈妈,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应该担负起家庭的重担了。大树在的时候,经常利用农闲时节出去给人家做麦客。之后他会拿着那些辛苦钱去给妻子买药。
桥头村人都知道阿树妈妈的身体不好,但始终没弄明白她得了什么病,总之,从她来到桥头村的第一天起,人们就看见大树起早贪黑往墙根底下倒药渣,直到现在还是这样。
阿树不再追问妈妈的病因,因为阿树知道,妈妈的病很奇怪也很难缠,就连县城医院的医生都无法给出答案。每次,它们只是给妈妈开上一中药。那些中药的味道么很刺鼻,起初阿树很反感那些味道。久了,便也习惯了。妈妈喝药的次数相当于一日三餐,阿树虽然不喜欢那些味道,却慢慢地喜欢上了爸爸熬药的情景。
大树把中药用冷水泡开,之后拿到院子里的小火炉上面煎,熬药是很费时间的,一份中药分成三次熬,第一次熬出来三碗药汤,第二次熬出来两碗药汤,关键就在于第三次,大树掌握了水和药的剂量,每次都是恰到好处。大树熬药的时候也是不闲着的,火炉上的锅在火上吱吱地叫,大树就拿起芦苇坐在树荫下编席子。大树编席子的技术很好,不输给桥头村任何一个女人。那些看似脆弱纤细的芦苇在大树手里上下翻飞你,大树的身体一点点前移,身后便展开一领光滑无比的席子。
阿树的妈妈水乡从窗户里面看向外边,看着看着她的眼里就有了泪水,她觉得自己拖累了大树,对不起大树父子。水乡看累了,就把头靠在窗台上休息。这时候就能听到大树往火炉里添柴的声响,水乡就又一次被感动了。
阿树坐在大树身后的席子上看天,天瓦蓝瓦蓝的,没有几片云,明亮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睛,阿树捂上脸,透过手指的缝隙看。他看到天一下子变小了,于是,他把手拿下来再看,然后就咯咯地笑。大树回头看着儿子也笑。水乡昏昏沉沉的听见父子两个的笑声也笑了。
大树把汤药从火炉上端下来,凉透,便叫阿树去碗橱里去一些白糖,阿树很愿意去,因为,每次他可以趁人不备偷偷地吃上一口。白糖很甜很甜,甜的阿树忍不住想叫出声来。汤药量呕吐了,大树端进屋里给水乡喝,水乡接过来摇头叹息,大树就说:“不苦,喝下去你的病就好了。”水乡苦笑着喝了下去。大树一只端着糖水静静的灯,等水乡把那些汤药喝下去后再把糖水递给她。水乡结果糖水时候的表情是甜蜜的,她招手叫阿树进来。水乡让阿树也尝一口,阿树吐着舌头不敢上前,大树便转身出去,阿树这才喝了一口。水乡问:“好喝吗?”阿树点头:“甜!”于是水乡的眼里就又一次有了泪水。阿树不懂问:“妈,多甜呀!你哭什么?”水乡说:“汤药太苦,妈妈喝够了。”说穿上鞋子,蹒跚着走向土街。
桥头村的人看见水乡时总是会感叹:“多好的女子,怎的就病成这般模样呢?”人们叹息的时候没忘记和水乡招呼:“水乡,今日可好一些?”水乡点头:“好多了。”女人们都羡慕地说:“水乡的命真是好,有这样一个好男人心疼。”身边的男人说:“你要是生病了我也这样照顾你。”那女人的眼里也有了泪水。
那年夏天,麦子成熟的似乎比往年早一些,桥头村人看见大树背着镰刀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哪一个年轻的女子。人们招呼:“大树回来了?”“回来喽!”大树兴高采烈的和人打招呼。唐糖妈一早下田,看见了问:“大树领的是谁?”大树搔搔头:“我媳妇!”唐糖妈:“好俊俏的模样呀!”大树笑,他指着水乡说:“她叫水乡。”唐糖妈点头,水乡也点头。大树也不多说便带着水乡像逛景一样在桥头村的土街上走着。人们惊讶:“大树的命真好,娶了这么一个漂亮媳妇。”二毛子说:“做麦客就是好呀!秦家的男人当年也是这般风光的。”二毛子说这话的时候屁股上面挨了重重的一脚:“看见漂亮女子的你就迈不动步子了?”二毛子回头,见媳妇秀儿瞪着眼睛看自己呢!秀儿虽然身子单薄但模样却很凶悍。二毛子怯生生地看着秀儿,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
水乡的到来让大树彻底改变了从前的孤独和寂寞。人们再也看不见大树一个人端着饭碗蹲在墙根落寞的样子了。大树晚饭彻底告别了稀粥和咸菜条。
水乡为人随和也勤劳,桥头村的人们经常看见水乡顶着炎炎烈日到麦田给大树送水。水乡对麦田的感情很深,她喜欢站在高处看麦田里的风光。麦田在水乡眼中是辽阔的、清新的。水乡也喜欢看大树劳动时的样子,看着大树弯着腰割麦,只需三五下,一捆麦子便伫立在了眼前。大树解下脖子上的毛巾擦汗,大树的身体很壮实,这让水乡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
之前在南方的婆家时候,作为寡妇的水乡经常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们骚扰。面对那些骚扰,水乡只能选择沉默。她没有能力甚至不敢反抗,她心里明白自己是一个寡妇,而且是一个没有孩子的寡妇。水乡没有孩子是因为婚后不久男人就病死了。有时候水乡感觉很孤独,一个人看着天上的星星久久不能成眠。她希望身边能有一个人陪自己说话,哪怕是一个婴儿也好。可是水乡没有孩子,水乡的丈夫死的太早了,他只留下了满屋的寂寞和孤独给水乡。
阿树从桥上下来,他不想回家,于是,漫无目的走着。天一点点暗下来。桥头村上空飘**着一缕缕炊烟,阿树仰起脖子,看炊烟一扶摇直上,渐渐地,直到眼前出现了星星。“阿树?阿树?”耳边传来妈妈的呼唤。阿树走上大路应着:“我在这里。”阿树加快脚步,他不想惹妈妈着急。
阿树看着晚饭却一口都吃不下,水乡问:“阿树,怎么了?”丫丫也问:“哥哥,吃饭呀?”阿树端起饭碗:“没事,吃饭。”
阿树说没事,可水乡还是有些担心,那是作为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担心。她问:“哪里不舒服吗?”然后用手摸摸阿树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额头:“不热呀!”丫丫也伸出手来摸摸哥哥的额头,也摸摸自己的,也说:“不热呀!”阿树就笑,水乡也笑。
唐糖放学回来,看见阿树坐在草地上,夕阳下的阿树头尖尖的,脖子长长的,他的肩膀上下垂,身体不似从前那般直了。唐糖问:“阿树。回家吧?”阿树招手:“唐糖,过来。”之前,大树还在的日子里,阿树赶着鸭群从河面上划过的时候,也会朝唐糖招手:“唐糖,过来。”唐糖从来不搭理他,因为,那时候的人阿树在唐糖,在整个桥头村人眼中是调皮的、桀骜不驯的。唐糖不喜欢喝阿树一起,他觉得他们之间并没有共同的话题,他们不可能成为好朋友。
现在,阿树变了,彻底颠覆了之前的样子,唐糖觉得阿树其实也没那么讨厌,他虽然弄丢了鸭群,虽然总是抛下羊群去麦田里捉蝈蝈,但他还是比之前懂事了。唐糖走过来与阿树并肩坐着,阿树问:“唐糖,你孤独吗?”唐糖摇头:“不知道!”阿树拾起一块石子抛向羊群,羊群改变了方向。“桥头村的人都说你是孤独的。”阿树说。唐糖搔搔头:“你孤独吗?”他问道。阿树眯起眼睛显得很老成:“谈不上孤独不孤独,总之我的心里堵得慌。”唐糖说:“看你的羊群多大呀!它们吃草的时候多么壮观呀!”阿树摇头:“我想让丫丫去学校读书。”唐糖问:“丫丫不喜欢羊群吗?”阿树说:“唐糖,丫丫是个女孩子,是我妹妹,她不能整天跟着我放羊,她得去学校读书,将来还得到县城里去读书,你懂吗?”唐糖点头:“我懂,我也想让叶儿去学校读书,也想让叶儿去城里的学校读书,可惜我没有羊群。”两个男孩坐在草地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长,让他们看上去很孤独的样子。
桥头村的秋天到处都流淌着收获的味道。水乡家的厨房里飘出来了油香。丫丫踮着脚朝里面看:“妈妈,你在做什么?”水乡抬起头看见一抹霞光映在丫丫头顶,她说:“做饼子。”丫丫咽了一口唾沫说:“妈妈,我的那份给哥哥吧!”说完从窗子上跳下来。水乡的眼睛湿润了,她朝丫丫招手:“过来,过来。”水乡从锅里拿出来一个饼子递给丫丫:“吃吧!吃吧!”丫丫摇头:“妈妈,饼子留给妈妈和哥哥吃吧,丫丫不饿!”泪水顺着水乡的脸颊流下来。
土街上传来阿树的喊声:“羊回来喽!”羊群奔跑着涌上土街,人们看见阿树瘦长的身影跟在羊群后面。丫丫跑过来:“哥哥,哥哥!”的叫着。水乡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土街上阿树和羊群,水乡的心里泛起一阵暖意,阿树长大了。
很长一段时间,桥头村人再也没人看见水乡的影子。人们奇怪:“怎么几天都没见水乡了呢?”有人说:“水乡病了,她的病一天天严重了。”女人便擦着眼泪:“水乡的命真不好呀你!”男人说:“水乡温柔贤惠,可是她的命的确不怎么好。”女人们点头:“好在大树之前还是很疼她的。”人们便又想起了大树,想起了那个身材魁梧,勤劳的男人。桥头村人的心便陷入了悲痛,说不上是为了大树还是为了水乡。
水乡的身体真的一天不如一天了。二毛子妈来看她的时候她已经卧床了。阿树不再去放羊了,他和丫丫整日守在妈妈身边。阿树去煎药的时候只有丫丫一个人守着妈妈。阿树把火炉点燃,把泡好的药坐在上面。阿树蹲在地上默默地看着火炉上冒出来的火花,阿树想起了大树,大树煎药的时候还在编席子。阿树觉得自己很笨,知道大树临死前也没能学会编席子。
丫丫托着下巴坐在小凳子上看着熟睡的妈妈。睡着了的水乡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梦见了大树,梦见了麦田,梦见了正在麦田割麦的大树。大树割麦的时候很认真,他之前对待水乡家的麦子就像对待自己家里的一样。人们见大树在麦田里割麦的时候,都会朝水乡投来羡慕的目光,羡慕水乡家雇了一个勤劳的麦客。大树除了割麦还帮助水乡做一些别的,比如担水、劈柴。
麦收时节也是阴雨连绵的季节。下雨天,不能下田的日子,大树就坐在屋檐下磨刀。他磨呀!磨的。磨石与镰刀碰撞的声响让水乡的心里莫名升起一种悲凉。不下田的日子里,大树也会唱上几句。雨肆无忌惮的下着,密密麻麻的斜织着落下来,屋檐下的长凳张坐满了孤独的麦客,这时候有人提议唱一段。人们便推荐大树来唱,大树开始有些不好意思,他红着脸:“我不行,我不行!”麦客们便说:“大树,你就唱一段吧?”大树无奈,站起来。有人说:“大树,你见过电影里唱秦腔的吗?”大树便把一只脚踏在凳子上,另一只脚放在地上,敞开衣衫,单手掐腰开始唱戏。
这时候水乡刚刚拿起绣花枕头,听见大树唱戏便打开门走出来。水乡很少一个人在众人面前出现。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于是,她就倚着门框远远地看着、听着、捂上嘴巴笑着。
水乡依稀记得,众人喊:“八百里秦川,千万里江山,乡情唱不尽,故事说不完,扯开了嗓子,华阴老腔要一声喊!”大树喊道:“伙计们,抄家伙!”众人应着。锅碗瓢盆敲得叮当山响,大树起唱:“华阴老腔一声喊,喊得那巨灵劈华山呐!喊得那老龙出秦川哎!喊得那黄河拐了弯呐!”众人一起唱:“太阳托起个金盘盘,月亮勾起了银弯弯,天河里要起一瓢水,撒的那星星挂满天。”大树唱着,众人跟着唱,声音宽广辽阔,直震得屋檐洒下银亮亮的水,直震得雀儿飞满天,直震得树叶哗哗响,直震得水乡心颤颤。
大树唱累了,就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袋来抽,大树眯起眼睛看雨,那雨依旧密密麻麻,斜织着,落在窗棂上,落在树叶上,落在石板上,也落在了水乡乌黑的头发上。水乡端着大碗说:“吃饭!”大树就站起来,熄了烟袋,走过来。他接过水乡递过来的大碗,埋头吃起来,热气腾腾的面条让大树感觉有些头晕。他端着大碗,顺势蹲了下来。水乡说:“坐下来吃!”大树便又站起来,坐到饭桌前。水乡做的面条很香,但大树只吃一碗,尽管他的肠子还干瘪着。水乡见状就又盛了一碗过来。大树摆手:“饱了!”水乡笑:“大男人就吃这点吗?”大树说:“也不下田嘛!”水乡说:“不下田也得吃饱嘛!”硬是把大碗塞到大树手里。大树吃饱了,拿起柴刀就去后院劈柴,大树要趁着雨天多劈上一些,等到了冬季水乡就可以拿回来取暖了。水乡就喊:“歇一会儿吧?”大树不语,吭哧吭哧的劈着柴。
水乡家的麦子马上收完了,大树打算早点去别的地方收麦。水乡拿来几件衣衫和一些饼子说:“留着路上用吧!”大树接过来点头:“谢谢!东家。”水乡就笑:“什么年代了,还叫东家?”大树也笑:“你花钱雇我就是我的东家嘛!”水乡不笑了,她问:“桥头村好吗?”大树点头:“那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水乡问:“我能和你一起回去吗?”大树蒙了,脸上淌下汗来。
阿树是水乡婚后两年出生的。那天,大树正在田里忙碌。有人跑来喊他:“水乡要生了!”大树扔下农具跑了回来、二毛子妈妈正在屋里屋外忙乎着。二毛子妈是桥头村年纪最长的老者,桥头村的孩子大多都是由她亲手接生的。她喊到:“大树赶紧去烧水。”大树应着跑进厨房。一会儿她又喊:“大树,快去买一些黄纸来。”大树应着朝杂货铺跑去。杂货铺坐落在村西头,开杂货铺的是唐小天家。
大树跑进来的时候正和出门的唐大年撞了个正着。唐大年问:“忙啥呢?”大树说:“我媳妇要生了,快拿一些黄纸来。”唐大年这才转身往回跑。唐大年理解大树此时的心情,他的二儿子唐小天出生那天自己也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唐大年胡乱拿了一些黄纸递给大树说:“快去吧!”大树说:“慌忙忘记了带钱。”唐大年笑:“就当我随礼了。”大树谢着往回跑,身后传来唐大年媳妇的埋怨:“你们家生孩子用黄纸随礼呀?”大树不在乎,也没时间在乎。
贾氏的一双小脚几乎快把大树假的门槛踢碎了,站在外边的人们也没听见孩子的哭声。人们诧异:“水乡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会儿还没生呢?”有人说:“不会是难产吧?”大树听了就更加着急。屋子里又传来水乡撕心裂肺的叫声。于是就又女人搂紧了自己的孩子说:“听见了吗?妈妈生你的时候就是这样,仿佛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孩子惊恐的瞪着眼睛问:“妈妈,你也差点没死了吗?”女人埋怨:“别总说死死死的,不吉利!”孩子不敢妄言了,紧紧地抓着妈妈的衣襟。
大树急了,他说:“我得进去看看。”却被人拦在了门外,那人说:“产房是血光之地,男人不能进去。”可大树不在乎:“我必须进去陪着水乡。”大树到底还是进去了。很久,人们听见一声啼哭,这是一个新生命来到世界上的第一声啼哭。
贾氏吃着热气腾腾的鸡蛋小米粥说:“真悬呀!”大树一边道谢一边把一个红包塞到贾氏手里。贾氏推开他的手:“乡里乡亲的这是干什么?”大树说:“这是给您老的酬劳。”贾氏笑:“看这小毛孩长得多带劲。”大树高兴得合不拢嘴巴。
大树问水乡:“你给孩子取个名吧?”水乡说:“就叫阿树吧!”大树摸着儿子的小脸重复着:“阿树,阿树!好听,好听!”水乡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甜甜的微笑。桥头村人问:“大树?你儿子叫阿树?”大树点头:“水乡给取的名字。”人们说:“水乡是南方人,南方人家的孩子都喜欢在名字前面加上个阿,阿猫阿狗的。”大树也不恼,他觉得叫阿猫阿狗的能让孩子长得更结实。
阿树长得很快,不到两岁的时候就比同龄孩子高处一头,人们都说水乡是一个旺孩儿的母亲。也有人笑话那人:“只听说旺夫的,还没听说旺孩儿的呢?”那人便说:“你不懂得,好女人是家里的风水,好的风水当然能让家族兴旺了。”有人赞同:“是呀!自从水乡来了之后,大树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众人觉得事实的确这样,自水乡嫁过来大树家里简直就是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大树家的田地几乎是桥头村长得最旺的,他家的菜园是最茂盛的,庭院是最整洁的,就连他家的麦田里麦穗也是最大最沉,最早低下头的。
那天,有人看见大树划着船赶着鸭群过来,便说:“大树,你家的鸭子长得真肥呀!”大树说:“水乡每天都去田野里挖野菜给它们吃,它们才长得这么肥呢!”大树说这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十分骄傲。
临近冬天,大树把鸭子拿到集市上去卖。集市上的人们都夸大树家的鸭子长得好,都抢着购买。还不到一天,大树的鸭子就被人们抢空了。
初冬季节的第一场雪落地即融,卖鸡蛋的大娘把一篮子鸡蛋放到地上便钻进身后的屋里取暖去了。卖花生的小姑娘热情的帮着大娘喊着:“鸡蛋喽!双黄鸡蛋!”大树把钱装进口袋走进了商店。他想给水乡买一条围巾。有时候她会站在土街上看那些带着围巾的女子经过。水乡在自家院子里种了很多的花草,春季,水乡搬来几口大缸,在缸里面装一些土,在装满水,把一些荷花的种子撒进去,不久嫩芽便从土里面冒出来,再经过了几场春雨之后那些稚嫩的幼苗就与水缸持平了。第二天醒来,大树就看见了水缸上面开满了荷花,粉红色的,淡粉色的、白色的,整个院子成了花的海洋。
桥头村的女人们一大早上就聚拢过来,问东问西。这个问:“水乡,你怎么把荷花种在水缸里呢?”那个问:“水乡,你家的荷花怎么开得比小河里的还漂亮呢?”水乡说:“在江南到处都是盛开的荷花,只是我们桥头村的小河多数只生长水草,荷花少得很。”女人便感叹:“水乡就是与众不同。”
是呀!水乡终究还是水乡,骨子里透着江南女子的秀美。大树看水乡就像看画上的江南。烟雨蒙蒙,山村古楼,燕子飞进小巷,没有行人经过它们就落在青石板上小憩。
水乡喜欢穿素雅的衣服,他经常穿着一件深蓝色底白色小花的衣衫走上土街,那些女人又围上来问:“水乡,你这衣衫怎么这么特别呢?好像电影里的女子一样。”水乡点头笑着。也有女人说:“算了吧!一个乡下女子哪里穿得起这样的衣衫呢?”水乡也不多说话,任她去说。水乡习惯沉默,之前在南方的婆家就是这样。
王侃媳妇推着崭新的自行车从大路上走过来,女人们便一拥而上,把水乡遗忘了。王侃媳妇推着崭新的自行车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样。女人说:“这恐怕是桥头村第一辆自行车吧?”“村长家里也有一辆,只是旧了很多。”一个人说。人们笑:“村长的那辆破自行车除了铃不响哪里都响。”众人大笑。只有水乡不笑,静静地看着。
大树路过小摊的时候给水乡和阿树买了几个热包子,他把包子包好了揣进怀里的时候看见贾氏正站在那边卖鸡蛋。大树走上前去问:“这么冷的天您怎么出来了?”贾氏见是大树就摇着头:“二毛子媳妇生了麦儿后一直没有奶水,麦儿饿得哇哇直叫,我这当奶奶的看着心疼,卖了鸡蛋去给麦儿买奶粉。”贾氏说着,昏花的老眼有了泪水。大树说:“我帮您卖吧!您先回去吧!”贾氏摆手:“不用,不用,你家里还有个病人等你照顾呢?快点回吧!”大树从怀里掏出来热乎包子:“您吃点吧?”贾氏昏花的眼里就又有了泪水。
大树站在二毛子家门外喊:“二毛子,你出来!”很久,二毛子磨磨蹭蹭地从屋子里出来:“干什么?”大树不容分说上去踢了他一脚:“你这不要脸的,你还是不是个男人?这么冷的天让你娘一个人去集市呀?”二毛子顺势蹲下来:“我有什么办法呀?麦儿饿得嗷嗷叫,我媳妇闹着离婚呢!”大树沉默了,之后从怀里掏出来一些钱递给二毛子说:“拿去卖奶粉吧!快去把你娘叫回来。”二毛子千恩万谢地点头。大树说:“我看你根本就不配做男人!”
阿树到了读书的年龄,大树和水乡商量着送他去桥头村小学读书。可阿树不愿意,他说:“我要去河里放鸭子。”大树说:“你必须去读书。”阿树就哭:“我不喜欢读书嘛!”水乡耸着肩膀咳嗽着:“阿树,听话,去读书。”阿树说:“我偏不,家里哪里还有钱让我读书,那些钱都被你吃药了。”水乡沉默了,大树狠狠扇了阿树一个耳光。阿树哭了,这是他第一次挨打,而且打他的是他的爸爸。
那晚,阿树失踪了,人们跑遍了整个桥头村也没能找到阿树。第二天,有人看见阿树拖着沉重的步子从大路上走来。大树见了他也不说话,只是水乡默默地把儿子搂在了怀里。阿树终究还是没有去学校读书,每天清晨人们都能看见阿树赶着他家的鸭群下河,人们说:“阿树这孩子不懂事,惹爸爸妈妈不高兴了。”也有人说:“阿树太懂事了,省下钱给他妈妈买药了。”阿树不在乎这些,他只是每天清晨赶着自家的鸭群下河。春天阿树赶着鸭群在河边觅食,夏季,阿树赶着鸭群道河里捉鱼虾,秋季,阿树赶着鸭群去麦田吃青草,冬季,大树拿着卖鸭子的钱去给水乡买药。
阿树有时候看那些鸭子心里很烦,他看着它们幼小的身体就期待它们快点长大,等那些鸭子们的羽毛日渐丰满一些,他就把它们想成羊群。他是那样喜欢羊群,他希望自己每天都能赶着羊群到田野里,看着它们吃鲜嫩的青草,听着它们反刍的声响,那个时候他可以躺下来睡一个安逸的午觉。每次想到这些的时候阿树就犯困,于是,索性丢下鸭群道麦田去捉蝈蝈。唐糖和武艺站在桥头看阿树。武艺说:“怎么不见了阿树的影子呢?”唐糖指着麦田深处。武艺看过去,阿树的头在麦田深处时隐时现,武艺羡慕:“我们不上学多好呀!可以每天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唐糖黯然,他觉得武艺的想法是错误的,于是,他说:“阿树不是不想上学。”武艺问:“你在说什么?”唐糖说:“你不懂!”武艺说:“难怪桥头村人都说你是一个怪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