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后,李石井出院乘坐飞机离开滨海抵达甘州,又由甘州乘小车回到土城,到达土城时已是傍晚。晚上李世茂在仙缘国际大酒店定下酒宴为石井、曼琳的回归接风洗尘。说是接风洗尘,其实宴请的全是康嘉炜的那帮兄弟姐妹妯娌们以及杜曼琳的父亲、弟弟,看着这请客的架势大有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山水的预谋。酒宴开始时,除杜曼琳和康嘉炜尚未现身外,其他人无一落下。李世茂、连月皎、李石玫、李石井一家子在宴厅大门口焦急地张望。
“哎,石井,你说曼琳是不是有意在躲避?”连月皎低声说。
李石井望她一眼:“不会的,她说回家接嘉炜哥,我看马上就到了。”
“她的心里牵挂的是嘉炜。石井,你说她要跟你结婚是不是那天晚上她看你总不醒来,生命危在旦夕,顿起怜悯之心,用爱心和结婚来唤回你的灵魂?”
“妈,你不要胡乱猜疑,曼琳这人我了解,不会信口胡言。从她口里说出去的话,一定经过了深度考虑。”
李世茂捻起袖子,看了看表:“不等了,咱们边吃边等。”
当李世茂宣布宴席开始时,李石井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家顿时惊讶,不知道李石井跪为何因。杜曼琅跑过去,欲扶他起来,但他执意不起来。
宴厅内霎时变得异常的安静。过了一会,李石井抱拳道:“各位亲人,今天我正式向曼琳求婚,希望能得到亲人们的同情和支持!”
宴厅内顿时哗然。
郑小丫尖着嗓门嚷嚷:“石井,你求婚去找曼琳呀,曼琳同意了,我们还能不支持?”
李石井说:“要是各位亲人不同意,曼琳也不敢同意呀,就是同意了,她也不敢跟我结婚。”
郑小丫说:“理是这个理,不过你要我们支持,我们总得听听嘉炜和曼琳的意见吧!”
这时,虚掩的宴厅大门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缓缓推开,杜曼琳推着轮椅上的康嘉炜出现在了大家的视野里。
“我没意见,我同意我赞成我支持我……”康嘉炜过于激动,说着说着就说不出声了。
郑小丫走上前,抱住杜曼琳:“大家都挺挂念你的,听说在滨海出了事,可把大家吓坏了。还好,总算平安归来,可你也不向大家报个平安,心里就知道惦记老情人。”
杜曼琳说:“我不接他来吃个饭吗!”
郑小丫转向康嘉炜:“这么好一个媳妇,你舍得送给别人。”
康嘉炜极力压低声音:“留在身边,那是糟蹋。我不想因为我连累她,害她一生。”
郑小丫面向大家,突然提高嗓门:“可你说了不算,曼琳的事得由曼琳自己说了算。大家说,是不是?”
大家齐声应答,是是是。郑小丫可谓一呼百应。
这下,轮到杜曼琳表态了。她扫视了一眼,又思忖了一会,很纠结地说:“我想听听亲人们的意见。”
“还听什么,我都同意啦,他们能有意见吗?”康嘉炜负气地说。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是啊,这男婚女嫁的事,旁观者能说什么呢。一会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了康嘉正,康嘉正站了起来,含蓄地笑了笑:“既然大家都不表态,那我表个态吧。我完全支持曼琳嫁给石井,理由有三:第一,为了嘉炜,曼琳改嫁石井是嘉炜的要求,这要求要达不到,指不定他又会犯啥傻;第二,为了曼琳,从人性角度说,嘉炜废了,曼琳犯不着为他守活寡一辈子,女人要享受做女人的乐趣;第三,为了家庭、事业,家庭、公司没个男人做顶梁柱,仅靠一个女人忙里忙外,家庭谈不上幸福美满,公司谈不上做强做大,况且女人累了很需要厚实的臂膀靠一靠。”
康嘉琪附和:“我赞成二哥的看法,你们呢,也表表态吧!”
接下来,康日成、黎虹、杜娜、吴秘书、杜父、杜曼琅也表示支持。
金童玉女嘟噜着嘴,几乎同声道:“怎么不问问我们同不同意呀?”
郑小丫甜着嗓子问:“两位小神仙,你们是赞成、反对还是弃权呢?”
金童抢着答:“只要爸爸、妈妈赞成,我也赞成。”
玉女点着小头:“我听哥哥的。”
场上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康嘉颖却死皱着眉头,一副忧国忧民的口气:“嫂嫂嫁人了,哥哥怎么办?”
杜曼琳接过话,神色平静,语气柔婉,不悲不喜:“哥哥有我呢,我就是嫁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撇下你哥不管。我知道,大家支持我改嫁,都是出于对我的考虑。在此,我就先表个态吧,我同意嫁给李石井。”
此话一出,已经憋得神经高度紧张的李石井突然吐出一口气,迸出一句话:“谢谢,谢谢曼琳,让我结束了剩男历史,收获到了沉甸甸的爱情果实,让我顿时有了爱人的感觉、家庭的温馨!”
杜曼琳罢了罢手:“石井,你先别吃定心丸,听我把话说完。我答应嫁给你是有条件的,如果这些条件你都能答应,并承诺一生一世遵守,那就随你便拣个日子把婚结了。”
李石井拼命摇手:“你啥也别说,你就是要我把月球给摘下来,我都能答应。”
杜曼琳从兜里摸出一张A4纸:“条件我和李井石都商量好啦,现在当着亲人们的面,我念念,也好由亲人作个证。”她抬头望了大家一眼,厅内霎时静悄悄的,大家都把目光投向她,“注意听,我念了哈。第一,我要带着嘉炜改嫁并和嘉炜一起生活;第二,改嫁但不离家;第三,婚姻与爱情分离,我给李石井的只有婚姻没有爱情,爱情属于嘉炜,一生一世永不改变;第四,结婚后,康、李两家的财产独立,互不相干。条件就这四个,同意就在上面签个字。”
显然,这四点协议对之前的三点协议进行了改进。不过有一点是杜曼琳和李石井私下协议好的,这里没有提及,那就是不能有夫妻生活。
“慢着。”连月皎举手作阻止状,“曼琳,没别的意思,我只是听得有点糊涂,想问明白点。”
杜曼琳颔首:“没事,婶尽管问。”
连月皎说:“带着前夫改嫁,这事挺新鲜的,至少在土城还没听说过,到时肯定会成为爆炸性新闻。曼琳,你看我和你李叔在土城也是个有点影响的人物吧,我担心万一一闹腾,对我们李家的名声影响可不小啊!”
杜曼琳说:“所以我才提出了第二个条件,改嫁不离家。我这样做,只是不想离开嘉炜。不离家,就是为了避免给李家带来不良影响。”
连月皎说:“不离家,石井岂不成了倒插门?”
李石井并没理睬连月皎,他从杜曼琳的手里拿过了那张A4纸,挥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并举起展示给大家看。
李世茂扥了扥连月皎的衣袖,附耳道:“你没看到石井把名字都签了,不要说了,只要他们俩能结婚生儿育女,给李家留根后苗,名声又算得了什么。”
连月皎毕竟是滚官场的人,听李世茂一说,马上掂出了轻重,转移话题:“曼琳,不好意思,刚才听你一说没悟明白,后来认真想了想,觉得你提的条件考虑的问题还是比较全面的,既考虑了康家的实际困难,又圆了咱李家的梦想。既然石井同意啦,我和你李叔也没意见,只要你们能走到一起,将来和和睦睦过日子,我们就心满意足啦!”
李世茂挥舞双手,热情招呼起来:“好啦,从现在起,咱们可算是一家人啦。大家坐好,吃好喝好,今晚不醉不归。”
顿时,掌声、笑声响起,杜曼琳和李石井每人搭一个手推着康嘉炜款款走向餐桌。
一个月后,杜曼琳和李石井的婚礼在仙缘国际大酒店举行。
李世茂答应了杜曼琳的要求,对婚礼从简操办。只邀请了康、杜、李三家的主要亲戚参加,没有婚车,没有礼仪,甚至连土城最传统的庆祝喜爆也被取消了。
杜曼琳向李世茂提出了要求,新房就设在康家,李世茂慷慨答应了。那晚,闹完新房后,李石井迫不及待地把房门反锁了。
然而,杜曼琳却在沙发上捣鼓出一顶床来。
李石井不解:“啥意思?刚结婚就分居?”
杜曼琳指指沙发:“是你睡这还是我睡这?”
“不是睡一块吗?”
“不是说好了我们不能有夫妻生活?”
“没有夫妻生活,哪能叫结婚吗?”
“谁说结婚了就一定要有夫妻生活?”
“没有夫妻生活,那叫无性婚姻。”
“没有爱情还谈什么性,性应该建立在相互爱情的基础上,无爱情的被迫的性无异于强奸,怎么,新婚之夜你就想成为强奸犯,而且强奸的是自己的老婆,这要传出去,你脸往哪搁?”
“爱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有了性就一定会产生爱情。”
“你别颠三倒四,起码对我没用。爱情是性的前提,性是爱情的结果。没有爱情的性跟畜生没啥两样。”
“我乐意做一辈子的畜生。”
“可我不乐意呀。”
“你不诚心逼我进宫当太监、当和尚吗?”
“李石井,之前我已经把我心里的大实话、掏心窝子的话跟你说好多遍了吧,我和嘉炜离婚,跟你结婚都是假的,是在演戏,目的是让嘉炜能活下去,我不跟你结婚,他就会自杀,这点你应该明白。你不过是这出戏的男主演,当然也是受害者。不能有夫妻生活是我们已经协议好了的,难道这么快你就想废约。如果你不愿意当这个男主演把戏演下去,那你立马可以退出去,我们之间的假婚约也可以立马解除。”
…………
俩人嘀咕了一个晚上,连手指也没碰撞一下。
这就是李石井和杜曼琳的新婚之夜,多么罕见、多么乏味、多么冰清玉洁的新婚之夜啊!
“结婚”后,李石井没有办法,不情愿住进了康家。他心里比谁都苦,可他真的有苦不能言,想想好不容易和心爱的女人结婚啦,可连和她同房上床过夫妻生活的机会都没有,那心里的苦啊,只能一口接一口往下咽。但表面上他还得强装欢颜,使人看到他的婚后满足感,甚至在朋友面前他还恬不知耻地吹牛说谎,夸杜曼琳身子如何的雪白,功夫如何的了得,更为出格的是他竟然欺骗父母说杜曼琳已经有了身孕。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就要到结婚周年纪念日啦,连月皎叫李石井带杜曼琳回家吃一顿饭,团团圆,拉拉家常,顺便增强一下感情。一进家门,杜曼琳一声爸爸,一声妈妈叫开了,并直入厨房,抢着切菜炒菜。
连月皎不依,看看她肚子:“有了身孕就该好好歇着,别累着伤了胎气。”
杜曼琳一愣一笑:“妈,我没那金贵,没事的。”
吃完饭后,杜曼琳争着到厨房洗刷去了。李世茂、连月皎、李石井在客厅品茶,连月皎把声音压得很低:“我看不出曼琳怀孕的样子,会不会是曼琳在撒谎?”
李石井暗暗吃紧,生怕被父母看出破绽:“妈,不会吧,这种事怎么可能骗你呢。她现在是什么妊娠反应都有,喜欢吃酸物,有时还剧烈呕吐。”
“我记得你第一次说她怀孕是五个月前吧,怎么腹部一点变化也没有?”
“我也为这事纳闷过,后来我问了医生,医生说这与婴儿的大小有关,五个月有体型变化比较明显的,也有一点迹象都看不出来的。”
李世茂喝一口茶,瞟了眼母子俩:“我说你母子俩什么事情不好怀疑,竟怀疑自己的媳妇、儿媳是否怀孕。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这事有必要骗你们吗?就是骗也骗不过十月。这事你要相信曼琳,不要疑神疑鬼。”
李石井暗暗松了一口气。
出了李家,杜曼琳提出到凤凰山逗逗,李石井欣然答应。路上,李石井一边开车一边把以“假怀孕”骗父母的事给杜曼琳说了。杜曼琳听了,大惊失色,愣了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怎么啦,你是被吓坏了还是真怀孕了?”李石井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你是真想让我为难还是真想做爸爸啦?怪不得你妈在厨房说我有了身孕要好好歇着,硬是不让我干活。我当时以为她只是猜测,没想到是你骗她的。”杜曼琳半开玩笑半生气地说。
“对不起啊,我是实在没办法,我爸我妈想孙子都差点想疯啦。”
“那你也不能骗他们吧,这种事你最长也骗不过十个月。”
“我已经想好了两种办法:一是制造假象,说你走路不慎摔了一跤引起流产;二是我准备高价买一个儿子冒充是你生的。”
“绝对不行,用假流产假儿子来欺骗父母,你损不损呀。”
“那你说该咋办?我总不能跟我爸妈说,结婚一年了我连你的床也没上过,我至今还是个冰清玉洁的童男身呢!”
车已进入凤凰山景区公路。杜曼琳摇下车窗玻璃,山风吹来,掠起她那披肩秀发。她侧首欣赏突兀的山峦,口里却在说:“那就假流产吧,反正流产的后果可能引发不孕症,这为以后不怀孕创造了理由。”
李石井睃了她一眼:“你真的不打算给我李家留根苗?”
杜曼琳慢慢地将目光收回移向李石井,定定地凝视着他,泪水湿了眼眶,滚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想伤害你,我只是可怜嘉炜,我实在不想伤害他。老天已经对他不公,我不能再对他不公。”她忍不住哭出声来,悲悲切切,让李石井听了也克制不住落下泪来。
李石井靠边停下了车。
“不走啦?”杜曼琳擦了把泪。
李石井跳下车:“这地方有一口温泉,特出名,我带你去看看。”
杜曼琳也下了车:“这哪啊?”
“这里离凤凰山景区十公里,二哥已把这里买下了,要在这建一个大型露天温泉浴场,正做前期工作呢。”
“是吗,我咋没听说呢?”
“我也是刚听说,据说这项目还是黎书记亲自挂的点。我还听说,黎书记抓完这个项目就要调走啦。”
“调哪啊?”
“我又不是市委组织部的,哪知道调哪。不过目前只是听说,调不调走还不一定。”
“二哥真该感谢黎书记,让他在土城创下了这么一大块红色根据地。”
“你不该谢啊?没他好的政策,你嘉曼公司能有今天?”
“哎,你,还有你爸就不谢啦?”
“当然得谢,得重谢。黎书记对咱家可谓恩重如山。”
“是啊,黎书记不光对我们家有恩,对整个土城都是有恩的。从县长到县委书记,扎根土城十几年,任是把一个贫穷的山区县建成了一个工业强县、旅游强县。”
俩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到了温泉井。只见泉水像烧沸的开水一样从泉眼里汩汩流出,腾腾的热气袅袅上升像仙雾似的一层层弥漫了温泉井的上空。有四五个人正置身仙雾中,围绕着温泉井测量设计。俩人正为眼前神奇的温泉水惊叹不已时,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映山红》歌声:
夜半三更哟盼天明
寒冬腊月哟盼春风
若要盼得哟红军来
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若要盼得哟红军来
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
“两位是来旅游的吧,赶紧上山,那满山满坡的映山红汇成花海,酷似天堂,保管两位流连忘返。”一位满脸胡须的师傅直起身,朝两位扔过话来。
杜曼琳昂首,瞭了瞭温泉四周的山峦,果真满山坡火红一片。她朝山上奔去,李石井后面跟着。山势高大,郁郁葱葱,但漫山遍野长得是清一色的映山红,近看那映山红像一群群彩蝶在山野间翩翩起舞;远看那映山红像一团团火苗把山野烧得姹紫嫣红。俩人跑上了山腰,那里刚用木板搭建了一条道,沿着山梁一直延伸去,每隔一段还搭建了一个凉亭。
俩人踩着木板慢慢前行,旁边不断地有人擦肩而过,留下一路笑声。到了一凉亭,杜曼琳几乎是跳着进去的。她拿出手机,把远处的、近处的一片片一团团一簇簇红得耀眼的映山红定格成了一张张永恒的记忆。
“喜欢吗?”李石井突然问。
“喜欢什么?”杜曼琳也信口反问了一句。
“这里的花,这里的水,这里天堂般的美景。”
“当然,这片天堂净土又要成为二哥的摇钱树啦!”
“昨天这里还是二哥的,可今天这里已经易主啦!”
“怎么回事,你刚才还说是二哥的?现在怎么易主啦,到底是谁的啊?”
“本来今天不想告诉你真情,但想想,觉得还是趁早告诉你,让你高兴。你背过身去,马上给你揭晓答案。”
杜曼琳莞尔一笑转过身去,李石井从随身的公文包中取出一本红皮本,这红皮本就是这宗山地的购买合同,涉及山地面积五千余亩。
杜曼琳慢慢回转身,李石井郑重地将红皮本授给她:“我代表嘉炜哥把这片天堂净土授给它的主人,杜曼琳同志。”
杜曼琳接过红皮书,微微一愣:“给我?谁送我?”
李石井说:“本来是二哥要送你的,可嘉炜哥硬是不同意。后来,由嘉炜哥出资把这里方圆五千亩的山地买了下来,作为你为康家所作贡献的回报送给你,这可是你的个人财产。你不是把嘉曼公司的总经理移交给嘉颖了吗,如果让你在家闲着,你肯定是闲不住的,所以从今天起,由你来负责这片山地的开发,重点建设温泉浴场、温泉别墅和映山红观赏基地,名称嘉炜哥都已经想好了,就叫‘康杜幸福庄园’,总经理就是你杜曼琳,相信最多一年时间你完全可以让这里成为康家、杜家幸福的聚集地。”
杜曼琳的目光从红皮书移开,又瞟了眼李石井,慢慢地落在云缠雾绕的温泉井,然后又移向火红一片的映山红。这时,对面山梁上出现成群结队游客的影子,又隐隐飘来《映山红》的歌声:
若要盼得哟红军来
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