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生命停止了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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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上火车,又嘲笑自己正在做着一件很可笑很荒唐的事。我反复地问自己,为什么要去?凭什么要去?去了要干什么?

我喃喃自语,你是否犯了神经病!你是吃错了药坐错了车!你是脑子里钻进了苍蝇!

就在我反复嘲笑自己,犹豫不决想着要下车时,火车已经开动了,缓缓地离开了站台。我望着车窗外缓缓转动的城市,闭上了眼睛,任凭火车拉着自己往前飞奔。

我闭着眼睛又一次告诉自己:你就当是坐火车游山逛水去了,等到了以后,立即买车票往回走,没有人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从挎包里取出《美丽转动的地球》。这本书和之前买的《地球与生命》,有许多相同的地方,但《美丽转动的地球》不仅书名更富有诗意,里边还有许多叫我百看不厌的插图。我一边随意翻看着里边的文字和图片,一边望着窗外的风景,以此来打发寂寞难熬的时光。

车到站是凌晨四点多,我让自己平静下来,跟着大家一块走出车站。夜色笼罩下的广场还显得冷冷清清,我在出站口站立了许久,然后在广场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在地上铺了几张报纸,把帆布挎包抱在怀里坐了下来。

我心情无法平静,随着黎明的临近,我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起身在广场上转来转去,天也慢慢放亮了。

售票的窗口还关闭着。

我看着广场上的风景,看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又一次嘲笑自己的幼稚可笑。我眼眶发湿,望着陌生的逐渐喧闹起来的城市,扇了自己一巴掌——

哈哈,你也不想想,你是怎样的平庸,是怎样的卑微,你把现实生活太理想化了,把世俗的生活太情绪化了,对于像你这样的人来说,生活就是吃饭穿衣,就是柴米油盐,就是生老病死,就是天黑了天明了盐轻了醋重了,就是老老实实,就是不要胡思乱想,就是不要手舞足蹈,就是不要想入非非,就是不要去想生活里诗意的那些东西,你就是一头跛驴一条瘦狗一头笨猪一只瞎鸟……

还好,这里没有人认识你,没有谁知道你做下这脸红的事,你就当自己在这里闲逛来了,就当自己神经病犯了脑子里钻进一只苍蝇,在这里骚情卖怪来了。还好,你及早明白醒悟过来,这还不算晚,现在就赶紧去买回去的火车票,走的越早越好。

秀芬在这个城市里念书,小心她也来逛火车站,她要是知道你在干什么,那你可就真的不像一个当哥的!

我立即去排队买车票。

本来可以买早上的车票,却偏偏买了下午五点多的车票。

我把票拿在手里,心情一下子平静了下来,想着现在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时间一到,悄悄地离开就是了。

我感到很饥饿,车站旁边就有平民小饭馆,我进去吃了一点米饭,然后来到广场一角,坐在道沿边漫不经心地看着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慢慢地消磨着时间。

偶然,我还是忍不住向那棵松树下看一眼。

松树下,不见她的身影,自己却是忍不住要想:她为啥没有来,她干啥去了?这么久的时间,她可能已经嫁人了。

我为自己的想法感到脸红,转过身去看别处的风景。

太阳升到了树顶上,好像是身不由己,好像是一种感觉,我再转头一看,隔着来来往往的人,一眼看见了她。

我心轰的一下像着了火,不知道是去还是不去。好久,我让自己情绪安静下来,并对自己说:你已经把回去的车票买了,现在你就是一个等车的人,就是一个等时间的人,就是一个匆匆的过客。时间一到,你坐上火车,就要离开这里,你大可不必这样自作多情。对于那个女子来说,也可能就是当下的一种生活,她选择在广场边弹琴,谁都可以听的,其中也包括你。乘车的时间还早,你目前就是广场上一个过客,无妨过去听听,没有谁会留意你是天南的还是地北的是姓张的还是姓王的。

她短袖红衫,仍然秀发遮面。我虽然不再想入非非,可随着一步步走近,心还是咚咚地乱跳起来。我又告诉自己说,不要自作多情,不要装腔作势,不要这样没有出息,在这异地他乡,谁认识谁呀。

我走到她跟前。

她正在弹奏着一首乐曲。琴声舒缓绵长,音韵典雅优美,仿佛流水一般,在云雾缭绕的高山青石间流淌,时隐时现,耐人回味。最初热情欢乐湍急,随后变得抒情柔美而平缓……

她弹完这首曲子,无意中一抬起头,和我目光相遇上,她脸上立即流露出十分的惊讶,情不自禁的样子,即刻弹起另一首曲子。

琴声明显不像刚才那样自然平静,显得有些急切慌乱,有些喜不自禁,但总体上却是深情饱满舒缓绵长,好像从远处飘了过来,让人感受到些许的忧伤落寞,些许的思乡之怀,以及执着和坚定。整首乐曲仿佛是在描述着一个孤独的异乡游子一路风尘的形象,是在诉说着一段不平凡的人生故事,是在抒发心中那份深邃苍茫的情绪……

另外,在乐曲的进行中,特别是从她弹奏的姿态上,我明显地能感受到她情绪上的慌乱,心里的喜悦,还有她主观想象里的音乐和情感的元素……

她弹完以后,我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做人的稳妥,热情地为她鼓起掌来。她轻声一笑,取过一个本子,在上边写道:“这首歌是送给你的。”

我惊讶地看着她说:“送给我的?”

她打开本子伸到我面前,里边夹着十元钱。

她拿起笔,又在本子上写道:“认识它吗?”

我恍然大悟,情绪突然有些失态。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纠结着,我很想说什么话。我被她的行为而感动,也是被琴声所感动,我觉得这琴声好像在表达着我很久以来那种郁结的情怀。

她又拿过笔和本子,在上边写道:“你是外乡人?”

我连声说道:“对,对,很远。”

她又写道:“能看出来,你一路风尘的样子。”

我又急切地问:“你刚才弹奏的是什么歌?”

她又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是谭健常和他的夫人小轩创作的《三百六十五里路》。”

我说:“为啥是这首歌呢?”

她又低下头,笔端发抖着写道:“这首歌写的就是一个满脸风尘异乡游子,表达异乡游子落寞执着的情怀。”

我脸色发红,连声说:“谢谢,谢谢!”

她轻声一笑,又写道:“我叫雪红草。”

我情不自禁热情地说:“一个很好听很诗意的名字”

她脸色绯红,嫣然一笑。

我热情地注视着她。她妩媚一笑,又弹起一首曲子。这首乐曲旋律舒展流畅,音色宽广清亮,情感柔婉细腻,还带有稍许的民歌风味。它让我仿佛看见纷纷扬扬的落雪,看到被皑皑白雪覆盖的一望无际的高原风景……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下午三点,我后悔把车票买了。我犹豫一下说:“我是下午五点的火车。”

她失望的样子,迟疑一下又在本子上写道:“还来这里吗?”

我不知道怎样回答。

她立即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撕下后递给我。

她几分慌乱地收拾起琴和琴架,送我到入站口。分别的那一刻,我明显地感受到她的忧郁和不安。

我走进候车室,里边已经座无虚席,我在墙角的地上铺了一张报纸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