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家年气已经散了,有人开始剪苹果树,有人用“蹦蹦车”往地里拉粪。因为苹果卖了钱,村里五六家新买了“蹦蹦车”,也就是三轮农用车。这样,去地里劳动,人就少出力,再也不怕没有牲口了。我给父母说了见秀芬的情况,父母听后十分高兴却又抱怨秀芬,也不照张照片寄回家。母亲欢喜地拿来一封信说,你哥没回来过年,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信里说你嫂子生了,是在煤矿上生的,取名叫黑蛋。我高兴地看着我哥的信。父亲又说,给你哥写一封信,等天暖和了和媳妇抱着娃回家转一转。接着,母亲又说起我的婚事。
我吃过饭想到土街上去转一转,在经过远志家门口时,恰好遇见远志从家里走出来。我们都装作惊讶高兴的样子,相互打着招呼。远志有了许多变化,如果是在外边,我怀疑自己都认不出来。
我说你也回家过年来了,远志问过年这几天咋没见我。我笑了笑说今天刚回家。远志没有问我为啥今天才回来,我也没有问他工作的情况。这时创娃却来了,创娃来了我和远志就少了些许尴尬。
创娃是一脸的欢喜,一点也没有在意自己和远志的差别,他和远志打过招呼后,立即对我说,他过年找过我几回,说他离开省城后,先是坐车去了市里,在市里转了半天,晚上住在车站旁边一家私人旅店,和他同房住的人恰好是咱县里人,说闲话时那人说,县城就有学电脑的。第二天天刚亮,他就坐上回县城的班车,在车站门口的电杆上,就贴着电脑培训班的广告,他就打听着去看了一下。回到家里,他把情况给父母说了,起初,他大下不了决心,担心我学不成,我是死缠硬磨,我大没有办法,亲自和我跑到县城看了一回,这才同意。
创娃学上电脑,对生活有了信心,和以前比较起来,人一下也变得精神爽朗起来,说话时眼里也有了神采。
创娃一再说着感谢我的话,把我说的都不好意思起来。我和创娃一边往涝池那边走一边说:“是你要到省城去,和我有啥关系。”
创娃说:“不是我,他就见不到有梦,就不知道学电脑。”
我说:“这是你自己给自己创造的机会。”
创娃笑道:“没有你引我,我就不敢去。”
我也诚恳地说:“创娃,说实话,我也要向你学习。”
创娃笑道:“向我学啥呀,你不是笑话我吗。”
我说:“学习你的精神。”
创娃说:“我才是要向你学习,你虽然没有考上大学,可天南海北跑着去干事。”
我笑道:“创娃,你也学会说话了。”
创娃说:“他过完十五就到打字行去找工作。”
说着话,大牛从南边坡里上来,我问:“没有上山放羊去?”
大牛说:“今天不想上山,给羊放了些柿树叶子叫吃着呢。”
我又问:“看你脸上一直笑笑的,有啥喜事?”
大牛说:“是看见你高兴的。”
创娃说:“红霞给大牛说了一个媳妇,今天引着大牛去赵家洼李田田家里见面,那女子是秦岭山里头的,想出山呢,年前就到李田田家里来了。”
我说:“大牛,咋个样?”
大牛嘿嘿地笑着:“今天才见了一面,八字还没见一撇呢。”
我回来没有见到西林和小正,他俩或许刚过完年就走了。母亲天天在说我的婚事,问我咋办呀。我也不知道咋办呀,随之也匆匆忙忙离开了家。
这年的春天,有梦和一位叫向群的姑娘相爱了,向群的家就住在三里桥。于是,有梦就不想和我挤在一间屋子,就想另找一处地方。因为“万家巷子”这边有点“脏乱差”,整条巷子住的都是像我们一样从四面八方来的打工者,租金虽然便宜,但人员复杂,秩序混乱。另外,有梦也是听向群说,经常在外边吃饭既不卫生也花钱多,不如自己做饭吃,这样既省钱也健康。于是,有梦就在相对清静的“来福巷子”那边另租了一间房子,从“万家巷子”这边搬了过去。
有梦的事无疑影响到我。
有梦搬走以后,我把屋子重新进行了打扫布置,然后也开始考虑自己的生活。至今,我还没有遇见和自己生活环境相似,又能说得来的姑娘。在这种情况下,我又想起那个弹琴的女子。只是,我不仅不了解她,也不知道怎样去做。或者说,这只是一厢情愿,只是自己的一个想象。
有梦搬走的当天晚上,我躺在**彻夜未眠,脑海里反复在想着那个弹古筝的姑娘。可能因为是晚上,可能还有那乐曲的**,我想象力就比较丰富,就依照自己的心愿,开始虚构我和她之间可能发生的故事。我想的有些情不自禁,有点心花怒放。但天一亮,一切却烟消云散,觉得自己十分的好笑。
不过,受有梦的影响,这一天,我也给自己买了锅碗瓢盆,买了炉子、煤球和米面案板,开始学着做饭。这样一来,如果不出去干活,我就给自己做扯面、搓棍棍面,甚至是打“搅团”。到了晚上,还经常给自己烙“死面馍”,切半碗洋葱,要不切几个辣子倒上醋放点盐蘸着吃,这样一顿饭就解决了,吃着不仅过瘾耐饥,特别还能省钱。
入夏,我们这边的西瓜离上市还早着,我和有梦又跟着有成做起了西瓜生意。我们虽然一块去,却不再合伙,而是每人一辆车。我们到了南方,先要看园订货,接下来摘瓜过磅,再装车运输。我们之所以走在一块,就是想之间有个照应。到了省城后,有成仍然把西瓜拉到北晨路农贸批发市场,我和有梦把西瓜拉到三里桥批发市场,而且摊位还紧挨着。我和有梦之所以在一块,是因为一个人卖西瓜根本就不行,你要休息要吃饭,还要上厕所,不像有成大哥,有嫂子给他帮忙。这个过程同样也劳心辛劳。把西瓜运到市场以后,一次性批发的机会没有,一般都是先把西瓜从车上下到摊位,然后在瓜摊边支一张床,白天晚上守在瓜摊边,两三天往出批发。有时候,如果天气好,刚好市场里的西瓜又短缺,两三天就卖完了。有时候,碰上天气不好,拉到市场的西瓜又多,就得好几天白天晚上守在瓜摊边。
有梦虽然住到来福巷子,毕竟还没有和向群结婚。就这样,我和有梦结伴,相互照应,从早到晚守在西瓜摊子边,站起来做生意,躺下就可以睡觉。
夏天就要结束,有梦突然对我说,他把这车西瓜卖完,要带向群回家去见父母。听有梦的话,我立即有一个感觉,有梦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西瓜卖的只剩下十几个,我给自己留下一个,其余的降价一下处理了。我抱着这个西瓜回到自己住处,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屋子里太热,却没有地方可去。我吃过西瓜,把竹席铺在地上躺下,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开始胡思乱想。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好像不是自己,好像有人在帮我,把新买的一本书《美丽转动的地球》、一把折扇和日常用品往帆布挎包里一装,然后出门坐上了电车。
我来到火车站,站在广场边,懵懵懂懂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我是去买火车票吗?
我茫然地在广场上转着,却迎面碰见高中时的同学,就是考上大专后来我家看我的那个同学。显然,他没有注意到我,因为他身边还走着一位姑娘。也有可能,由于这几年的风吹雨打,他没有把我认出来。就在那一瞬间,我却一个转身,背过身站着。虽然很久以来,我已经习惯了属于自己的生活,但此时我还是微红了脸。
许久,我转过身望着来来往往的人,已经看不见同学的身影。
我一边想象着同学的故事,一边眼泪汪汪地望着城市上的天空,对着碧蓝的天空长嘘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我就当是心慌,一个人出去旅行,至于结果是一个什么样子,我一点都不在乎,在那个陌生的地方,没有人认识自己,权当是了却今生的一个心愿。
我又向天上看了一眼,眼泪汪汪地向售票窗口走去。
距离发车的时间还早,我没有回去的心情,或者说因为这件事的特殊性,我根本没有办法静静地躺在屋子里去休息。索性,我买了几张报纸,打算在车站上过一夜。
天还没有黑,我在广场上转来转去。街灯亮了以后,我像许多和我身份一样的普通人一样,在广场上随意找了一块地方,把报纸往地上一铺,把挎包往头底下一枕躺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