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草是个哑巴,这是我没有想到的,也感到意外。我反复地问自己,事情咋能是这样?我心情十分糟糕,十分郁闷,一个人在路边随意坐上一辆电车,向城里走去。
我没有目的,只想这样出去随便转一转。我坐在车上,茫然地望着窗外,却对外边的事物视而不见,眼前总是红草的身影。很久,车在经过一个广场时,车上的人突然喧闹起来,我随着大家的目光向外边看,发现在广场一角,那里围观着许多人,大家仰起头朝楼顶上看。原来,在楼顶上边,站着一个姑娘,她好像在哭泣,在犹豫……
车缓缓地行驶,那姑娘在车窗外一闪不见了。
我心情复杂,不知道那姑娘为什么要那样做。我闭上了眼睛,城市轰轰的声音如潮水一般在汹涌,我仿佛在轰轰隆隆的喧嚣里,听见了那位姑娘的哭泣声……
红草和站在楼顶上哭泣的姑娘的身影,交替着在我眼前闪过。我这样想,如果那位姑娘看过《仰望美丽的星空》《美丽转动的地球》这两本书,明白自己的生命也是属于地球生命的一分子,明白自己的生命只有一次,如果你死了,这个世界连一声叹息都没有,那么,她还会去轻生吗?
车到站了,我下了车,在街边站了很久,接着茫然地朝前走,路边有一个旧书摊,我圪蹴下一本书一本书地翻看起来。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买了一本书,准备坐电车回住处。刚走上电车,从窗口看见刚从后门下了电车的东林、西林和正正,还有山西台村的几个人。我隔着车窗喊了一声西林。西林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感觉到了,急忙回头看我,急忙向我招手。其他的人见西林这样,都回头向车上看,我向他们笑了笑,电车已经开了。我坐在车上,隔着窗子,看着他们一张张黝黑的脸,一个个落满尘土的衣裳,立即就鼻根发酸。我又想起红草说我的话,说我是一路风尘,说《三百六十五里路》这首歌是给我弹的。
回到住处,我躺在**,闭上眼睛又反复听起《三百六十五里路》这首歌。
在歌声里,我开始变一种角度去想红草——
她是理解我的
她和我有着相似的情怀
她的内心很复杂却很柔情
她是一个很懂得生活的女子
她和我可以说惺惺相惜
她和我一样,在生活里都是一样的平凡渺小,都是一样的没有办法力不从心
她现在一定很焦虑与落寞,一定在等着我的回信……
很久之后,我爬在**,开始给红草写回信。我在回信里,赞扬她在生活中表现出来的勇气,赞扬她在生活中超脱俗世的情怀。
第二天,我把信寄走以后,继续一边打工一边等着红草的回信。因为路途的遥远,此事本身就叫人揪心牵挂,叫人充满了想象。
红草的回信还没有来,有梦对我说,他和向群要结婚了。我听了这话,觉得有些突然,但仔细一想,也在情理当中。
向群稍高的个子,过肩的秀发,站在那里很有些亭亭玉立的姿态。特别是,她不是那种世故俗气的姑娘,她能爱上有梦和他走到一起,就说明了这一点。有梦对我说过,向群的父母起初反对他们的婚姻,说向群长得漂亮,又在城边长大,不愁嫁不出去,咋能嫁给有梦这样的乡下孩子,特别是,有梦没有稳定的住所,没有稳定的工作,以后的日子咋过呀?
向群没有听父母的话。
有梦还说,向群对于他目前的现状,对于他家里的贫困,没有说过一句抱怨话,对结婚也没有提什么要求。有梦感慨地说,是自己命好,遇到了向群。他曾对向群说:他一定会把这份情义记一辈子,仅仅为了向群的这份情义,他一定要努力,要给向群最美好的生活。
我听了这话,突然就有了感慨,有梦有福呀。
有梦已经把结婚的日子定了,选在了阴历初九。我一心一意帮有梦准备结婚的事。有梦说,没有啥准备的,他这边把租赁的房子打扫一下,把主人家的床还了,新买了一张双人床,再买两套被里被面和被套,去弹棉花机那里,叫人做两床新被子。老家那边已经给父母说了,没有啥讲究的,把平常住的那孔窑洞收拾一下,贴几张喜字,挂一个红门帘,再压一些饸饹吊一些挂面,把舅家姑家的亲戚招待一下就行了。
由于路远不方便,把送“盒酒”、娶女的等相应的程序都免了。到初八这一天,有梦在三里桥这边租了一辆大汽车,把向群和娘家的人一起拉上。凌晨四点多向有梦的老家常家坡里出发。有梦小分头穿西服扎领带,胸前别着红花,和从前的形象大不相同。向群红衣红纱修眉粉面,艳美绝俗。
已经到了晚秋,夜里的天已经有些寒冷,车厢上边用帆布做了一顶帐篷。车走了约两个多小时,此后就在沟道里缓缓前行。天亮了,太阳出来了,坐在车厢里的城里人,都站到棚布外边看风景,叽叽呱呱说笑话。山势蜿蜒起伏,山坡上野草呈现出一片金黄。山路的两边,层层梯田,远远近近高高低低,多半是苹果园。树上果实累累红的耀眼,果农们正在忙着采摘苹果。而生长在沟道或地坎上的杨树和槐树,叶子在冷风里不断地飘落。有人反复地说,向群把自己嫁远了好,这回来一次多有意思呀!
车又走了小半晌,终于到有梦的村子常家坡里。
村里村外坡道两边高高低低的地坎上,还有果树园边的地坎上,都站满了村里看热闹的男女老少。突然,一阵急猛的鞭炮声,接着大红喜炮也一个接着一个爆响了。城里人就忘记自己新亲戚的身份,站在帆布帐篷的外边,看着这既陌生又新鲜的山村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