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完有梦的婚礼,我回到二亩台台。村前村后层层的梯田里,又是一年果实累累一片繁荣景象。因为晚上落了一场冷雨,村里人把下苹果停下来,说是让苹果再上一点色。我哥和我嫂子抱着黑蛋回来了,母亲脸上的喜悦幸福像水一样往下淌。母亲一见面就说:“你哥有娃了,和你一起长大的几个娃都结婚了,你咋办呀?”
我说:“大牛还没结婚呢。”
母亲说:“大牛已经结婚了。”
我问啥时候结婚了。
母亲说:“天刚热的时候。”
我想起年后和创娃还有大牛站在涝池岸边说过的话,正正的媳妇红霞给大牛说了一个媳妇。我当时还问大牛见面的情况,大牛笑着说,才见了一面,八字还没见一撇呢。
看来,事情是说成了。
我想着红草,却还不能告诉母亲,我走出家门,来到土街前麦场边石碾子跟前,这里围着村里许多父辈人。天气还没有正式进入冬天,老人已经穿上了薄棉袄。我走过去见十一叔和二叔正在碾盘上下象棋,许多人站在一边看棋,有人却站在一边说着关于庄基地的事。
早年时,由于先辈人日子过的穷,在土崖底下挖窑洞过着“窑居”生活。这两年,地里苹果卖了钱,大家就有了盖瓦房的想法。但目前二亩台台所在的位置,不仅坡陡路窄,高低不平,又在沟岸边,不适宜盖房。于是,大家就私底下商议,想选择交通便利出行方便的“顺路子”,也就是十六亩地作为庄基地,给每家每户规划一庄院子。
这时,大家就说起六伯的能行,说他当初考虑的周到长远。因为在生产队分地的时候,六伯坚持把“顺路子”地作为生产队的机动地留了下来。当时有人问六伯,为啥把“顺路子”留作机动地,六伯笑着说给娃和孙子盖房呀。没想到六伯的一句玩笑话竟成谶言。
我看着父辈人热情说话的面孔,无意中发现了这样一个问题——上一辈人在不知不觉中盛年已去,已进入老年。三伯一辈子爱大声说话,现在说话的底气明显不足。六伯一口牙掉的没有几个,嘴唇向嘴里缩去,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多了。父亲脱了鞋,垫着坐在麦场边的荒草上,看上去很疲倦的样子。就是最年轻的小叔,也是满脸的沧桑。
我回头看自己从小耍大一拃长的土街,心里就有了许多感慨。土街还像从前一样高低不平,土崖背上的野酸枣树又一年红得像燃烧的火焰,生活在土台台上的人却是一茬一茬在老去。我这一辈人只剩下我一个没有结婚。
我说不准自己的心情,离开麦场一个人来到涝池岸边,老远看见寂寞的山坡上大牛和他的羊群。大牛因为心里高兴,看见我夸张地举着手,“嗨——嗨——”地呼喊起来。我心里寂寞,就上山去了。
大牛见我说:“回来还不看我?”
我说:“现在不是来了。”
大牛说:“是我把你叫到山上来的。”
我和大牛坐在草色发黄的山坡上,一边看羊吃草,一边望着山顶上的蓝天。
我说:“啥时候把头型变了?”
大牛嘿嘿一笑说:“结婚时变的。”
我说:“比以前洋气了。”
大牛说:“我媳妇说以前留那头土气。”
我笑道:“结婚后日子过的咋样?”
大牛嘿嘿笑道:“当然好嘛,秦岭山里虽然条件差,可山水养人。”
我笑道:“一结婚,过去的大牛不见了。”
大牛一笑说:“过去是娃,现在成了大丈夫,当然不一样,你啥时候结婚呀?”
我说:“还没谈下媳妇,和谁结婚呀。”
大牛说:“要赶紧结呢,再不结婚,就要变成老汉了。”
我笑道:“我比你大,咋没变成老汉。”
大牛说:“真要变成老汉结婚还有啥意思?”
我又一笑说:“结婚就结婚,还要寻个啥意思?”
大牛笑着说:“老了结婚只剩下说话的份儿,你是拿明白倒糊涂呢。”
我笑了笑躺在山坡上。山风吹的草枝在簌簌作响,我想起红草和她的琴声。大牛问:“你想啥呢?”
我笑道:“想你们都结婚了,我咋办呀。”
大牛说:“我给我大说,我不放羊了,我大却舍不得卖。”
我问:“那你媳妇啥意见?”
大牛说:“就是我媳妇叫卖羊呢。”
接下来,大牛就说了他媳妇的故事。
大牛的媳妇叫刘美爱,她和许多生活在深山里的姑娘一样,希望通过婚姻来改变自己的人生。她家住在秦岭深处,只两户人住在一座大山上,一家和一家还是隔沟相望。可以想象,她从早到晚的生活有多寂静。
从美爱的家再走十多里山路,那里零散地住着三四户人家,其中一户人家和美爱家有亲戚关系,美爱的父母就是通过这户人家,写信给李田田,叫在山外给美爱找婆家。李田田恰好利用腊月冬闲的时间回到了娘家。
在美爱出嫁之前,她还从来没有走出过大山,经常去的地方,就是再走二十里山路后山脚下的一个小镇。这个小镇,对于美爱来说,还另有一种情怀。她十岁时,父亲为了让她识几个字,把她送到小镇上的学校念了几天书。每天清晨,父亲带着干粮送她下山,傍晚时再接她回家,这样坚持了三年多,有一次回家路上,突遇暴雨,父亲摔伤了腿,从此美爱念书的生活就结束了,回到了寂寞的家。几年后,她成长为青春少女,也像许多山里姑娘一样,做起了出山的梦。
可以想象,当她真的要离开父母,走向大山外的那种心情。她先由父母送她到小山村,再由父母与亲戚家的人陪着,一起来到山脚下的小镇,与等在这里的李田田见了面。美爱不认识李田田,但父母却让美爱把李田田叫表姐。父母和亲戚把美爱托付给李田田,然后红着眼圈就离开小镇,走上回家的山路。美爱望着走在窄窄山路上父母的背影,突然就泪流满面。她想起在高高的寂寞的山上与父母相处的日日夜夜,想起父亲三年多天天送她来小镇念书的日子,想起从此以后自己要孤身一人面对陌生的环境与生活,又一次泣不成声。
当晚,美爱和表姐田田就住在小镇上,第二天早上坐上了开往省城的班车。
这是美爱第一次出远门,对她来说,又是非同寻常。车窗外边,大山连着大山,把蓝天挡在了山外。山坡上杂树横生,云来雾去,处处可见未消融的积雪,幽深的山沟里不时听见潺潺流淌的小溪。许久,一条欢腾的小河出现在公路边,却不知道它流向北方还是南方。山路峰回陡转险象环生,班车慢慢腾腾小心翼翼,一时穿行在山底,一时爬行在半山腰,一时却行驶在山崖边。美爱双手死死抓着椅背,心缩成了一蛋子,紧张害怕得连话都不敢说。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班车终于驶出大山,走到了平原。
美爱望着眼前平坦宽广的平原,突然激动地流下了眼泪。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关中大平原,第一次把想象和现实联系在一起。
天黑以后,班车驶进了省城,她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紧张地看着从来没有见过的城市夜景。之前,她做梦都想不到,她在山里头过着寂寞生活的时候,山外边还有这样美丽热闹的地方,有这样多像山一样的高楼,有这样多叫人眼花缭乱的人和车。她想着大山深处从早到晚都寂寞的家,想着一辈子还没有走出过大山的父母,又一次泪流满面……
当天晚上,她和表姐住在一家私人旅店,大半夜,她不睡觉,爬在窗子上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
可能是前世修来的缘分,美爱来到田田家第二天,红霞恰好去了田田家。田田回娘家的时候,红霞是知道的,还叫田田给父母捎了衣服和几百块钱。要过年,红霞感觉田田应该回来了,就想过来问一问娘家的情况,结果就碰见了美爱。三个女人在异地他乡,自然就有了十分的亲近,有了许多想说的话。在这之前,大牛的母亲二姨也曾找过六妈和红霞,叫红霞在山里给大牛说媳妇。红霞一见到美爱,立即想起二姨的话,想美爱如果嫁到二亩台台,自己往后也有了一个说话的人,毕竟两个人娘家住的不远,乡土亲情那是与生俱来的。当天晚上,红霞就去见了二叔二姨,第二天就引着大牛去了田田家。隔了三天,美爱就来到了二亩台台,这样一来二往,事情就说成了。
到了初夏,美爱把田田家当做娘家,穿上大红衣服,由表姐田田陪着(送女的),再由红霞从二亩台台过去相伴(娶女的),像以前的张三妹那样,坐上四轮农用货车,把自己嫁到了二亩台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