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买了几斤肉和几样菜,赶到小镇外边大牛存放蹦蹦车的地方,西林已经坐在一边的地坎上等着回家。此时,没有别的人在旁边,我问起西林当下的生活。西林说:“我已经回来好几天,想借年前把苹果树修剪一下。”
我问西林:“在外边情况咋样?”
西林说:“从早忙到黑,还落不下钱,就是把自己能养活住。”
我说:“小正和三妹开了一个小吃店,生意还不错,你没有想过也开一个?”
西林说:“我还专门去小正的店里看过,还没有想好。”
我又问:“你哥过年回来了没有?他的情况咋样?”
西林说:“我哥在建筑工地上打工,我嫂子在纸箱厂做计件工,两个人辛辛苦苦还算过的去,我哥娃大了,已经在北关小学念书。前几天,我哥和我用卖苹果的钱给我妈买了一台电视机,和我一块把电视送了回来。本来,我哥一家还打算在县城过年,因为买了电视,都回来了。”
我说:“平常人过日子都很辛苦。”
西林说:“我舅家一个表哥,夫妻俩在县城边开了一家‘纸活’店,我看那生意还不错,就想跟他们学,他们也乐意,说我学成了,就在他们店旁边再开一家,这样的话,两家在一起就能吸引更多顾客,现在只他一家,总有些孤单清冷,可桃花不同意,说那是挣死人的钱。”
我说:“我感觉这个生意不错,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大家对先人追念也会越来越浓。”
西林说:“桃花那样说,我也觉得那样挣钱有些别扭。”
我说:“你变一个角度,可能就不一样了。”
西林说:“再变角度,也是挣死人的钱。”
我说:“我正在想,虽然是挣去世人的钱,可也是在积福行善。”
西林问:“咋能是积福行善?”
我说:“你想,人去世以后,亲人总是需要有一个寄托哀思的方式,这也是民俗丧葬文化一部分,你看那些纸活里头,有金童玉女、高斗亭子、纸钱架蜡、金山银山、马拉车、自行车、金银斗、九连灯、长明灯、摇钱树、天地通用纸钱、床柜鞋袜衣帽枕头钱包烟锅拐杖等,都是人活在世上日常生活里经常用到的东西。在活着人的想象中,阴世和阳世都是一样,人到了另一个世界,也是需要生活需要吃穿住行,那些东西每一样都寄托着对亲人的哀悼和思念。”
我接着又说:“如果我们生活里缺少了这样的习俗,缺少了这样的丧葬文化,缺少了那些具体的物像,我们活着的人虚空的心将向何处栖息?对已故亲人的思念将用什么办法去表达?所以说,在我们现实的生活里,需要吃,需要穿,需要行,也需要其他方方面面的东西,其中就包括说风水文化、饮食文化、服饰文化、民俗文化,民俗文化里就包括丧葬文化。”
西林笑道:“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我笑道:“在外边忙忙碌碌,闲下来的时候,一个人就经常看一些闲书,最初,是为了止心慌,后来看书成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现在,我无论去哪里,挎包里都要装上书,这样心里才感到踏实。我正是通过看书,才慢慢把有的事情想明白,想开通了,这就像我们一起长大的几个人,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智商,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性格,一个人有一个人的遭遇,一个人有一个人的人生故事,我们虽然没有能力改变自己的人生道路,但我们可以想有办法,把自己的人生‘演义’得更精彩一些。有一次我坐在火车上,看着车窗外边陌生的山水,就突然想到老人经常说的一句话‘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在那一刻,我好像就突然把事情想开了,心情也变得开朗起来,我听着车轮飞快地有力地转动声,看着缓缓转动的充满生机的大地在,轻声地唱起了《三百六十五里路》这首歌。”
西林说:“三百六十五里路,我也听过。”
我望着不远处枯黄的呱啦鸡岭,轻声地唱了起来。
西林一动不动坐在一边听着,唱完后我又说:“我现在虽然生活也很辛苦,但不再抱怨,有时候甚至还这样想,咱即使装也要装出高高兴兴的样子。”
西林问:“高兴能装出来吗?”
我说:“装只是一个说法,重要的是有一个好的心态,说的文明一点,就是要有一个正确的人生态度与美好情怀。我经常在想这样一些问题,如果地球突然停止了转动,如果我的生命突然停止了转动!能活着,就最好,能活着,才可以感受生命的美好、体会人生的美好。现在,我很喜欢坐火车,喜欢坐在车窗边,听着车轮有力的转动声,去欣赏车窗外一路不断变化的风景,去体会生命的美好。说个玩笑话,我现在甚至都没有时间去抱怨生活,因为每一天过去了,就永远不会再回来!每一天,都是生命的一次起航!每一天,都是生命又一次新的开始!这里没有重复,正像我们的生命只有一次一样。”
西林笑道:“你啥时候学的这样能说会道?”
我笑道:“我说的都是心里话,不需要能说会道。”
此时,天上飘起雪花。西林说:“这天就怪,在我的印象中,从小时候开始,过年的时候天就是喜欢下点雪。”
我笑道:“不下雪,过年有啥意思,只有下了雪,才像过年的样子。”
回到村子,老人开始相继去上坟,请老先人回家一起过年。
我把买的东西放到家里,跟着父亲一块到公墓。墓地里,枯黄的草枝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十三叔和六伯正在墓前化纸。父亲分别在我老爷、我爷和我老婆婆、我婆婆的坟上压过白纸,用树枝画了一个圆圈,在圆圈里把我母亲拓的纸钱点燃了。父亲一边化纸一边喃喃自语。化完纸,磕了头,我正起身的时候,六伯一边往墓地外边走一边哇哇地唱了起来。他唱的不是戏文,而是自己随意编的:
过了一年又一年
年年都有下雪天
我爷不知我大的事
我大不知我的事……
出西门来上北坡
新坟没有老坟多
新坟还有人祭奠
老坟没人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