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里不断传来孩子们欢声笑语和鞭炮声,再加上天上不断飘落的雪花,和空气里飘散的肉香,年味就浓浓地在小小的土街上弥漫开来。
我和秀芬刚在院门上贴好春联,我哥和我嫂子回来了。我嫂子背着提包,怀里抱着黑蛋,我哥身后上背着一个大纸箱,我猜那就是电视机。我赶紧接过我哥背上的箱子,秀芬接过我嫂子怀里的黑蛋。我哥刚走进院子就高声地喊我妈,我妈虽然不同意买电视,但看见我哥真把电视背回家,还是高兴得笑个不停,抱起黑蛋左亲右亲,等亲够了才和秀芬给我哥我嫂子烧烙面汤。我哥在脚地还没有站稳,就叫我和他去院子栽杆架天线。
夜色降临的时候,土街上的大人小孩都急急忙忙回家去,随即,家家户户就要开始放年炮,辞旧岁。和往年比较起来,大家仿佛都有了好心情,好像一家和一家比赛,好像谁家放的炮多,放的声大,在新一年里就会有更多的喜事。我哥结婚的时候,在院子里接的电灯还在,我拉亮电灯,院子里一下亮堂起来。我们一家人高高兴兴站在院子的雪地里,我把一长串鞭炮挑在竹竿上点着了,一通噼里啪啦的炸响,红红的炮纸落满了半个院子。回到窑里,我哥打开电视,春节联欢晚会已经开始了。父亲坐在炕头上不停嘿嘿地笑着,拿着烟锅的手在哆哆嗦嗦地发抖。黑蛋已经学着挪步,在我母亲怀里不停地闹腾,我妈高兴的眼角挂着幸福的泪水。
父亲感慨地说:“前些年,一个村子只有山西台村大队的办公室里有一台黑白电视,二亩台台许多人劳动一天,吃过晚饭还要到山下边去看电视,这才几天工夫,咱家里就有了电视,还是彩电。”
我妈说:“我做梦都不敢想今辈子还能看上彩电。”
我哥说:“你还不叫买,你看好看不好看?”
我妈眼里含着泪水说:“好看是好看,就是要花钱呢。”
我大说:“买个电视怕都够买三间房的椽檩呢。”
我哥笑道:“电视要买,椽檩咱后边再买嘛。”
我大说:“今年苹果价钱还不错,前一阵子把我‘七五’以上的苹果卖了,是秀芬念书要花钱呢,要不,今年买椽买砖的钱都有了。”
秀芬笑着说:“那我不念书了,把钱省下来你买椽。”
父亲嘿嘿地笑着,问起秀芬念书的情况,问起我哥在煤矿上的工作,说起我的婚姻,说过了年咱村里要在“顺路子”给各家各户划庄基地呢……
从父辈人传下来的习俗,黎明前鸡叫,就是新年的开始,此时,天地间还是一片漆黑。跟着公鸡的第一声打鸣,村子里陡然响起庆祝新年的鞭炮声。这一天,对于每一个人来说,无疑是最要紧的一天,大家忙忙碌碌了一年,今天完全地歇息放松下来,安安静静地过起了新年。
我拉亮院子里电灯,院子里落雪并不厚,大概夜深人静的时候,下雪也停了。也是祖辈传下来的习俗,大年初一,老牛老马都要歇一天,院子的积雪就不用扫。父亲穿着我买的新棉衣,母亲舍不得穿,说做饭怕弄脏了。嫂子和秀芬硬叫母亲穿上,说做饭有她们。
几年来,我们一家人难得团圆,母亲坐在炕上抱着孙子看电视。嫂子和秀芬欢欢喜喜地做着年早饭。
年早饭当然是祖先传下来的浇汤烙面和挂面。添一大锅清水,往清水里对几马勺肉汤,放用石窝捣碎的调和,舀半马勺切碎的肉块,等快烧开了,再添半老碗油泼辣子,再撒半马勺切成碎末的白菜梢子,再放大火把汤烧得沸腾起来。吃浇汤烙面和浇汤挂面,就讲究个汤煎、肉多、油厚、辣重、味浓、面少,一口气吹不透的油泼辣子,一碗面三五筷子就吃完。
吃过年早饭,嫂子和秀芬陪着母亲继续看电视,父亲穿着新棉袄到麦场边的石碾子跟前和父辈人去说闲话。我哥对我说,咱出去走走,随后,就领着我去爬呱啦鸡岭。天还阴着,没有太阳,因为落雪不多,山坡上许多荒草还**在雪地里。山坡和山顶上,已经有许多山西台村和二亩台台的少男少女在逛山。山下广大的山地白皑皑一片,山地里许多地方仍能看见焦黄的草木。我和我哥沿着山边小路走去。
我哥说,我想和你单独出来说说话。随之,他仔细问我在外边的情况,问我的婚姻。听我说完后,他动情地说:“我离家远,一年半载回来一次,父母年纪大了,照看不上,你要多操心。”
我问他:“你工作情况咋样?”
我哥说:“在地下几百米深的地方挖煤,能有啥好活,井下边,只有主巷道里有灯,别的地方都黑灯瞎火,你走在里边,只能看见矿灯在摇晃闪动。我第一次下井,两条腿都发软呢,是师傅拉着我往前走。我们那煤窑是一个老窑,地下边挖的像蜘蛛网一样,新来的人都不敢乱走,走进废弃的巷道里,弄不好连命都没了。我在掌子面上干活,那是最累最苦最危险的地方,在井下干一班活,最幸福的时候就是升井以后看见太阳。”
我嘴里嗫嚅着却没有说话。
我哥说:“以前你问我的工作,我都不敢给你说,怕你告诉父母,怕父母早晚为我担心,就是你嫂子,到现在也不清楚。过罢年,我打算把你嫂子和娃留在家里,一个人去矿上。”
听着我哥的话,我默默看着他黝黑的脸,青春年少在他的脸上已经成了久远的事,生活磨炼着他,他仿佛要变成我父亲了……
我和我哥大年初二走了舅家和姑家,我哥大年初三和嫂子去了丈人家。到了大年初五天麻麻亮,我哥吃过浇汤烙面后,一个人急急忙忙回矿上去了。
初六早上,村里的男人们吃过早饭,拿着镢头铁锨和卷尺,竹笼里提着木橛,到“顺路子”地里给各家各户规划庄基地。他们是一家挨着一家往过划,大小尺寸一模一样,等规划好了,再坐到生产队从前的牛窑里,通过抓阄的办法来确定顺序。
我因为闲着,就跟着父亲去看热闹。
在楔木橛定方位之前,父辈人凭着自己大半辈子的生产和生活经验,以及知道的那点朴素的“风水”知识,比如说地形地势之走向、背风向阳之方位、靠山面(望)水之要领、藏风得水生气之法理,特别是依照生产生活要方便、整体环境要舒坦的原则,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整整商量了半早上,才确定了一个基准的方位。
依照大家商量的结果,就这样一个地方,大的方位是没有办法改变,就是按照现有的条件,想想办法,总体上感觉舒服就可以。于是,他们决定把“顺路子”地后边的那条土坎也当庄基地规划进来,以后各家各户在规划各自的院落时,就可以把那条土坎挖掉,这样一来,院落后边就有了土崖的庇护,就显得沉稳,院门前和院落后边就都变得宽敞起来,可以栽植更多的树木。
在父辈人的生活习惯里,院子里外不仅要栽杏枣石榴等果木杂树,还特意讲究栽椿树和青槐。这样一来,就可以弥补势之残缺,就可以阻隔风之纰漏,就可以营造安静祥和的居住环境,荫翳宅地,福荫子孙。
规划庄基地整整进行了一天,第二天,当父辈人坐在生产队从前的牛窑里抓纸阄的时候,我和秀芬一起离开了家。
在走出院门的时候,我看着白发苍苍的父亲和眼泪汪汪的母亲,突然想到,时间在流逝,这一个年过去了,就再也无法回头了,再过年,就到了明年。父母已经老了,退到了生活的幕后,我已经走向了生活的前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