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离开凤岗镇的雁利纸品厂后,顺利进入深圳平湖镇环球纸品厂上班,却遇上了稀奇古怪的香港老板,说话办事从不算数,喜新厌旧,变幻莫测,让人捉摸不透,令人十分难堪。这个好像夏季气候极不稳定,变化多端,刚才阳光灿烂,晴空万里,突然乌云密布,雷雨交加,真让你措手不及。本厂员工为了生活,只有忍气吞声,而且吃尽了苦头。所以,有些人给他取了恰如其分的外号——老变。陈平安却称其为变色龙,实在太搞笑了。
2002年8月15日,刚好是七夕节,陈平安曾经在这个特殊的日子为纪念仙逝的爷爷奶奶,特意写过《七夕》的诗歌。
七夕,在梧桐树下
聆听奶奶的爱情故事
一只山羊当彩礼
秋水充当见证人
油茶林闪出庆贺的绿光
婚后爷爷却被抓壮丁
奶奶守寡在家
牛郎织女
心心相印
时光悄悄过去了十年
抗日胜利
爷爷归来
生活迎来金黄秋色
花有凋谢
叶要飘零
如今二老相继仙逝
秋叶飘落哭断肠
每次望着神龛上的遗像
泪花飘满了衣裳
七夕年年
年年七夕
珠江**漾着秋月
海风传来您们的呼唤
不忘家训奋发图强
不忘初心扬帆起航
落叶知秋
心系远方
祝愿爷爷奶奶
天国安详
虽然今天又是情人们相会的日子,但是陈平安已是两个儿子的他爸,自然没有非分之想。不过,他的手机还是收到许多亲朋好友的祝福短信。
“老朋友,鹊桥流淌着牛郎的深情,带着梦想,带着期望,今夜在苍穹中飞翔,让短信传递好友的真情……七夕快乐!”
“老同学,白天能够没有太阳,夜晚能够没有月光,严寒酷暑能够抵挡,艰难坎坷意志也可抗,窗情永远飘**身旁,给我们前进的力量……七夕快乐!”。
“老同事,七夕之夜,七时七分整,据说在这浪漫的时刻,收到这条祝福短信的人,将收获千年不渝的友情!希望你工作顺利,身体健康如意,家庭美满幸福……七夕快乐!”
……
不过,陈平安除回复亲朋好友的信息外,今年的七夕节好像与己无关,只关心家人的油米醋酱,也只关心自己的工作,望着热热闹闹的十字街头,望着风驰电掣的车辆,望着匆忙来往的行人,挑着灿烂的阳光,踏着快乐的脚步,准备奔向环球纸品厂上班。他边走边想,昨天应聘机修电工的情形一幕幕闪现眼前。
当陈平安到达环球纸品厂时,伫立马路边,放眼望去,厂区约有80来亩地,共有四栋一层楼的厂房,除一栋水泥板房,其他均为铁皮房,另外还有一栋四层楼的宿舍。厂区小草青青,绿树成荫,鸟语花香,生机勃勃,相似花园式的厂房,五彩缤纷,令人神往。你听,天空传来车间的机器声、脚步声、吵闹声,大门处站立着两棵栩栩如生的平安树,如同两位亭亭玉立的美女,兴奋地向他招手示意,秋风传来她们一遍遍地呼唤,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然而,陈平安顾不上多彩多姿的风景,与保安说明来意,直接走进了厂务办公室。
当他应聘工作的时候,厂务部邓经理热情地接待了他。邓经理是湖北人,大学文化,35岁左右,英俊潇洒,皮肤白皙,谦虚谨慎,和蔼可亲,且长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眼眶里射出友好的光泽,嘴唇里流露出亲切的微笑,很快拉近了他们的距离。
陈平安初来乍到的,自然不了解对方的底细,如果邓经理没有询问他什么,那么不要主动说太多的话语,唯有依靠眼睛传递言词,微笑着递上使用电脑打印的《自我简历》。
邓经理笑嘻嘻地打量他一番后快速浏览完他的简历,并轻言细语地说:“陈平安师傅,我也是刚进厂一个月,说句心里话,我们这些外来工来自五湖四海,能有机会相遇一个厂,成为同事,就是缘分,就是兄弟。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也对你非常满意。不过,老板有所交代,机修电工属于特殊工种,我说了不算数,你必须要与他面谈才行。”
“邓经理,这个没有关系,太谢谢你了。其实,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完全理解。既然如此,我与老板当面交谈吧。”陈平安为了家庭,为了生活,漂泊十几年,经历风风雨雨,坎坎坷坷,除了能与同事们打个成一片,确实很少与老板谋面交谈,今天却能直接与老板打交道,有话当面沟通,有事当面疏导,省略了许多中间环节,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也正符合他的口味。所以,他对这次应聘事宜充满了希望。
邓经理望着充满信心的陈平安,立即拨通了老板的内线电话,简单报告情况后,很快得到满意的答复。于是,他在邓经理的指引下来到了老板的办公室。
老板中等身材,五十开怀,嘴里含着高档香烟,时而扭着胖乎乎的身躯,看似圆柱体在振动,特别引人注目,如果从远处看,觉得他挺有活力的,其实由此推断出他并不爱好运动吧。他有一张苹果脸,并有一双过得布的眼睛,时而瞟一眼陈平安,恰似射出一束束闪电,难道他依靠激光试探他?
陈平安见老板似乎不闻不问的样子,心里忐忑不安,难道老板不中意自己?办公室立刻安静下来,只有日光灯闪出了洁白的光泽,照亮了大家的脸庞。坐在一旁的邓经理同样保持沉默,脸上露出了紧张的面容。不过,老板吐完最后一口烟圈,并把烟头扔入烟缸,开始询问起他来。
陈平安迅速调整好状态,如实回答老板的问题,趁机递上《自我简历》,时而望一眼邓经理,时而望望天花板,详详细细地做个自我介绍。
当老板得知他在合丰纸品厂做过时,十分满意,二话没说地录用了他。还有啊,老板爽快答应给他1500元的工资,但没有加班费,而且要试工三个月,试工期满后为1800元。邓经理不敢插言,时而瞧瞧老板,时而看看陈平安,静静地听他们谈话。
陈平安根据这十多年的闯**生活,深有体会,无论何人,出门打工,当然要高调做事低调做人,但是关键时刻也不能太谦和,该说的还是要说,该解释的要当面解释,因为公司福利还得依靠自己去争取,绝对没有人能帮到你。如果你太软弱,那么总会吃哑巴亏,必须抓住时机,有话当面说,有鼓当面敲,否则当个马后炮,就成为了肥皂泡。
所以,陈平安直截了当地说:“老板,你能录用我,万分感谢。不过,我不是不同意你的方案,只是有个小小建议,希望只是试工一个月,如果你到时候觉得我不行,可以辞退我,当然毫无怨言,立马走人;如果觉得我能行的话,一个月后为1800元工资。请老板好好考虑下行吗?”
老板大吃一惊,瞟一眼陈平安,很快收回视线,再次点燃一支香烟,那粗壮的手指夹着它,缓缓放到嘴边,浅浅吸一口,却闷了好久才轻轻吐出一团烟雾,难道他在考虑一个伟大的问题吗?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
陈平安尽力保持镇静,也在考虑着,老板是怎么回事?这又不是请客吃饭,也不是决定胜负的战场,还是十分简单的问题,如果你要我就更好,不要我就拉倒。
老板时而望望窗外,时而看看陈平安,时而看看邓经理,时而吐着烟圈,每每到嘴的话语又咽了回去,难道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牛的打工者?他突然收回视线,惊讶地反问:“陈师傅,这是为什么?”你看,或许夹在他手指中的烟头受了惊吓,不自由主地飞进了烟缸,仍然不想熄灭,还是我行我素地冒着烟雾。
此时此刻,岳父曾经的谆谆教导忽然回**陈平安的耳旁,知识化,专业化,学好专业有饭呷。更何况他听从那个福建电工教授王经理的意见,连续转移了好几个工厂,自然而然见识了许多机器,积累了许多机电维修经验。虽然说学到老做到老,还有三分没收到,但是他经过这十多年的艰苦奋斗,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既然有付出,就应该有所回报。
显然,这个不是陈平安目中无人,也不是不识好歹,更不是不知道感恩,还是要尽力多争取福利。所以,他随着老板的提问,毫不客气地说:“老板,我是个爽快人,说话喜欢直言快语,若有冒犯,请多多包涵。第一,我读过电大,学习过机电专业,而且经过十多年的努力,机修与电工样样都会。第二,老板你从香港到内地开厂,目的是为了钱,我从邵阳来到深圳打工,也是为了钱,咱俩目标一致,只是社会分工不同而已。第三,你用钱换我的技术,我用技术换你的钱,这是平等交易吧。第四,在这个改革开放的年代,说话办事,你情我愿,愿者上钩,如果你不同意,我现在可以走人。第五……”
老板见陈平安出口成章,滔滔不绝,并非等闲之辈,双手一挥,意思叫他不要说了。老板不但没有批评他,反而认可了他,讲他有个性,打心里喜欢,满口答应了他的要求。陈平安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邓经理也赔着笑脸,却掩盖不住那震惊的面容,具体什么原因,只有秋风最清楚。
既然陈平安应聘机修电工取得圆满成功,老婆吕香华非常高兴,新达纸品厂的同事们,雁利纸品厂的那个老乡,也表示热烈的祝贺。此时,秋风传来了珠江那哗啦啦的庆贺声,厂区树木激动摇曳,生产机器轰隆隆地欢唱,环球纸品厂沉浸在欢乐的境界里。
当陈平安回忆完毕后,望着跳满金色音符的天空,望着嘟嘟吟唱着的车辆,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望着热热闹闹的街道,心里乐滋滋的,也加快了前行的速度。
陈平安上班后偶遇到许多合丰纸品厂的老同事,比如纸板部的杨主管、纸箱部的李主管、彩盒部的肖主管等等。他深感意外,也非常高兴,难道这是苍天有意安排的?大家能再次相遇,纯属缘分之至,握手问好,无话不谈,说什么今后要真诚团结,在工作上要相互支持,在困难上要患难与共,在生活上要相互照顾,等等。
陈平安从各位同事的谈话中得知意外的信息,他们也是刚来厂不久,最长的也没超过三个月。不仅如此,而且他们觉得这个老板有点变态,人人都称呼他为老变,总是喜新厌旧,不管是厂务经理,还是哪个部门的主管,或是机修师傅,一般都干不到半年就换人。不会吧,他十分震惊,看来事情不是很妙,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哟。
同事们还告诉陈平安,以前的机修部胡主管是湖南常德的,技术好,特别勤快,又认真负责,简直是头牛来的,得到了每个员工的好评。起初,老板十分欣赏他,喜欢他,简直把他当着个宝贝似的,隔三差五找他讨论有关问题。
然而,胡主管在更换纸板部的输送带时不慎发生工伤,右脚骨折,疼痛难忍,感人催泪,哪位员工们不为之难过?老板却无情无义,竟然设法逼他走人了?结果,机修部至今还剩下三个人,即机修李师傅与电工小张,而且都是常德人,还有个贵州的王师傅。
说起这个王师傅,还真是个传奇人物。他四十多岁,瘦小的个子,极像个排骨,为人和气,忠诚老实,且具有胆小怕事的性格。不过,他工作积极,认真负责,以厂为家,获得员工们的赞赏。因为他只是懂点机修,却不懂电工,脾气好,受得气,就算天天挨批,也不放在心上,权当一阵风吹过而已。所以,他幸运扎根下来,而且待得最长久,但是工资较低,或许年纪大了没地方去,只有默默无闻地工作吧。
陈平安听完这些故事,惊诧莫名,望着灿烂的天空,听着轰隆隆的机器声,才慢慢恍过神来。他觉得这个厂水太深,奇闻逸事又多,有种不祥的预感,或许待不长久。不过,既然自己来都来了,就要好好干,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就权当潇洒走一回吧。
2002年10月,机修部按照机器保养计划,纸板部A台坑机需要更换坑轮。这可是个实实在在的大工程,如果说不辛苦,那是没人相信的。经过大家一天的努力,顺利更换好,接下的工作需要调整坑机的吸风。
恰在此时,纸板部的杨主管悄悄与陈平安说:“陈师傅,你可能不知道,以前的师傅都不会调整坑机之吸风,每次都是我处理的,今天老板刚好在,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
“好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要好好表现下。”懂陈平安者,合丰纸品厂的老同事也,他情不自禁地招手示意。其实,他在合丰纸品厂上班时经常调整吸风,早已掌握了有关技术,上面的铜刀调整为30(一个毫米为100)的间隙,下面的铜刀调整为50的间隙……
“陈师傅,你刚进厂,可能不了解行情,正好不要乱动,如果把事弄糟了,就不好交差呢。更何况这不关我们机修部的事。”正当陈平安准备操作的时候,王师傅急奔过来,轻轻地告诉他。当然,也许王师傅讲的是实话,确是为陈平安好,但是他没有出声,只是冲王师傅笑一笑,拿好工具,走上机台,开始调整起来。王师傅只发好失望地看着他操作。
纸板部的员工们不由自主地围观,从他们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个个感到莫名惊诧,时而交头接耳,时而指指点点,时而挤眉弄眼。或许他们在想着,倒要看看新来的陈平安师傅技术怎么样?难道真能表演成功?
正如杨主管所言,老板也非常好奇,悄然无声地站在围观的队伍里,视线跟着陈平安的节奏不停地移动着。纸板部车间也十分听话,顿时鸦雀无声,堆积如山的原纸球向陈平安投来期盼的目光。
陈平安假装视而不见,专心致志,干好自己的工作再说。半小时后,他早已累得汗流浃背,调整吸风工作胜利完工,迅速开机,一切正常。
大家都看傻了眼,车间里充满了嘘唏声,甚至有人失声惊叹起来,新来的机修师傅会调整吸风?老板喜不自禁地带头鼓掌,当众表扬他技术不错。同时,他希望陈平安好好干,将来不会亏待他的。
顿时,车间里鼓掌四起,经久不息,秋风趁机弹着庆贺的琴音,机器们争先恐后地轰隆隆歌唱,整个车间沉浸在一片欢呼之中。
既然机器已经正常运转,陈平安就放心下来。他随意擦拭一下满脸的汗水,瞧瞧老板,望望同事们,看看运行的坑机,双手抱拳,谦虚地说:“谢谢大家的夸奖。其实,我只是半桶水,这次只是运气好而已,希望大家不要放在心上,并请大家今后多多指导。”
老板看在眼里,记在心头,露出了满意的笑脸。王师傅油然起敬,惊喜地点头示意,心里也在感叹着,同时南下打工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第二天,老板忽然间找陈平安谈心,首先表扬他技术好,维修机器速度快,然后才逐渐转入主题。他笑容满面地说:“陈平安师傅,我希望你既来之,则安之,更希望你不要保守,把合丰纸品厂的技术全部带过来,打算由你来管理机修部。特别在机器保养方面,你要多担当,以维护机器正常运行,我感激不尽,也不会让你吃亏的。”陈平安坐在老板办公桌的斜对面,时而摸摸茶杯,装模作样地喝几口茶水,静静地听着老板那亲切的话语。
老板喝了几口茶水后,见陈平安沉默不言,又接着说:“陈师傅,请你不要客气,趁热把茶喝了吧。我们慢慢品茶,慢慢聊天……如果你今后一旦发现车间员工保养机器时做得不够完善,就直接批评或者记过。如果有人不服从你的命令,就及时向我汇报,由我出面处理……”
陈平安见老板说得那么认真,勉强答应下来,但是没有名正言顺的头衔,觉得很别扭。当面三分议,有话放心里,他暂时点头同意,至于其他嘛,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因为车间的员工们都是老工人,本单位同事都是老师傅,我是谁呀。
2002年11月,电工小张与机修李师傅都是以前机修部胡主管的老乡,或因老板处理不当,他们的心里很不平衡,总是抱怨连连,而且始终含恨在心,最后相继辞工走人,毕竟打工就是这样,来去自由嘛。
陈平安趁机与老板交谈,虽然他学的专业属于机电一体化,且有十多年的操作经验,但是厂里机器众多,也没有三头六臂,就算自己竭尽全力,日夜不休,也会顾此失彼,担心影响生产,希望补充电工人员,想介绍一个纸品厂的熟手过来。真没想到,这个正中老板的下怀,根本没作考虑,就满口答应了他。陈平安心里无比激动。
说来也巧,与陈平安同镇的陈云阳师傅正在他以前的新达纸品厂上班,身高体壮,年纪才24岁,技术一般般,工资只有700元。不过,陈云阳师傅积极向上,刻苦努力,忠于职守,大有前途。
当陈平安告诉陈云阳这个好消息时,陈云阳十分喜悦,拍着胸脯向他保证,如果能顺利入厂,将与他患难与共,全力以赴,搞好工作,绝对不会让他丢脸。
果不其然,陈云阳在陈平安的介绍下轻而易举地实现了心愿,工资1300元,与以前的新达纸品厂相比几乎翻了二倍呀。他俩还在饭店庆祝了一番呢。
因为他们的老婆都在凤岗的凤凰鞋厂上班,租房相邻,联系方便,同在一个厂上班,同唱一首歌,同走一条路,团结友爱,密切合作,相互学习,共同进步,度过了美好的岁月。
2002年12月,不知道什么原因,厂务的邓经理,纸板部的杨主管,纸箱部的李主管,突然一一离职,同时来了一大批新人,简直大洗牌,大换血。
在干部餐桌上,陈平安望着一张张新面孔,内心充满了疑问号?忽然,一阵呼啸的海风吹来,吹落了霜叶,冻寒了他的心窗。他立刻裹紧衣物,悄悄询问王师傅,才了解到真实情况。他们分别是厂务部的张经理,纸板部的陈主管,纸箱部的邓主管,而且都是江西人。接下来,大家一边吃饭,一边相互介绍,相互认识,以便展开工作。他不由得暗暗感叹,一股东风吹走了,另一股西风吹来了,环球纸品厂的天气变化无常呀。
时间又到了2003年的阳春三月,正是花红柳绿的季节,万物开始复苏,春天高高兴兴地来了,深圳海湾浪花朵朵,五光十色,引人入胜,处处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环球纸品厂同样如此,抱着温柔的春风,开始忙碌起来,苍穹传来一阵阵兴奋的机器声、呐喊声、欢笑声。陈平安没有忘记进厂时老板的交代,一如既往地巡视各个车间,仔细查看运行之机器,及时排除发生的各种故障,以维护正常生产。
当陈平安路过纸箱部新车间时,刚好遇上“好事”,有一台单色印刷机发生了病变。他客气地询问过操作师傅,又通过详细检查,并没有发现什么大的病情。他马上示意印刷师傅开动机器,印刷几个纸箱,字迹确实不清楚。于是,他又要求印刷师傅停下机器,再次认真检查一番,才发现机器上两个印刷滚筒的间隙太大,原来是调整不到位而引起的。其实,这个故障维修再简单不过,他很快会修复。
接着,陈平安与印刷师傅共同商量对策,很快统一了思想。他又把陈云阳师傅找来帮忙,准备按照标准进行调整,但是调整旋转轮根本调不动,看来有新情况。因此,他与陈云阳师傅相互配合,熟练地拆开机器安全保护盖。然后,他经过仔细查看,才发现了重大秘密。原来,调整机构的齿轮严重缺少润滑油,造成摩擦力增大,而且严重生锈,甚至卡得死死的,哪里不会出现机械故障呢?
虽然此故障是人为引起的,但是陈平安并没有按照老板的交代办事,还是心平气和地提醒印刷师傅,希望他平时多点耐心,要注意多观察,真正做好日常保养工作,如实填好保养卡,从而减少机器故障。
原来,印刷师傅是江西人,难道是新来的李主管的亲戚?或者是同乡?既然事实明摆在那里,印刷师傅无话可说,只得承认保养不周,保证下不为例。陈平安满意地点点头。
于是,陈平安与陈云阳师傅对症下药,随即清除机械锈污,加足合格的润滑油,装返安全保护盖,并检查无误后才开机印刷纸箱。果不其然,纸箱印刷质量合格,终于排除印刷不良的病态。
然后,陈平安与陈云阳师傅提好各自的工具,有说有笑地离开维修现场,又去别的车间查看机器的运行状况。
可是,让陈平安不可思议的是,印刷师傅当面一套,背后却是另外一套。印刷师傅竟然恶人先告状,偷偷在老板面前说的他一个都不是,比如说什么技术非常有限,维修机器又拖拖拉拉,服务态度也不好,在车间里当众谩骂他云云。大家都是打工者,应该和睦相处,印刷师傅却这样无情无义,真的太不应该了。
老板非常生气,不做任何调查,也听不进解释,竟然翻脸不认人,真是天上少地下无呀。老板在办公室无端指责陈平安也就算了,而且当众狠狠地批评他说:“陈平安师傅,你进厂时曾经说过,你是用技术换我的工资,我用工资换你的技术,二者是平等交易,我也非常认可。可是,印刷师傅反应你技术有限,做事总是拖拖拉拉,而且维修工作也不到位,严重影响了生产,造成了很大的损失。你问问你自己,到底有没有实现你曾经的承诺?你知道吗,印刷师傅是我的心肝宝贝,希望你要尊重他们,如果有事要好好商量,有话要好好说,千万不要随意骂人……”老板的吼叫声惊动了办公室,天花板的射灯惊得摇摇晃晃,所有办公室的文员小姐也都吓得变了脸色。
陈平安面对老板的无端指责,面对莫名其妙的批评声,还有解释的必要吗?他一头雾水,也十分不理解,老板真是人云亦云的货色。他唯有无奈地躬着背,低着头,且在心里感叹着,老板呀老板,你是不是有神经病呀,我清楚记得你以前说过的话语,如果我发现车间员工保养机器不够好,可以直接批评或者记过,如果不服从的,就及时向你汇报,怎么说变就变了呢?难怪大家称呼你老变。最后,他垂头丧气地撤出了办公室。
2003年6月,酷暑异常猛烈,大地像个高温高压的火炉,大地晒得皮肉裂开,厂房也流尽了最后一滴眼泪。你瞧,员工们奋战在各自的岗位上,早已累得汗流满面,但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还得老老实实地坚持着。当然,有些机器实在受不了,发出了轰隆隆的哭泣声,风机有气无力地旋转着,变压器也嗡嗡地哀求着,老天啊,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吧。
中餐时间到了,员工们兴奋停下手头工作,争先恐后地冲出车间,并不是忙于吃饭,还是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目的是让汗水见鬼去吧。
然而,陈平安吃饭时又发现厂务经理与各部门主管都没有来,还是再次更换了一批新面孔。他左顾右盼一阵,真不知道如何表达此时的心情。他只好私下里明知故问地询问王师傅,这些是什么人?权当安慰一下自己充满疑问的心窗。原来,这些人确实是新来的经理与部门主管呀。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没有听错吧,这个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老板真是个变态情种?
于是,陈平安趁机起身,相继与大家逐个打招呼,同时挤出一丝丝笑容,一一问好,并一一握手。然后,大家一边吃饭,一边相互介绍,相互认识,才知道他们都是湖北人。唉,这又是一批新来的城市候鸟,只有慢慢地适应这个变态的环境了。
2003年7月,太阳特别毒辣,车间自然闷热,各种生产机器受不了而毛病百出,自然增了维修工作量。你看,陈平安正克服一切困难,独自无声无息地抢修纸箱部第二车间的一台双色印刷机。
真没有想到,老板突然驾到,立即向陈平安介绍身后的新人,他是新来的机修部主管,希望陈平安能支持他的工作。
陈平安与新来师傅的眼神对碰一下,情不自禁地笑起来,似乎忘记了老板的存在,只顾相互问好,激动握手。老板木然站立,望着他们一时说不出话来。
新来的机修部主管是湖北人,年方五十,个子高大,脸部刻满了皱纹,慈祥的眼神里射出亲切的光芒。原来是他?陈平安也十分震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呀。曾记否,他俩五年前战斗在一个战壕里,而且关系非同一般。因为陈平安1997年在深圳公明镇华生纸品厂做维修部主管时,有幸与张师傅会面、认识,并且趁机介绍他入厂。他专门负责叉车维修工作……
老板知道详情后也跟着大笑起来,完全不介意他们把他晾在一边,心想这样更好,他们可以好好合作一阵子,然后才实行既定计划。老板兴奋鼓掌一番后,笑笑咧咧地说:“真是太巧了,由此说明你们有缘分,又来个第二次握手,何乐而不为?既然如此,我希望你们要团结合作,把工作做得更好。”或许夏日认可了老板的说法,太阳瞬时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老板再向他们交代一番,别自个儿笑眯眯地走了。陈平安也在心里感谢老天爷,赐予他与张师傅再次并肩战斗的机会呀。
陈平安与张师傅待老板走远后,犹如久别重逢的夫妻,真有说不完的话题。他们一边修理双色印刷机,一边相互介绍自身的现况,时而欢笑,时而惊诧,时而尖叫,吸引了车间同事们的眼球,惊喜了运行的各种机器。
陈平安使用衣袖擦拭一下满脸的汗水,迫不及待地询问:“张师傅,我确实搞不明白,你这是唱的哪一出戏?”
“陈平安兄弟,自你1998年6月从华生纸品厂辞工后,我也干得不开心,总想找个机会走人,也一直在打探你的消息,但是老天爷没有给我机会,我们便失去了联络。我只好听天由命,唯有咬紧牙关,坚持再坚持,只为耐心等待时机。恰巧有一天,环球纸品厂老板托人帮他物色一个机修部主管,因为他认为你的技术不行,打算要把你换掉,正好找上了我。然而,苍天有眼,世界那么大,可又那么小,地球转了一圈,咱俩再次相逢,又能在一起战斗了……请你放心,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以前帮过我那么多,我能恩将仇报吗?咱俩是好兄弟,好同事,好朋友,不分彼此,我一定要帮你一把,无论如何要把你留下来……”酒逢知己千杯少,好友重逢万句多,张师傅不由自主地解释完一切,讲到激动处没完没了,仿佛决堤的海水滚滚而来,无法停止呀。
陈平安听完张师傅的话语,禁不住笑了起来,并且不顾脏污污的双手,随便抱起了张师傅。他在张师傅的再三要求下才放下来,并随意开起玩笑:“张师傅呀,我以前管你,你现在管我,这现实有点儿意思呀。这好比季节变换,风水轮流转,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呀。另外,我要特意向你介绍一下新情况,还有个姓陈的电工师傅,24岁左右,年轻有为,热情奔放,前途无量,工作积极,任劳任怨……他是我同镇老乡,请你多关照。”
张师傅不假思索地满口答应下来。他们一边修机,一边高声交谈起来,谈家庭,谈生活,谈过去,谈未来……同事们还以为他们是疯子,时而喜叫,时而欢笑,便露出了一张张惊异的面容。
不过,他俩不管那么多,仍然我行我素,一边开心聊天,一边齐心协力地修机。结果,双色印刷机很快被修复,也开心地旋转起来,印刷师傅也开心地笑了。
2003年8月,或许夏秋两兄弟听从玉帝的命令,即将交换工作岗位,看来环球纸品厂可能又要变天了。不出所料,老板又把厂务经理赶走了,换成了他的老表。反正是他家的事,无论怎么折腾,陈平安都习以为常了,当然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老板的老表是潮州人,五十多岁,小学毕业,身材瘦小,满脸胡须,大家称呼他为小胡子。如果生人见到他,陈平安完全可以保证,生人势必会被吓退三步以上。不仅如此,而且他说普通话时总带有浓浓的潮州乡音,又是结结巴巴的,总是什么扑街、扑婆、扑娘依……反正是骂人的话。大家听得好费劲,一点不习惯,甚至听不懂,同事们也只有唯唯诺诺了。
不过,陈平安希望小胡子千万不要像1992年在横岗大康球厂上班时的那个李厂长呀,不学无术,语言不通,由此造成误会,那就麻烦了。当然,他担心是多余的,小胡子与他相处得还不错。因为张师傅是老江湖,又是行伍出身,自然会做人,总把事情处理得漂漂亮亮,总是赢得小胡子好感,再者他们年龄相仿,性格相似,称兄道弟,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关系渐渐密切起来。
显然,陈平安来厂刚好一年,老板连续更换三批主管,让人难以想象,捉摸不定,真是一条变色龙。
2003年9月,陈平安得到准确情报,凤凰鞋厂明年要搬迁于东莞市沙田镇。既然这样,那么他碰上麻烦了。如果吕香华跟随搬厂过去,他在深圳这边上班,从平湖镇到沙田镇有100多公里,需要几十元车费不说,主要来回一趟极其不容易。这与2000年5月凤岗镇合丰纸品厂的吴阳工程师要求陈平安跟随他去深圳公明镇新厂上班如出一辙,为了能与老婆吕香华在一起,终于放弃了绝好的机会。这次又碰到的同样的问题,难道能说他没有碰上麻烦事吗?出门在外事事难,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陈平安经过再三考虑,必须要在凤凰鞋厂搬迁前应聘进去,哪怕工资低一些,也非常值得,不然真不好办了。或者还有一招,干脆叫吕香华不要去沙田了,秤不离砣,公不离婆嘛。然而,她是做车位工作的,虽然加班加点很辛苦,但是工资不低,每月有3000左右,几乎是他自己的两倍,如果要她放弃,那么怎么可能呢。再者,就算他愿意,她也不愿意,因为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里妇道人家最看重钱财了。虽然他家里建房子的账户已经偿还得差不多了,但是在这个现实的生活中谁能与钱过不去呢,况且还有两个儿子需要抚养,还有父母要赡养,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显然,除他与吕香华一同前往,别无选择,更何况陈云阳师傅也大力地支持他呢。
有一天,陈平安的手机突然唱起了“当兵的人”之歌,立刻停下手头工作,双手随意在衣服上擦了擦,按下了手机的接听键。原来,这是吕香华打来的电话,告知他凤凰鞋厂正招聘一名电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能不抓住吗?根本没有心思上班了。
陈平安设法请假三天,前去面试。因为凤凰鞋厂招工手续十分繁琐,包括体检要两天以上,如果不合格,就坚决不要你。当然,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满足一下心安理得的心愿,不管有无希望,总是要去试一试嘛。
令人高兴的是,陈平安从面试到体检一切顺利,结果如愿以偿,岂不美哉?不过,工资比较低,还不到他现在的一半,有得必有失,看似正常现象,也属无奈之举。此时的他如一片离开枝丫的黄叶,抱着秋风,充满了犹豫,充满了忧愁。
陈平安回厂后马上与张师傅商量对策,希望有个恰到好处的处理方案。张师傅听罢,两人立即找个僻静的地方,悄悄商量起来。
他们不聊不知道,一聊吓一跳,原来随着改革开放的脚步,国家体制越来越完善,法制越来越健全,劳动法中写得清清楚楚,真有保护外来工的条条款款,只怪陈平安坐井观天见识短浅呀。既然如此,陈平安务必要想好万全之策,既要辞工走人,又要得到厂里的补偿,不然又吃哑巴亏了。因为张师傅与他纯属生死兄弟,恩重如山,拍着胸膛说了一句开心的话,请陈平安放心,自己有办法了。
接下来,张师傅说话算数,趁机向老板反映,说什么陈平安技术真的不行,还是趁早让他走人为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老板一向喜新厌旧,脑袋似乎长在别人身上,人云亦云,立即在陈平安的辞工书上签字画押。他刚好干满一年,获得一个月工资的赔偿金。
聪明反被聪明误,老板这次终于失算,变色龙啊变色龙,正如1966年上映的香港电影《审妻》中的段词,“舍妻又审妻,谁知其中计;瓦岗义军到,杨广头落地……”老板中人计也。
陈平安办好辞职手续后,与各位同事一一握手告别,就兴高采烈地去凤岗凤凰鞋厂(搬迁到沙田镇改名为诚达鞋厂)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