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勤一懒,想懒不得懒;三懒一勤,想勤不得勤;一勤交十懒,不懒也得懒。这些话具有深刻的含义,也是现实的写照,陈平安很喜欢,也牢记在心。因为他进入凤岗镇凤凰鞋厂上班,就是个明显的例子。本厂机修电工技术参差不齐,这个很正常,但有的人是通过关系招进来的,也有的人从车间里调过来的,根本没有经过正规的培训,哪有什么电工证呢?哪有懂得什么安全操作呢?哪有敬岗爱岗之理念呢?所以,他们上班懒慢自由,好比三天打鱼两天撒网,轻松自如,无忧无虑,也就是说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而已。
然而,陈平安在其他厂忙碌惯了,突然闲却下来,真的不习惯,自然而然回想起自己来公司应聘的那一幕幕情形。2003年9月,秋叶在秋风的催促下依依不舍地离开枝丫,慢慢飘落于地,或许叶落归根才是它的归宿吧。凤凰鞋厂也像秋叶一样,随着改革开放的脚步,随应经济发展的需要,服从时令的引导,将要从凤岗镇转移到沙田镇去,确是更好的去处,也是更好的归宿。说实在的,本厂在凤岗镇扎根十五年,迎着改革开放的春风,由小到大,由弱到强,慢慢发展为包括东莞厂区、广州厂区、好又多连锁超市以及物流、建筑行业在内的诚达集团公司,在50000名员工当中,还有谁不拍手称赞呢?
所以,凤凰鞋厂与凤岗镇宛如喝过血酒拜过把子的同门兄弟,建立了深厚的感情,突然要离开,还真有点舍不得呢。然而,陈平安也是如此,为了能跟随吕香华一起过沙田镇的新厂区,不得不离开深圳平湖镇的环球纸品厂,只为尽一切办法进入东莞凤岗镇凤凰鞋厂上班,纯属无奈之举。
当陈平安去凤凰鞋厂应聘电工时,工务主管杨春立课长考核了他。因厂里老乡多,听说仅陈平安的同镇老乡就有五六十人。所以,他进厂之前做过初步的调查,知道了厂里的一些情况,对杨课长也有所了解,自然有了心理准备。
杨春立课长大学文化,身高1米66,四十岁左右,比较消瘦,深陷的眼睛,留个短发,尖尖的嘴唇上总是挂满笑容,为人忠厚,沉默寡言,不喝酒,也不抽烟,更不拍马屁,思想自然正派,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并且具有风风火火的个性,说话办事容易冲动,也有点人云亦云,难免有发生误会时候。
杨课长看完陈平安的自我简历与证件,打量他一番后随意点点头,看似对他蛮中意的。他心里暗自庆幸,看样子这次应聘有希望了。然而,杨课长还是不放心,特意拿出一张电路图,要他分析机器的工作原理。此时的他突然间回忆起自己曾经进厂的经历,对于进厂之事来说,不必强求,还是要顺其自然,因为就算你有技术,也未必能成功,还要依赖机遇,更要依靠运气啊。比如,曾经有一个湖北的具有大学文凭的同事,不仅有丰富的电工经验,而且为人处世也非常低调。当他去某公司面试时碰上非常尴尬的事情,考试他的主管担心他文化高技术好而将来或有可能替代他的位置,竟然胡说什么这个厂因寺庙太小而容不下这么优秀的人才,还是希望他先去别的厂看看吧。这个理由不是太荒唐了吗?
所以,陈平安沉思一番后谦虚地说:“杨主管,你好!虽然我做电工多年,也进过许多厂,比如大康程凯球厂、华丰五金厂、飞龙电梯厂、合丰纸品厂等,但是机电技术仍然有限,特别对电路图不是蛮熟悉,要不我先试试?”
杨课长迅速浏览完陈平安的一些厂证,又望着他笑了笑,便把某机器的电气原理图递与他。
陈平安接过原理图后根据自己学过的理论,又根据自己十多年的工作经验,基本上能看得懂,这是关于某机器控制油压系统的电路图。杨课长十分满意,并失声笑了起来。显然,他应聘电工马到成功,绷紧的心总算平静下来。
其实,对于这个凤凰鞋厂,陈平安还有一段小小插曲。1992年11月,他有个名叫唐香芳的女同学在本公司做会计,刚好厂里招聘电工,及时通知他过来面试。当时,他正在深圳横岗大康程凯球厂上班,立刻请假半月前来应聘,结果十分顺利,不为是一件好事。然而,出乎他的意料是,凤凰鞋厂工资比球厂还要低,他觉得没什么意思,上班十来天后没要一分钱,便做出惊人的决定,自动离厂。唐香芳也感到非常遗憾,也无可奈何,毕竟大家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钱嘛。因此,他对杨课长有点儿印象,他那时也刚入厂不久,而且只是个储干而已,或许他们相处时间比较短的原因,或许贵人多忘事的缘故,杨课长早已忘记得一干二净了。不过,那是他纷红色的回忆,当然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说句心里话,陈平安初来乍到的,自然要遵随江湖定义,先进寺庙的是老和尚,不管你做电工多少年,也不管你技术如何如何,又得当一回学徒了。
甚至有位老电工询问他:“陈平安师傅,你会烧电焊吗?你会水电安装吗?”
陈平安笑眯眯地回复他说:“老师傅,我只在建筑队烧过一点点电焊,不会水电安装,请多多关照。”
“那就好,你也不要客气。”老工人说完后开心地笑了。
陈平安后来才知晓,这个老工人也是刚从成型车间调过来的,没有学过电工,只是有点人情关系,才调进工务部门的。不仅如此,而且本部门有80%人员没经过电工培训,也没有电工证,只是在厂里跟随师傅们慢慢学习,时间一久,自然学会了一些水电安装,或者烧点电焊什么的,一般打打杂而已。如果你是学过电工而有点技术者,自然分到车间值班,维护机器安全运行,从而保证正常生产。
陈平安上班十来天后,发现鞋厂机器比较轻巧、简单,技术含量比较低,比起他以前修过的塑胶机、电梯、印刷机、坑机等来讲,确实没法比拟,难怪他们的工资水平比较低。他们都说成型车间的前邦机有点复杂,或许他处于好奇,设法找机会查看过,工作原理并不复杂,无非是前进与后退的十几个动作而已。
具体工作原理,每一个节奏由行程开关控制动作顺序,由时间继电器控制动作时间,由中间继电器控制连锁与保护,等等。虽然他想办法画出了电路图,但是天天在外面打杂,没有机会去接触,自然没有实践经验,如果真要他去维修,那么还得费一番工夫。
因为车间有专门的值班人员,一般也不需要其他电工去维修,而且值班人员也不一定欢迎你去维修,除非值班人员忙碌,或者搞不好,或者因事请假,杨课长才偶尔叫陈平安去帮帮忙。当然,如果有一天某车间维修电工离职的话,就需要人去替代,或许他有机会去车间做维修工作了。
2003年10月,二楼针车部有台电梯坏掉了。据说,在二楼值班的何师傅没有修好,造成运输不便,货物堆积如山,车间干部急得团团转呀。虽然本公司的二台电梯承包给清溪镇飞龙电梯厂维修保养,但是厂里急需赶货,时间怕是来不及了。所以,杨课长点名陈平安去看看,因为他的简历写得非常清楚,曾在飞龙电梯厂上过班,杨课长心中是有数的,看来考验他的时候到了。
既然车间维修机会来了,陈平安就得抓住这个难得的机遇,去见识一下本厂的电梯维修再好不过的了。他马上放下手头的活儿,带好所需工具,高兴奔向现场。
无巧不成书,这台电梯恰是飞龙电梯厂安装的,一看是简易体电梯,陈平安再熟悉不过了。此时,他1995年在飞龙电梯厂上班时所发生的一切,好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闪现眼前。由于特殊原因,他们安装组新招一个名叫小李的电焊师傅,是个非常年轻的帅哥,操作经验不足,但初生牛犊不怕虎,总是胆大包天,也不听从师傅的指导,结果发生了严重的意外事故。因为在试机时他不听从师傅们的指挥,坚持要到桥箱上去查看运行情况……烧焊技术不到位,桥箱的钢丝绳吊轮竟然烧成虚焊,开机时因振动而自动断裂。大家看后面面相觑,只怪小李年幼无知,脾气太固执,也怪大家没有保护好,人人都有责任,这是血的教训呀。幸亏医院抢救及时,小李才捡回一命,但是左脚截肢,落个终身残疾,造成终身遗憾。
突然,一声呼唤打断了陈平安的回忆。他抬头一看,何明松师傅正忙于找他。何明松师傅一边招手示意,一边擦拭满脸汗水,一边气喘吁吁地说:“陈平安师傅,我真希望快点修好电梯,独自一人跑上跑下,累死个人呢。”
“何师傅,到底是怎么回事?”陈平安一听四川话,禁不住笑了起来。因为他在深圳与东莞闯**漂泊十多年,也进了不少工厂,接触了五湖四海的同事,多少熟悉各个地方的方言,甚至也会说一些,当然能听懂少许四川话,也就不难理解了。既然他已经仔细检查过电梯的控制线路,就说明维修工作已经漫出了重要的一步,余下的工作就好办了。俗话说得好,先进寺庙的是老和尚,再者现官不如现管,他必须尊重他的劳动成果,也应该诚恳地向他请教。于是,他真情地向他询问有关情况,以便弄清楚电梯的具体故障现象,再考虑下一步的维修工作。
“陈师傅,我已维修两个小时了,每一条门都检查过,都没发现问题点,今天真是出鬼了,就是修不好。”何师傅使用衣袖再次擦拭着满脸汗水,慌慌张张地介绍。
“何师傅,既然这样,我能上楼顶看看吗?”因为公司为防止丢失鞋子,所有上楼顶的门都上了锁,陈平安试探性询问。
“陈师傅,修电梯就修电梯,你上楼顶看风景吗?你以为是小孩好玩吗?如果你需要关闭电源,那么在一楼有个总电源开关呀。”
“你误会我了,我要上楼顶查看控制电箱呢。”
“哦,真的弄错了……不过,你不知道,在这个厂做事不要急,好事慢慢来,先休息休息一会儿再说。”
“你说得没错,做事不能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过,你先带我上楼行吗?然后,你坐下来好好休息,我一个人去修电梯行不?”陈平安来公司不久,也不知道找谁要锁匙,但是何师傅进厂好几年了,各方面比他熟悉,说话也比较方便,只好恳求何师傅去办,既省时间,又省麻烦,一举两得。
当一切就绪后,陈平安爬上楼顶,打开电梯机房的配电柜,凭借他在飞龙电梯厂的操作经验,经过仔细检查,发现门锁继电器没有闭合,他心里就有数了。既然何师傅已经检查过每一条厅门的行程开关,也没有发现问题,他估计是冲顶或者冲底的行程开关有问题。然而,他又没忘记在电梯厂上班时小李师傅发生事故的惨痛教训,务必要做好安全保障工作,的确要按照维修电梯的安全规程,使用手动开关,直接把电梯强行开到二楼,关掉控制电源,锁好保险开关,拉好保险杠,并在电梯电源开关的把手上挂好“线路有人工作,严禁合闸”的安全指示牌,以确保自身安全。
然后,陈平安跑到一楼井道,仔细检查冲底的行程开关。果不其然,真是这个坏掉了。他喜不自禁地换新,同时恢复一切控制程序,电梯开机正常。何师傅笑了,杨课长笑了,生产部干部也笑了,员工们心里也乐开了花,电梯也嗡嗡地唱起了赞歌。一阵温柔的秋风吹来,及时吹尽了他满身的汗气,也吹净了他满身的疲劳,落叶随风曼舞,厂前莞深大道也嘟嘟地庆贺。
陈平安进厂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杨课长安排他与王献方师傅去饭堂改线,只得领命去了。虽然他期间碰到了许多麻烦,但是有事不能讲,有话不能说,真是苦不堪言,却只有把苦水往肚子里吞呀。
其实,每个人都知道饭堂是制作美味的地方,但也是油烟满天飞的地方,地面墙上黑麻麻的,脏丂丂的。如果你在饭堂做事,稍不注意,脸上就会呈现出美丽的诗花,也会像个滑冰运动员领略风采,或者像乘坐免费的飞机飞向远方,甚至或将摔成重伤而不是不可能。因此,如果你要在此处改好用电线路,工作强度非同一般,如果说不辛苦,那是没人相信的。
可是,陈平安进厂时不像在平湖镇环球纸品厂那么好说话了,一想到厂规要求新员工试工三个月,或者一想到自己与吕香华在一起上班,除了委曲求全,还有何条件可谈?显然,他除了绝对服从,别无选择,只有咬紧牙关,克服困难,抓紧时间完成任务。当然,如果他俩能密切配合,努力操作,做事也很快,最多四天时间即可完工,这也是杨课长所希望的。
所以,陈平安与王师傅每天都要去饭堂改线,好比公司接收业务订单一样,必须要加油干完这一单。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他俩一到达上班地点,王师傅便借故离开,他的心气炸了,但是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只有像个哑巴一样,强行吞下怒气,还能怎么样呢?
时间过去了一阵子,王师傅却还没有回来,陈平安也没有办法,只好独自做好一切准备工作。又过了10来分钟,王师傅终于出现了,嘴里正吃着香喷喷的鸡蛋呢。原来,王师傅从饭堂拿了好几个鸡蛋,放于150升的热水器的水面上,大约10分钟就成为美味可口的熟鸡蛋了。他望着喜笑颜开的王师傅,以为他来工作了,迅速调整好窘态,微笑着招手示意。然而,他又失望了。因为王师傅嬉皮笑脸地瞧他一眼,一边吃鸡蛋,一边转身离去,他只有失望地摇摇头。
当王师傅已经离开10米之远时,突然又转过身来,提高嗓门呼喊:“陈平安师傅,我有点私事,暂时走开一下,你先慢慢干,我去去就来。请你注意安全呀。”王师傅说完后就走远了。其实,饭堂里的师傅们都看不下去了,哪里有这样做人的呢?
因为饭堂地湿油滑,而且改线工作又是高空作业,自然需要人扶梯,所以杨课长在安排工作时也有考量,安排他们两人操作的目的是,一人高空作业,一人负责安全,以确保万无一失。王师傅现在平白无故地走开了,陈平安一个人如何操作?安全工作如何保证?他能向杨课长报告吗?当然不能。因为他是新来的,三个月试工期还没有通过,害怕节外生枝,唯有忍气吞声,独自默默无闻地干活,不然怎么能完成任务呢?
然而,杨课长每次来查岗,望着忙忙碌碌的陈平安,或许嗅到了什么,突然询问他王师傅哪里去了。这可怎么办呢?如果他讲真话,就得罪了王师傅,如果他说谎的话,不仅违背了自己的良心,而且违反了安全操作规程,独自作业一旦失误,自己活该遭罪了。此时,他没忘记岳父的教导,出门在外,耳要聋,眼要瞎,除了撒谎,还能怎样?他只好向杨课长撒了个谎,王师傅去上厕所了。杨课长听罢,就一声不吭地走了。
其实,陈平安后来才知道,王师傅去打牌了(公司设有免费的玩牌室,这是改善员工的福利,而且上班时间也不关门),或者去市场买菜去了。可是,每当快要下班的时候,王师傅才来帮忙一下,收拾好工具,一起下班。这个在别人的眼里,还以为他们合作愉快呢。
然而,每天晚上下班时,杨课长总是追问他:“陈平安,你们的工作搞完没有?”
“真不好意思……可能还要几天。”陈平安左右为难,也只有继续瞎编谎言。他说完后抱着自责的胸口,立刻别过头去,望着闷闷不乐的天空,心里也觉得纳闷,杨课长为什么不询问王师傅呢?
“我安排工之前去看过现场,工作量不是很大,最多四天即可搞完,你们确实也太慢了。陈平安,你以前在其他厂上班,也是这样散漫做事的吗?”杨课长心里有数,当然不相信陈平安的谎言。
陈平安面对质问,有苦难言,杨课长说的都是实话,但是他不能说实话呀。既然如此,他必须有个应对的说法才行,便随意找个借口说:“老大,你应该清楚,饭堂是个特殊的地方,为了安全起见,做事不能太紧张,万一发生意外怎么办呢。”
杨课长一听“安全”二字,觉得陈平安所言有点儿道理,也不好说什么啦。因为他这句顺口而出的话正好点中了杨课长的心窝子,纯属歪打正着吧。谢天谢地呀,他那紧张不安的心才慢慢地平静下来。其实,他所做的一切,完全与他的个性背道而驰,但是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又有什么办法呢?
从此以后,陈平安不管王师傅来与不来,都无所谓了,权当没这个人,唯有自己努力作业,以便提前完成杨课长交给的任务。结果,他们干了6天才完成,不仅没受到表扬,反而得个手脚太慢的名声。他想来想去后真的服了,谁能懂得他的心呀,只有问问饭堂嗡嗡旋转的鼓风机了。
有一次,陈平安与肖海洋师傅去各个车间检查安全用电事项,包括检查吊扇螺丝是否牢靠,车间电线有无破损,或者有无接地,开关有无发热,接线头是否接触良好,机器有无漏油、漏气、漏水、漏电,空中线路是否损坏,等等。显然,所有这些事项均属于高空作业,又没办法系安全带,操作当中必须要人扶梯,才可保证人身安全。
然而,他们一起工作时,陈平安每次爬上装有活动轮子的推梯顶部,肖师傅就若无其事地离开了。肖师傅要么去吹风扇,要么去车间办公室吹空调,要么与车间员工聊天开心,要么去大底课的木工房打牌。他却独自无声无息地干。或许有时推梯也不耐烦,突然晃动一下,吓得陈平安胆战心又惊,幸亏上帝保佑,平安无事。既然这样,陈平安干脆跳下梯来,暂时休息一下,以安慰惊吓的心窗,待安定情绪后再接着干。真没有想到,这个不经意的动作竟被车间员工发现,他们还以为陈平这是神经病,一个个挤眉弄眼指指点点呢。
当然,就算肖师傅不离开,也是站得远远的。因为肖师傅是个公子哥,也曾当过兵,四十来岁了,还没有结婚,时髦打扮,镶有金牙,看似十八九岁,总是害怕弄脏漂亮的衣服。每当陈平安快要做完某处工作时,肖师傅就装好人,提高声带音调,犹如车间里安装了高音喇叭,呼叫他要不要帮忙?呼声震天,惊动了车间的心房,吓得推梯摇晃不定。车间员工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顿时投来惊奇的目光。
陈平安顿感心房“怦怦”直跳,就是担心头晕而翻跟斗,万一从半空中落下,那就糟了。他急忙蹲下身子,双手抓牢推梯顶部之角铁,连续深度呼吸数次,真担心自己要见马克思了呢。
所以,当陈平安恍过神来时,又只得默默无闻地干。如果需要拉动位置,干脆就提前蹲下来,同时抓好梯子,示意肖师傅帮忙。肖师傅很不耐烦地把梯子推到所需位置,又迅速离开了。陈平安又只有忍气吞声地自个儿干。
当离下班还有半个钟时,肖师傅要求陈平安先下来。他不得不服从旨意,慢慢爬下推梯。肖师傅随便吱唔一声,说有急事,就提前离开了。其实,他是提前吃饭去了,意思叫陈平安在后面擦屁股。陈平安面对不公,找谁解释去呢。正因为如此,陈平安辛苦半月,才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
幸好此项任务繁重劳累,工作量又比较大,杨课长没有责怪他们,总是嘱咐他们要注意安全就行。其实,鸡肚不知鸭肚事,杨课长哪里知道陈平安独自爬上爬下呢?哪里知道他受过惊吓呢?哪里知道他心里的痛苦呢?肖师傅却总是与陈平安唠叨,自己本来嫌弃此工作太脏,还不想来帮忙呢,能够帮推推车,就已经谢主龙恩了。陈平安每次闻其言,感觉不习惯,又能如何?
还有一次,杨课长又安排陈平安与王献方师傅合作,即油刷众多的铁架油漆。虽然陈平安没有忘记以前与王师傅在饭堂改装用电线路时吃过哑巴亏之经过,但是出门在外,能不服从安排吗?
当然,陈平安一接受这个光荣的使命,就想起自己1992年在深圳横岗华丰五金玩具厂上班的故事。福建的杨明才师傅曾教导过他,刷油漆看似简单,却是名副其实的技术活。如果你技术不过关,油漆浓度调得太浓,毛刷刷不动,也很吃力,速度比较慢;如果太稀也不行,刷件上一半,地上一半,不仅造成浪费油漆,而且容易弄脏衣服;在刷油漆时,必须掌握技巧,先里后外,先下后上,角铁四个面都要刷,而且要刷得均匀平滑,才显得整洁美观。
接下来,陈平安牢记杨师傅的教导,无论做什么事,都要保质保量,不要让别人看不起,必须让别人懂得这是他干的。再者,他刚进厂,也想争个表现,只为平安度过三个月的试工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所以,他务必要按照标准作业油漆,尽力一切努力把工作做得更出色。你瞧,他左手提着油漆桶,右手拿好油漆刷,躬着背,低着头,紧张地忙碌着,认真地操作着,油漆刷在铁架上听话似地游来游去,仿佛要打一场歼灭战,希望彻底干净地消灭敌人。
当杨课长来视察工作时,左瞧瞧,右看看,忽而奇怪的眼神定格陈平安身上。陈平安随即感觉到事情不妙,也许自己又做错什么事而要挨批了。果然,杨课长第一句话说他做得太慢,希望陈平安要向王师傅学习,做事动作要迅速,他自己敢不服从吗?当然不敢。
所以,陈平安他只有一味地说“好好好,谢谢杨主任提醒。”说句实在话,他这么卖力,还要挨批,心里当然不爽。于是,他随便瞟了一眼王师傅的杰作,才发现王师傅他已经刷完两个,自己一个都没有刷完,表面看来,都是事实,识时务者为俊杰,干脆不吭声了。
然而,当杨课长走远后,陈平安稍做观察,发现了秘密。你看,王师傅根本不用弯腰,只是油刷角铁露在外面的一个面,其余三面都没光顾过,而且节省了放倒或者翻面动作的时间、力气,难怪轻轻松松,油漆速度又快。他笑眯眯地询问问:“王献方师傅,你这是怎么回事?”
“陈平安师傅,你还不知道吧,在本厂做事,不要太较真,做做表面功夫就行。你刚才都听到了,我不是得了表扬吗?所以,你今后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学着点,别再傻乎乎的,没人能理解你。”王师傅看都不看陈平安一眼,自豪地道出了所谓的技巧,说出了本厂作业的奥妙,与他以前的所作所为格格不入。陈平安才忽然想起,自己刚进厂时王师傅还曾经询问过他会不会水电安装?原来王师傅是依靠这个小聪明?他心里不由自主地感叹着,我的妈呀,这厂子太大,学问太深奥,佩服之余,真不习惯。
2003年12月,或许东莞靠近沿海地区的缘故,突然刮起了台风,冻得厂房直打哆嗦,寒风裹紧了员工们的衣服。然而,小偷趁机钻进了本厂的发电房,结果有台发电机的电路板成为了牺牲品。
事不凑巧,发电房值班的龚立清与宋建林师傅擅离职守,竟在上班时间去玩牌了。杨课长得知实情后非常生气,立刻向上级报告情况。经过公司研究决定,他俩受到了严厉的处罚,不仅遭受一定数量的罚款,而且被调离发电房。
杨课长根据陈平安平时的表现,技术好,为人老实,对工作又认真负责,而且以前开过发电机,非常欣赏他,所以安排他与肖湘金师傅一起接管发电房工作。因肖湘金师傅担任维修专员,还要兼顾机器维修工作,再者公司明年要搬迁到沙田镇,需要多培训一个发电工,故把组长李三云师傅的堂弟李胖子调入发电房学习。
有一天,他们快要转换发电机时,肖湘金师傅临时去成型车间抢修机器了,却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因李胖子转换电时用力过猛,竟把针车部门转换开关的手柄拉断,这个如何是好?他马上设法顶住,最终保证针车部门供电正常。
恰巧李三云组长负责发电房的管理工作,得知消息后十分不满,根本没做调查,就无端指责陈平安,为什么不教李胖子操作?我的天呐,李胖子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力大无穷,又没操作经验,更没有电工证,失手拉断转换开关的手柄,怎么能够怪他呢?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李三云组长真的错怪他了,漂移天空的云朵也看得清清楚楚呀。
话又说回来,李胖子小学毕业,仅仅做过泥水工,根本没有学过电工,完全是依靠关系进了工务部,但是不要放到发电房来上班嘛。因为发电属于特殊岗位,如果没有操作证,就不准上岗,否则属于违章操作,如果一旦出事,那么要负法律责任的呀。然而,尽管陈平安这次全力以赴地处理好,总是要挨批,摸摸自己的良心讲话,这事很不公平,他一点不习惯。
由此可见,每个企业都有自己的文化,这个很正常。凤凰鞋厂规模宏大,员工众多,据说有3000人左右,全厂维修工作却分为针保机修与工务电工两个部门。陈平安经过打听,得知意外的情况,两个部门似乎互不相干,很少来往,完全属于各自为战,就算有合作,也是偶然性的。既然如此,他确实难以理解了,就算按照公司管理模式,分工十分明确,两个部门也要密切配合的,因为机修与电工犹如一对孪生兄弟,血浓于水,密不可分,机电一体化嘛。
然而,由于针保机修与工务电工没有统一的管理,各自为政,从而不闻不问,结果养成了懒慢的习惯。无论机修,还是电工,平时都没有去认真检查,何谈保养机器?原来,每当车间机器坏了,他们才去抢修,就算有保养卡,也是做个样子。你瞧,平时你玩你的,我玩我的,你不说我,我不说你,上班打牌,研究买马,睡觉聊天,习以为常。甚至有人念念有词,若有人举报我,我就弄死他,你不犯我,我不犯你,若人犯我,我必犯人,这是什么奇葩观点呀。所以,就算有点什么事儿,只要没轮到自己身上,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明知不对,少说为佳,明哲保身,但求无过。这样的企业文化真的有点特殊,也许没有人会相信,可又是不争的事实。
不过,陈平安在其他厂里上班,企业文化截然相反,总是以厂为家,团结友爱,兢兢业业,忠于职守,养成了吃苦耐劳的习惯。不仅如此,而且机电维修人员平时要对机器进行检查,进行保养,做到防患于未然。有付出就有回报,工资比较高,甚至是本厂的好几倍,也不足为奇了。所以,他来到本厂上班,要与他们同流合污,一时转不过弯来,也真的不习惯。只有随着时间的推移,环境的改变,才会慢慢学会,一勤交十懒,不懒也得懒,慢慢变懒,慢慢适应,适者生存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