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已是下午四点多钟。
方舟一到校门，看到有一个人站在自己的门前，不是别人，是方舟的堂兄弟方高。
方高和方舟同龄，和方舟同时高中毕业，只是他当年没考取。方舟应届考取华东师大本科，方高连个大专也没考取，他不甘心，不服气，于是复读。
第二年还是落榜！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方高复读了四年，高考五次，都以失败告终。经受了一次次挫折和打击，他的精神出了问题，是轻度精神病患者，言语不正常。他看到方舟来了，就直着眼睛说：
“你到哪儿去了，我从省政府回来，在这儿等了好几个小时！”
方舟跟方高打个招呼：“方高，你好呀。从省政府来吗？”
“从省政府来。”方高自豪地说。方舟开门，让方高进屋。
一进屋，方高便直着眼睛大谈起来：“我今天到省政府去，门卫不让我进去！省长招我去，门卫却不让我进，他妈的，门卫太坏了！”
方高从皮包里拿出一沓厚厚的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他说：“这是我给省政府写的工作报告。”他把纸递给方舟看。
方舟接过稿纸，那纸皱巴巴，脏兮兮，像公共厕所里的便纸，说不定就是方高从公厕里捡来的。
方舟硬着头皮打开看看，几个刚劲有力的大字赫然映入眼帘：省人民政府工作报告。方舟发现十个就有九个神经病患者的字写得漂亮，疯子是天生的书法家。
再看那“报告”的正文，那格式和平常在报纸上见到的政府报告一模一样：
一、我省的政治建设
二、我省的经济建设
三、我省的文化建设
四、我省的法制建设
五、我省的人才建设
方舟看后，颇有感慨：我国的政府公文影响太深了，就连疯子也学得这么好！政府公文也太好写了，就连疯子也会写！
方舟还想到：中国人，想当官都想疯了！无怪乎我们学校的领导爱打官腔，你看，疯子都打官腔，而且打得像模像样的。
“谁叫你写的？”方舟皱着眉头问。
“省长亲自打电话让我写的。”方高大着眼睛飞着唾沫说。
“省长认得你吗？”
“怎会不认得？我是被国务院看中的，国务院安排我指导省政府工作。”方高龇着一个月未刷牙的大嘴说，“国务院早就看上我了，把我当作国家重点人才来培养，总理都称赞我。”
“总理怎么说的？”方舟笑笑。
“总理在办公室里，亲自对我说：你这个人才，世界罕有，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是数一数二的。”
方舟说：“我也认为你是数一数二的啊！”
“你认为是数一数二的有什么用？要总理这样认为才行！”
方舟想，就他这样还瞧不起人，精神病也有势利眼。
方高不是一个完全的精神病人，只是脑子里出现许多妄想，说准确点是个妄想症患者，和阿Q类似。言语不正常，但行为还是能自控的，有时看起来和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方高长相不差，如果不是精神有点问题，他绝对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的帅哥。
方舟不想听方高瞎扯，更不想方高留在学校造成不好影响，就想把他引出去。
方舟说：“方高，我带你到市里吃晚饭去。”
方高高兴了，大笑说：“带我下饭店，要选有点档次的饭店，我在省政府吃饭都是在高档次的饭店里。”
“放心，档次不会低！”
方舟那晚还真的带方高进了高档饭店，就连患了妄想症的方高也从妄想进入现实。
方高进了饭店，不停地点着头，大声地说：“乖乖！这的确高档，比我在省政府吃饭的餐厅高档得多。”
饭店小姐看到方高相貌堂堂，张口闭口省政府，都投来了惊羡的目光，还不知道这个饭店来了怎样的大人物！
方舟那晚点了六个菜，方舟吃得很少，基本上都是为方高点的。
方高在饭桌上狼吞虎咽，看得出他至少两天没吃饭！——尽管他说在省政府用餐。
方高把餐桌上的饭菜一扫而光，吃得颈脖都变粗了，嘴里的饭往下掉。
方舟问：“吃饱了吗？”
方高像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说：“吃饱了，吃饱了。”
晚饭毕，方舟给方高安排了一家小客栈。方高不满意：“这个客栈档次不高，我在省政府住的都是高级宾馆。”
方舟说：“就你还瞧不起这家客栈？省长都住过！你知道吗？”
方舟给房东钱时，对房东说：“我这个客人名叫方高，要求也高，他要住高级旅馆，你就说这个客栈是省长住过的。”房东收钱后，点点头。
方舟回到学校，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想，方高不就是现在应试教育的受害者吗？方高做了多少道题目，考了多少次试，补了多少节课，数不清！春花秋月何时了，考试知多少！结果怎么样呢？看来，今天我带学生拒绝补课，上紫云山游玩，绝对是英明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