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奇正的募捐活动刚刚结束，市政府也跑到一中搞募捐活动，不过他们不是让一中捐钱，而是要一中捐人。
怎么回事呢？
11月28日上午，一中教师都收到了一则手机短信：“各位教职工，下午三点在大会议厅召开重要会议，请届时参加，勿误！”
平常，召开全校大会都在晚上，这次在白天召开，估计确实不是一般的会议。下午有课的老师都不上课了，纷纷走向会议厅，参加“重要会议”。
老师们全部提前半个小时进了会场，可是主席台上没有一个领导。
章电嘀咕道：“既然是重要会议，怎么没见一个领导啊？”
方舟说：“哪一次开会，领导会提前到会场？提前进会场的都是被领导，这是惯例，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吗？”
三点十分，老师们看到莫校长带着几个市府官员向会场走来。
这几个市府官员，老师们都认识，他们是：分管教育的韩副市长、人事局的张局长、教育局人事处的吕处长、组织部的夏部长。
平常开会，主席台的中间位子是莫校长坐的，这次莫校长不敢坐了，要让给韩市长。
莫校长一把拉住韩市长的胳膊，说：“韩市，你坐那中间位子吧！”
韩市长推辞，说：“那个位子，让给吕处坐吧！女士优先吗。”
韩市长指示让女士坐，莫校长不敢不听话，他伸手拉住吕处长的胳臂，说：“吕处，那个位子是你的了！”
吕处长也推辞，说：“莫校，那个地方给夏部吧！”
——莫校是莫校长的简称，夏部是夏部长的简称，吕处是吕处长的简称，张局是张局长的简称。近年官场流行简称，称呼越来越短了，这和流行短裙、短信是一回事，都是潮流所致。在现在的政界，如果有人说别人的全称，会被人笑话的，人家会笑你老土。
老师们听吕处长说“下部”，都哈哈大笑。
吕处长转过身去拉夏部长，说：“夏部，那位子是你的！”
夏部长就那么听话吗？他会老老实实地听人家安排吗？当然不会。他摆摆手说：“我不可能坐的！韩市长说过了，女士优先，那地方属于你吕处！”
吕处长拉着夏部长的胳膊不放手，说：“属于你夏部！”
夏部长一仰下巴，爽然一笑，说：“属于吕处！”
这时，底下不知哪个老师喊了一声：“属于处女！”
一言既出，全场哄笑。
老师们都哄堂大笑了，吕处长和夏部长还在拉拉扯扯的，这时人事局的张局长不耐烦了，说：“你们俩不要拉扯了，那个位子韩市不坐，谁敢坐啊？”
莫校长满面堆笑说：“张局说得对，还是韩市坐吧！”
吕处长和夏部长这才松开了手，和张局长、莫校长一起把韩市长推到了中心位子上，韩市长坐稳后，低哑道：“看来我推辞不掉，只得坐了！”
韩市长坐好后，吕处长、夏部长、张局长依次坐定，他们都坐在主席台的前排，后排空着，因为莫校长等一中的领导全坐在下面。
此时距离他们进场整整过去了20分钟。
方舟免不了又在底下嘀咕起来：“当官的都虚伪，明里互相谦让，暗里你争我夺。”
会议由夏部长主持，夏部长说：“今天，市府相关部门的领导到一中开会，主要是向一中的老师宣达市政府的一项重要决定，这项决定的具体内容，下面请韩市宣布。”
韩市长正正身子，清了清嗓子，说：“各位老师，近些年来，我们市教育发展严重不平衡，有些学校发展势头非常强劲，比如你们一中，而另一些学校越来越衰退，学校的强弱分化非常明显。而且强校越来越强，弱校越来越弱。有些弱校，由于升学率低，生源越来越差，学生数也越来越少，师资流失也很严重，学校渐渐的成为一座空城。而强校呢，却人满为患。为了扶持弱校，促进教育的均衡发展，市政府决定强校和弱校之间建立教师交流机制，就是强校要抽调一部分教师到农村弱校任教，三年一轮换。也就说，被抽调的教师，要在农村服务三年才许回来。回来后，再抽调另一部分教师去。我们这么做，主要是充实农村差校的师资力量，壮大弱校，提升弱校的教学水平，以吸引学生。这项工作，时间比较紧张，下个月要把名单确定好，元旦前报送市政府。明春一开学，被抽**师就要准时到岗。一中目前有教师二百人，第一批将要抽调三十人到远郊东山县。”
听说到东山县，老师们大呼：“啊？东山县啊？那个地方也太偏了吧！好多农村学校都没电视看！在那里干三年太受罪了！”
方舟说：“这明明是整教师。政府如果真的想支持农村薄弱学校，就应该改善它们的办学条件，留住当地的教师不就得了，哪要我们去支援呢？教师流失，升学率不高，主要是因为待遇差，不提高当地教师的待遇，靠强迫城里老师来支教，就有效果吗？”
巩山说：“这是什么交流！这明明是流放！人家不愿意，强迫人家去支教，即使去了，也会消极怠工的，哪会有什么实际效果呢？”
方舟沉声道：“校园本来是一潭清水，这么一搅，就成了一汪浑水。”
巩山说：“本来很简单的事情，被他们拨弄得那么复杂！本来学校里没有矛盾，被他们这么一搞，矛盾全出来了！以后不吵嘴打架吗？”
章电忿忿地说：“不让我们上课，把我们召集到这里，就是说这个馊主意！”
底下的老师议论纷纷，会场秩序一度混乱，莫校长怕一中老师给市府领导留下不好的印象，就起转身，眼睛怒视着讲小话的老师，厉声说道：“在议论什么啊！促进教育平衡发展，这不是好事吗？有什么好议论的！”
莫校长发火了，老师们安静了下来。
韩市长说完后，别的领导一一讲话，他们说话的调门都是一样的，都是强调实行教师交流机制的重要性、紧迫性，要求一中老师无条件服从。
（2）
会后，莫校长在环湖大酒店款待几个市府领导，并叫尤琳陪酒。
尤琳是年轻漂亮的女教师，是一中的教师之花。尤琳有三好：长相好，性格好，酒量好。尤琳身材高挑，体格**，走起路来，腰肢款摆，姿态曼妙，风流韵味不减红楼中的尤三姐。尤琳开朗大方，思想开放，酒量也很大，正常情况下，尤琳能喝半斤白酒，如果超常发挥，能喝八两白酒。尤琳最迷人的是她的笑，她笑起来非常妩媚，令人销魂。
所以，很多人第一次见到尤琳，都有一种劈面惊艳之感。
以前，莫校长让费超陪酒，现在，莫校长相中了尤琳。
酒店服务员安排莫校长一行入座桃花厅，尤琳坐在莫校长和吕主任之间，和韩市长面对面。
韩市长长得很开，身宽、脸大、肉多。他很好色，眼光一会儿在尤琳身上色来色去的，一会儿又在吕处长身上色来色去的。尤琳是美女，吕处长是熟女，都是韩市长喜欢的那种型号。
有道是：酒是色媒人。韩市长本来就好色，喝了酒之后，就更放肆了，说话颇有挑逗性。而尤琳和吕处长就喜欢这样的男人：有权又有趣。
——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韩市长很豪爽而健谈，和美女打情骂俏起来一套一套的，有他在，酒桌气氛不会冷场。
韩市长举起酒杯站了起来，对尤琳说：“我就喜欢知识女性，为什么呢？因为知识就像**，看不见但很重要。所以今晚见到你，我很高兴，下面我敬你一杯！我这一杯是敬你有知识。”
尤琳也站了起来，甜甜地笑着说：“韩市长，你跟我喝酒，干嘛要站着呢？你是领导呀！”尤琳束发玉立，目光皎皎。韩市长说：“在会场上我是领导，在酒场上，大家都是平等的。我把酒场和会场分得很开，在会场，我说的都是红色经典；在酒场，我说的都是黄色经典。”
哈哈——尤琳用手背遮着嘴巴大笑，然后说：“你年纪比我大，又是领导，你站着跟我喝酒，我总觉得有点不妥。”
“我不是说了吗，我这是敬你酒，站着就不是敬了。小尤，喝吧！”
韩市长先喝完杯中的酒，尤琳跟着喝完了。
站在一旁的服务员给他们斟酒——这是星级酒店，点烟、倒酒都是服务员的事，吃饭是自己吃。
斟完酒，韩市长又端起酒杯，色眯眯地看着尤琳说：“刚才那杯酒是敬你有知识有文化，这杯酒呢，是敬你长得漂亮。小尤，如果漂亮是一种罪，你已罪恶滔天。”
嘿嘿嘿——尤琳笑得合不拢嘴，她伸出玉手捋了捋刘海，说：“韩市长真会说！一套一套的——我有那么美吗？”
韩市长说：“你真的很美！如果你多喝点酒的话，那就美得勾魂了！”
尤琳站了起来，说：“谢谢韩市长的夸奖，那我站着喝，你坐着喝。”
韩市长说：“小尤，这次我们俩都坐着喝！如果你站着我坐着，那我喝不下去，没法喝！”
尤琳点点头，说：“好好，听市长的。”于是坐了下来，说了声谢谢喝完了酒。
韩市长一边啃猪蹄，一边问尤琳：“小尤，你结婚了吗？”
“还没呢。”尤琳娇滴滴地答。
“有男朋友吗？”
“有。”
“同居了吗？”韩市长似乎对同居很感兴趣。
尤琳轻轻地摆摆头，微微一笑，说：“没。”
“肯定瞒着我们吧？”韩市长说，“现在未婚同居的越来越多，婚后同居的越来越少。”
尤琳又一次哈哈大笑，说：“韩市长，我太崇拜你了！你太能说了！”
韩市长闷哼一声，说：“我说的话，都是人家写好的。”
看到韩市长和美女打情骂俏，其乐融融，张局长也心痒了。
张局长和吕处长坐对过，他举起酒杯找吕处长喝酒。张局长说：“韩市长和尤老师喝，我俩喝吧！”
吕处长说：“我俩喝就我俩喝吧！”
张局长举起酒杯说：“我祝你三围魔鬼化，收入白领化，家务甩手化，快乐日常化，爱情持久化，情调小资化，购物疯狂化，情人规模化，老公奴隶化。”
吕处长接过张局长的话茬，说：“祝福全套话！”说完哈哈大笑。
“干！”张局长说。
两个同时喝完了酒。
吕处长说：“你祝我老公奴隶化，我家是有个奴隶，不过不是老公，是公公！我老公在家就是老爷，什么事不做的，家里一些杂事都是他老爸做。”
看到两男两女眉来眼去、有说有笑的，夏部长也坐不住了，他说：“你们喝酒喝得热火朝天的，我也想找你们美女喝酒，但插不进来啊——”
韩市长说：“我们现在都停下来，你插吧！这两个美女，你先从哪个开始？”
夏部长说：“我先找尤老师！”
尤琳端起高脚杯站了起来，甜甜一笑，说：“谢谢夏部长厚爱！”
张局长说：“现在官场流行简称，你应该说谢谢夏部厚爱！”
尤琳点点头，说：“好好！那我改过来——请夏部喝吧！”
夏部长说：“好的！在喝酒前，我也有几句祝愿的话：愿所有的和尚为你蓄发，所有的王子给你电话，所有的帅哥给你送花，所有的男人为你变傻。干！”
尤琳和夏部长碰了一下酒杯，说：“干！”
夏部长和尤琳一口喝干了杯中酒。
夏部长说：“男人的大脑喜欢女人的内心，但是眼睛喜欢女人的外表。尤老师，不仅我的眼睛喜欢你，我的大脑也喜欢你。”
尤琳媚笑着说：“谢谢！谢谢夏部厚爱！”
韩市长看到夏部长和尤琳搭上了，有点不高兴，手对着尤琳招招，说：“小尤，你过来，坐到我旁边！我有话要跟你说。”
市长的命令，尤琳不敢不听，她立即站起来，走到韩市长的左边坐下，问道：“韩市长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吩咐，只是想让你陪我多喝点酒。”韩市长说，“小尤，你有所不知，我这个人是逢酒必喝，喝酒必疯。”
韩市长从服务员手中要过酒瓶，亲自给尤琳斟酒，尤琳胸器比较大，韩市长在给她倒酒的时候，胳臂故意碰了碰尤琳的胸器，尤琳也不避让，任韩市长碰触，刹那间，她的心海被情波意浪涤**着。
斟完酒，韩市长说：“小尤，现在我们俩一口一杯，怎么样？”
“一口喝完啊？那我不行！”尤琳摇摇头，为难地说。
“小尤，干嘛说不行呢？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喝一点；感情薄，喝不着；感情厚，喝不够；感情铁，喝出血。干吧！”韩市长说。
“那就喝吧！”尤琳一仰头，一口就把杯子喝干了。
韩市长招呼服务员斟酒，韩市长说：“小尤，今晚我们是初次在一起喝酒，为了加深印象，我们喝一杯交杯酒。”
“喝交杯酒啊？我和你们领导喝交杯酒不妥当啊！我没资格啊！”尤琳说。
“有什么不妥当的？我只是想和你加深点印象，没别的意思。”韩市长说。
“可是——我的酒有点多了，实在喝不下去了。”尤琳说。
“酒场就是战场，酒风就是作风，酒量就是胆量，酒瓶就是水平。你有没有水平，就看现在的表现！”
韩市长说罢，一手摸着尤琳的粉嫩颈脖，一手端起尤琳的酒杯，送到尤琳的嘴边，说：“小尤，你要是不喝，我可要耍流氓了啊！我承认岁数比你大一截，但是，英雄不问出路，流氓不看岁数。”
尤琳怕韩市长酒后乱性，就作出让步，说：“好好，你把酒杯给我，我喝吧。但是，喝交杯酒有点难度，我喝不来交杯酒啊！”
韩市长放下酒杯，看着莫校长说：“莫校，尤老师不跟我喝交杯酒，你看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莫校长发话了：“市府建立城乡教师交流制度，我们一中被列为重点单位，我们学校马上就要把名单确定下来，报送教育局。哪些人会被送去交流，决定权在校长室，也就是说，我校长想交流谁就交流谁！谁不听话，就交流谁！尤老师，如果你喝交杯酒，我们就不交流你！不喝交杯酒，肯定要把你送下去交流！”
韩市长凑到尤琳的脸前，说：“小尤，校长的意思你明白了吗？不交杯就交流！不和我交杯，就把你交流掉！”
“我不是不喝酒，我是说我不会喝交杯酒。”尤琳说。
“你这孩子，喝交杯酒有什么难的？我来教你！”莫校长起座，走到尤琳的身边，手把手教起了尤琳。
莫校长教了三遍，然后问尤琳：“现在会了吗？”
尤琳颔首一笑，说：“会了，会了。”
莫校长说：“你这丫头，交杯酒都要我教，以后结婚要不要我教？”
张局长说：“莫校，看来尤老师要交学费给你！什么都要你教！”
莫校长说：“不用交学费，请我吃顿饭就行了，请我吃饭，你不用拿好酒招待我，让我喝点奶就行了！——是牛奶啊，不是人奶。”
张局长说：“小尤，你知道了吧，请莫校吃饭，什么都不要买，只需牵一头奶牛来就行了，让牛奶他，你不要奶他。”
其他人哈哈大笑。张局长说：“小尤，我说话无恶意，只是想博人一粲，你不要见怪！”
韩市长说：“好了好了，大家不要说话了，下面请小尤和我喝交杯酒！”
韩市长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尤琳也站了起来，两人弯起胳臂，深情款款地喝起了交杯酒。
莫校长、张局长、夏部长、吕处长一齐热烈鼓掌。
韩市长借着酒兴，说话越来越随意了，他说：“小尤，我们大学毕业后，我们班的男生分两类，一类是怀才不遇的，就是有才华但找不到好工作的。我呢，我没有什么才华，谈不上怀才不遇。我长得丑，很长时间没找到对象。”
尤琳捂嘴一笑，别的人则捧腹大笑。
饭毕，韩市长说：“小尤，我们到舞厅跳跳舞，好不好？”
看到市长这么喜欢她，尤琳心里美滋滋的，但矜持还是要矜持一下的，尤琳装作很为难的样子，说：“这——”
尤琳青眸闪闪。
韩市长说：“你今晚和我交流好了，明年就没必要到乡下交流了。今晚不和我交流，那你就等着明年到农村学校交流吧——”
莫校长说：“尤琳，韩市长给你一个机会，你要好好把握啊！别犯傻！再说了，韩市长向来对我们学校非常支持，非常重视的，你作为一中的教师，陪韩市长跳跳舞，不是应该的吗？”
“好吧，那我们不跑远了，就在这家酒店舞厅里跳！”尤琳说。
（3）
一中校园本来平静了一阵子，但好景不长，这下乱成了一团：人心乱，秩序乱。
人心乱：老师们都怕自己被派到偏远农村做什么交流，个个诚惶诚恐，无心钻研教学。有些人开始忙着给领导送礼，好让领导网开一面，手下留情。
秩序乱：几乎天天都有人到校长室吵闹，对学校的选调标准表示质疑。另外，抽走了三十个教师，学校的课怎么安排？一切都要推倒重来。
老师们对这项新政很是不屑，他们戏称“城乡人才流动计划”为“人流”计划。——全国一刀切，唱样板戏，用行政命令指导教学。
经过研究，一中确定选调的标准是：第一，毕业班教师不能动，在非毕业班中选择。第二，老教师不能动，在年轻教师中选择。
标准一公布，就有几个未婚教师到校长室吵闹，他们说：“我们还没找对象，你让我们到穷乡僻壤待个三年，我们还怎么找对象啊？为了终身大事，我们不可能去的！”
莫校长向来不把新教师放在眼里，看到这几个新教师如此不懂礼节，莫校长愤怒了，说：“城乡教师交流制度是政府制订的，我有政策保障！你们几个竟然公开抵制，反了不成！我告诉你们，谁不听话，我就交流谁！”
新教师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们气咻咻地说：“不要打着人才流动的幌子整我们！我们拒绝做人流！”
莫校长手对几个新教师指指，说：“怕做人流也不行！你们给我好好听着：现在让你们去东山县去做交流，是暂时的，三年后还可以回来。如果你们抵制学校，和我对抗，情节严重的，三年后都不许你们回来！下一个三年让你们继续留在东山县！你们就等着东山再起吧！”
刚打发了一拨人，又来了一拨人，这些人不是教高一高二的小青年，而是教毕业班的骨干教师，他们来到校长室，不是怨恨校长派他们下乡，正好相反，他们是怪罪校长不让他们下乡。
这些人感到在一中工作压力太大，很想到乡下放松放松。乡下学校，一个班只有二三十人，学生淳朴老实，要求不高，所以教起来非常轻松。到乡下工作三年，就是玩三年！中年教师早已成家立业，功成名就，不缺钱花，也不需要找对象，只想工作轻松点，生活悠闲点。于是，到乡下工作，就成了他们的首选。
但，这些人都是学校骨灰级的骨干教师，大部分是教毕业班的，莫校长不许他们走。
莫校长看什么人说什么话，跟年轻教师说话，他会气势汹汹的，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跟腰杆比较硬、资格比较老的中老年教师说话，他的态度会截然相反，他会选择一些轻松的话语来哄对方。
这次，莫校长又要哄了，他说：“政府制定的校际之间人才流动的政策，实际上是非人才的流动政策，哪个单位会让真正的人才去流动呢？那不是自己挖自己的墙脚吗？所以，我们学校被强制流动的，都不是人才，主要是那些毫无教学经验的新教师。你们不一样了，你们这些人都经过了实战检验的骨干教师，是我们一中真正的人才，我不可能让你们去做人才流动的！——你们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做什么人流呢？做人流的都是年轻人！你们是毕业班教师，是把关人，是守坝人，你们一走，我们学校就会决堤的！你们做了人流，我们就要绝代了！另外，我想提醒你们，下乡做交流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浪漫，你们不要天真地认为农村中学都是田园诗，到那里可以过上田园牧歌生活。说不定三年后，政府认为你们干得很好，要你们继续在那里干下去，到那时，你们想回来也不得了！哭都来不及了！看你们怎么办！所以，我劝你们不要冲动！回去好好想想吧！”
骨干们回去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能冒这个险，他们只想在乡下待三年，时间长了，就不能干了。
按照学校定的抽调标准，方舟不用担心被抽走做“人流”，因为他是毕业班教师，而且是重点班级——高三（1）班的教师。
方舟高枕无忧，章电则寝食难安。
章电是高一教师，又是年轻教师，完全符合学校定的人才交流标准，再说章电的个性和方舟一样，平时不大听莫校长的话，极有可能被莫校长“相中”，趁机把他“阉割”掉！莫校长老早就想对章电动刀子，但一直没找到那把刀。这次市府制定了人才交流的新政，正好为莫校长提供了一把明亮的刀子，他可以堂而皇之地对方舟来个借刀杀人了！——干净利落的把他交流掉！
看来，章电这次是在劫难逃，只有等着做“人流”了。
但章电不想离开一中，因为他刚刚结婚，新婚燕尔，如果被派到乡下中学，他就要过着夫妻分居的生活，而且一分居就是三年！更让他担忧的是，今年结婚，明年就要生孩子，如果他在做“人流”期间，老婆生了孩子，这下不是更麻烦了吗！——他做了“人流”，老婆可没做人流啊。
下午放学的时候，方舟到章电的房子里坐坐，闲谈间，两个聊起了人才交流的事儿，章电说：“方舟，你不用担心被交流掉，但我这次肯定会在劫难逃。什么支教不支教，所谓的支教，就是领导想着法儿把自己不喜欢的人支走！上面的想法是好的，但到了下面，就是另一回事儿！到了下面，路子就完全走歪了！现在底层领导的素质多差啊！上面只顾制定政策，根本不去想下面是怎么执行的！制定政策是一套，执行政策又是另一套，油是油，水是水。”
方舟说：“如果莫校长安排你去支教的话，他可能把你支得远远的，让你到一个最远的农村中学去熬三年。”
“你说得有道理。莫校长最憎恨的就是我，我多次冲撞了他。”章电神悲意惨。
“不过你不是没得救。”方舟说，“我们学校符合抽调标准的人很多，远不止三十人，如果你送点礼给莫校长，莫校长就有可能放过你。”
“送礼啊？我不习惯送礼！”章电沉毅地说。
“要人留下，钱就要流走。”方舟说，“既想人留下，又不想钱流走，我估计肯定不行的。——你知道莫校长这个人是很贪财的，钱可以让他改变决定。”
“但我以前跟他吵过架，现在又给他送礼，我觉得挺难看的，放不下这个架子。”章电凄然道。
方舟笑笑，说：“有什么架子放不下？要学会跟仇人握手！”
“莫校长是百万富翁，要送多少礼物，才能让他满意呢?才能打动他呢？礼送多了，我送不起。礼送少了，撑不开他的眼皮，就白送了，反而被他瞧不起。”章电说。
方舟说：“当你小人大的时候，你跟别人比大是不行的；当你穷人富的时候，你跟别人比富，也是不行的。——那比什么？你要跟别人比特色！你要送章电特色的礼物！知道了吧？我以前当班主任，就是以特色取胜的。我那个班级是全校人数最少、成绩最差的班，但我用我的方式，让它成为全校甚至全国最有特色的班，最后的结果非常好。我靠什么？我靠的是特色！现在学校正在确定抽**师的人选，我估计给莫校长送礼的人肯定多，你现在送礼，要想博得莫校长的欢心，就要送有章电特色的礼物。否则，正如你所言，白送了！既然白送了，干嘛要送？我有这个钱还不如买个包子给狗吃！”
章电怏怏而问：“什么礼物才有特色呢？”
“那我就不清楚了，这要靠你去动脑子了！”方舟悠长地说。
（4）
章电送给莫校长的礼物果然有特色，它是乌龟蛋。
周六上午，章电拎着一个红布包走进莫校长的新家，莫校长见到了很是讶异：章电向来不买我的账，今天怎么会提着礼物来拜访？
章电说：“莫校长，您搬家一个多月了，我一直没时间来祝贺，今天特自抽空来祝你们乔迁之喜。”
莫校长哈哈大笑，说：“你来看看就看看，干嘛要带东西啊？”
章电说：“托人买了几斤乌龟蛋，一点小意思，不值一提。”章电脸上浮现出清朗笑意。
“乌龟蛋很稀罕啊！不好买的！”莫校长说。
章电说：“乌龟蛋是好蛋，但不好买——好蛋都不好买。乌龟蛋在山珍海味里属于八珍之一，口感很好，软软的，嫩嫩的。乌龟蛋的营养价值极高，它的蛋白质含量远高于鸡蛋、鸭蛋。它的蛋白质含量是鸡蛋的两倍，钙的含量是鸡蛋的四倍，核黄素的含量是鸡蛋的两倍，而对人体健康不利的胆固醇的含量却只有鸡蛋的九分之一，糖的含量是鸡蛋的十六分之一，脂肪的含量是鸡蛋的二分之一，与鸡蛋相比，乌龟蛋是一种高蛋白、低脂肪、低糖、低胆固醇的营养保健佳品。”章电为了向莫校长说明乌龟蛋的价值，证明自己送的礼物要比他人送的礼物珍贵，他查阅了很多资料，并熟记在心。
“哦？是的吗？”莫校长侧过头对章电笑了笑，然后站起身看看乌龟蛋，“这乌龟蛋怎么吃啊？”
“跟鸡蛋的吃法差不多，煎着吃、煮着吃都行。煮乌龟蛋所需的时间跟煮鸡蛋所需的时间差不多。”章电说，“但要注意，乌龟蛋即使煮熟了，里面的蛋清也不会凝结成固体，这跟鸡蛋是不一样的，所以，大多数人往往会以为乌龟蛋没有煮熟，而实际上已经熟了。”
莫校长点点头，哦了一声。
章电接着说：“另外，乌龟蛋的腥气比较重，在食用时可用黄酒或者白酒混合生姜末拌着吃。”
“小章，我吃过很多山珍海味，但乌龟蛋还没吃过，你今天送了这么多乌龟蛋，让我开了眼界，非常好！今天中午我们煮一些吃吃，尝个鲜。”莫校长欣喜地说，“你中午就在这儿吃饭。”
“我反对吃乌龟肉，但我主张多吃乌龟蛋。”章电说，“吃乌龟蛋能有效地预防和抑制肝癌、胃癌、白血病，并用于防治因放疗、化疗引起的虚弱、贫血、白细胞减少等症状。另外，乌龟蛋还有一个特别的功能，小孩吃了，夏天不生痱子。”
“是的吗？章电，我发现你懂的挺多的吗，你简直就是百科全书。”莫校长哪里知道章电是事先做了功课，有备而来的。
就在这时，莫校长的小姨子来了。小姨子二十几岁，生得肌骨莹润，妩媚迷人。
莫校长对小姨子说：“小妹，这是我们学校的章老师。”
小姨子对章电点点头。
莫校长指指茶几上的乌龟蛋，问小姨子：“你看那红包里是什么东西？”
小姨子很好奇，就走过去看看，说：“这不是王八蛋吗？谁送的啊？”
“这是乌龟蛋！”莫校长说，“章老师送的。”
“乌龟不就是王八吗？”小姨子敛了笑容说。
小姨子的话让章电感到非常尴尬，也让莫校长明白了什么。
莫校长脸色一下子变了，变得非常难看，他冷凛地看着章电，问：“对啊，乌龟不就是王八吗？乌龟蛋不就是王八蛋吗？你送这个来，是祝贺我的，还是骂我的？”
章电紧张了，翕动着嘴角，说：“我绝对不是骂您的，绝对是祝贺您的！这是我精心挑选的礼物，我是用心良苦啊！您不要误解了我的一片苦心！”
莫校长拎起那一包乌龟蛋，递给章电，沉着脸说：“王八蛋，你带回去吧！”
章电接过红布包，说：“王八蛋，我是好心好意送给你补身子的，真的没恶意！”
莫校长目光冷冷地说：“王八蛋，你自己吃吧！”
章电淡淡说：“王八蛋，你真不要就算了！”
章电好心送礼，却落得个自讨没趣，灰溜溜地走了。
三天后，校长室确定了下乡交流的教师的名单，章电的名字被列为第一个。
名单出来了，老师们吵是要吵一吵的，但最终该流的都流了，该留的也留了。比如，尤琳就留下了，奇正也留下了，尽管他们完全符合学校定的抽**师的标准：非毕业班教师、年轻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