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课到了7月15日，中断了，老师要出去招生。
环湖市农村，每年的盛夏都有双抢：抢收、抢种。
环湖一中，每年的盛夏，也有双抢：高考、招生。高考是抢分，招生是抢人。
高考与招生，这二者是相互关联、互为因果的：高考考好了，招生才容易；招生招好了，高考才出彩。升学率决定生源，生源决定升学率。高考哪得好如许？为有生源活水来。
一中深通此道，所以每年招生时，都要高分贝宣传一中的高考战绩。
今年也不例外。6月25日高考成绩揭晓，翌日，一中就在市区主干道挂了一个又一个宣传条幅。
有的写：“热烈祝贺一中今年本科上线突破1500人。”
有的写：“热烈祝贺一中学子汪海洋荣获全省理科状元。”
有的写：“热烈祝贺一中重点大学上线率稳居全省第一。”
还有的写：“热烈祝贺一中今年高考600分以上人数为全省第一。”
应该说，这样的标语是很有震撼力的，哪个学生会不动心？哪个家长会不心动？
条幅是挂给城里人看的，乡下人是看不到的。但一中招生不是只招城里人，乡下的优等生也招。为了让乡下学生知道一中的高考战绩，一中会在电视里做宣传。但农村学生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电视的，莫校长说一中的招生不留死角。那怎么办？学校决定发动全校教师下乡到每一所初中张贴高考战报，张贴招生简章，和每一个初三班主任碰头，要把每一个尖子生挖到一中，接受省重点的“优质教育”，让他们今天以一中为荣，明天一中以他们为荣。
方舟被莫校长安排到环湖市远郊双河中学做宣传。
双河中学是一所初级中学，位于马坝镇，马坝镇有一所普通高中——马坝中学。这双河中学属于马坝中学的招生范围。
方舟认为环湖一中跑这么远，到马坝镇挖人，是很不厚道的。一中是省重点高中，一所省重点，竟然和一所山村普高抢饭吃，这太没风度了。这不是典型的以大欺小、倚强凌弱吗？凭什么尖子生都要到你一中读书呢？是重点中学的老师水平高吗？荒唐！同为师范大学毕业，有的人被分配到重点中学，有的人被分到普通中学，仅仅是因为各人的门路不一样，而不是水平不一样——这是常识！
方舟认为重点中学的老师水平并不比普通中学的教师高，一中的升学率高，是因为一中的生源好，一中的录取线是650分，而马坝中学是450分，如果把一中的学生放在马坝中学，马坝中学的升学率会不高吗？马坝中学会不出千里马吗？
再说了，一中招生的目的无非是捞钱。方舟虽为一中的教师，但他不希望一中发财，因为莫古风花钱无道！
方舟决定这回要做个正直的叛徒。方舟用一中给他的钱，打的来到双河中学后，没有和任何一个初三班主任接触，也没有张贴一中的高考战报和招生简章，万境自如如。
岂止这样，方舟还在双河中学做了反面宣传。那天他故意穿一身土得掉渣的衣服。到双河中学做招生宣传的高中老师很多，别的学校的老师衣着都很漂亮，穿得很“教师”。他们知道招生教师的形象代表着所在学校的形象，马虎不得——所有的招生教师中，唯独方舟穿得像个土农民。学生往往以貌取人，初三的学生一看到方舟那土样儿，本来想填环湖一中的都改辙了。
他们暗想：环湖一中的老师就这个样儿啊！还省重点呢？是喀麦隆的省重点吧？比农民还邋遢的教师能教好学生吗？
假如有睿智的尖子生不以貌取人，怎么办？方舟想。
方舟还准备了一招，就是装口吃，说话结结巴巴的，让学生对环湖一中的教师素质彻底失去信心。
果然，有个考了680分的尖子生听说环湖一中的老师来了，就跑到方舟面前咨询一中的招生情况，方舟故意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们学校，今年分分分数线，是是是，654分分分。”
方舟说这句话口水都流下来了。
方舟说完了“分分分”后，尖子生一转身，甩了一句：“你别‘分’了！我们分别吧！”
后来他填了市级重点中学——环湖三中。
7月16日上午，学生填写志愿表，三个尖子生没有一个填一中。
方舟非常高兴，下午，他用学校给他的让他请班主任吃饭的钱，买了一副钓具，到河里钓鱼去了。方舟在双河的清潭边钓鱼，被几个初三的学生看到了，他们大叫：“呀！一中的老师不是来钓学生的，是来钓鱼的！”
7月18日，学校召开招生总结会，别的老师大谈特谈自己在招生过程中克服了什么什么样的困难，取得了什么什么样的战果。老师们说得眉飞色舞，莫校长听后眉开眼笑。
轮到方舟讲话了，方舟没“钓”到一个尖子生，河鱼倒是钓了好几条。
但他说出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说：“我到双河中学招生，我告诉那些尖子生，我们环湖一中是全省规模最大、名次最大、级别最高、升学率最高的重点中学，我一连用了四个‘最’字，可是那些尖子们对我的宣传一点都不陶醉，不迷醉——估计他们喝醉了。”
方舟捶着桌子，满脸委屈地说：“我倒霉啊！碰上了不攀高枝、蔑视权贵的学生。如果那里的学生稍微世俗一点点，势利一点点，他们也不可能对我们一中这样的名校不动心的！我也不可能空手而返。”
老师们哈哈大笑，莫古风神情凛肃。
方舟夸张地说：“你们没看到那里的尖子生，一个个长得就像古代的老子，仙风道骨的，走路都飘飘的，的确不是世俗中人！也怪不得他们淡泊名利、不栖高枝，对我们这样的名校都不感兴趣！哎，算我倒霉，遇到了老子的后人！在老子后人面前，我就是孙子！”
挖到了尖子生的老师都有奖金的，方舟没挖到尖子生，奖金为零，但方舟淡然，不增不减，不垢不净，不生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