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上，一小船在波浪中箭一般俯冲下来，停靠在运输物资的船队跟前。
傅成绩从船上跳下来，大踏步走向正在太阳地里睡觉的船工，大声吼道：“起来，起来。快起来！好哇！你们躲在这里睡大觉，还想不想要工分了?唵！”
船工们慢条斯理地掀开被子坐起来。一个个睡得满头大汗，被子都还盖住下半身，只是坐着不打算站起来。
傅成绩双手叉腰凶狠地：“怎么！你们还不想动吗？唵？赶快收拾被子给我开船！躲在这里睡大觉，这是违抗公社的命令，你们想造反吗！谁敢？谁敢就斗争谁！”
船工们依然坐在沙地上，听着傅成绩大发雷霆，一种爱理不理的态度。眼看傅成绩已经无计可施，舒青才走到傅成绩身边，小声地对他说了几句。
傅成绩突然弯腰，放开一只叉腰的手，向着坐在沙地里的人指指点点道：“唵！一个怪物，什么怪物！一个小小的爬虫能把大船顶翻！瞎胡闹！那是封建迷信思想！你们的思想觉悟都到哪里去了？我今天要批判你们的封建迷信思想！”
傅成绩直起腰转向舒青才：“老舒！我不是给你说过，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大家的领导，你就是这样领导大家的？嗯？开会！开批判大会。”
舒青才急忙响应：“大家都听见了？赶紧起来，听公社的，赶快起来开批判大会！”
舒青才拿捏不准的样子转向傅成绩：“批判哪个呢？”
傅成绩有点晕头转向的样子：“唵！批判哪个。都要批判！哪个捞起来的怪物？唵？哪个捞起来的就批判哪个！老谭，哪个捞起来的？哪个捞起来的就批判他！你的思想好，你来批判，一定要把封建迷信思想批倒！”
老谭把嘴里的烟杆拿下来：“我来批判？”
傅成绩：“对呀！你来批判，这么多人中只有你的思想是真正贫雇农的思想。你不站出来批判还有谁！嗯？”
老谭用眼睛瞟了一下陈士林说：“好嘛。他娘买皮的，打倒陈士林！把陈士林揪出来！陈士林必须老实交代风柜思想。”
船工们对批判会并不陌生，随和着举起手喊；“打倒陈士林！陈士林必须老实交代风吹的思想。”矛头直接指向陈士林。
傅成绩眼睛瞪得溜圆：“瞎胡闹！什么风吹的思想。是封建迷信思想！”
船工们搞不懂的样子：“风柜，风柜，是风柜。我们划船的人，风柜一样的响是要不得的。”
傅成绩：“唵。风柜？简直是，风柜就风柜！就是批判陈老倌的思想。大家都要踊跃地批判！”
陈士林甘愿倒霉的样子，无奈地站起来走到大伙对面，站在沙地上双手妥协。
有人喊道：“不行，陈老倌必须站高点，站到石头上去低头认罪。”
陈士林朝身后看了看，正好有个大石头。他走几步，站在石头上低着头：“我迷信思想严重，我就是想吃鱼，想吃鱼就是迷信思想嘛。”
船工们各自坐着，放松地进行着批判会。有的拿出烟盒卷烟。
长长的烟杆一头放在沙地上，时不时地又抽一口。
老憨头把烟锅放在石头上“磕磕”两下，磕出烟灰：“我来再批判一下。陈老倌！打渔，打你娘卖皮的，你就是风，疯子思想！打不着鱼就算了嘛，谁叫你去打渔的？你说呀！白天你逮个怪物回来，晚上你又逮个怪物回来，划船的人有规矩，遇见怪事要避嫌嘛，你是老划船的人了，你不知道吗？谁叫你去打渔的？说！谁叫你去打的怪物回来？”
傅成绩眼睛一愣看着老憨头，欲言又止。
陈老倌头一拧头：“老杂毛叫去的善，你也叫去的，你们都想吃鱼，你们想吃鱼，想得都流口水了。老子是疯子思想，你们都他妈是好人？”
罗先贵站起来针对老谭：“是呀，这么多人都看见是你们叫去的，不是我幺爹叫去的哈。”
老憨头动怒，噌地站起来朝自己左右胡乱寻找：“他娘卖皮的，老子给你两艄干！”
王红泰站起来拉住老憨头：“算了算了。老谭，有话好好地说嘛。这是开批判会，有政策的，不许一棍子把人打死。”
舒青才：“这是在开会哦，傅工作队还在这里呢，你们敢不服从公社？”
老憨头泄了气，一屁股坐在沙地上：“我不说了，娘生我就不会开批判会，我不说了，他娘卖皮的，你们谁会开批判会谁说。”
傅成绩两手叉腰：“老憨头，你胆子不小哎，开会你也想打人？你给我记住！以后开会不许打人！大家都听着，开批判会是有原则的，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傅成绩说着左右转动身子说道：“你陈老倌必须接受批判！你老憨头不许打人，谁要是不听，派民兵把他送到公社关起来！嗯，继续批判！”
大家又若无其事地坐在沙地上，继续烧烟叶，船工始终没有把封建迷信思想搞明白，说了半天跟封建迷信不相干的话。
傅成绩态度温和起来说道：“时间不早了，大家还是一边批判陈士林的封建迷信思想，一边煮饭吃，批判完了就开船，抓革命促生产，开批判会是不能影响运输军用物资的。”
年轻的船工们开始拿锅煮饭，忙碌着，年纪大的船工继续烧烟，时不时地找出几句埋怨陈士林的话说一说。
傅成绩硬着脖颈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陈士林：“陈老倌，你给我老实点！你是人民内部矛盾，你这样站着是不行的，你给我坐下来，吃了饭就要开船，你必须要保证把精力用来划船。”
陈士林有些感激的样子：“是！是！划船才是大事。”于是陈士林盘脚坐在石头上接受批判。
河沙坝里仍然以船为单位，各自围着饭锅吃饭。
罗先贵给陈士林盛了一碗饭，送到他接受的石头跟前递在陈士林手上。
陈士林独自坐在石头上，一边保持被批判的样子，一边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