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戴怡把所有行李都装在车上,蒋天齐坐在驾驶位上蓄势待发,戴怡坐在副驾驶电话却一直打个不停。
蒋天齐对戴怡携带的物品心存疑惑,想等她打完电话好好问问,可是戴怡怎么也不肯闭嘴:“不,不行,不接受调解。赔钱?赔钱是必须的,她坐牢也是必须的,绝不谅解。到了这份上了想起让我谅解了?她上门来大闹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电话打了活活接近二十分钟总算告一段落。戴怡长长叹了一口气:“早知今日,她还敢那么嚣张吗?这时候她儿子闺女的都蹦出来了,他妈胡闹的时候一个个儿都装死人,真是跟他妈一脉相承,别人吃了再大的亏都不要紧,她妈不能受一点儿委屈。这时候跟我说她年纪大?动手打我的时候我看比我还年轻呢!”
蒋天齐的关注点早就不在那打人大姐身上了:“阿怠儿,你在后备厢里装的那玩意儿是什么?我怎么看着像个土炸弹呢?”
戴怡:“这怎么能是土炸弹呢?你看见那罐子上缠的一圈圈的线没有?这可是我借鉴回旋粒子加速器制作的,高科技土炸弹!”
蒋天齐大吃一惊:“还真是个炸弹?你不是都把人送进看守所了吗?这咋还要使炸弹呢?”
戴怡:“打人这事儿已经告一段落了。这炸弹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
蒋天齐本来刚要发动汽车,听了戴怡这话吓得手都僵住了,她难以置信地扭过头来:“你给我,做了个炸弹?”
戴怡邪魅一笑,说出了她的罪恶计划:“你们老家邻居不是老想拆了你家围墙吗?等今天天黑了,我用无人机把这个高科技土炸弹扔到她家院子里去,这塑料罐子下层全都是我从实验室要来的过期培养基,这几天已经用水化开了沤臭了,味道跟死了十年的猪在粪坑里又泡了十年差不多。上层是过年剩下的鞭炮。罐子外面缠的是我问别的科室要的特殊材料引线,燃烧特别慢,这样咱们不用到你家门口,就到离你家几百米的地方遥控这个无人机就行了,等飞机飞到他们家上面的时候引线才差不多能烧到鞭炮的位置,给她来个天散粪花!”
蒋天齐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眼睛看着车顶,咕噜噜地转着。戴怡知道这表示她动心了,但是还没有足够的决心,于是乘胜追击:“你看看,以前你们家被那熊娘们儿欺负,是因为你爸妈还要在村里住,不好跟人家撕破脸,现在房子也抵押了,你们家里人永远也不会回去了,给这种人一点教训,有什么不合适的?这次打人的这个事,这么不讲理的虎老娘们儿,都给送到看守所里待着去了,你家邻居难道比她还可怕吗?”
蒋天齐慢慢扭过头,纠结地看着戴怡:“我们不会被抓住吧?”
戴怡一拍胸脯:“不可能!咱这是用飞机!离着好几百米呢,上哪儿抓咱们去?再说没有经济损失,警察才不管呢!”
蒋天齐深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好!欺负了我爸妈十几年了,以前仗着我爸有教职不敢跟她泼妇计较,后来看着我爸妈岁数大了我们姐俩不在家没人给他们撑腰,现在,房子也不是我家的了,没什么顾虑了,我就跟她计较一回吧。”她一脚油门下去,车子嗖地开出了省厅的地下车库。
两个加起来有100岁的女人,长途跋涉上百公里,就为了用屎味土炸弹去炸坏蛋,这个事情怎么想都有一种久违的热血感。两个人好几十年都没干过这么刺激的事情了,一路上看着夕阳下高速公路边的广告牌都感觉豪情万丈。蒋天齐有些莫名地兴奋起来,一边开车一边跟戴怡讲起自己四十多年前的光辉往事:“我小时候,是我们村最厉害的孩子,秃小子跟我打架都打不赢我!打完架我都不算完,谁惹我我就用狗屎涂他们家的围墙!”
戴怡:“小小年纪真有手段啊。你妈不揍你吗?”
蒋天齐:“揍!那些打不过我的小子,吃亏了就领着他妈到我妈那儿去告状。告完状我妈就揍我,我挨完揍就再去揍他,如此循环往复,直到他不敢告状为止!”
戴怡一拍大腿:“看看,你当年也是刀尖舔血棍子挑屎的狠角色!如今被岁月的风霜把棱角都磨平了不说,简直磨成保健球了,谁都能在手里捏捏练手!”
蒋天齐冷峻地侧目:“你那培养基,味道够吗?”
戴怡:“放心吧,迎风臭十里!”
蒋天齐一听高冷神色全褪,怂字又上心头:“那不连我家也一起熏臭了?”
戴怡严肃地劝慰她:“那已经不是你的家了。熏了就熏了。其实一起熏掉才好,趁人之危拿走你家房子的也不是什么好鸟!”
蒋天齐眼前仿佛已经看见赵大嫂子家里绿雾升腾人仰马翻的愉悦景象:“好!这十几年,她平均隔一个礼拜就想拆我们家点什么东西,还跑到镇政府去告我们,说我们家是违章建筑,要求政府给铲平。书上说,‘自私的人烧了你的房子,就为了给自己烤熟一只鸡’。我擦,这要不是怕杀人偿命,她是不是早就把我们全家杀光了,就为了拆我们家的围墙好让她闺女能开车进院子?还有!她见了我妈就问我结没结婚,看见我爸妈脸绿了她的心都能飘起来。我今天叫她好好腾云驾雾,怀疑人生!”
到达蒋天齐老家所在地级市的边界之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两个人还稍微有点反侦察精神,没直接把车开进蒋天齐家所在的村子。两人先到隔壁镇上吃了点饭填了胃也壮了胆,然后蒋天齐把车子开到了她们村子外的一片玉米地:“我觉得这个地方就行。离着我家她家都是几百米。”
戴怡从汽车后座上把无人机抱下来,又打开汽车后备厢:“齐齐,来搭把手。”
蒋天齐跟戴怡一起把那个外形奇特的臭味土炸弹从后备厢里抬出来。这“炸弹”也就是个塑料罐子,外面一圈圈缠着引线一直缠到罐口,里面连着装在罐子上半部分的鞭炮,引线外面还是一层透明阻燃塑料软管用来阻隔各圈引线和罐体。罐子底下是颜色诡异的绿色**,与鞭炮层之间隔着一个薄薄的隔板。整个装置看起来非常不结实。
谨慎主义者蒋天齐又不由自主地产生了疑虑:“这东西……我怎么感觉这么摇摇欲坠吹弹可破呢?别到半路就洒了吧?”
戴怡自豪地开始宣传起自己的杰作:“这玩意儿就不能太结实!回头掉你邻居家地上都不带漏出来的,那不白弄了吗?这东西,你看这一圈圈引线了没?这是我借鉴回旋粒子加速器,以及传统蚊香,设计出来的。这个引线的材料是我专门回省厅找了个学材料科学的同事帮我找的,燃烧速度慢,绝对不会半路掉下来。等到了他们家上空的时候呢,差不多刚好烧到罐口的地方,然后这个引线就会分为两路,一路进罐点燃鞭炮,另一路往上走!”
蒋天齐大吃一惊:“还要往上走?”
戴怡道:“当然了,得把它跟飞机连接的这个线疙瘩烧断了,它才能掉下去嘛!”
蒋天齐瞪圆了眼睛:“你这无人机不是自动投放炸弹的啊?”
戴怡翻个白眼:“想什么呢你,这飞机原先是给市场送货用的,都是从顾客家的窗户飞进去,顾客自己把货物取下来的。我呢为了让它自动投放土炸弹,特意设计了这个引线装置。”
蒋天齐帮戴怡扶着罐子,戴怡把罐口的线疙瘩缠在无人机下方。蒋天齐深感这个罐子不怎么轻:“这个重量,你这飞机能承受吗?上次就几个螃蟹它就掉下来了。”
戴怡:“锔过的碗特别结实,修过的飞机特别扛造。承重能力20公斤呢,这玩意儿还没有那么沉。咱这飞机,好歹也是大东北的二线名牌,大酱牌!你要对国货有信心!”
蒋天齐想想邻居的嘴脸就来气:“行。都到了这一步了,管他呢。反正不能把这臭玩意儿再拉回黍岛新区去。”
两人把罐子跟无人机连接好。戴怡掏出一个打火机点燃了罐子最下端的引线。引线在透明塑料软管内极其缓慢地燃烧着。戴怡拿着遥控器控制着无人机,由蒋天齐指挥着,向赵泼妇的家飞去。
蒋天齐从戴怡的遥控器屏幕里看着自己从小生活的村子,恍惚感觉自己在空中跟着这个臭罐子一起略过了全村略过了自己家,飞到了赵大嫂子家的上空。然后飞机带着土炸弹和她的思绪一圈一圈地盘旋起来。
蒋天齐等得有些着急:“这罐子怎么还不掉?”
戴怡其实也有点着急,毕竟干的不是什么好事。她故作镇定地说:“啊,毕竟是有误差存在的嘛。反正没什么事情,多转两圈就是了。”
蒋天齐皱着眉头:“你这玩意儿在天上飞,万一谁出来看见了怎么办?”
戴怡:“大晚上的谁闲得没屁事出门。”
蒋天齐:“你自己还出门遛个弯呢,还不准我们村乡亲们晚上出门了?”
说时迟那时快。赵大嫂子的老公这时端着个大茶缸子从屋子里出来了。戴怡和蒋天齐从遥控器的屏幕里清清楚楚看到了他仰头看着飞机。
戴怡慌不择路地遥控着无人机随便飞向了别处:“先去别处转转。”
蒋天齐气不打一处来,声音都变尖了:“你还转转?哎,这是我家!你往别处转去!”
屏幕上的画面剧烈地抖动起来。两人目瞪口呆。蒋天齐问:“这是怎么回事?”
戴怡:“这……恐怕是线疙瘩太结实了,鞭炮跟飞机没分开,炸得飞机哆嗦呢。”
屏幕上画面顿时天旋地转。然后一下子黑屏了。
蒋天齐咽下一口唾沫:“完了。坠机了。”
戴怡当机立断把遥控器塞进怀里:“走。上车。飞机不要了。赶紧跑吧。”
泼妇之夫赵老栓晚上挨了老婆一顿臭骂,端着茶缸子出来透气顺便赏月。不料月亮没看见,却发现一个小飞机带着个大罐子在自己家上空盘旋。还没等他喊出来,小飞机倒转方向飞走了。
没过一分钟,隔壁老蒋家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赵老栓赶紧冲回屋里叫上老婆闺女女婿外孙一起去看热闹。
周围临近的几户人家都听到蒋家抵押掉的老宅里传来炮仗声,纷纷出来查看情况。他们惊奇地发现老蒋家的大门虚掩着,于是赵大嫂子带头,大家推门进去。
一开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顶得大家直犯恶心。院子里的景象匪夷所思。一架无人机和一个破罐子连在一起被一大堆鞭炮炸得哆哆嗦嗦诈尸般在地上小跳,跟俩活物一样。
院子的一角,一个30来岁的年轻人抱着头缩在那里瑟瑟发抖。他身边的墙根下已经被挖开一个坑,铁锨还扔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