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日子,倒也清闲自在。
每天,除了拼命工作外,你什么也不想。偶有一个休闲的下午,你就去陌城那些无人关注的小街巷里转悠。古玩一条街,城中村里衰败寥落的小古村,等等,无一不留下了你流连忘返的足迹。踩着一条条古老的石板路,抚摸着长满青苔的古老石墙,你像一个在迷宫里寻找宝物的孩子,玩得不亦乐乎。似乎很久没有这样,单纯地为自己而活了,你享受着与心灵对话的惬意。
德国诗人荷尔德林说,人应该在大地上诗意地栖居。所谓诗意地栖居,就是人类通过某种凭借,获得心灵的自由和解放,寻找到人类的精神家园。照他的说法,你时常想,你的精神家园究竟在哪里?你将往何处去?
每每一思及此,你都摇头苦笑,给不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一场意外的小雨,让你突然察觉到,酷暑的骄阳,已不似以往毒辣。陌城的秋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登场现身了。随后的天气,果真也一天一天地凉了下来。在你的眼里,陌城的秋天,就像是一个打翻了的七彩画板,色彩纷呈,如洗碧空,悠悠白云,秋风轻盈地挑拨着午后的树叶,枯了的黄叶在半空中翩跹起舞,还有那最最迷人的银杏树叶,染黄了陌城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街巷。在这个素以萧疏著称的季节里,陌城的秋天,竟然显得如此的天广地阔,山明水朗。郁达夫曾在《古都的秋》里,浪漫地描述过京城的秋天,尤其是最后一句“秋天,这北国的秋天,若留得住的话,我愿把寿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换得一个三分之一的零头。”京城,你没有去过,更未见过京城的秋。京城的秋,既然能获得郁达夫那么深沉的喜爱,想必自有道理。陌城的秋天,也许比不上北国京城的秋天,却也令人陶醉。你愿意沉醉在这一片秋色里。
一天下午,你正踩着脚下的黄叶,一个人漫步地走在陌川山下的一条古巷里,一辆黑色的豪车,滑过来,停在你的身旁。车窗摇下,一个黑超遮面的男人,探出头,开心地叫着你的名字,戏生戏生,你在散步啊?你侧过头,茫然地看着他,似乎并不认识眼前这个像保镖一样健壮威猛的男人,只是声音很是熟悉。你在记忆里急剧地搜索着、比对着,试图认出他来。他一笑,摘下墨镜,露出洁白的牙齿,爽朗地说他是王铁军。你恍然,随即笑着恭维说他怎么这么酷,一点儿认不出来。他打了一个响指,说戏生上车吧,去他那儿坐坐。多年未见,一起叙叙旧。你一看天色尚早,反正没事闲逛中,于是坐上了他的车。
王铁军开着车,沿着陌川山的盘山公路,一路蜿蜒而上,平时需要仰视的陌城,逐渐后退下沉,直至尽收眼底。山道清幽,高大的树木,遮蔽着太阳,只间或漏下斑驳摇曳的光影。车子像一条在青幽的水面上游走的小鱼儿,不一会儿,就游到了山顶。
通常都是那样,老友相聚,话题总是从最初的那段时光说起。上山的路上,你们一路说笑,从未有过的抒怀。你笑着埋怨他,说因为他你挨了一顿猛揍。他反唇相讥,说谁叫你那么嘴欠。一来一往的两句斗嘴,你们发现,虽然时间过去了这么久远,你们却依然保留着过去的自然默契,一唱一和,顺溜而麻利。你们聊起许多过去的糗事,相互说着对方的缺点和干过的最愚蠢好笑的事儿。那些掩埋在心底深处的旧日时光,被你们一一翻检了出来,细细地体会和重温着。
他说见到你真好,好久没有这么发自内心地开心了。他说你还记得我们曾经一起在水田里捉泥鳅吗?你说当然记得,那时田里的泥鳅可真多,现在少了。听了你的感慨,他深表同意,说那时随便一条过水的泥沟,都能挖出好多的泥鳅。他说相比夏天夜里打着灯,用一把长长的梳子状的铁制工具去稻田里卡泥鳅,他更喜欢翻开厚厚的泥土,亲手捉住一条条活蹦乱跳的泥鳅。它们滑溜溜地穿过手指间,费劲儿才能捉住的感觉,让他更有成就感。而用工具,稍不留神,就会让泥鳅受伤。看着它们伤痕累累垂死挣扎的惨状,他时常会生出悲悯之心,有种感同身受的疼痛。
你问他童年那么有趣的事情,为何要说到捉泥鳅。他一脸回味地说那是因为他至今怀念曾经吃过的一道最美味的菜一豆腐煮泥鳅,秋水做的。你惊奇地看着他,足有好几秒,说你怎么不知道。他说你也知道,自从他母亲去世以后,他基本上算是一个没人管的野孩子。他父亲忙着练“神佛拳”,从不管他,他只能自己管自己,自己做饭、洗衣服,以及一切力所能及的家务事。他说他每天做菜,粗皮潦草,标准是煮熟,顾不上味道。
一个秋日下午,他和你,在一条放干了水的泥沟里,一人从一头用手开始挖泥鳅,挖向中间会和,比赛谁最终挖的泥鳅多。泥沟的长度固定,要想挖的泥鳅更多,必须加快速度,尽可能增加自己所挖泥沟的长度。当然,这也必须满足以下两个前提,那就是泥鳅在泥沟中的分布是均匀的,以及捉泥鳅的技术水平是过硬的。要不,挖掘的长度,和挖到泥鳅的数量,并不成正比。从以前的比赛来看,你们捉泥鳅的技术大致相当,要不也没必要再比。但泥沟里泥鳅的分布状况,谁也无法提前预知,你们只能尽量加快挖掘的速度,才能有更多的收获。在你的一声令下,你和他各自埋着头撅着屁股,双手像转动的铁锹,飞快地翻寻着,每捉到一条泥鳅,就欢呼着为自己加油鼓劲。
在你们此起彼伏的喊叫声中,那条长长的泥沟很快被掀了个底朝天,没有一条漏网之鱼。你们一脸污泥地爬上岸,开心地数着篓子里的泥鳅。在小溪里洗去篓子的泥巴,捡去小石子,浙干水,你们找来五婶,让她公正地裁决。五婶拿着一杆秤,称了你们各自的重量,然后用脸盆分别装住倒出的泥鳅,又称了各自篓子的重量,两个数据相减,得出泥鳅的最终净重。一计算结果,五婶乐呵呵地宣布,说你们打成了平手。后来,你总怀疑五婶在称称的时候做了手脚,心里的天枰有了偏向,你明明感觉自己挖的泥鳅要多。你不服提出申诉,说建议重新称一次。五婶一瞪眼,呵斥说你这臭小子,五婶的话都不信。说完,她宝贝似的护着手里的称,佝偻着背晃晃悠悠地走了,懒得理你。
王铁军接着说,那天晚上他在家里打算煮泥鳅汤,由于又要添柴又要照顾锅里的菜,手忙脚乱的他,照顾不过来,锅里的泥鳅很快烧糊了,冒着黑烟,一股刺鼻的锅焦味。他一着急,一铲,泥鳅又断成细细的碎段。他正打算加一瓢水,直接煮。这时,秋水来到了他的家里。她飞快地伸手抽掉灶膛里几块燃烧的大木头,使得火势变小,然后扇了扇刺鼻的烟雾,瞄了一眼锅里一团乱糟糟的黑炭的一样的东西,笑着说那还能吃啊。她看你一脸沮丧的样子,说等会儿,她回家一趟。
一会儿,她一手端着一块白白的豆腐,一手提着你抓的泥鳅,篓子上还夹着几根长长的青葱,又笑着走了回来。昏暗的油灯下,她在案板上麻利地去掉一条条泥鳅的内脏,细细地切好姜丝葱段。做好所有的准备工作,她很自然地叫愣着站在一旁的他去添柴烧火,然后挽起袖子,拿着锅铲,准备开炒。
王铁军说那天晚上,他吃到了世界上最好吃的菜。那香气扑鼻的泥鳅汤,白嫩细滑的豆腐,以及汤面上漂浮的几根葱段,至今仍萦绕在他的记忆里,烙印在心里。他说因为吃得太急,他好几次烫到了嘴,不得不伸出舌头,像狗一样地哈气喘息。秋水递给他一杯水,笑着说慢慢吃,又没人跟你抢。
车子在山顶一排绿树掩映的房子前停了下来,王铁军热情地为你开车门,把你当上宾一样恭敬地迎了进去。你回头看了一下,整个陌城就在眼底,高楼大厦就如一根根竹笋,插在陌川山的四周,似乎触手可及,街上的人群、车辆,像蚂蚁和甲壳虫,四处爬行游走。你对-王铁军说,这个地方真不错。他笑笑,对你的话表示赞同,却并不说话,似乎早已见惯了别人的少见多怪。
走进大门,房后别有洞天,一排排精致小巧的别墅,依山而建,看似随意实则经过精心设计,青草、树木、盆栽,点缀其间,让人仿佛置身在世外桃源。你见识过刘小艳家的别墅,以为那已经是最好的房子了,但跟这里的别墅一比,立刻显得寒碜无比。倒不是因为房价高低的问题,主要是气质,如果把房子比作人的话,刘小艳的别墅是世俗凡人,而这里的别墅,就是世外仙人。你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感觉,也许是整个环境所营造的氛围吧,给人一种飘飘兮若仙的飘忽感。
正站在石子路上张望欣赏,一个身穿白衣白裤,气质出尘的年轻男子,匆匆赶来,神色间满是着急和慌张。他见到你,先是礼貌地打了一声招呼,然后对着王铁军耳语一番。听完后,王铁军神色镇定地一挥手,说不碍事,并安排他回去,他马上就到。那白衣男子走后,他慢慢悠悠地带你进入一个房间,然后从容不迫地换上了一件浅黄色丝质长袍。瞬间,他脱胎换骨般地变了一个人,一派大师风范,飘逸出群,气度不凡,一种被俯视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整理好衣服后,他对你说,走,一起去看看,也让你了解一下。
一个凉风习习的大厅里,十几个穿着白衣白裤不同年龄阶段的男女,摆着统一的姿势,盘腿坐在一个黄色的软垫上,他们双眼微闭,正在吐纳修炼。他们一个个神情肃穆,进入了禅定的状态,外界的一切声响,似乎都与己无涉。而在大厅的一角,一个梳着发髻的中年妇女,则是另一番模样。她翻着白眼,表情狰狞,手脚绷得僵直,嘴角泛着白沫,喉咙嘶吼般地发出低沉而压抑的声音,似乎被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王铁军轻盈地走去,用手搭在她的额头,嘴里念念有词。你听不懂他念了些什么,只是听得非常舒服。他的声音就像温暖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包容着你,涤**人心。一会儿,在王铁军的帮助下,那中年妇女痛苦的神色渐渐减轻,脸上的乌青渐渐变淡,最后变成正常人的肤色。没多久,那中年妇女恢复了正常,她站起来,恭敬地对王铁军鞠了一躬,说多谢大师。王铁军轻轻挥一挥手,说今天不用修炼了,回去好生调养一番。下次再出现这样的情况,那就凶险了。那中年妇女,又对他一躬身,然后匆匆离去。
一个密闭的休息室里,王铁军对你说,这是他在陌城刚刚开办不久的一个“神佛拳”灵修班,他在全国已有二十几个这样的分班。他说他还在别的城市,继续发展灵修班。他的目标是把灵修班做成上市公司。突然,他话锋一转,问你是否愿意帮他管理这个灵修班。他说他没有时间长期呆在陌城。你愣了一下,说你那懂管理。他微笑着说,你没有问题,只要你愿意,这里随时欢迎你。沉默了一小会儿,你忍不住好奇,说他刚才的声音怎么那么好听。他笑了一笑,从容地解开衣扣,露出里面一个与衣服颜色完全融为一体的小巧话筒,爽朗地说全靠它。
这时,响起一阵开锁的声音,刚才那个中年妇女,推开门,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嘴里连声高呼累死了累死了。随后,她还用家乡话埋怨王铁军,说要死啦,怎么不快点来,差点儿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