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无邪一把拉住你，差点儿让你从缓慢行走的三轮车上摔了下来。你一眼认出来了她，虽然她的穿着打扮和在天台上时大不相同。这次，她胭脂薄施，穿得非常正式，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一条深蓝色的套裙，长长的头发弯曲成漂亮的造型盘在头顶，干练利落气场十足，完全一副职场女强人的模样。她擂了你一拳，嗔怪说为什么这么久不跟她联系。你尴尬一笑，说最近遇到了一些事儿，比较忙。她看了你一眼，露出理解的神情，然后肯定地说，别送快递了，跟她干吧。
自从第一次在天台上相识，你就知道她肯定是一个能干强焊的女人，但没想到她说起话来，也那么富有煽动力。站在一块白板前，她热情洋溢地向大家介绍她手里的一张命名为“大鹏通”的卡片。“大鹏通”正面是一只大鹏鸟展翅高飞的图案，背面则是陌城的简略地图。
“大鹏通”制作精美，寓意深刻，让你一下想到了庄子《逍遥游》里“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的名句。不过说到底，“大鹏通”就是一张普通的塑料卡片，银行卡大小，被她一形容，仿佛变成了主宰全陌城人民优质生活的一块魔方。
听到最后，你弄明白了她如大鹏高飞一样的远大理想。所谓“大鹏通”，就是一张去陌城任何消费场所，比如理发店，饭馆，沐足中心，超市，药店，酒店，停车场等等，都能得到比普通顾客更多折扣的一张优惠卡。这在信息还不够发达的当时，绝对是一个天大的商机，还没有人在做这方面的信息资源整合。她铿锵激昂的话语，点燃了十几名员工的热情，包括新到的你，仿佛你们即将要做的是一件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的伟大事业。
工作第一步，扫大街。她干脆利落地说。你一时没听明白，还以为是拿着扫帚等清洁工具去大街上打扫卫生，心想陌城的企业还真有爱心，工作前，先去扫一会儿大街。你一脸狐疑的表情，被她捕捉到了。她一脸轻松地对你说，扫大街，不是你想的那意思，是指挨家挨户拜访一条大街上的所有商户，谈判让他们接受我们的先进理念，然后达成合作协议。她还笑着打趣说，你不用担心，她会亲自带你。你跟着她用心学习就好了。
随后，她又进行了具体分工，把陌城按照行政区划分成几大块，然后每个分块里安排两名业务员，目标是让区域内的所有商户都来签约。然后她又细致地讲解了签约合同的各个条款，说尽量跟商户谈下更多的优惠折扣，这样，“大鹏通”对消费者来说，就越发有用。她强调说，我们做的是一件既能帮助商户提高生意，又能为消费者带来优惠的事情。做这个事情，我们有十足的底气。我们要以一个高瞻远瞩的眼光去引导商户来跟我们签约。当签约的商户，覆盖整个陌城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向消费者大力推广“大鹏通”。当然，这是我们下一步着力要做的工作。
第二天，在一个商户门前约好碰面时，你蓬松的乱发，松松垮垮的衣着，看得她直摇头。她上下打量了一下你，直言不讳地说，你还没有进入工作状态。她拉着你走进路旁的一家装潢高档的理发店，说我们的工作就从这家理发店开始，从头开始。说着她把你推到理发台，对一个理发师说弄得干净利落一点，然后一个人拿着资料，婀娜着腰肢，找理发店老板谈合同去了。当她顺利签好合约，看到全新发型的你时，眼前一亮说小伙子不错，挺精神的，不过还得樹饬一下。随后，你又跟着她逛了衣服配饰店，买了几件她认可的衣服以及鞋子。她拍拍手爽快地说这些开支，她预先垫付，下个月发工资时再五折扣回来，相当公司为你报销一半的置装费。你有些不好意思，推辞说不用，你自己买就行。
头一天，签了十几个合约，基本上都是她一个人谈下来的。你只是一个卖卖力气的小跟班，帮她背着大大的资料袋。她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斗志昂扬，踩着高跟鞋咚咚咚地走在前面。而你，两条腿像灌铅了一样，酸胀难受。除却身体上的劳累，这一天你还是很有收获，她简直就是教科书一样的业务员。她游说其他行业老板时，就如春秋战国时的策士，纵横捭阖，没几个人能拒绝。她的话语，有着催眠洗脑般的功效，你不知道别的人是否这么认为，反正你是彻底臣服了。每从一个商户那里签约出来，你都要叹服一番，说她简直就是观音大士，来到人间送福音的。她被你夸得眉开眼笑，甚为受用。
风雨无阻地跑了几个星期，你和她更加熟悉起来。你甚至有点期待一天工作的开始，期待和她穿行在陌城的大街小巷。闲聊中，她说自从认命一样地嫁给潮州男人后，她不再打工，而是跟着他一起打理生意。她的这些谈判技巧，都是那会儿不断磨练出来的。潮汕人擅长做生意，这一点毋庸置疑，几年折腾下来，他的生意越做越大。顺理成章地，她回归家庭，做了全职太太。那些年，他爱她，对她惟命是从。她享受着富家太太该有的清闲生活，没事就和周围同样身份的女人打麻将消磨时间，或者购物消费，或者四处旅游，似乎过得惬意而满足。但所有的这一切，都不是她所追求的。她说她要证明，证明她不是任何人的附庸。
这天下午，阳光温热，树影婆娑。
你和司无邪，走到一家大型沐足中心前。她看起来有些犹豫，脚步踌躇。从外观看，这家沐足中心装修豪华气派，门口种着一排高可参天的棕榈树，一看就是一个高档消费场所。她收起太阳伞，摘掉遮住半张脸的宽大墨镜，深吸一口气，说跟她走。你被她凝重的表情吓了一跳，心想难道还有她搞不定的事情。这些天，虽然偶尔会遇到一些难啃的硬骨头，但最终都被她拿了下来。你对她的能力，深信不疑，同时也在暗中学习揣摩，努力提高自己。
还没进门，远远地就看见两个穿着高叉旗袍的美女，露出职业的微笑躬身迎宾，说着欢迎光临的客套话。她仰起头，一副俾睨众生的女王范，对着迎上来的一位经理样的男子，语气生硬地说，告诉你们老板她来了，然后目不斜视，蹬蹬蹬地径直往大厅深处走去，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每经过一处，工作人员都要停下手头正忙的工作，向她鞠躬行礼。你背着资料包，一路小跑着跟在她的身后。眼睛余光的探视，沐足中心金碧辉煌的装饰，强烈震撼到了你，一切都在你的想象之外。你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在一间古色古香的办公室里，一个大腹便便，头发花白的中老年男子，坐在硕大的古老木雕大茶几前，正悠然地喝着功夫茶。房间里，弥漫着一种似有似无的香气，你一进入，顿时觉得神清气爽，疲惫全无。他看了她一眼，淡然地说，你来了。她看也不看他，一屁股重重地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招呼你坐下，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本合同，丢在茶几上，说少废话，签了它。
他笑了笑，说难得来一趟，先喝杯茶吧。说着，他把一杯茶，递送到了她的面前。他似乎没有见到你，视线根本没往你的方向看，也许在他的眼里，你就是空气般的存在。她不耐烦地催促他快点，说她还要去别家，没时间跟他瞎扯。他拿起那本合同，站起来，绕过茶几紧挨着坐在她的身旁，眼神暧昧。他的一只手从她的腰肢处攀援而上，最终定格在她的肩膀，使劲儿搂了搂，然后对着她的耳朵呓语般地说，你要怎么说服我？
在谈判的过程中，你见过向她暗送秋波的男人，也有人有意无意地触碰一下她，但没想到他如此大胆，简直是**裸的性骚扰，完全不顾正房门大开，以及坐在身旁正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你。你一下气血上涌，怒火冲走了理智。你抓起重重的装资料的包，狠狠地砸在他的头上，一把推开肥硕如山的他，然后抓起她的手，说我们走。
你拉着她，穿过回环曲折的走廊，穿过大厅，在一片惊愕的目光中，飞奔而去。你似乎听见一阵兵荒马乱中，夹杂着他失控的怒吼。你和她，夺路狂奔。你以为会有人追出来，但没有。良久，她气喘吁吁地说，别跑了，她走不动了。你警觉地望了望身后，护住她。你怕有人潜伏在某个看不到的角落，趁你们不备时发起攻击。警匪片里，经常有这样的桥段。
歇了一会儿，她平静地说，他是她的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