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古梅树,以及掩映在梅影下的戏台被一起推倒后,你再也不想回去。那个曾经让你梦萦魂绕无限眷恋的邓家铺子,々的'也只能从掩埋在一大堆时间里像坟墓一样凋零荒芜的记忆里搜寻了。你在心里无数次地说,永别了,你不会再来。但那些从时间尽头游弋而来的记忆点,散乱地浮现,稍不留心就能触碰到。常常只在一晃神之间,头颅里的那些记忆点,飞速交汇,连贯在一起,从点到线,再到面,最终建构出邓家铺子的模样,并缓慢地旋转着,像一个斑驳通透泛着细白光晕的魔方,你可以从任何方位抵达其中。
偶尔相聚,你问身边的朋友对于故乡的变化,是否有同样的感触。他们要么敷衍地附和一下,要么耸耸肩表示无可置评,更有甚者,他们会觉得你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多干活多赚钱,有什么好感慨的。穿行在人口密集的陌城,你找不到一个可以产生共鸣的人。独孤的感觉,时常如潮水,无情地把你吞嗤。
地域的认同感,在你看来,是一个人安身立命的大问题。要不,无论在哪里你都感觉是个漂着的人,无着无落,像无根的浮萍。你猜想,在别人的眼里,你一定是一个固执的人,不肯试着改变以适应新的环境。
你认可别人对你固执的评价,并觉得那没什么不对。在社会快速变化的当下,你这方面的不知变通,简直可以用迂腐来形容,堪比鲁迅笔下的孔乙己。在陌城生活了十多年,你不愿意学当地人的语言,不愿意按照当地人的生活方式去生活,更不愿意被当地人的文化所同化。你不知道这种坚持有什么意义,因为现在即使回去,那个曾经封闭落后的小山村,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再不是过往的模样。人不在了,物也不在了,除了乡音还在,其它一无是处。
你不知道,何处可还乡。
记得有一次回邓家铺子,是在一个冬日。
那天,寒**骚,尖利而干涩。
你跌跌撞撞,终于赶在天黑之前,回到了邓家铺子。当时,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撒着细碎而干燥的雪粒。雪粒跌落在地面像玻璃一样透明的冰层上,粒粒溅起,到处乱窜。朦胧雪光的映衬下,整个邓家铺子,像一个巨大的冰雕场。极目远望,你有种时空错乱的幻觉,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一个前所未见的冰雪世界,群山、树木、房屋,以及小溪,都包裹在厚厚的透明冰层里,晶莹剔透。近处,曾经一屋挨着一屋、鳞次栉比、抱成一团的邓家铺子,现在完全被推到、掏空,像一块撕碎的破布。这一切,让你感觉陌生,恍入他乡。那条长满杂草的缘溪长小道,已被平整而宽阔的水泥路面取代。田野里,高高低低地种满了外墙镶嵌着好看瓷砖的独栋房屋,只i好多人家大门紧锁,窗户上、墙角里,结满了大大的蛛网,不见有人居住的迹象。穿村而过的“街上”,也被一幢像潜伏着的怪兽一样的三层小洋楼,拦腰截断。
邓家铺子里最为低矮破旧泛着暗淡光晕的房子,非尹苏曾经居住的那栋老屋莫属。长久不经修葺的它,病歪歪地倾斜着,在周围所有外表光鲜的楼房面前,就像一个衣衫褴褛的垂暮老人,匍匐在低处,苟延馋喘。走到老屋前,抚摸着墙上结成冰块的青苔,你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一缕钻心的疼,从心底涌起,差点儿让你站立不稳。你的这次匆匆赶回,是为了奔丧一秋水和邻居因为老屋外排水沟的归属问题,争论了几句。当天夜里,她一时气不过,抱恨离世。
你不知道她和谁争论,也不了解其中的细节,但以你对秋水的了解,她爽朗善谈,心胸开阔,不应该因为一场争论就想不开而郁结在心,以致搭上还算硬朗的性命。就在几天前,你还和她通话聊天过。她中气十足,爽朗而大声地告诉你,说家里很好,她身体也健康,完全不用担心,她也能很好地照顾自己。她还笑着跟你探讨,说她要在这个冬天里,找村里的老木匠为她做一副“龙壳”,也即棺材。村里人为了避讳,把棺材称为“龙壳”,好听又吉利。她说村里跟她同龄的老人,都已经有了“龙壳”,就她一个人还没有。她说她不能到死了的时候,还要四处去买“龙壳”,或是临时赶着做出来。
顺便插一句,在乡村里,到了一定年龄的老人,为将来去另一个世界打造一副安身之所,是人生暮年的一件大事或喜事。有老人为了高兴,在“龙壳”合拢完工的最后一天,还会摆上几桌酒席,邀请亲朋好友前来热闹地庆贺一番。你很早就了解这样的家乡风俗,但你还是跟秋水开玩笑,说她一点也不老,年轻得很,过几年再考虑,也为时未晚。你憧憬着说,到时候,你回邓家铺子,帮她摆上几桌,请一大帮人来热闹热闹,一定不让她落于人后。她听了你夸赞的话,爽朗地笑着,原本坚决的态度也有了松动,语气不再坚持。哪知过了没几天,一语成谶,她就真的需要一副“龙壳”。
踩过冻成一块巨大冰块的小溪,走在滑溜的田埂上,你迎着山脚小屋里散发出的昏黄灯光,一步一步地挪向那个曾经无比想念的家。在现任村长邓奇的指挥下,你的家里,人头攒动,凌乱而忙碌。见你回来,邓奇和几个乡亲迎了出来,友好地和你打着招呼,说一路辛苦了。你点了点头,神情木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提着包,在围观乡亲们躲避着闪开的一条通道中,熟门熟路地往家的堂屋走去。
冰冷的堂屋里,空空****,只有一副黑色的棺材,摆在正中央。已经穿戴一新的秋水,躺在还没盖上盖子的棺材里,她双目微闭,似乎正在酣睡。她的面部表情是严肃的,像在沉思,交叉着的双手细长苍白泛着光泽,好像白玉雕成的一般。你轻轻叫了她几声,妈,我回来了。她不做声,依旧那么冰冷地躺着。你摇了摇她的手臂,用平时调侃的语气说,秋水快起来做饭,我饿了。良久,不见她回应,你走上前,把手伸进她的脖子下,想要把她扶起来。这是你唤醒她的最后杀手锏。小时候,她总是冠冕堂皇地说,你要学会独立,做饭、洗衣服这些生活上的小事,都应该自己学会做,要不以后去远地方读书了,谁照顾你。她尤其喜欢在大冬天的清晨里,明明醒来了却装着正在熟睡的样子,逼着让你自己去做早餐。为了弄醒她,你常常恶作剧地伸出冰冷的手,探进她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的脖子里。她一冷,打了一个激灵,笑骂一句兔崽子,然后不得不掀开温暖的被窝,艰难地爬起来,麻利地帮你准备早餐。这是很长一段时间里,你跟她玩的一个乐此不疲的游戏。她的嗔怪或是佯装暴怒,往往是你快乐的源泉。
一旁的邓奇,赶忙上前,一把拉住你的手臂,用力撑着摇摇欲坠的你,嘴里不停地劝说,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吧。眼里的泪,无声地汹涌而来,她真的离开了,再也不能醒来,你双脚软得像两根筋道不佳的面条,完全站立不住。邓奇用脚勾过身旁的一把木椅,让你坐了下来,说坐坐吧,休息一下。这时,跟秋水吵架的李桂兰,从众人中走了进来,她拉着你手,说都是她的错,说话气着了秋水,那不是她的本意。你知道,在邓家铺子,李桂兰和秋水,是要好朋友,平时都在一起有说有笑。那天夜里,因为天寒地冻,秋水在李桂兰家围着火炉闲聊,说得兴起时,她们谈到了老屋重建的问题。李桂兰说凭她的记忆,老屋之间排水沟的分界线,要偏过去几公分。
就因为这个话题,秋水不服,笑着开玩笑说她想多占她家的地基。她说她记得尹苏曾经跟她说过,在排水沟的中间某个位置,上一辈的人打了木粧作为分界线。她说等天亮,用锄头刨开地看一看就知道。李桂兰不经意地随口接了一句,说秋水家反正目前又不建房,先让一让,等要再建的时候,往外边挪几步就行了,都乡里乡亲的,何必那么寸土不让。秋水一听,也加重了语气,反问她说要是她现在也建房子,她让不让。李桂兰一急,冲口而出地说秋水不够朋友,她家急需建房,而秋水又没那么急需,何必跟她抬杠。后来,她们又相互说了一些难听的话,最后不欢而散。哪知就因为这样平静的几句争吵,秋水气得撒手西归。那天夜里,她究竟经历了怎样惊心动魄的心理活动,谁也无法得知。
李桂兰说秋水的丧葬费,她愿意出一部分,并无条件地让出了她前几年就做好的“龙壳”。你没什么意见,只是秋水的死,让你突然失去了依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不停地坍塌、湮灭。你木然地守在她的棺材旁,看着忙乱的人们,在邓奇的指挥下,盖上盖子,钉上长长的钉子,严丝合缝地在缝隙处涂上一层刺鼻的白白的油漆和石灰的混合物,再在底下点上一盏长明灯。秋水在你的眼前,慢慢消失,然后渐渐隐退到你的脑海中,你的记忆里。
冰封大地的天气,从你赶回邓家铺子的那一天起,一直没有好转的迹象,整个大地仿佛被永久凝固了一样。白远航从京城赶到省城,再也无法前行,火车、汽车全都停运。他只能呆在宾馆里,等着冰雪消融。在等了几天后,耗不起时间和精力的乡亲们,一致决定不等白远航回来,第二天就出殡。
这几年,邓家铺子的年轻人越来越少,大多在外打工,只剩下一些老人和一些到处乱跑的留守儿童。每天晚上,前来守灵的乡亲寥寥无几,他们大多坐一会儿,就佝偻着背哈欠连天地回去了。因为电影下乡有多余的场次,村长邓奇一个电话,叫来了镇上的电影放映员。每天晚上,天一擦黑,放映员就放起了电影,一直放到第二天天亮。有了电影的喧闹,秋水的葬礼才显得没那么冷清。对于电影,人们几乎没有多少热情,尤其是在天寒地冻的室外,村里的小孩子们在荧幕下玩耍吵闹一阵,瞎看了一会儿,就又在爷爷奶奶们的呼喊下,全都一哄而散,跑了回去。剩下的大半夜,仅仅是为了有点声音,才让电影放映机,一直不停地循环播放。
村长邓奇找你商量,说根据家里的劳动力情况,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无法把秋水抬上白家祖坟,只能在开阔的空地,重新挖一座单独的坟茔,事急从权。你起先不同意,认为不能把秋水孤零零地留在别的地方。但你知道,白家祖坟在一个高高的山坡上,这样结冰的路面,要把秋水抬上去,那根本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当年,即使在温暖的三月,劳动力最充足的情况下,也是费了很大的努力,才把白子服和秋先抬了上去。你虚弱地推脱,说要不等天气好点儿,或者等白远航回来,再商讨商讨。
终究没有等回来白远航,秋水出殡那天,异常冷清,小孩们大都冒着严寒上学去了,老人们怕摔倒,一个个只在门口引颈张望。十几个年轻小伙子,一步一滑地抬着笨重的棺材,行走在厚厚的冰面上。为了不出意外,秋水的坟墓,就选在离家不远的山脚。坟墓的朝向,刚刚好可以看到你的家,那个她曾经付出无限心血的家,多年守望的家。
埋好土,收拾停当,你扔掉手中的铁锹,在秋水的坟头坐了下来,然后拿出二胡拉了起来,一首首,一曲曲。这时,天空中下起了鹅毛大雪,寒风一卷,马上又形成了十足的暴风雪。没多久,坟墓上开始结上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冰,像一件白色的外衣。
按弓暂歇,透过密集雪花的间隙,你不经意地抬眼望,不远处的溪畔,一棵高大的橙子树下,一个落寞的灰色身影,撞入了你的眼帘,那是邓川。毫无疑问,多年未见的他,变老了许多,身材瘦长,面容清矍,像一棵老干龙钟的枯树。他戴着一个灰色的瓜皮帽,穿着一件长长的灰色棉祆,双手拢在袖子里,佝偻着背,一脸谯悴地望着秋水坟墓的方向。他的目光,和你一触碰,立刻像被电击了一样,迅速弹开。他仓皇着,像一个失去方向的陀螺,脚步蹒跚地夺路奔逃。不一会儿,他孤独的身影,很快融入在了白茫茫一片的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