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家铺子

四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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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像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妇,四处乱窜,在绿意盎然的陌城,显得那么的不合时宜。天空阴沉,下着迷蒙细雨,你和司无邪走出一家商户,正经过一片泥泞的工地。

你试探着走在前面,并提醒她说踩着路边的石基上走,却即刻听见噗通一声。你急速回头,看见她一屁股坐在泥地上,身体后倾,一只手撑在污泥里,脸上的表情惊慌而沮丧。她侧过身,想要爬起来,哪知脚下一滑,整个人又扑倒在了泥地里。你伸手拉她,说索性脱掉高跟鞋吧。她狼狈坐起,尴尬地燥红着脸。她偏过头去,不理会你伸过去的援助之手。突然,火山爆发了一样,她不顾双手泥泞,捂着脸哭了起来,像个伤心不已的孩子。你完全理解她此刻的心情,但总不能像个撒娇的孩子那样,赖在天凉地冻的雨地里,何况周围还有人看着呢。你扶起她说,回去吧,今天休息好了。

“大鹏通”预售前的工作,并没有她预想的那么顺畅,好几个区域没有完成预定目标。她当然知道越多商户签约,对发行“大鹏通”越有利。每个区域里都有一些关键的大商户,是一定要签约下来的,要不“大鹏通”的发行对消费者根本就没有吸引力。见久久不能攻关下来,她只好与合伙人分头行动,帮助那几个区域一起“扫大街”。她就像一个消防员,在四处起火的大街上,奋勇扑救。

近半年的相处,你知道她对“大鹏通”倾注了全部的精力,仿佛那是她孤注一掷必须达成的事业。确实是那样,她似乎憋着一口气,要向世界证明她的力量。片鳞半爪的透露中,你听出她老公对她所做的这件事情并不那么看好,似乎还在有意无意地阻拦。

从那次你暴打他的头来看,你觉察出他们的夫妻关系不太正常,有种别扭的说不清楚的奇怪感觉。你当然不好意思探听她的隐私,但自从她向你讲述过她的初恋故事后,你才有点理解他们的那种反常关系。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人,所托非人也许是女人一辈子痛苦的根源。生活中,很多那样的阴差阳错,有无心的错过,也有人为的制造。

邓家铺子,多年前,盛产单身汉。重男轻女的缘故,有段时间,你们村聚积了大大小小的单身汉十几二十个。村里某人讨了老婆,单身汉们羡慕的眼神里,就会齐刷刷地冒出饿狼一样的绿光,恨不得嗷嗷地扑上去撕咬几口。

有一年,邓家铺子好几个单身汉,毫无预兆地讨上了老婆,并且一个个水嫩白净,模样俊俏。看着她们和老公们走在一起,你时常和村里小伙伴们,追逐着嘲笑她们鲜花插在牛粪上。她们很少和村里的人说话,你也听不懂她们说的话。忙完繁重的农活后,她们通常会落寞而忧伤地坐在院子里,眼神空洞地望着面前高墙一样的大山。她们融不进村里人们的日常生活,估计更多是不愿意融入,她们更愿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稍大一点后,你才知道她们都是通过人贩子买来的,大多来自云南、贵州或广西的某个穷乡僻壤。

记得一个繁星满天的夏夜,你被嘈杂的人声吵醒。你披衣走出屋外,在村口的空地上,你看见一大帮群情激愤的男人打着手电筒,正围着一个双手反剪被绳索紧紧捆绑的女人。她发丝散乱,衣衫不整,很是狼狈,但她并不在意这些,表情木然,身旁闹哄哄的一切似乎与她无关,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从周围人的议论中,你了解到,她是要逃跑,但走进山里没多久就像只无头苍蝇,迷了路。不多久,她被打着手电筒的村民们发现,押回了村里。女人的老公听说后,匆匆赶来,他当着众人的面愤怒地扇了她几个耳光,然后推推搡搡地,像押解劳改犯一样,把她领回了家。那女人经过你身前时的倔犟眼神,深深地烙印在了你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后来,在跟秋水的一次电话闲聊中,你得知,那个不安分的女人还是在一个深夜里,逃走了。尽管她在你们村里生活了十几年,生下了三个小孩,但所有的那些牵绊,都阻止不了她逃离的脚步。

对于那个女人的遭遇,对于她把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白白浪费在一个封闭的小山村里,你时常会生出感同身受的喟叹。你猜想,也许,在她被贩卖之前,正在经历一段山盟海誓的热恋,要不,她怎么会那么奋不顾身?再长的时间,再远的距离,也消减不了她心中炽热的爱。也许,在她遥远的家乡,还有一个蒙在鼓里的男人,仍在眼巴巴地盼望着她。她得赶回去,赴一场多年前的约定,即使沧海桑田,也不改初心。不知为何,你常常为此陷入天马行空的想象,越想越真实。

你曾不止一次猜想过司无邪家的样子,但眼前的画面,还是大大超出了你的想象。一栋三层楼的中式别墅,依山而建,绿树掩映,一个硕大的院子里,摆满迷宫也似的盆栽,美丽雅致。进入大厅,你一下被震撼了,她的家竟然如此大气典雅,就像明清时期皇宫的布置,散发着说不出的华美富贵。

脱掉沾满稀泥的套装,换上一身浅色丝质旗袍,如瀑的青丝垂至腰际,她像变了一个人,职场上的凌厉霸气不见了,全然一副大家闺秀的端庄娴雅。这个样子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你的心,突然有种莫名的悸动,就像久旱开裂的土地,遭遇了一场春雨。

喝了一杯红酒后,她的话多了起来。她说他不让她生活如意,那她也不让他好过。她说她一直记恨着他,从那天早晨她的意识清醒开始。他虽然百般讨好她,但她的心里一直对他心存鄙视。得到了她的肉体又怎么样,他永远得不到她的心。

她说她后来打听过,他通过跟电子厂老板是老乡的关系,弄走了她的初恋,让他去海外工厂上班,绝了他们继续往来的念想。那段时间,她沉浸在无边的忧伤里,觉得自己已是不洁之身,再也配不上他。他们的爱情,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美好。

不知何时起,她想通了,满不在乎地对待他老公的同时,开始大肆挥霍他的金钱,以麻醉自己日渐苍老的心。她说潮汕男人喜欢儿子,他也是,但她就不让他如愿,一个孩子也不给他生,也不准他找别的女人。但有时,她也希望他去找别的女人,那样,他就不会像一只讨厌的苍蝇那样,老是围着她嚼嚼嚼嚼地乱叫了。她对他的生活不感兴趣,无论他忠心对她一人,还是四处沾花惹草,都与她无关。他扰乱不了她的心。她提出过离婚,但他不同意,说要一辈子对她好。他还说只要她不干出轨的事情,其它任何事他都不在乎。她说她知道他说的是假话,他绝对还在乎孩子,比在乎她还在乎。

她说一想到怀上他的孩子,她就觉得恶心。纯粹的直觉反应,她想改变都不行。还好,那样的事情,一直没有发生过。她说,也许是她不停的祷告,起了作用。她说看到他为生儿子的事情忧心忡忡,愁白头的样子,她就开心。

没多久,她发觉,纸醉金迷的所谓上流社会的生活,也填补不了她空虚的内心。她厌倦了那样悬在半空不接地气的生活。周围的女人,一个比一个俗气,只知道相互攀比炫富,挥霍男人金钱的同时,虚耗着青春。她不愿意一辈子做那样的女人,甚至有些鄙视那时的自己。在她的眼里,这个房子,就像一个精致的牢笼,束缚了她自由翱翔天空的翅膀。她闹着创业,但好几次都以失败告终。他劝她不要瞎折腾,她不听,愈发想要证明。

她放下手中的酒杯,摇曳着从房间里抱来一个古朴的木箱子,小心翼翼地打开,然后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给你说,看看。随后,她双手抱膝,慵懒地把自己窝在宽大的沙发里。她侧望着你,脸上泛着微微红光,娇羞似少女。

照片的场景是在一个拥挤而凌乱的房间里,地上一个个绿色的方形塑料盆里,装满了诸如电线、电容、发光二极管、插头插座等各种电子元器件。司无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衣,梳着一把长长的马尾斜斜地搭在左肩,神情轻松地倚靠在一个灰白色的办公桌上,她的一只手撑着下巴,正盯着眼前一个忙碌的高大男子。他同样穿着深蓝色的工衣,黑色的头发三七开地分开着,他的一只手里拿着一把红色的电线,另一只手扶着一台仪器,正专注地测量着,心无旁骛。

你看着照片里他的侧影,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仿佛在哪儿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