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权出现在门口时,你正和一个钟点工阿姨在帮秋思细心地按摩四肢。与此同时,你对着躺在**一动不动的她,轻声地说一些小时候的事情。偶尔,在你讲述的过程中,她的某根手指会突兀地跳动一下,似乎在热情地回应。这几年,为了让她尽快醒来,你在做着各种努力。你对医生断下的某个耸人听闻的结论,完全持一种不信任的态度。你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或者说执念,那就是不能让她那么一直躺下去。你相信她一定会在某一天坐起来,然后带着她惯有的傲娇,开始她接下来的人生之路。
刚开始时,唐三皮也是雄心万丈,夸张地保证说他要为心中女神的苏醒,尽一切可能的努力,但他的决心与耐心,很快在琐碎的日常护理里消磨殆尽。后来,他以工作繁忙为由,渐渐疏离了开来,但他终究不坏,一直记着自己的承诺。每个月一到固定的时间点,他就往你的银行卡里打上一笔钱,以解你的燃眉之急。
以你对唐三皮的了解,他能坚持近半年之久,已经大不容易。你不能因为他曾经说过的一些放诞不经的话,就让他承受他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那对他太不公平。对于他,你只能心存感激。毕竟在最初的那些天里,有了他的帮助,你才能快速地从慌乱、焦虑、毫无头绪的状态中脱离出来,逐渐理性地接受秋思成为植物人的事实,并且熟练地掌握相关的护理知识,同时做好了承受一切后果的心理准备。
李泽权来到陌城的原因,有点让你大跌眼镜。他站在你的面前,可以用一大堆形容词来形容,狼狈、失意、落寞,甚至颓废。你的心底,不自觉地升腾起一种陌生、仿若他人的错觉。曾经,在你的眼里,甚至在邓家铺子所有人的眼里,他都是天之骄子一般,令人艳羡的人物。可以说,他是大人们在教育自家小孩努力学习时常用的最高标杆。也确实是那样,在随后的很多年里,邓家铺子再也没有出过一个正规的像样的大学生,白远航也不是。
三年大学毕业后,李泽权顺利地回到了你们曾经读初中时的学校,当了一名数学老师,并且所教课程深受学生们的喜爱。随后不久,在某同事的撮合下,他和邻校一领导的女儿结了婚,并在次年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他的人生,可谓顺风顺水,一派春风得意马蹄轻的美好景象。每次秋水和你通话,偶尔提起他时,她都要夸赞一番,说他只要回到邓家铺子,一定会去拜访她,并客气地送上一份礼物。他的一些近况,通过秋水的夸张转述,你都会有一个大致的了解。所以,即便多年未见,他在你的心里,也不是一无所知。
如果不是李泽权的亲自讲述,你一定不会相信他的生活,原来是另一番模样。你禁不住发出感慨,人生有时候真的不是人们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美好,痛苦和不如意,才是尘世生活里,无法言说的一种常态。
李泽权性格直爽,有时甚至有点读书人常有的书呆子气,具体表现为他不太善于处理生活以及工作中的人际关系。在家,缺乏感情基础的缘故,他和他的老婆说不到一块儿,鸡同鸭讲是常有的事。在学校,他和领导或同事,动不动意见相左。而且,他不太懂得把握其中的分寸,在某些重要的场合,常常因为固执地坚持自己认为对的立场,使得气氛僵持而不自知。渐渐地,他在学校里变得孤立无群,回到家,又得不到老婆的理解和支持。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腹背受敌的孤狼,行走在无遮无拦的荒原上,无处躲藏。他知道自己性格上的致命弱点,他想改变,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做到像其他人那样左右逢源。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只能坚持做他自己。同时,他知道自己唯一的强项在讲台。只有在那三尺讲台上,他才能自信地挥洒自如,就像鱼儿游进了水里。于是,他干脆丢掉人际关系所带给他的负担,钻研业务醉心教学,从学生们不断传来的各种捷报中,获得成就感和满足感。尽管如此,在绝大多数人的看法里,包括他所教的学生,他还是孤僻而敏感的代名词。他很少跟人交流,更别说向人倾诉身心。
也许是多年的憋闷,心里聚积了太多无处宣泄的负面情绪,他一见到你,几乎迫不及待地向你倾吐过往的一切,就如竹筒倒豆子一毫无保留。他说其实在大学时,他曾经谈过一个城里的女朋友,但因为毕业分配的问题,他们不得不分手。当然,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女方家长的极力阻挠,理由无非是常见的世俗透顶的嫌贫爱富。像大学里所有毕业就分手的情侣那样,他们经历了撕心裂肺般的阵痛,然后带着恋恋不舍的心情,走向各自的人生。他直言不讳地说他不喜欢自己的老婆,只是把她当成事业上的一块跳板。他以为通过她那块跳板,他能轻松地获得某种帮助,从而调入城里的某个中学,进而填补他内心深处某段隐秘的久未痊愈的裂痕。但相处一段时间后,他已不作他想,因为他的岳父在他们结婚不久后就从领导岗位退了下来,加上他自己不懂钻营,向上走的通路基本被堵死。
他说他的老婆是一个还算不错的裁缝,只知道裁剪布料、缝纫衣服、褽烫衣服,一天到晚忙个不停,似乎缝纫机才是她的老公,她最亲密的人。他们在精神上的互动,心灵上的沟通,几近于无。尤其在生下双胞胎女儿后,他们更是同床异梦,形如陌路。只有偶尔**时,他们才会在酣畅淋漓的激烈碰撞中,体会到对彼此的需要。他感叹说人到中年,真是无聊透顶,似乎只有活成别人眼中羡慕的样子,才是完美的人生。
每次回到邓家铺子,他的父母都会有意无意地提到,说他再要有一个儿子,那就更加圆满了。他也能理解父母的心情,毕竟他家就他一个男丁,开枝散叶的事情,只能靠他。为了尽快完成父母的心愿,他改变以往的冷淡态度,热情地在他的老婆身上耕耘,但她似乎变成了一块盐碱地,无论他怎么精耕细作,都未见有一星半点的收获。毕竟缺乏感情基础,他的热情,很快消退。对于父母明里暗里的催促,他只能充耳不闻。
可能当过老师的缘故,李泽权的人生经历,在他绘声绘色的演说下,精彩纷呈,就像一幅画轴,慢慢地展现在你的面前。假使当时有一支笔,你把他讲过的话,全部如实地记录下来,再加上必要的解释,你想,写满一大本笔记本,完全没有问题。为了使得接下来的叙述有条有理,详略得当,你决定把那些枝蔓,或是次要以及没有必要的情节,全部忽略过去,只挑几件影响他人生走向,或是他之所以是现在的他的事件,重点加以叙说。
也许是生活中鲜有知音的缘故,在教学之余,他不知何时接触了赌博,并很快深陷其中,一发不可收拾。扑克牌、麻将,以及各种刺激的赌博游戏,他无一不涉猎。在一次聚众赌博中,他被学校领导抓住把柄,以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他调到了一个偏僻的希望小学。那个希望小学,坐落在一个烟波浩渺的水库边,周围崇山峻岭。站在校门外的小操场上极目远望,不是看不到尽头的水,就是目光越不过去的高山,视线范围内,偶有人烟。学校只有十几个学生,并且分好几个年级,全是住在附近山沟沟里的小孩。这个学校,仅有的前一任的老师刚刚调离,李泽权就恰逢其时,补了上去。
在那样一个封闭的环境里,他苦行僧一般地坚持了四年,每月一次的回家,就像监狱犯人的放风。后来,还是在他岳父的走动和帮助下,他终于逃离那个让他最没有希望的希望小学,回到了原来的学校,继续当一名数学老师。毕竟在教学上,他还是有毋庸置疑的过硬的高水平。可是随后不久,庸常的生活,又把他推向了旧有的轨道,他不仅变本加厉地赌博,还沾花惹草,简直是双管齐下。
他之所以奔逃至陌城,就是因为无法偿还赌场上借的十几万元高利贷,被人拿着棍棒凶器追债,不得不出来躲避风险。他说他在第二天才醒悟过来,他们配合默契,合伙出老千,共同对付他一人。但白纸黑字的借款,他无从抵赖,并且他又没有证明他们出老千的证据。
他所有的说辞,只能算是口述无凭的猜测,没有任何法律效力。他们让他分期付款,先付八万,然后再按照规定的月供,每个月打钱还款。他哪里一下拿得出那么多钱,于是编出一个去找钱的借口,赶紧溜出他们的包围圈,家也不敢回,直接买了张火车票,南下到了陌城,并凭着以前相互留下的电话,找到了你。
前一段时间,他在赌场上认识了一个漂亮女人。一有空,他就去县城找她幽会,然后住在宾馆里享受二人世界。情到浓时,他说她还答应给他生个儿子,只要他让她过得开心,结婚、名分之类的东西,她都不在乎。一天夜里,**后,无聊,她几个电话,很快叫来一大帮人。在一个房间里,他们拼起两张桌子,约定好规则,然后甩开膀子赌了起来。像所有烂俗的赌局一样,刚开始,李泽权赢了许多,完全一边倒通吃的局面。他一时兴奋起来,似乎幸运之神一直站在他的一边。她在一旁暗示他好多次,让他收手。他不肯,说趁着手气好,再赢多点儿。手气的转变,从何时开始,他已忘记,只记得面前曾经堆满的钱,渐渐稀薄,直至于无。输红了眼的他,开始向旁边一叼烟的男子借钱,先是一千两千,然后几千上万。他说那时他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翻本。他说他不信邪,不相信手气一直坏下去。直至天亮,一张天文数字一样的借据摆在他的面前时,他才知道他一晚上输了那么多钱。在几个人虎视眈眈的注视下,他汗流如注,颤抖着手在借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在名字上按下了一个鲜红的手印。
李泽权说他已经跟学校领导申请了停薪留职,并雄心壮志地打算在陌城,重新开始他的人生。他自信地说以他的教学水平,在陌城某个教师职位,完全没有问题。你陪着他去复印店,复印了一大堆简历、毕业证、身份证等资料后,嘱咐他说对于找工作,你帮不上什么忙,他只能自己去网上或人才市场寻找。
十几天过去,他一无所获,并且一肚子怨气,说陌城的教育质量真是差,还不如乡下的学校。随后,他说要跟你一起去跑业务。你好不容易说服司无邪,让她接纳了他,并给他安排了扫大街的任务。但几天下来,他说太累,也没办法拉下面子去跟陌生人谈一堆那样的破事。他说他应该在一些重要的管理岗位上发挥作用。
后来,在不断的电话联系中,他的父母以及老婆,东拼西凑,终于还清了他的高利贷,把他从遥远的陌城,捞了回去。临走时,他对你说那些放高利贷的人,真是王八蛋,缺德的玩意儿,一点都不守信用,怎么可以上门收钱。
他狠狠地说他回家一定要去找他们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