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白远航卖掉老屋宅基地,是在他开心地告诉你他要结婚的那一天。你咆哮着质问他,为什么不跟你商量,就擅自决定卖掉老屋。他明显有些慌乱,期期艾艾地说,反正又不回家住,留着也荒废了。他满不在乎的话,更激怒了你。你怒吼着,说他干脆把白家祖坟也刨掉卖了。对于你激烈的反应,他不以为然地丢出一句话,说他刚想告诉你,他要把即将出生的孩子,改跟母姓。你一时气结,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消化他所说的话。你感觉从未有过的慌乱,耳边轰地一下砸响,仿佛听见一个你曾经珍视的完整陶罐,突然掉落地上发出的破碎的声音。你冲着电话,吼他说他也别姓白了。对面的他,似乎还是那么冷静,你的话音一落,他又云淡风轻地接了一句,白家香火,你不也有责任吗?
不容他说完,你狠狠地挂掉电话,心情糟到了极点。
你的心堵得慌,却又找不到任何发泄的出口。在你的观念里,那个老屋,就如你的一个家人,是你过去生活的见证者,它保留着你一段时光的记忆。它没了,你的心也空了,仿佛灵魂脱离了躯壳。你甚至听到了遥远的虚空,传来它被推倒时发出哀伤的哭泣声。
这么多年来,白远航渐渐变成了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他圆滑、冷漠、自私,只为现实利益考虑。可能从小养成的习惯,他只知道索取,不懂得付出。所有人对他的好,他都认为理所应当。他性格养成的历程,说起来,估计也是一箩筐,单从他去京城读书说起,也是一大摞,就像高考学子,课桌上高高堆起的书。从那次送钱的所见所闻来推测,你知道他根本没把心思放在读书上,那样的学习态度,怎么可能考得上大学。
白远航去京城上学,并向全邓家铺子人宣布他考上了大学的消息,唯有你心存怀疑。后来证实,也确实验证了你的怀疑一他只是去了一个过气的功夫明星开办的演艺培训学校,学习了三年。他后来主动跟你说,高考前,他发觉自己在绘画上其实也没有多大天赋,艺术需要长期的基础积累,突击学习一下,无论如何也竞争不过那些从小学习绘画的艺术考生。郁闷的他,一次偶然的路过,看50T—面墙壁上贴着的一所演艺培训学校的招生简章。于是,他又萌生了学表演当明星的想法。
那三年,他高昂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你和秋水,辛辛苦苦浸着汗水攒下来的钱。通常,他需要多少钱,一个电话,你和秋水怎么都会想办法帮他按时凑上,生怕他因为钱的问题,在京城那样一个高消费的地方,生活不下去。也许就是因为你和秋水的这种良苦用心,反而害了他,让他变得没有责任感、缺乏抗压能力,一遇到挫折,就只知道往后退缩,张皇着寻找避风港。
三年毕业后,学校并没有像招生简章里说的那样,拥有雄厚的人脉资源,更别说推荐进剧组,大多数人毕业即失业。为了在京城里继续混下去,白远航像所有学表演的北漂一样,每天去电影制片厂门口蹲点,等着被某个剧组挑中,然后客串一些没有台词或只有几句台词的小角色。他打电话让你看他首映场的那一部电影,其实也只不过是他比其他的群众演员稍微幸运一点而已,完全没他向你夸耀的那么厉害。后来,他讪讪地说他本来以为会留下更多的镜头,哪知差不多全剪掉了。
白远航的演艺事业,在他的坚持下,迎来过一线曙光,但又如春光乍泄,转瞬即逝。有一段时间,在好几部暑期档热播的电视剧里,都有他的身影,虽然依然是小角色,但总算有了露面的机会。每次一看到他出现在某部电视剧里,秋水就会主动打电话给你,和你探讨,畅想,似乎他美好的前程,就在前方不远处。有一天深夜,他的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她带着哭腔着急地说他被人群殴,右眼鲜血直冒,现在正在医院抢救,还不知道具体情况怎么样。听完她泣不成声的讲述,你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直觉以为那是一个拙劣的骗局,现在骗子的手段五花八门,稍不留意就会上当受骗。前几天,他还告诉你,说他在横店影视城拍戏,已经荣升男二号。挂掉电话后,你甩掉心中闪过的一丝疑虑,又沉沉睡去。第二天,白远航拖着疲惫的声音给你打电话,并证实了那女孩的说法。他一再跟你说,一定要向秋水保密,他不希望她担心。你答应了他,然后立刻买了一张机票,飞了过去。你不放心,要去亲自探看一下他的情况。
白远航告诉你,说那是一场有预谋的殴打,因为当天上午,他在剧组里不小心得罪了另一位男二号,在拍片现场跟他争吵了几句。晚上,收工后,他和他的女朋友陆幽,也即给你打电话的女孩,去烧烤档吃宵夜。隔壁桌的一大帮男人,故意找他茬,然后一言不合打了起来。他寡不敌众,被扇了几个耳光,脑袋上挨了一棍之后,又被推搡着扑在了一个装满各种垃圾的垃圾桶里。垃圾桶里一根尖锐的竹签,恰好扎中了他的右眼。他抱着脑袋哀嚎,神情恐怖,血流如注。
一场打架斗殴,直接毁掉了白远航的明星梦,毁掉了他的演艺事业。他的右眼,后来就算痊愈,还是留下了一朵白色的萝卜花,看人时眼珠斜着往上瞟,并且严重影响了他的视力。最让人惋惜的是,在休养的那段时间里,他的角色被人替换,他只是得到了剧组不多的赔偿,并且从此失去了在演艺圈混下去的资本和勇气。
陆幽是白远航在培训学校时的同学,一直默默喜欢他,并且无条件支持他。在医院时,她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帮他刷牙,给他喂饭,鼓励他,帮他进行心理疏导。为他做任何事,她都觉得是应该的,毫无半点怨言,就算面对他偶尔的坏脾气,她也表示理解,完全没有置气的想法。差不多半年后,白远航带着无可奈何的颓废心情,放弃了做明星的梦想,追随陆幽回到了她的家乡。在陆幽以及她家人的悉心照顾下,他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从而逐渐走出了失败后的颓废,开始追求另一种人生。
因为陆幽对时装比较在行,于是,他们开了一家女装淘宝店,雄心勃勃地要在时兴的电商行业里闯出一片天地。每天上午,他们结伴去附近的服装批发市场,挑选认为时尚的服装款式,然后买满整整一拖车。回家后,他负责拍片、修图、上架、发货,她则负责店内接待、讨价还价、以及各种售后服务工作。淘宝工作,虽然琐碎辛苦,但他们配合默契、有条不紊。听着电脑里传来的阵阵叮咚声,他们感觉前所未有的踏实。这是他们能够把握的实实在在的生活,并且每天都能看得见进展,而不是演艺事业那样,海市蜃楼般可望不可即。
有一段时间,他的生意很好,每次你打他电话,要不是被忙碌的电脑叮咚声打断,要不就说在发货的路上。你为他充实的生活,感到高兴,也期待他获得成功。有一天,他笑着跟你说,他要寄一双皮鞋给你。他又开了另外一家男鞋店。几天后,邮包送来,他真的寄了一双皮鞋给你,里面夹了一封热情洋溢的感谢信,说感谢你一直以来的支持,还有一大通口头上无法表达的让你肉麻的话。只需一句感谢,你觉得过去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就在那一刻,他在你心中的形象,突然变得高大了,成熟了,再也不是小孩,似乎再也不需要依靠你。
但接下来的事情,又颠覆了你的这个看法,他依然还是那个没用责任心,缺乏担当的白远航。也不知是因为开淘宝店枯燥、辛苦,还是别的原因,不多久,他又腻烦了那样一成不变的生活,他说要去做外贸生意。于是,在陆幽父母的支持下,他们又注册了一个外贸公司,准备主营电子产品。同时,他又捧起了英语书,煞有介事地学起英文来。后来,估计也是遇到了困难,外贸业务做不成的同时,淘宝店也错过了最佳的发展时机,那些跟他差不多时间起步的女装店,很多有了自有品牌,甚至有些还有了制衣厂,产销一体。
陆幽意外怀上他的孩子,白远航不得不把结婚,提上议事日程。几年折腾,他不仅仅没赚到钱,反而赔进去了不少钱。对于他的一无所有,陆幽的父母一点也不在意,反而把他当儿子一样看待,事事都以考虑他的感受为主。只有三个女儿的他们,给他在市中心买了一套婚房,但条件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必须随母姓。孩子跟谁姓,白远航一点儿不在乎,反正也不需要额外付出什么,他只要自己吃喝不愁就行,还能享受他们一家人的照顾。仅仅是为了那所谓的脸面,他回到邓家铺子,把唯一还值点儿钱的老屋宅基地,卖给了曾经气死秋水的李桂兰,然后买了一个戒指送给他的老婆陆幽。
白远航跟你道歉多次,并诚挚邀请你去参加他的婚礼,你坚持不去。你才不愿意亲眼看着他,去做入赘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