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家铺子

五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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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无邪拉住你的手,说她会看手相。她的手白皙柔软,十指圆润挺直,像盛开的白玉兰花瓣。她身子前倾,凑近你,指尖划过你的掌心,艳丽红唇在你的耳边吐气如兰。她装出专业的样子肯定地说,你谈过三次恋爱。你露出一副被猜中的惊愕表情,顺势抽回像被火红烙铁烫了一下的手。你呼吸不畅,残存的理智让你强自镇定地说,何止三次?情史丰富着呢。要讲给你听吗?听那一段?

她婀娜着站起来,面对着你,自然地跨坐在你的大腿上,浑圆的臀部压迫着你急剧涨大的凸起。间隔一会儿,她故意扭动着、磨蹭着,挑逗着你。她上身挺直,贴向你的胸膛,双手如藤蔓,蜿蜒而上,缠绕着你的脖子。她娇羞地顺着你的话题说好啊好啊。她穿着一件领口开得很低的半透明蕾丝长裙。你隐约可以看见她挺立的雪白双峰。

一会儿,她见你迟迟不说话,于是撒娇似的摇着你的脖子,说你讲啊你讲啊。她一晃动,双峰间顿时波涛汹涌,你的脸差点埋了进去。在她的轮番进攻下,你很快全线沦陷,像极一个丢城弃地的逃兵,只差最后举白旗投降了。此时的你,身体燥热不堪,像一根燃烧的火柴丢进了火药桶,眼看就要失控爆炸。骤然间,你像猛虎出闸,伸出原本不知何处安放的拘谨双手,环上她的腰,一把把她轻松抱起。你狠狠地威胁她说,去楼下和你慢慢讲。如果你愿意在天台上?那也行。你仿佛一下找到了状态,做回了原本的自己。

她双手吊着你的脖子,窝在你的臂弯里,像一只安静温柔的小猫。喝了酒的缘故,她双颊酡红,痴醉地仰望着你,媚眼如丝。你也有些醉,脚步虚浮,踉跄着往楼下房间走去。她在你的怀里,就像坐在一艘航行在飓风海面的小船上,浮浮沉沉,不知飘向何方。

天暗了下来,夕阳隐去最后一丝光亮。

冷风乍起,吹扬起她的发丝,一根根扫过你迷醉的眼。一股清冷的幽香氤氲在你的周围,飘飘忽忽,似乎要把你领入《红楼梦》里的太虚幻境。天边的黑云,不停地滚动着变幻着,像一个坏脾气小孩的脸。

你见到过她的颓然,她的不甘,你以为她会沉沦,经不起打击。你当然希望她尽快走出失败的泥沼,但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仿佛一切都不曾存在。她邀请你去她家,开玩笑说要化悲痛为食量。你踩着夕阳斜照的光影,迎着略带腥咸的海风,再次踏进了她那个散发着古典气息的家。

远远地,你看到她站在天台上向你招手。

和市中心天台上看到的喧嚣风景完全不同,这里视野所及,皆是深浅不一的绿,洁净如洗的蓝,宁静而阔大。青草,绿树,海水,蓝天,夕阳,组合在一起,梦幻般美丽。你只在电视上见过这样的美景,真实地置身其中,反而有种虚幻的错觉。

真实与虚幻,模糊了界限。

晚餐在天台。长长的餐桌,洁白的餐布,精致的西餐,高脚杯里如血的红酒,缭绕低回的音乐,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只等你的到来。你想不到会有这么隆重的晚餐,有点受宠若惊地调侃说,所有这些都是从酒店里打包来的吧。她深深地看了你一眼,笑着回应说,小嘴儿还真甜。她说你的夸赞是她听过的最高级的表扬。

美酒佳肴,美景佳人。几次举杯,你就开始有点晕乎乎,飘飘然。以你从前的酒量,你应该还能抵抗一阵子。

难道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你在心里嘲笑自己。

布置这样的晚餐,你隐约能猜测到她的意思。毕竟相处了这么久,她内心的一些想法,你还是能够揣摩到。你其实也期盼有一次勇猛的加速,来冲破心中的那道堤坝。你们之间流淌的那种暧昧情愫,早已存在,你和她心知肚明。只是有时,你们还挺享受那样混沌不清的状态,就像捉迷藏,你躲我藏,你留我去。

从第一次在天台上见到她的第一眼,你就对她心存好感。你从来没想过,会和她有这样多的交集,这么深的交往。人生的走向,真是诡异而难以捉摸。经过几个月的相处,你清楚地知道你喜欢她,甚至比喜欢更多。但那又怎么样,你毕竟是一个世俗之人,必须要遵守这个社会的公序良俗,或者说,你根本就是一个胆小自卑的人,你没有勇气面对这样的情感,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你压抑着自己的情感,把它放在心底。一个人的午夜,你像老牛吃草那样,反刍着回味。

酒精,是情感交流最好的催化剂。酒精,加速了血液的流动,加快了心跳的节奏,也推动着情绪的高涨。

你究竟是怯弱的,你没法不承认这一点。就算酒精已经让你热血沸腾,**澎湃,你还是不敢行动,只是端坐着大胆地盯着她,与她对视。

她在你的眼里,还是要仰望的,你还没有俯视她,牵引她的勇气。你想,她肯定看出了这一点,要不怎么会找一个她会看手相的拙劣借口。这在你年少时,伙伴们与异性搭讪时用烂的借口。

你了解她,她又何尝不了解你。这也许就是所谓的默契,心有灵犀一点通。

你抱着她,脚软得像踩着棉絮上,浑身使不出劲儿,但你的头脑是清醒的,你知道不能倒下,不能让她摔着。在你的眼里,她就是一个价值连城的珍宝,怎能让她磕着碰着?

在她的娇声指引下,你踢开了一扇虚掩的房门。

你踉跄着迈步向前。

突然,她在你的臂弯里失去重量,人也一下消失不见,不知去向。你猛然一惊,抬起头,眼前却白雾茫茫,迷蒙一片。你四处观望,搜寻着她,但除了纯净的白,什么都看不见。你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置身在这样一个纯白的世界里?你努力回想,但过往的一切,似乎也在一瞬间,被切断。你没有了记忆,脑袋里混沌一片。

渐渐地,有了清脆的水流声,白雾悄悄隐退,欲走还休。几座挺立的雪峰,像被谁揭开了朦胧的面纱,若隐若现地展露在了你的面前。一条汹涌的河流,绕着雪峰,在无数的峰头上百转千回。远处,宽阔的河流如白练,从望不到顶的高处倾泻而下,拍打着怪石嶙峋的黑色山崖,尔后汇入山谷漆黑如墨、见不着底的深渊。黝黑的深渊,像幽冥的深处,没有凝滞,无声无息。

你一身白袍,立在河流之上,白色的波浪在脚底翻涌。你试着踏浪而行。你惊奇地发现,每走一步,脚下踏过的位置就会缓缓地长出一朵洁白的睡莲。

你踱着步,悠闲地负手前行。

两座高耸的雪峰之间,横着一架斑驳古朴的瑶琴。你双手拨弄着瑶琴,琴弦交错,发出销魂蚀骨的和音。那声音像来自地狱的魔音,你的身体忍不住和着它,与它产生共振一样的颤栗。脚下白色的波浪也和着琴音,向上升腾翻涌,越来越高,亦如你此时鼓胀的欲望,越来越高涨,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将你吞没。你的脉搏,急促地跳动着,同时,又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遏制着你漫延开来的浪潮。你明确知道这声音的来源,但你又控制不住地不断拨弄着琴弦。你陷入了一种欲罢不能的境地。

一声嘹亮清越的鹤鸣,传入你的耳际,仿佛破开虚空而来。你眼前的世界,也随着这一声鹤鸣,在慢慢地坍塌崩溃,像一张被揉皱的白纸。山谷如墨的深渊,掀起黑色的巨浪,像一个黑色的千年怪兽,一口一口向上吞食着洁白的雪峰。在铺天盖地的黑色,即将填满整个白色空间时,你被一股不知来自哪里的力量猛击了一下,人就回到了现实的世界里。

一张宽大的席梦思**,司无邪**着躺卧,春光满室。她的姿势撩人心扉,肌肤莹白如雪。她半睁半闭地斜睨着站在床前的你,渴盼着你的进一步动作。

你摸了摸突然混沌又清醒的头,脸上浮现出惊恐莫名的复杂表情,仿佛被眼前的景象吓着了。她完全不是你心中的那个形象,取代不了。你捡起地上的衣裤,手忙脚乱地套上,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她的别墅。你的身后,司无邪的嘴里,喃喃地重复着一个男人的名字,幽怨不解的眼神跟随着你,直到你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尔后,颓然卧倒。

第二天,不知何时,你醒来,伸了伸懒腰,然后拉开厚重的窗帘。

此时,天已大亮,只是下着蒙蒙细雨,阴暗潮湿得厉害。唉,又是一个阴冷的下雨天,你嘟囔着埋怨。你冲了一个澡,洗掉满身宿醉的酒味,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人顿时感觉精神了许多。你拿起手机,准备出门,你想去找司无邪解释前一晚的行为。你自信她能理解。你低头看了一下手机屏幕,好几个她的未接电话,以及一条未读短信。信息很短,就三个字,天台见。

你像得到了指令,怀着赎罪一样的心情,匆匆往天台的方向赶去。告诉完的士司机目的地,你就陷入到了焦虑的胡思乱想之中。她去了一个多小时,还有耐心等吗?是不是已经离开了呢?天这么冷,上面风一定很大,她会冻坏的。你打她电话,但都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你又给她发短信,告诉她你正在去往天台的途中。做完这一切,你才稍稍安心了一些。

正是上班时间,陌城大道上车堵得厉害。远远看去,灰暗天幕下的陌城大道,像一条吃撑了的巨大爬虫,正慵懒地蠕动着身子,满足地打着饱嗝。你着急地催促的士司机让他开快点,说抄近路最好。他耸耸肩说,车子没办法往道外移,何况现在是最近的路,前面很快就到。他随后建议说,你如果真赶时间,跑过去更快。

你气喘吁吁地跑着,感觉冷风不再那么冷,甚至有些舒适。没多久,对面高耸的天台,终于出现在了你的面前。你长吁了一口气,准备穿过行人道,向天台进发。就在对面的红灯变成绿灯,你迈开步子向前走的时候,一团黑色的物体,伴随着一声拖长的惨叫,从天台上快速坠落了下来。紧接着,陌城大道一片骚乱,随后陷入瘫痪状态。你听见有人哭喊着发出惊声尖叫,长长的车流停止流动,人们纷纷围向事故中心。在最后一瞬,你认出了坠落的他—司无邪的老公。他花白的头发,阴沉的脸,让你印象太深刻了。

你抬起头,望向对面与天相接的天台。你焦灼的目光搜寻着,祈祷着。此时,你最不希望看到司无邪。但让你失望的时,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了,渐渐地,渐渐地靠近天台的边缘。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想大声呼喊。你穿过一辆辆停滞的或大或小的车辆,往对面的大厦狂奔。你恨不得自己能飞起来,直接飞向天台,死命抱住她,不让她做接下来的傻事。她单脚独立地站在了天台的最边缘,另一只脚像在河边戏水那样,悠闲地探向了空中。她披着一条长长的白色丝巾,宽袍大袖,少有的穿着一条具有浓郁民族风情的棉布长裙,整个人散淡飘逸,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冷风轻轻托起她的衣裙和丝巾,柔柔地飘在身后,更增添了她脱俗的气质。

天空中黑云密布,像一望无际的黑色海面,笼罩着大地。黑色的海潮,在林立的高楼间流动,起起伏伏。黑色的海面,占据了你整个视野。你带着祈求的眼神,脚步无声移动,缓缓挪向她。你在心里求她,别做傻事。她完全没有感应到你的话,转过身迎着风,张开双臂做出飞翔的姿势。她足尖一点,借力跃向那黑色的海潮。在冷风的依托下,她整个人漂浮了起来,像一片洁白的羽毛。她在迅速坠落。半空中的她侧过头,幽冷的目光看向你,一颗泪珠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滑落,滴入黝黑的海潮里。

人群和车辆的阻挡,你像一只无头苍蝇,跑偏了方向。一栋有着金色玻璃幕墙的大厦,挡住了你的去路。你恼怒地乱踢了一脚,调整方向继续奔跑。掉头的当儿,你的目光扫到了映在玻璃幕墙上自己的侧脸。一个穿着蓝色工服的男人形象,迅速地从你的记忆里浮上来,比对着,重合着。突然,你停住脚步,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你双脚发软,瘫坐在了地上。你简直就是司无邪初恋的翻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