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男孩突兀地出现在你的病床前,并仰着头睁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你时,你正专注地和贺琛探讨打渔鼓方面的有关细节。他的到来,破坏了室内原有的氛围,就像水雾缭绕的原始丛林里,突然撞进来一只可爱的小麋鹿。那小男孩,有着超乎年龄的大胆与从容,他盯着看了你一会儿后,又双手撑着床沿吃力地跳上床,同时嘴里亲热地喊你伯伯伯伯。你把手中的二胡递给坐在一旁的贺琛,微笑着一把抱起他,让他横着坐在你的怀里,然后语气温和地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扑闪着浓密的眼睫毛,奶声奶气地说他叫陆少游。你蓦地一愣,原本微笑的脸,慢慢变得僵硬,你显然已经知道他是谁。你以为自己对这个问题不会再在意,但真正面对时,还是有点儿难以接受,就像喉咙里卡着一根鱼刺。年少懵懂的他,哪里体会得到你面部变化所反映的激烈的内心活动,依旧开心地跟你分享,说他是和爸爸一起来的。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病房的门口看去,留着长长头发,一身休闲装扮的白远航,正双脚交叉身姿舒展地倚靠在门框上,一脸的皮笑肉不笑。
你复又抱起陆少游,轻轻地把他放到病床下的地上,然后,甚至有点粗鲁地对贺琛说你有点累了,想要躺着休息一下。说完,你忍着胸部传来的剧烈疼痛,慢慢地挪动下半身,想让自己平着躺下去。看着你龇牙咧嘴的模样,白远航迅捷地放下手中的包,几步抢上前,扶住你的后背,帮着你往下躺,同时开玩笑说就算不欢迎他,也不能让自己受罪。你皱着眉,轻轻闭上眼,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贺琛看他跟你说话很随意的样子,知道你们关系匪浅,于是道了一声别后,低着头默默地走了出去。白远航对你下的逐客令,完全不为所动,他搂着怔立一旁的陆少游,自然地坐在床边,还顺手从地上的包里拿了一瓶酸奶给他喝。良久,他叹了一口气,感慨说怎么每次和哥深谈,都是在医院的床边,上次他躺着,这次却轮到你。见你一动不动,没有和他交流的欲望,他自顾自地说他顺道去陌城看了秋思,并留下陆幽照顾她一阵子,让你不用太过担心。他说秋思的记忆,现在已经恢复了许多,见到他,还一个劲儿地冲他微笑。
陌城,一个你宿命里无法逃脱的城市,见证着你的喜与悲。司无邪从天台上义无反顾地跳下去的那一刻,你的心迷乱了,分不清真实与虚幻,更认不清自己。来到矿山工作,你不仅是为了钱,你还希望用高强度的工作,来麻醉自己日渐撕裂的心。你在逃避如影随形的自己,你甚至希望自己的灵魂从身体里剥离出去,最好变成一具没有情感的行尸走肉,那样就没有牵挂,没有羁绊,只是麻木地活着。你以为在你的心里,秋思的位置牢不可破,但在面对司无邪最后一抹幽冷的眼神时,你才看清自己真正的心。
可是,一切已无可挽回。
在唐三皮一个老乡的介绍下,你来到这个离陌城四十几公里的矿山,开始一段苦行僧一样的日子。你每天下矿井,拼命劳作。在暗无天日的地下通道里,似乎每向前挖进一步,你就离司无邪更近一点。你从来没有如此渴念她。在你的想象里,幽暗的矿井,就是一条通往某处的秘境。只要进入矿井,你顿时心如止水,如老僧禅定,周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唯剩一片灰暗。唯一有迹可循,是前方一点虚弱的微光,沿着光线远远望去,前方又是一片灰暗,虚空而死寂。但你总感觉,只要一直沿着微光指引的方向,向前方走去,你一定会突破虚空,抵达一个超越凡尘俗世的隐秘之地。
升上矿井,面对现实,你又成为了那个木讷的,甚至有点庸俗的你。每个礼拜,你都要回去陌城照顾秋思,给她做四肢按摩,絮絮叨叨地重复着小时候的那些事儿。平常的时间,一个从邓家铺子请来的秋思的发小,全程照顾着她。你不愿意呆在陌城,那里的大街小巷,都留下了你不愿面对的回忆。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你去矿山工作的第二年,秋思苏醒了过来,只是记忆受到了严重损伤,涣散凌乱,一时好一时坏。
你耐心地等待她彻底恢复。
对你来说,那样的日子,算是一种了却。
白远航似乎不经意的一句你还记得邓川吗,把你飘飞的思绪,从云端拉回。你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接话,说提他干嘛。从小到大,邓川都像一个阴魂不散的人,时不时出现在你的身前身后,甚至脑海里,像一块甩不掉的粘人的牛皮糖。你对他形成根深蒂固的不好印象,或者说偏见,不仅仅是因为他对秋水似有似无的暧昧举动,而是另有一些事件的叠加。有关邓川的那些早年记忆,你不原意去主动回忆,只是它偶尔不经你的同意,自动地从记忆深处漂浮上来,让你徒增烦恼。
客观地说,那次背白子服回家,你当着差不多所有邓家铺子人的面,向他怒吼并骂他变态,你承认你的行为,有点过激。只是在当时的境况下,一想到他可能会在白子服去世后,对秋水更加肆无忌惮地展开追求的攻势,你就没来由地满腔幽愤,忍不住摆出阻拦的架势。你要为白子服守住他的爱情。不管他们有多少错综复杂的过往,不管他们之间有多少是非对错,你只知道白子服是你的父亲,秋水是你的母亲,他们俩的关系,不容第三者插足。这是从你的角度,一个牢不可破的家庭观念。
相较现在人们开放的思想观念,以及元的价值取向,邓川做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在当时,他给你造成的心理震撼,久久不能平息。那是一个秋日的夜晚,秋风秋雨愁煞人,邻村一位孤寡老人去世。受一个叫沈东的村长邀请,你去打渔鼓,而邓川则去唱灵歌。你和他,不可避免地遇见了。那晚,如果不是因为临时搭建的戏台简陋至极,让你饱受冷雨寒风的侵袭,你也不会因为肚子不舒服,而去找厕所。在秋水唱完最后一个字,你迫不及待地把二胡一把塞给白子服,匆匆说了一句你憋不住了,撒腿就往后台跑。你怕你不加快速度,大有可能在裤裆里**。你穿过一条黑漆漆的小巷子,在一间屋子透出的昏黄灯光的照射下,你看见了一个连着猪舍的茅房。
完事出来,经过那间屋子时,你被屋内压抑的低笑声所吸引。凭着对声音的敏感,你一听,很是熟悉。你蹑手蹑脚地靠近房子的窗户,透过一块窗纸狭小的裂缝,你看见了一幕前所未见的旖旎风景。昏暗的灯光下,邓川一副女装打扮,头上戴着长长的假发,穿着一身红色的丝质旗袍,整个人妖娆别致,风情万种。你之所以认出来他,是因为无论他的外观做多少变化,他的声音,还是欺骗不了你。他端着一杯米酒,摇曳着走到饭桌旁坐在凳子上的沈东身边。邓川靠近他,一只手亲昵地攀着他的脖子,并顺势翘着屁股坐在了他的大腿上。然后,他们开始喝起交杯酒来。顿时,室内的气氛,暧昧而怪异。邓川仰着脖子,露出上下移动的喉结,让你感觉想要呕吐,胃酸翻涌。
你抑制不住的一声咳嗽,又一次破坏了邓川的好事儿。
闲聊了一会儿,白远航又从包里拿出一本泛黄卷边的小本子,那是你小时候读书用的语文格子薄。他把小本子递给你,说哥,你看看吧。他说这是他几年前回邓家铺子,整理秋水住的卧室时,在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里,找出来的。他说他一直想要拿给你看,但总是因为忙碌而忘记,这估计是秋水一生都在保守的秘密。你被他神秘兮兮的话,吸引住了,好奇地问,她能有什么秘密。他嘴一努,露出少有的慎重表情,说还是你自己看吧。
看完小本子上秋水充满悔恨心情,记录下来的一段隐秘的往事,你一百个不相信,本能地持怀疑态度,也完全不能接受,心想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就算人生如戏,也不能如此洒狗血。文字很长,不像日记,也不成篇,大多是一时的心情宣泄,语句有些不连贯,有些却又不断重复,还有个别的语句,划着重重的下划线。杂乱无章的文字,亦如她纷乱繁杂的心情。文字的大致意思是,在你家新房,落成的那一年那一晚,白子服、秋水和邓川,为了表达开心开怀的心情,他们三人不停地举杯豪饮,然后疯子一样地轮番唱戏,讨论打渔鼓,回忆过往的峥嵘岁月。一直喝到半夜,他们三人醉得不行,于是,邓川留宿,在隔壁的房间里住了下来。不知何时,秋水醒来,趁着夜色,起床小解。事毕,她迷迷糊糊地走错了门,躺进了邓川的被窝。第二天起床时,她发现邓川已走,白子服仍在呼呼大睡。她依稀记得在后半夜的某个时刻,有过一场激烈的**。她望着白子服酣睡的脸,有点无法确认的错觉,脑子里一片混乱。她的这种怀疑,一直伴随到你的降生。在你五岁的那一年,为了证实心中的想法,她偷偷去县城医院,找人做了个人亲子鉴定。
鉴定的结果是,你和白子服不存在父子关系。
看你依旧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白远航又递给你一份泛黄的,保存完整的鉴定报告。
你不想看,一把推开他的手,喟然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