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樱子主刀做了第十台手术,钱木说过,方樱子的第十台手术她要上台挑毛病。虽然做了十台,方樱子知道,以钱木的眼光一定会指出不少问题和不足,所以从内心里,方樱子希望钱木站在那里,以挑剔的眼光和神情看她手术。
钱木站在手术台上,笑着对方樱子说:“今天我给你打下手当助理。”
方樱子铺上无菌巾说:“那我的手会哆嗦。”方樱子的心里确实有点紧张。
钱木拿起手术包中的不锈钢止血钳,“咔咔咔,”把手术巾的四个角加紧,半开玩笑地说:“那我就一脚把你踢下手术台。看你还哆嗦不哆嗦。”
“钱主任,你穿的可是手术拖鞋,抬脚的时候注意啊。”器械护士递着手术钳说。
钱木呵呵笑了。
钱木在手术台上正如她自己说的,从头至尾都给方樱子当手术助理,用无菌纱布吸血,拉钩,冲洗伤口切面。直到方樱子缝完最后一针,钱木才和方樱子一起下了手术台。
“达不到优秀但是及格了。要想再提高手术水平,就要靠你自己的钻研和悟性了,当然还有一台台手术的磨练。手术笔记坚持记了吗?”钱木脱下手术衣,换上自己的鞋。
“每台手术都记了。”方樱子跟在钱木身后走出了手术室。
“等你到我这个年龄,就能感受到,这种手术记录太珍贵太有用了。希望你能坚持。”
“钱主任,您说我的手术达不到优秀刚刚及格,依您看,哪里还有问题?”方樱子紧紧跟着钱木健步如飞的步伐。
“你说呢?如果一个外科医生做了十几台手术就达到优秀的水平,我认为一定不可信。这个优秀不是我给,不是别人的认可,是时间给与你,至于要多久,就看你自己了。”
方樱子点点头。钱木带着方樱子从妇产科穿过儿科穿过普外科,碰到医院很多同事恭恭敬敬向钱木打招呼。钱木一一点头。这是一种礼貌更是一种尊敬和敬佩。
“至于具体哪里有问题,我认为都有问题,从开刀、切除、摘胸大肌、掏淋巴、埋管、冲洗、缝皮,到你术前与病人谈话与家属谈话、写术后病历,你认为是不是越来越好,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提高呢?人都是这样的,你的手会越来越从容,你的心会越来越镇静。”
还有两个月,陈浅学主任即将退休。现在,他几乎把胸外科的事都推给了康健来处理。
但是,有些事情陈主任是推不掉的。比如,内蒙有个民营企业家要给自己七十多岁的老父亲做肺癌手术,就托人找了陈主任,执意邀请陈主任到他们那里主刀手术。陈主任避不开面子,带上方樱子直飞内蒙做这台手术。
手术由陈主任和当地医院的蔡主任主刀,方樱子和另一名男医生做助理。这种手术,陈主任做了几十年,早已轻车熟路、熟识于心、胸有成竹。就是半睁着眼睛也可以把手术做下来。至于方樱子嘛,手底下虽然没有康健医生利索,没有钱木主任果敢,但是经过这么多台手术的磨练,做个手术助理是没有问题的。
上台之前,女企业家特意向北京名医院来的专家陈浅学主任和方樱子致谢,感谢他们千里执刀。女企业家四十多岁,发髻竖在头顶,柳眉、细眼,朱唇,人看起来利索干练,略带地方口音的普通话客气而随和。一声声感谢,让陈浅学主任和方樱子心里涌起了真诚和不安。
手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完全按照手术方案和陈浅学主任以往的手术经验操作。开胸,切除病灶肺叶,止血、清伤口,缝合肺叶。清除转移的淋巴结。
“淋巴结蛮多的。”蔡主任指着胸壁上隆起的圆形淋巴结说。他果断地用手术剪剪掉了淋巴结。“咔哧、咔哧”,锋利的不锈钢手术剪张开大嘴吞噬着淋巴结。
“适可而止吧。”陈浅学主任对剪性正浓的蔡主任说。这是陈浅学主任多年手术悟出的手术之道。适可而止,见好就收。
“手术要做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蔡主任说得很任性。他并没有停止手里的剪刀。
方樱子感觉剪刀声异常刺耳。
“哎呀了不得了。”
蔡主任声音变了。方樱子看到被剪掉的淋巴结窜出了血,这是淋巴包裹的动脉,剪断的动脉汩汩地向外冒血,像泉水,这是一根主动脉,方樱子一阵惊慌,血来势太快太凶猛了。陈浅学主任抬头对巡回护士说:“快输血。再开两路静脉。”
他拿起止血钳夹住出血的动脉,可是出血的血管似乎压力很大,不一会儿,就从旁边渗出了血,流了一胸腔。陈主任果断地在止血钳上端进行了止血缝合,可是,渗血依然没有停,像小溪一样冲开了一条红线。
“血压已经掉下来了五十、三十。心率一百五。”
“加快输血速度。”
陈主任“咔咔”在出血点夹了两把止血钳。
“止血药。”
出血点被撒上了止血酶。似乎所有的止血方法都用上了。
“让病人介入止血。”蔡主任声音有些兴奋,仿佛找到了止血好方法。
陈浅学主任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方樱子突然明白,这个蔡主任出的主意都是嗖的,难道让病人敞着胸腔去介入室止血,陈主任没搭理他是有道理的。他没完没了剪淋巴,桶个大漏子让陈主任顶。
“血压又掉了,四十五,二十五。”
方樱子飞快地在胸腔吸血,可是血似乎吸不完。陈主任无奈地摇摇头,方樱子似乎听到了陈主任一声轻微地叹息,对于这么凶猛地出血,他似乎用尽了全力也没有止住,其实动脉出血本身就很难止住,这里没有医学奇迹。
病人就这样在手术台上死于大出血。方樱子看到陈浅学主任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了手术室,他的腰身似乎有些弯曲,他的身躯没有了往昔的挺拔。这是他从医几十年,手术几千台,第一次遇到的,这对于他是个打击,虽然造成出血的最主要责任人是蔡主任,是他那双拿起手术剪的手,是他追求完美的心。但是,主刀是陈主任,他没有及时制止蔡主任,这是他的失职,为了这份失职,他很内疚,他很悔恨。他要跟病人家属有个交代,他是主刀。
办公室里,陈主任向病人家属简单说明了手术经过及死亡原因。他站起身向病人家属深深鞠了一躬,表示他的歉疚。方樱子不解的是,陈浅学主任为什么不把责任推到蔡主任身上呢,或者直接告诉家属病人死于大出血,是意外,不是他的手术造成的。
沉默,似火山喷发前的沉默。方樱子心都慌了。
“这是捞叶仔么呐个福气喽,末怨你喽,那锅售书一升不巴望病人好奇来。(这是老爷子没那个福气了,哪个手术医生不巴望病人好起来。)”
听到这席话,方樱子的心跳得更快了,他们遇到了一个通情达理理解医生的家属。
方樱子与陈浅学主任归京,一路上,陈主任很沉默,方樱子默默跟在他身后,取行李,坐出租,把他送回家。
第二天上班,陈主任找到康健,把一本厚厚的手术笔记送给了他。他的脸色很难看。那个系着海蓝色领带,腰板挺直、头发一丝不苟的陈浅学不在了。那个神采飞扬的陈主任不在了,
“这个本子详细记录了我从毕业后第一台手术到昨天最后一台手术的记录,很详细,有心得,有总结,有感触,有画图,共三十七年,近一万台手术,送给你。”
“太珍贵了,主任,您应该留起来作纪念。”
康健翻看着那些发黄的纸张。
“你留着更有用。”
“主任,明天那台手术的术前讨论——”
康健的话还没有说完,陈浅学主任摆了摆手。
“术前讨论我参加,但是手术我不上了,从今天起,我封刀,不在做手术了。”
“啊?!为什么,您不是开玩笑吧,您不上台我心里没底,手术出了事怎么办,就是您退休了,也要返聘,离开您大手术我做不了。”
康健听到陈主任的话心里很焦急。他一直依赖着陈主任,让他独自上台,他绝对没有信心。
“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已经把你带上了路,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要自己去闯,自己去捂,自己去努力。这样吧,在我退休之前,我跟你上手术,只看,不再拿刀了。我已经把最珍贵的东西给了你,你一定做得比我好。我相信你。”陈主任微笑着看着康健。
陈主任说得很坚决,他在心里已经完全放下了那把手术刀,他的手术生涯以失败和遗憾告终。有一个故事,叫人琴俱亡。那个英气逼人紧握手术刀的陈浅学已经死亡,这把刀也就不复存在了。
康健迫不及待地翻到最后一页,他要看看陈主任为什么做出这样的抉择,与这台手术到底有没有关系。
合上陈主任那本厚厚的手术笔记,康健无限感慨和感动,陈主任是一个有担当的人,他把责任全部归在自己身上,一个医术精良,在胸外科界享有盛誉的外科专家,敢于面对失败,敢于承认失败,他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康健心里升起了对陈主任的崇敬之情。
“把每一台手术当做你的第一台手术去完成。”
这是陈浅学主任手术笔记里扉页上的一句话,康健愿意与陈主任共勉。永远专心致志、一丝不苟、呕心沥血。这是康健的手术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