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黄

五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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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方樱子要单独主刀做乳腺包块切除手术,虽然这是乳腺里最小的手术。但是,为了这台小手术方樱子做足了功课。

为此,她在医院图书馆看了相关书籍,翻阅了科里的乳腺包块病历,抱着上学时的砖头书《胸外科》仔细啃了啃,把组织结构重新温故知新。还把病人的病历仔细看了看,深入了解病人的病情,包块大小,症状等,手术细节和手术经过像电影似的在心里预演了一遍。

方樱子上了这么多台手术,当了助理,拉钩、缝皮无数次,开始单独做一台手术了。这是一个值得高兴和纪念的日子。

检验她的时刻到了。

若是康健医生指点手术,方樱子会觉得异常轻松,既不用紧张也没有压力。问题是钱木主任要亲自督战。方樱子敢不认真准备吗,第一台主刀的手术做不好还怎么在胸外科混了,想到这里,方樱子吓得吐了吐舌头。

上台之前,方樱子向康健痛苦的哭丧着脸。康健像知道方樱子要说什么似的,开玩笑地说:“我不是你师父,不负责带你。别紧张,没问题,不用心慌气短腿哆嗦,不就是拉个小口子,挤出包块,缝合伤口,闭着眼睛都能做。钱主任那里若过了关,你以后在咱们科就平扫小乳腺了。然后你就向大乳腺、乳腺根治、腋下淋巴结清扫迈进,最后你就紧跟在钱木主任的身后。怎么样?我给你设计的胸外科辉煌之路。”

“到达你辉煌之路的彼岸,我已经是满头华发的中老年妇女了。”方樱子痛苦地遥想自己未来的中老年时代。

“中老年你若能混成钱木主任那把刀我还真佩服你。方樱子努力吧,荆棘的山峰等着你去攀登。时不待我、只争朝夕。我们医生的宣言是:健康所系,性命相托!还有一句是我导师送给我的,叫精勤不倦,你若一辈子精勤不倦,超越钱木主任也不是问题呀!哈哈!”

听了康健的一番话,方樱子感觉轻松了很多。

“康健和方樱子怎么这么高兴呀,咧着大嘴笑!我在走廊里就听见了。”钱木双手插在白衣兜里走了进来。康健和方樱子吓得赶快闭了嘴,康健低头不敢说话,估计怕刚才的话被钱木听到,方樱子也闭紧了嘴,刚才自己的嘴实在咧得太大了,像在麦当劳店咬大汉堡似的张着鳄鱼嘴。方樱子下意识用手捏捏嘴,好像这样能弥补刚才咧得过度的嘴似的。

“走!上手术!”钱木向方樱子扬扬头,转身走了。方樱子腋下夹着病历,紧紧跟在钱木主任身后,低头迈着小碎步,像个十足的小跟班。

换手术衣,刷手、泡手,一切准备就绪,身穿橄榄绿手术服的方樱子站在无影手术灯下,心砰砰的,此刻的心情可能跟躺在手术台上的病人一样一样的,小紧张、小兴奋、小激动。

站在身旁的钱木主任扭着身子跟器械护士说笑,她说每次来做手术都可以闻到器械护士身上青草般的香水味,说她幸亏是女的,若是男医生,还不蜜蜂似的追着她闻香味。器械护士说就喜欢香奈儿草香系列,喷上它感觉像走进早晨的树林里,特别清爽。钱木主任也许有意制造轻松气氛,她也是从刚毕业一步步走来的,深刻理解方樱子此时的心情。

此刻,方樱子脑海里完全被一片清晨的树林占据着。走私了!方樱子在心里对自己说。

铺上手术巾,铺上治疗巾,铺上洞巾,手术部位在无影灯下异常清晰,“咔”止血钳夹起褐色碘伏棉球开始消毒,上至锁骨、腋窝,下至肚脐,消毒范围逐渐缩小,黄褐色的碘伏在病人皮肤上晕染。局部麻醉后,方樱子拿着止血钳在病人手术部位点了点,问:“有感觉吗!”

“没有,嗯,有!”病人的回答让人无法判断麻药是否起了作用。

“大夫!”病人带着哭腔。

“怎么了?”钱木关切地问。

“我从进手术室腿就一直哆嗦,现在浑身哆嗦。”

“我说手术巾怎么一抖一抖的。我以为是我们手术医生消毒震动的。哎呀,别紧张,太小太小的手术。给她吸点氧气。”钱木主任攥住病人的手说。

“哎呀!手冰凉冰凉的。你睡一会儿醒来手术就结束了。”

钱木主任一直攥着病人的手,方樱子真的没有想到这么怪异、视一切为赃物的钱木主任会如此贴心地对待病人。看来,在病人面前,她完全成为了一名令人敬佩的医生。

攥住病人的手,现在的方樱子还不能做到,她无法摆脱心里的隔阂和别扭。她的心还无法接受和包容那一双双在她心里并不洁净的手。

“用针尖扎一扎她的反应。”钱木主任对方樱子说。

“嗯,没有反应。可以了。”方樱子拿起了手术刀。

手术刀切皮,方樱子的手轻微抖动,她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第一次开腹杀鸡的情景,记忆犹新、太印象深刻了。方樱子赶走了脑海里的五只北山鸡,继续聚精会神地进行手术。

“至于吗?呵呵!”钱木主任是说方樱子紧张的手抖。但是没有点破,别人不知道她这句话的含义,方樱子当然明白。

自信、自信!方樱子在心里对自己说。

切皮后,血涌出,方樱子用纱布止血,清理伤口。下一步,用止血钳打开手术界面,夹起表皮、肌层、脂肪等组织,方樱子手中的止血钳“咔哧咔哧”灵活地翻转,手术步骤清晰的在方樱子心里排好了队。

“病人心率这么快,血压也低了。”巡回护士盯着监护屏幕说。

“哎呀,脉又弱又细。”钱木主任食指搭在病人的脉搏上说。

“你怎么样呀!”钱木主任看着病人的脸问。

病人紧闭着双眼,没有回答。

“有晕针的,这是晕手术的。”钱木主任似乎并不紧张。

“先等一等。”钱木主任对手术的方樱子说。

方樱子紧张地看了一眼钱木主任、看了一眼病人。这台手术还能继续吗?方樱子看着裂开的伤口,已经打开的伤口渗着血,病人晕厥了,这可怎么办?哎,手术恐怕做不成了,方樱子有点沮丧。

“推点葡萄糖吧。”钱木主任对巡回护士说。

“好嘞!”护士清脆地回答。瞬间天使似的飘走了,转眼葡萄糖已经推进病人的体内。利索、精干的护士简直就是上帝派到人间的天使。

不一会儿,病人哼了哼,醒了。

钱木主任对病人说:“你看看,手术都做完了,快吧?”

“哎呀,是吗!真好真好!”病人激动的点着头。

“你休息一会,咱们就回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