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张五经递交了辞职申请,方樱子惊得下意识托起了下巴。这消息确实足以让人意外。消息当然在胸外科乃至全院引起了震动。
“为什么?”方樱子看着康健和艾叶问。
两个人都摇摇头,摊摊手。
“康健,你是他师哥加哥们,怎么不知道他辞职的原因。”方樱子
的问话完全是有病乱投医的瞎问。
“这不明摆着吗,凭什么让人家道歉,人家有男人的尊严和铁骨,还有男人的学识和本领,干嘛非在你这受气。”康健的话语里都是忿忿不平。
“艾叶,你是他女友,辞职不经过你同意吗?”方樱子头脑发热地问艾叶。
“哎呦,没升级当女友呢。人家没有义务跟我请示呀。”艾叶惋惜地说。
“听说陈浅学主任和钱木主任根本不同意他辞职。”艾叶说。
“不同意,他若想走也没有办法呀。”康健摇着头。
“那当然了。”艾叶不以为然地说。
“艾叶、艾叶,我有个好办法,他肯定不走,我一会儿找钱木主任说。”康健急中生智想了个歪主意。
“什么、什么?”方樱子睁大眼睛问。
“真的、真的?”艾叶抑制不住喜悦地问。
方樱子和艾叶一起围住了康健。逼他说出这个好主意。
“艾叶,你就说同意跟他交往当女朋友,只要他回科里不辞职。张五经肯定听你的。”
“唉,这主意呀,嗖的。他不会同意的。两码事,张五经还是一个很有思想和个性的人,不会因为情感问题做事无底线。”艾叶正色道。
“艾叶,我把你这话转达给我兄弟,这是对他的肯定呀,比说一百个我爱你还让人感动。我兄弟听了你的隔海表扬一定会痛哭流涕非你不娶。”康健眉飞色舞地说。
张五经到底怎么了,好好北京著名三甲医院、著名医科大学附属医院胸外科医生不干,什么勇气、什么原因让他选择了辞职?
原来,张五经又被医务处找了两次解决与病人家属冲突问题。医务处的意思只要病人不上告,医生受点委屈怎么都好说,不能让事情扩大化。张五经坚持认为,第一,自己没有错。第二,就是他放下身段赔礼道歉,病人家属若想上告还是会上告。医务处打着官腔坚持说,第一,有了冲突就要道歉。第二,只要道了歉,剩下的事情就不用张五经管,他们会做工作阻止病人家属上告。张五经认为这些人根本没法交谈,完全一副猪脑子的人指挥医学精英。后来,微信朋友圈刚好有个博士同学声称寻求亲情救援,张五经以为是需要血源,自己刚好是O型万能血,电话打过去却完全不是什么血源的事。
“兄弟,你若来帮我,我简直美疯了,年薪三十万起,还有年终奖分红,绝对比你在医院收入高。”张五经的博士同学上来就是糖衣炮弹和金光大道,张五经以为那哥们说梦话呢。
“为嘛!你不是在朋友圈寻求救援要O型血吗,我就是O型血。你说什么年终奖分红?跟广告公司销售似的。劈头就是豪礼加好利。听着有江湖骗子的味。”张五经开玩笑地说。
“哎呦喂,更得叫你亲兄弟了,这是血浓于水的情谊呀。不是献血的事。我不是一直在那家著名的产子医院和合一家当副院长吗,就是明星们都来生孩子的那家,现在生孩子的太多,董事会决定在上海、深圳建两家分院,我去筹备建院,董事长是个不懂医的老太太,根本不管医院的事。你来当个助理,帮我看着我十万个放心,不是同学真不放心交给你。你放心,咱们有股份,说话有分量的。”张五经的同学哗啦啦吐出一大堆信息。张五经险些消化不了,脑袋瞬间被砸晕的感觉。好事来得太快,理想里、梦想里、冥想里都没有出现过的海市蜃楼,就是睡觉撒癔症、做梦也不曾有过的吉兆。
“为嘛?你今天确信睡醒了,不是夜里撒癔症发朋友圈的,我可是认真的,我最近失业了。”张五经开玩笑地说。
“别开玩笑了,医学博士失业,除非全国医院都关门了。”
张五经那时还没有打算辞职,听博士同学说得有鼻子有眼一片阳光灿烂,立即决定到他的医院看看。另外提出条件,入股上海和深圳两家分院,入股资金不多,只是他上班这些年攒的工资,外加天津农村老家有限的拆迁费,他可以拿一部分来。两个人一拍即合,张五经转眼成为育婴医院的小股东。不是灰姑娘穿上水晶鞋的童话,是灰小伙驾起了金马车的威风。
不知什么时候就走狗屎运。转身就有大变活人的神奇。张五经把头发理成背头,立刻脱掉了乡土气息,即便端起盒子枪,穿上纺绸衫也不像抗战闹剧里的汉奸,操着侉侉的天津大口音也没有了碴子味。他来到科室上交辞职报告的时候,科里的人老震惊了,不亚于看到了外星人惊落地球。
“你是不是被变魔术的魔术师大变活人了?”康健上下打量着张五经开玩笑地说。一起工作了这么多年,好像才认识,以前那个天津小博士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离开我们你真的舍得啊?”艾叶笑着问张五经。心想,他也可以变成这个帅样子?
“为嘛,当然舍不得,尤其舍不得你。唉,我也没有办法呀。”张五经有意痛苦不堪的表情。
“装得真像,打感情牌。”艾叶白了一眼张五经。
“值班那天帮我抢救病人,终生难忘和感谢啊。”方樱子想起值班那天张五经帮忙抢救病人,累了整整一夜,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怎么跟临别赠言似的,我还没同意呢。到我办公室来一趟。”陈浅学主任站在那里不言自威,张五经即将不是陈浅学主任的手下,对这位医学前辈也十分敬重。
“呦,好久找不到你,你干嘛去了,我女儿和我一起找你。”张五经一看,惊得险些撒丫子就跑,那个执意要让他当姑爷的病人幽灵似的现身了,似乎专门在这里等他呢。这个未来丈母娘像拿着小喇叭似的在胸外科广播、宣传,说婚房都准备好了,只等着博士姑爷进家门。
“这回我可知道张五经辞职的原因了。抢亲的来了。”康健对方樱子和艾叶低声说。
“大妈,我先去找陈主任,您先忙。”张五经赶紧溜走了。
看到张五经进来,陈浅学主任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没有想到你提出这个决定。我以为我们科里的每一个医生都会自始至终干一辈子,因为我一直认为医生不仅是一个混饭的职业,更是一个事业,即是自己的事业也是医学的事业。看来我的观点要改变了。社会变了,谁还有事业,哪里还有事业,这是一个要被社会淘汰的词。”陈浅学主任苦笑了一下。
“主任您说得对,医生的工作就该是一生的事业。我一直赞同这个观点。把理想和事业奉为神圣的人生圭臬,一直不想打碎,小心翼翼保护着。”张五经低下了头,像犯了错误的孩子。也许,他是向自己内心深处的神圣低头和负疚。
陈浅学本来想把这次谈话说得轻松一些。但是,不知不觉就变味升级了。有些话题想轻松嘻哈也难,沉甸甸的让你轻松不起来。
“我和钱木主任都老了,我没有多长时间就退休了,可是,你看现在科里的状况,杜仲的情况你也知道,说句实在话,就是乳腺肿块切除术让他来做我也是不放心的,这样的人才居然被院长看重了,说他的论文和英文水平在全院医生中名列前茅。”陈浅学主任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我极力想把你和康健培养出来,把年轻医生培养出来,看来我的想法也难实现了。”陈浅学主任一脸悲凉。
张五经不知道该怎样安慰陈浅学主任。
“当然,辞职是每个人的自由。”陈浅学主任靠在椅背上,声音洪亮了不少,看来他已经从刚才的沉重话题中走了出来。
张五经没有想到陈主任会说这样一句话。
“主任,您理解我就好。”
“我没有背景没有后台,您肯把我留在科里我就万分感谢。况且这么多年确实跟您、跟钱木主任、跟大师哥康健学了很多东西,让我受益匪浅、终生受益。”张五经的态度很诚恳。
“你看这样行不行。”陈浅学主任笑了笑。
“我去找院长,把你这件事处理好,你先不要交辞职报告,给你一个月的假,如果你觉得还是我们这里好,你再回来,怎么样?”
陈浅学主任想尽一切办法挽留张五经。张五经也完全没有想到陈主任会这样对待他,让他除了感动之外,对这个医学前辈更多了一丝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