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银针的房间养了三样宠物,一只瞪着两个凸眼、浑身通绿、甩着大长尾巴的变色龙,一只白天睡觉到了后半夜就折腾的小白鼠,一只缅甸陆龟。每次李银针的妈妈看到这几样宠物,气就不打一处来。
“哎呦,我的儿子,你说你养个小猫、小狗、小鸟、小鱼逗逗玩玩也行,你养个耗子,王八和这个吓人的东西。”李银针的妈妈看到宠物箱里的变色龙就心惊胆战,她的眼睛从来没有在变色龙身上停留过五秒钟,都是慌忙略过。这只像小鳄鱼,小尖舌头伸出来有两尺长的小怪物还吃小蟑螂、面包虫等小虫子,太吓人、太恶心了。
今晚,李银针刚研读完《脉经》卷九,摇头晃脑地背了:短脉象形似龟,藏头露尾脉中筋,寸尺可凭关不诊……
形似龟!背到这里,李银针的眼睛不由自主看了看那只懒洋洋的缅甸陆龟,他拿起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扔给了陆龟,“咔嚓”又咬了一口,扔给了小耗子,“咔嚓”再咬一口,自己吃,“咔嚓”再来一口,站起身走到变色龙的玻璃箱子前,扔给了变色龙,变色龙的小舌头“嗖”子弹一样飞出来,左眼睛看前边,右眼睛看后边,这个错位大斜眼。李银针笑笑,捏起一根牙签,把箱子里的变色龙拎出来放在横着的牙签上。
“溜溜你,放放风啊。”李银针的食指蹭了蹭变色龙的刺背。宠物箱旁边还挂着一只土黄色的歪嘴猴子呢,那是变色龙的坐骑,就像文殊菩萨的坐骑大青狮一样。李银针把变色龙放在歪嘴猴的肩膀上。
“玩会儿吧,兄弟。”
李银针的话刚刚出口,了不得了,爷爷进来了。
“玩物丧志,哼哼,称一只怪虫子为兄弟,难道你要换祖宗。”
看到爷爷,李银针像看到了勾命的小鬼,他即刻把变色龙扔到宠物箱里,歪嘴猴丢在椅子上,这些动作加起来也就几秒钟的时间,迅雷不及掩耳,他真希望爷爷老眼昏花根本没有看到这一幕。一紧张,李银针嘴里没有嚼完的苹果险些噎着自己。
看到李银针屋子里的耗子、王八、小爬虫,李果之气不打一处来,若是能当药引子,李果之早就一怒之下把它们摔死在墙角,像药铺里干成树枝的大蝎子、土鳖虫、长蜈蚣一样,扔到咕咚咕咚冒着草药味的药砂锅里炖烂了。看看这房间,这是一个研读中医的中医大夫房间吗?这是一个中医传承人的房间吗?文化精粹呢?自律自强呢?玻璃柜里除了龇牙咧嘴的妖怪就是带嘴的玩物,桌子上的几本医书,还是李果之拿给他的。看到这个不争气的孙子,李果之鼻子都快气歪了。一代不如一代,不是随便说的。年轻时的自己研读医书,每天三更灯火五更鸡,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跟随父亲诊脉、配药、熬膏药……李果之清楚的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父亲为拉洋车的穷人治好了肩膀上碗大的疥疮,不收取分文,为落魄抄家的朝廷重犯治愈了要命的肺病,悬壶济世、杏林春雨的遗风享誉京城,一直是这个中医世家秉持的风范,中医不仅是治病救人的医学,养生强体的保健医学,它更蕴含了民族精神和做人的气节,是身心和体魄兼修的大学问。李果之一心一意要做个名医,承继家学,承古创新,为了这个信念,他付出了毕生的心血,终于传承中医文化,承袭中医世家的嘉明。
看看李果之,腹有诗书气自华,博学通儒,医术精湛,饱读诗书,一身儒雅之气,一身正直之气,目光清远,气定神闲,永远一身干净整洁的中式衣服,从爷爷那辈就是“头顶马聚源、身穿瑞蚨祥、脚踩内联升。”李果之依然如此。
家道遗韵尚存,1847年先辈入宫给道光皇帝治愈耳疾所赐的大匾“神医国手”庄重地悬挂在大厅,廊柱上“不辍医术,济世流芳”的先人墨宝遒劲苍穹。六柱穿廊的小院,青石板泛着悠远的青光,缠绕的紫藤花,石榴树,大鱼缸,吟唱着时光的歌谣。李果之正在著书立传,把自己毕生的医术收集到即将完成的著作《医道》中,光靠传承不行了,尤其眼前这个提不起,放不下,捶不烂,扶不住的败家子,丧家犬。李果之看到这个传家宝就气得肝颤。内分泌、血压、柯尔蒙,该升的升、该分泌的分泌,所有的内分泌机制都飙升到需要控制的地步。
李果之抖着稀稀疏疏的白胡子刚要张嘴,李银针立马声如洪钟高喊了一句爷爷,堵住了李果之的嘴。话还没说呢,生生被砸回去了。
“我昏天黑地背了俩小时书了,刚刚要缓缓脑子,您看这些小家伙不顺眼。其实,它们身上都闪耀着哲理的光辉。”李银针一脸的灿烂如辉,他指着玻璃箱里的变色龙。
“你看它,随机应变,做人一定要有这种能力,否则就是痴呆粘傻,赶紧一头撞死算了。还有这只老龟,轻吞慢吐小心谨慎,这绝对是为人之道。这只小耗子,更不用说了,机智灵敏,百灭不绝。”
李银针巧舌如簧的嘴不得不让人叹服得晕倒,不是颠倒黑白的彻底毁灭,能把贼眉鼠眼,鬼鬼祟祟的耗子,能把一身鼠气说成浑身虎气,在大中国也没谁了。
李果之听完孙子的歪理论,肚子里的气都胀了,他张嘴刚要驳斥,李银针的单人评书又堵住了李果之的嘴。
“您不用跟它们置气。”
李果之本来就没有跟这三只畜生置气,他是跟眼前这个兔崽子、王八蛋置气。
“您看我头发。”
李银针把头发从脑门向后一推。
“都立起来了,您看这绳子,您放心不是上吊用的,栓头发用的。”
李银针拽着窗帘杆上垂着的红线绳。
“您看我这裤子。都给扎烂了。”
李银针一拍大腿,破洞的牛仔裤吊着线露着肉。
“头悬梁锥刺股,我一直牢记咱家的家训,每天背书犯困的时候温习。”
李银针上演苦肉计,就是要爷爷泄气。
“唉!”
李果之叹了口气,孙子都这么努力了,裤子都被扎烂了,他不能再教训了。
“爷爷,我给您背一段脉理。”李银针清清嗓子,来点真格的。李银针抓掉了一把头发才背下来,太不易了,必须让爷爷高兴高兴。
“既脉理兮,用心细,三法四中要熟记。人脉难,需勤理,察形辨象非容易……新病逢时是火盛,久病逢时或气痛。”李银针摇头换脑,终于把爷爷哄乐了。
“我再考考你,什么是长脉。”
“长脉立过本位前,迢迢自弱类长杆,心肾身强气本状,时脉相联似剑长。”
李银针背完即刻像爷爷伸出了胳膊,让爷爷给他诊脉。不能在背了,也不能让爷爷再考了,再背就露陷了,再考就考糊了。适可而止,掌控火候。
李银针开始装病,说自己伤了元气,头晕,让爷爷出个方子调养调养。考试的话题被李银针轻而易举翻成了过去时。李银针的聪明脑瓜子就是在人生的关键时候抖机灵的。